第九百章 三路反擊
這裏解決了李汶之後,鄧子龍派人去給坐鎮漢中的麻威傳遞消息,向他報告戰事的完結和下一步行動的建議,然後就在留壩整兵備戰,爲北上做準備。
與此同時,李夏等一羣寧夏火器營的老兄弟們也把王輝圍起來,要聽他講他到底是怎麼在寧夏兵的軍營裏存活下來的。
“這個事情說來話就長了,那一晚,我在軍營遭到了沈一貫的圍剿,沈一貫用毒計毒死了我們不少弟兄,又搞突襲,我們苦戰一個多時辰沒能擊退沈一貫的人,想要衝到京城裏救回四郎卻無能爲力,最後被逼無奈,只能向西撤退。本想着向西撤退甩開追兵以後可以迂迴到京城徐圖後舉,誰知道那些追兵追得很緊,我們一路逃,他們一路追,一直追到山西境內,我們剩下一百多個弟兄換上破衣服和流民混在一起,才終於甩開了他們。這個時候,我們雖然想報仇,但是力量衰微,根本回不去,又想起四郎的大哥二哥都在寧夏帶兵,於是打算趕赴寧夏聯絡大哥二哥,乾脆起兵爲四郎報仇算了……”
王輝將自己這一路堪稱傳奇的行蹤講了一遍,讓鄧子龍和李夏等人大爲喫驚。
他們更沒料到此事還有寧夏巡撫朱正色的暗中相助,朱正色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居然暗中默許了牛秉忠按下副總兵蕭如蘭和參將蕭如蕙神祕失蹤的事件,火速提拔張延壽爲副總兵接替空缺,在軍中把此事按下。
有了朱正色的默許和幫助,牛秉忠才能順利渡過難關,還順便將王輝等人接納藏在軍中,接到徵兵命令的時候,牛秉忠爲了安全,直接把王輝等人安排在身邊做親兵。
那個時候情況已經比較明朗,王輝雖然隱姓埋名沒有被黑水注意到,但是他猜測到了蕭如蘭和蕭如蕙一定是被黑水祕密保護起來了,而且還知道了蕭如薰沒死,反而起兵反抗沈一貫,甚至進兵順利,將四川和漢中拿下,逼得三邊總督李汶要起兵南下進攻漢中打通糧道。
大喜過望之下,王輝開始勸說牛秉忠在軍中起事,把李汶生擒交給蕭如薰的部隊,然後反正,反攻關中如此大事可成,但是牛秉忠猶豫了,他認爲這樣做是在造反,儘管他同情蕭如薰,可這並不代表他會背棄朝廷。
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當牛秉忠本人也因爲勸誡而被李汶當場解職之後,張延壽的立場就沒有那麼穩固了,他意識到自己如果不做點什麼的話,至少也是步上牛秉忠後塵的下場。
這些文人是不會在乎士兵的死活的。
於是乎,張延壽決定按照王輝所說的做點什麼,結果很完美,軍中士兵怨氣極大,張延壽帶人殺光了李汶的親兵之後,全軍都表示順從,李汶就這樣被輕鬆拿下。
寧夏兵全體併入鎮南軍。
隨後,還有李如樟和杜桐的兩支人馬,整整六萬人,若勸說成功,西北和關中就真的不在話下了。
而對於李如樟和杜桐來說,選擇一點也不難,王輝甚至想好了勸說的方法。
對李如樟說杜桐已經投誠了,對杜桐說李如樟已經投誠了,反正兩人隔着千山萬水,還能互相通氣不成?
他們能不投誠?
於是在休整兩天之後,麻威的命令傳來,讓牛秉忠和張延壽分兩頭,牛秉忠隨着鄧子龍所部出師褒斜道,由牛秉忠勸說李如樟投誠,張延壽前去略陽,協助劉綎勸說杜桐投誠,然後從祁山古道進兵。
麻威親自帶領精兵趕赴留壩,在留壩和鄧子龍回合,然後和王輝一起順着李汶南下的道路往北進軍。
這是進兵戰略。
大軍往北進軍,劉綎帶兵向天水進攻,然後隨杜桐一起往固原方向進兵。
麻威帶領軍隊出大散關向寶雞和鳳翔府方向進攻。
鄧子龍並李如樟的部隊出褒斜道,向眉縣方向進攻,然後順水進攻西安府,順勢拿下潼關,關閉關中大門,然後攻略周邊,等待另外兩路人馬的會合。
他們決定將西北和關中直接拿下,然後大軍出潼關往東進軍,會合蕭如薰的北伐大軍。
戰略確定完畢,大家信心十足的展望着未來。
萬曆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二,麻威帶兵抵達了留壩,先和王輝進行了感動的再次會面,然後審訊了李汶,決定將其關押起來隨軍攜帶,到時候交給蕭如薰處置。
隨後,在留壩,麻威宣佈二度北伐正式開始,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他們這一邊,沒有理由不繼續進發。
麻威率軍向大散關方向前進,而在此之前,牛秉忠和張延壽已經各自出發去勸說李如樟和杜桐不要再打下去,直接投降,反戈一擊,未嘗不是明智的選擇。
隨後鄧子龍帶兵往褒斜道方向緩緩進軍。
劉綎一仗沒打,一點好處沒撈着,便卯足了勁兒要出祁山攻取天水和固原鎮,狠狠的積累一次軍功。
於是,就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四川方面軍的北伐再度展開了。
對於這樣的情況,李如樟並不清楚,反正他進入褒斜道之後沒走幾天就選了個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安營紮寨,讓軍隊就地休息,往南探路的同時,他並不打算繼續往南走。
這種時候繼續往南走不是傻子嗎?
而且他這裏還沒有監軍,完全可以自己決定進軍時機,他當然不會傻到着急送死去。
大勢如此,他尚且還要思考自己到底需不需要帶兵直接反戈一擊殺回眉縣和西安,把劉光國和譚希思包括蜀王一舉擒拿,那樣的話,給蕭如薰應該是個不錯的見面禮。
他正在思考和糾結的時候,牛秉忠找上門來了,李如樟很驚訝,見面一聊,就更驚訝了。
李汶完了,鎮南軍決定北伐,希望他能配合一下,不要繼續打了,大家都是武人,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李汶都完了,關中和西北肯定是鎮南軍的,沈一貫已經完了,現在是押寶蕭如薰的時候。
你我都一樣。
李如樟思考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和牛秉忠握手言和。
說白了,他連一秒鐘的思考都不需要就能決定,但是多思考一會兒,能給人忠義的看法,不是那種舔着臉求抱大腿的人。
杜松對於這種情況是完全沒有準備的,聽到李如樟宣佈大軍直接回身反戈一擊攻取眉縣的消息的時候,杜松感覺自己幻聽了,直到李如樟宣佈這是真的,他才真切的意識到李如樟沒有說謊。
李如樟是真的打算投靠蕭如薰反戈一擊了。
他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直接被裹挾着從善如流了。
第九百零一章 螳臂當車
李如樟這邊順利搞定,而在另一邊,杜桐這邊搞定的也挺順利的。
和麻威他們猜測的一樣,杜桐也根本沒有拼命交戰的想法,當進兵到了一半多的路上的時候,天寒地凍,河道上凍,而且後方軍糧出了問題,杜桐藉機停止進軍,打算回去查看情況,但是被監軍阻止。
監軍強硬的要求杜桐加快進軍速度,杜桐煩不勝煩,直接下令親兵把監軍五花大綁關了起來,下令軍隊停止進軍,自己回軍去“查看情況”。
造成他們糧道出了問題的自然是如神兵天降般的白桿兵,馬千乘和秦良玉接到麻威的命令之後,立刻就去行動了,他們兵分兩路,翻山越嶺去執行自己的任務,並且十分完美的執行了任務,促成了寧夏兵的兵變,也促成了杜桐的投誠契機。
杜桐聽說李如樟投誠之後,裝作爲難的思考了兩炷香的時間,然後“艱難”的決定投誠,決定加入鎮南軍的大家庭爲北伐事業獻出自己的力量,三萬固原兵也不用整備了,直接調轉槍頭直接往回走就可以了。
拿下天水,給大軍打開局面,然後往固原走。
身爲固原總兵的杜桐對這條路不要太熟悉了,帶路帶的無比順暢,劉綎一路上沒遇到任何阻礙,走了十多天就抵達了天水城下,順利進佔天水城。
此時已經是十二月十日了,就在同一日,麻威和王輝率軍抵達了大散關,大散關不戰而降,直接獻出了城池,李如樟那邊也差不多,眉縣對於突然回來的李如樟沒有任何防備,輕輕鬆鬆就被李如樟拿下,等鄧子龍率軍走出褒斜谷道的時候,熱飯熱湯已經準備好了。
李汶南征漢中的十萬軍隊主力全部投降了鎮南軍,掉過頭來龍精虎猛的打了回來,西北四鎮的精銳兵馬大半集中在這裏,剩下的分散於各地根本不成氣候,而且失去了三邊總督的統一指揮,各地巡撫沒有任何防備只能各自爲戰。
首當其衝的就是倒黴的劉光國,沒了李汶在前面頂着,他手上沒多少兵馬可以調動,而且大多數集中在眉縣給李如樟轉運糧食,結果輕鬆的就被李如樟收編了,他幾乎成爲了光桿司令。
李如樟拿下眉縣之後等鄧子龍抵達,然後和鄧子龍商量如何進兵,最後決定分兵兩路齊頭並進。
李如樟帶領自己的部下進攻扶風、武功、興平和咸陽,然後準備進攻西安,而鄧子龍順着渭水東進,攻打周至縣,然後直抵西安府,順便還要求李如樟派出精銳騎兵繞道星夜兼程進攻潼關,把劉光國和譚希思這個逃跑大師給堵住,不讓他們逃出潼關。
李如樟奉命行事,進展迅速,一路上沒有人可以阻止他,鄧子龍的進攻更快,因爲一路上也沒什麼阻礙,順着渭水東進,連阻擋的兵馬都看不到,只有沿岸生活的百姓喫驚地看着這支數目龐大卻軍容嚴整的軍隊。
劉綎是在略陽憋壞了,一仗都沒打,一點功勞都沒有,抵達天水之後,立刻決定要狠狠的進攻,他也是和杜桐兵分兩路前進,杜桐走莊浪,隆德,然後進抵固原鎮,而他走清水、華亭和平涼府路線,然後進抵固原鎮。
總而言之,把這個西北軍事樞紐給打掉,基本上西北攻略就完成了,剩下的,只要傳繳而定就可以。
當然,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達雲所在的甘肅鎮,達雲一早就被叫到京師去負責守衛了,現在甘肅鎮只有巡撫坐鎮,若要拿下,恐怕還要費一番周折。
不過劉綎就很高興了,因爲這就意味着可以打仗了,跟着杜桐攻擊固原鎮幾乎就是一路順風順水沒人會抵抗,畢竟杜桐就是固原總兵,但是去打甘肅就不一樣了,說不定會遇到抵抗。
但是也沒關係,甘肅鎮沒有糧食來源,不投降還能如何?活生生餓死?
劉綎十分得意。
另一邊,麻威和王輝的軍隊出大散關拿下寶雞之後,就要進軍鳳翔府,然後也是往東進,向西安府靠近,與李如樟鄧子龍所部會師,商量下一步行動。
至於寧夏鎮和榆林鎮,就需要牛秉忠和李如樟費心了,寧夏巡撫朱正色貌似並不反感蕭如薰,眼下似乎還能爭取,而榆林巡撫也就是延綏巡撫王建賈可能需要一番周折。
但是也沒關係,大不了戰鬥一場,或者直接用兵變搞掉,反正之前數次都是如此。
解決掉巡撫之後,各鎮也就穩定了,安排好邊關防務,一切照舊,麻威和王輝就能帶着大軍東進山西大同,越過紫荊關進入京畿地區,經過北虜肆虐的山西和大同沒有任何可以阻礙他們的地方,他們只需要繼續往前進就可以了。
整個戰略已經清楚,大西北和關中已是囊中之物,些許的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強大的軍隊浩浩蕩蕩的碾過去,任何阻礙都會被碾成碎片。
當然,願意抵抗的螳螂並不是沒有,李如樟和鄧子龍都遇到過願意抵抗的螳螂,聲嘶力竭的叫罵,說他們不忠不義是造反的叛逆,要代表朝廷誅殺他們,可是口號喊的響,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可見嘴炮高於火炮是他們的一貫傳統。
很可惜,在戰場上,嘴炮還真沒有火炮好使,諸葛孔明也沒能罵死王司徒,人活得好好兒的,高官做着厚祿拿着,喫嘛嘛香身體倍兒棒,曹睿繼位後壽終正寢,封了蘭陵侯,女兒嫁給了司馬昭,生了司馬炎。
對,皇帝的外公。
由此可見,嘴炮似乎並沒有什麼卵用。
所幸蕭如薰手下的將軍們乃至於文人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都在腳踏實地的做事情,比起那些只有嘴炮沒有行動的清流,顯然是有用多了。
否則,也不會讓他十萬軍隊就打下了大半個大明朝,現在兩路夾擊之勢已成,很快,大明朝最精銳的軍隊就要雲集在京師城下,送給沈一貫一份久別重逢的見面禮。
說實在的蕭如薰很想知道自己再一次和沈一貫面對面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說起來,蕭如薰也就和沈一貫見過幾次面,還就是在他發動兵變之前那段時間,兩人見過幾次面,還十分友好的做過同僚,只是很顯然,翰林進士出身的大老爺不屑於和他這個丘八爲伍,於是動用其他丘八的力量把他趕走了。
也就是他命大,撞上了劉黃裳願意幫他,否則,還真就要死在京城了。
既然沒死,蕭如薰當然要給沈一貫準備厚重的回禮,否則怎麼對得起沈一貫的情深意重呢?
第九百零二章 第一份見面禮
蕭如薰覺得,要送就送大禮,送給沈一貫的第一份回禮一定要份量足,這樣才能體現出自己的誠意。
所以在十一月十日,江大海率領陸戰水師五千和步軍一萬在大沽口登陸,消滅了微不足道的守軍之後,直接衝向天津衛,天津守軍大約有五千多人,可見沈一貫等人並不是沒有防備蕭如薰會直接用水師登陸某地,但是很顯然,他低估了蕭如薰的海船的運輸力以及他的決心。
十一月十一日,一萬五千名士兵在江大海的率領下第一輪進攻就把猝不及防的天津守軍給打得大敗,守軍兵敗如山倒,各地防線迅速失陷,江大海率領軍隊長驅直入直搗天津衛所。
天津守將雖然拼死守衛,急忙向京師告急求援,但是沒能等到京師的援軍抵達,天津衛就被江大海攻佔了。
十一月十三日,江大海進佔天津衛,然後迅速掃平周邊衛所軍事設施,然後派軍隊南下進佔靜海,然後向京師方向派出哨騎探知情況,然後準備向武清和通州方向發起進攻,震懾沈一貫。
同一日,蕭如薰已經拿下了徐州,正在繼續往北進發,進展已經很快,若不是他刻意放慢速度,進展會更快,不過他現在並不需要那麼快的進展。
江大海帶領一萬五千陸戰士兵也拿不下京師,最多隻能給他們以震懾,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和他們的弱小,從而加快他們內部的分裂和矛盾激發,總有一些事情是蕭如薰希望沈一貫去做的。
坐收漁翁之利是最好的。
所以蕭如薰給江大海的命令就是拿下天津衛做基地就可以,保持試探攻勢,但是不要過分進軍以免過度刺激到京師,那樣的話江大海甚至會有危險。
只要待在天津,江大海就算是個足夠的威懾,告訴沈一貫,蕭如薰回來了!
這樣做的效果非常顯著,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京師就得知蕭如薰的軍隊在大沽口登陸並且進攻天津衛的消息,人數約有兩萬,天津守將火速求援。
剛剛平定內亂穩定物價的沈一貫真的大驚失色了,趕快下令達雲率領兩萬軍隊前往天津衛支援守軍,第二天中午,他得到了達雲的消息。
天津衛已經被攻破,蕭氏叛軍進佔天津衛,他鎮守在武清,詢問沈一貫下一步該怎麼辦,是不是需要奪回天津衛。
沈一貫沉默了許久,然後無視了蕭大亨力主收復天津衛的意見,選擇了劉黃裳的意見,下令達雲固守武清,與此同時派出京營兵三萬進駐通州,固守通州。
“天津乃京師門戶,怎能落於敵手?敵軍不過兩萬,我軍若全力一戰,完全可以打敗他們奪回天津剪除側翼威脅,若是現在不剪除側翼威脅,難道要等蕭賊大軍抵達我們兩面受敵嗎?”
蕭大亨竭力爭取。
奈何劉黃裳使勁兒的反對。
“現在我們手上的精兵只有達雲的三萬和京師內的一萬,剩下的全是衛所兵,根本不堪一擊,即使現在加緊操練也沒什麼用,聊以自慰罷了,現在把精兵用掉,等蕭賊來了,一樣無可奈何!”
“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嗎?!”
蕭大亨憤怒的吼叫着:“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守,等蕭如薰大軍來了,我們就真的完了!首輔,請立刻派兵奪回天津衛,然後南下剿滅蕭如薰賊軍,如此我們才能勝利!”
蕭大亨這種做夢一般的說法讓劉黃裳想笑,但是無奈,他還就是說出來了,這是何等的可笑?
沈一貫思慮良久,依然否決了蕭大亨的說法。
“現在是要集中力量保衛京師的時候,不能把精兵外派作戰,只能固守,不能主動作戰!我馬上把山西和大同的人馬叫來,或者榆林和固原的兵馬也能叫來!總而言之能叫來的全叫來!老夫要在這裏和蕭賊決一死戰!”
沈一貫似乎下令了決心,然後就要寫手令,拿起筆蘸着墨汁,下筆寫字的時候,手卻在不停的發抖,以至於字寫的歪歪扭扭的,一張不滿意,撕了再來一張,又一張不滿意,撕了再來一張,結果還是不滿意,繼續撕,繼續撕。
全都不滿意。
“啊!”
沈一貫大吼了一聲,把手中的筆和硯臺狠狠的往地上摔,看上去極其惱怒。
蕭大亨看着沈一貫的所作所爲,眼中流露出了一絲絕望。
劉黃裳看着沈一貫的所作所爲,眼中流露出了一絲嘲諷。
似乎,情況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兵力枯竭,糧草枯竭,被蕭如薰打到了家門口卻不敢進攻奪回門戶,只能收縮兵力防守,半年前還佔盡優勢,怎麼半年之後情況就有了如此巨大的轉變呢?
天下百萬雄兵呢?良將千員呢?大明那麼多忠心耿耿的官員呢?
全都到哪裏去了?
蕭如薰跟過街老鼠一樣逃出了京師,想來應該是狼狽不堪的,怎麼才過了半年,打回來的時候就那麼威風凜凜了呢?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一貫仔細的思考,什麼也沒有想出來。
蕭大亨也仔細的思考,也什麼都沒有想出來。
劉黃裳更加仔細的思考,發現了一些端倪,卻也沒想出什麼要緊的東西來。
可想而知,蕭如薰這堪稱傳奇一般的進攻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複雜,只是他們想不出其中的關鍵要素在什麼地方。
難道說天下人都不作抵抗,人馬來了就投降?
大明內地的軍隊呢?衛所呢?實在不行縣城裏的衙役和捕快就不能用嗎?爲什麼連一點點阻礙都做不到?大明不是接連打了好多場勝仗國力鼎盛四海鹹服嗎?爲什麼忽然就變得那麼不堪一擊了?
這是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
沈一貫和蕭大亨都不知道。
命令最終還是傳了出去,劉黃裳執筆,將召喚山西大同的兵馬和西北四鎮的兵馬的消息傳遞了出去,當然,劉黃裳自己也非常懷疑這樣到底能招來多少軍隊。
亦或是一個人都來不了。
現在機動兵力只有達雲的一支,要是真的等蕭如薰的北伐大軍抵達了,兵力懸殊會非常可怕,這根本就是不需要打的一場仗,毫無懸念。
自古以來華夏統一戰爭都是由北往南打,本朝太祖皇帝開創了一個先河,從南向北,從蒙元手裏奪回了大明,而眼下,蕭如薰似乎也創造了一段傳奇歷史,由南向北將京師朝廷打敗了。
敗得非常徹底,一敗塗地。
敗到沈一貫連命令都寫不出來了。
明明之前還下令廢掉了十二家武勳,意氣風發的樣子啊……
第九百零三章 強幹弱枝
時間進入到萬曆二十六年十一月下旬之後,全國戰場上,沈一貫的朝廷政府軍已經完全落入頹勢,只能被動挨打,沒有反擊的力氣,面對蕭如薰三路大軍的步步緊逼,顯得尤爲疲軟無力。
西面正在被席捲,南面正在被席捲,東面正在被捅刀子,三面受敵,搖搖欲墜。
江大海率領軍隊以天津衛爲根基向武清和通州方向進攻,遇到了不少沈一貫設置的防線,他們防守起來十分賣力,一步不退,還弄來大量的火炮和鎮南軍對射,雖然他們的火炮質量不怎麼的,而且還會炸膛,可是數量多。
數量一多,江大海就捨不得讓自己的部下衝鋒了,反正保持攻勢就可以,這就是蕭如薰的目的,讓他們疲於防守不敢進攻,直到蕭如薰趕來爲止。
這種事情江大海還是辦得到的。
有幾門紅夷大炮的相助,這樣就更容易了,打得那麼遠那麼厲害的大炮,對於那些守城的士兵來說毫無疑問是噩夢。
在這樣強勢的進攻之下,加上沈一貫的固守勿出的命令,達雲可不願意讓自己的士兵出城送死。
而且局面發展到了現在,達雲自己心裏也在犯嘀咕。
自己大老遠的跑過來就是來送死的?
達雲很糾結。
聽着震耳欲聾的炮聲,所有人都知道,變天,只是時間的問題。
成王敗寇的道理再明顯不過了。
沈一貫強勢的時候,天下都服從泰昌皇帝和泰昌的年號,把萬曆年號丟掉了,而眼下沈一貫已經是冢中枯骨,各地重新打出了萬曆的年號,公文往來私人信件全都改爲萬曆二十六年,泰昌兩字似乎成爲政治紅線了。
蕭如薰率軍往聊城進攻的途中就不斷接到隨行一些官員的信件或是正式公文,他們都沒有再把需要送到朝廷去的奏摺送到朝廷,而是接送到蕭如薰手上請蕭如薰決斷,比如修整河道,比如地方民情,比如賑災救助等等。
蕭如薰沒有拒絕這種明顯的討好行爲,而是非常滿意的接受了他們的討好。
以經驗豐富的葉夢熊和袁黃爲首,然後親自選了十多個在地方上有建樹的現實派官員,再配上一百名他精心選出來的出生江南江北各地的年輕人,組成一個政務處理團隊。
袁黃和葉夢熊是首腦,那些有建樹的思想比較現實的現實派官員是輔佐,而那一百名年輕人則是實習。
自然的,那一百名年輕人是他在培養思想教官和土改官員的時候發現的最優秀的一批人。
這一批人他沒捨得放出去做思想教官和土改官員,而是留在身邊隨他一起處理軍務,給他們鍛鍊的機會,而現在有了更大的舞臺,蕭如薰就把他們安排在了葉夢熊和袁黃手下學習處理各地政務。
處理政務並非一定需要進士纔可以,這些秀才甚至是沒有秀才功名的生員們具有足夠的文化基礎,完全可以學習治國。
科舉選拔出來的讀書人走的路其實和他們一樣,也是要經過觀政才能放到地方上或者中央部門任用的,也沒有誰天生就會處理政務,都是一點點學習一點點運用起來的。
跟在葉夢熊和袁黃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官員後面,他們能學到的東西非常多,縱使他們不夠格成爲中央決策官員,但是在蕭如薰看來,做一縣縣令或者是鄉、村官員,這些人還是夠格的,等以後一步步提拔起來,還是大爲可觀的。
等天下平定了,爲了皇權下鄉,他還要正式把鄉級行政區給恢復,把自唐宋以來逐漸自治化的鄉恢復爲國家行政區,縣下轄的行政區劃。
而且鄉以下的村落也要設置專門的村官作爲最基礎的官僚,聽從國家政令,總而言之,要讓中央的觸角伸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戶人家,完全掌握地方。
讓人才一步一步的從最底層的官僚做起,讓一畢業就能做縣官的歷史一去不復返,對科舉制進行改頭換面的大改革,在地方設立專門學校取代私塾與私人書院,中央選派官員進行管理,把教育權抓在手裏。
接下來,蕭如薰還要對老師這個尊榮的稱謂進行改造,將老師職業化。
讓老師成爲單純的老師,專門從事教育,而非行政職位,也不會成爲行政官員,行政官員就是行政官員,老師就是教育職位,二者分離,阻止老師向行政官員的轉變,剪除傳統意義上老師的其他社會身份。
考試也將由專門行政官員負責,而非中央選擇大員進行主考,給他培養政治勢力,讓他在以後站穩腳跟,這種通過師生名分增強臣子力量變相削減皇權的制度必須廢除。
如此這般是爲了撕破從古至今官場上天然形成的師生裙帶式關係網,避免老師和學生同朝爲官形成天然的官員聯盟,進一步阻止朋黨的誕生,讓官員更難結合,更難攜手,更少有同事之外的關係。
徐階——張居正式的典型師生政治聯盟和政治傳承,蕭如薰不想再看到。
大明朝文官的力量太強,中國傳統尊師重道的意識也太強,而眼下這個時代,老師和學生都極有可能成爲官員,甚至是一定成爲官員,如此這樣做,也是削弱文官力量的一個手段。
與此同時,軍校的建立也是勢在必行,爲了維持軍方的力量,使得重文輕武的情況不會再次發生,軍校的建立就很有必要,和文人一樣,通過學校對軍人進行教育化管理,進行一場針對軍人的革命式變革,取代血統世襲的制度,改變武勳快速衰退導致文官力量獨大的現狀。
而通過這樣的制度,把選拔官員和軍隊軍官的權力掌握在中央甚至是皇帝手裏,增強皇帝對手下官員的控制力,把這種給予恩惠的機會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從而達到強幹弱枝的效果。
如此一來,至少在中央層面,皇權將得到強化,井然有序的官僚制度一旦形成,快速運行也就是十分簡單的事情。
明朝之所以敗給李自成和滿清,並非是所謂的皇權大大增強,相反,就是因爲皇權不夠強,歷朝歷代的滅亡也統統有皇權衰微的原因在裏面。
大明朝擁有極其強大甚至是平推四邊敵手的潛力,而如何將這份潛力轉化爲實實在在可以利用的國力,就是蕭如薰要做到的事情,說老實話,如果說大明朝有秦朝一樣的地方掌控力和動員力,五十個努爾哈赤都能給平推了。
說白了,地方掣肘太多,空有強大潛力,卻無法轉化爲國力,力氣分散,不能聚到一處使,最後白白便宜了外人。
這種情況,蕭如薰絕對不會讓它再次發生。
第九百零四章 早做準備
從起兵之初,蕭如薰就着力培養自己的官員團隊,吸納各地秀才和生員,進行教育之後投放到軍隊地方做思想教官和土改官員,一方面加強軍隊控制,一方面培養新的和傳統士紳利益相對的官僚團隊。
另一方面,將其中優秀的人留在身邊做文員,通過近距離的觀察和考覈提拔人才充實自己,充分利用已有的條件培養這些年輕人做基層官員的能力,他們的忠誠度足夠,還沒有太多的思想包袱和利益牽扯,是很好的基層官員人選。
從緬甸帶出來的有經驗的政務員,土改官員,思想教員和留在身邊的政務團隊,這四方面的人才聚在一起,加上現有的地方政務官員,將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維持一個過渡期。
等消滅沈一貫掌控朝政之後,東南士紳也被土改打壓的差不多了,他們的經濟基礎沒了。
現有科舉制最大的受益團體和維護者的根基也就消失了,沒了根基的讀書人老爺們的反對可以輕鬆消滅,那個時候就是對教育體制進行變革的時候。
充分吸納現有的讀書人的基礎培養出合格的官員投放到地方,將舊官僚緩緩淘汰,在此期間建立新的人才培養方式,培養新官員,然後開海,走出去,對空曠的世界進行吞噬。
這是打破魔咒的正確道路。
一邊行軍,蕭如薰就在一邊設計自己未來的政治藍圖,在舊有利益團體的力量基本被土改消滅之後,推行這樣的新的制度拉起新的利益團體並不困難,打碎陳舊的鎖鏈之後,大明朝將會看到嶄新的世界。
爲此,他將毫不猶豫的把反對者和阻礙者抹掉,並且大力提拔培養支持的人,比如對蕭如薰進行教育體制改革持強烈支持態度的那一百名年輕人,他們飽受科舉之苦,認爲蕭如薰實施的新的制度太對他們的胃口了。
他們進而意識到,只有在蕭如薰的支持下,他們才能走上政壇擺脫貧苦和卑賤,蕭如薰是他們唯一的指望,所以他們比蕭如薰更加迫切的希望這種理想可以成真。
這一百名年輕人裏面經常被蕭如薰帶在身邊的人有三個。
一個叫周曜,一個叫趙萱,還有一個叫陳思齊。
周曜是廣東人,秀才,趙萱和陳思齊都是湖廣人,是生員,三人都是寒家子弟,年齡都是二十六歲,讀四書五經讀到一無所有,把家底子都給讀進去了。
蕭如薰招募識字的人進軍隊辦事的時候,他們就在其中,後來歷次考驗選拔之後,他們脫穎而出,成爲被關注的人,在後面就是進一步接觸,被選拔到蕭如薰身邊做文員筆錄之類的工作。
加入政務處理團隊以後,他們接觸到了不少地方上的政務,蕭如薰也就在他們來報告日常政務處理消息的時候對他們做一些考驗,看看他們是否有在中央做官的潛力。
他們似乎也明白蕭如薰這樣做的目的,對蕭如薰的詢問認真對待,一段時間以後,蕭如薰算是摸清楚他們各自的發展方向了。
趙萱擅長刑名這一塊,對各種類型的糾紛案件非常感興趣,思維敏捷,很擅長抽絲剝繭的推理方式;陳思齊則專注於農務方面的事情,似乎曾經有務農的經歷,對農民疾苦有深刻的體會,對一些地方官員的誤農時放衛星瞎指揮深惡痛絕。
至於周曜,似乎對財務更有興趣,他還找蕭如薰專門學習了鎮南軍內部的財務管理方式,學得很快,還能做出針對性的改進,是管理賬目的一把好手,而且對人心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這貌似和他在父母去世之後被鄉紳聯合親戚奪走家裏五十畝土地的經歷有關,他性格比較陰沉,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人心。
之前蕭如薰把李文遠的信件給這三人看的時候,趙萱和陳思齊都着眼於土改的殘酷和混亂上,希望蕭如薰予以約束,而周曜則是注意到了李文遠對蕭如薰的質疑,認爲這個人應該立刻降職予以懲戒,不能再用。
蕭如薰問他原因,他說“此人敢做一就敢做二,這不是他分內之事,就不能讓他得逞,若是開了先河,以後還不知道要有什麼麻煩,就算大帥不高興,屬下也要說,此人必須嚴懲”。
就在那個時候,蕭如薰確認周曜不僅擅長管理財務,還擁有他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對旁人的防備之心和揣度之心。
或許是因爲遭受過信任之人的背叛和傷害,他十分敏感,對任何細微的惡意都能予以察覺,而這對於蕭如薰來說十分需要的,他需要這樣一個人幫他分析一些事情,畢竟他就是因爲缺少這方面的防範之心而被沈一貫算計的差點喪命。
雖然經過沈一貫的算計之後他成長了許多,可越是擁有更強的勢力和更多的擁護者,他就越是不安,他知道,這些人不可能完全可靠,他們各自都有各自的目的,他們需要權力,所以纔跟隨着能提供給他們權力的自己。
他們認爲他們可以得到他們想要的所以纔跟隨着自己,而如果他們覺得他們無法得到他們想要的,必然就會產生不滿和反抗的情緒,消滅沈一貫之後,共同的敵人消滅了,內部一定會發生分歧。
那個時候,他們會知道蕭如薰在東南做了什麼事情,他們會知道蕭如薰已經把他們的根基給連根拔起了,那個時候,他們會如何呢?
先下手把他們全部幹掉纔是蕭如薰的選擇。
從現在開始就要準備。
黑水早就開始調查跟在蕭如薰身邊的這羣官僚的出身和老家和財產狀況,基本上能聯合還是一定會翻臉的都有了預估,他們也有往家鄉送信,不過都被截留了,估計也用不了多少時候他們就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也不知道還能掩蓋多久。
所以蕭如薰十分需要能爲自己謀劃這類事情的人,無論是葉夢熊還是袁黃都是正大光明式的人物,自己身邊也從來沒有這種人,但是事到如今,他發現自己非常需要這樣的人,一如朱棣身邊的紀綱。
黑水多用來刺探情報和監視言行,並不具備錦衣衛這樣全面的職能,若要發展成錦衣衛這樣的機構,恐怕還要不少時候,而這個時候,周曜的出現讓蕭如薰眼前一亮。
第九百零五章 黑鳩
蕭如薰刻意放緩了大軍的前進腳步,讓軍隊保持更多體力的同時,也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在行軍的過程中,他做了很多事情,包括政務團隊的打造和建立對地方的聯繫,還有確定哪些人可以聯合,哪些人不能聯合。
可以聯合的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東南出身的官員,而是江西湖廣大西南這些相對弱勢的地方出身的官員,也就是這些和傳統商業重地聯繫不大的地方纔能誕生嚴嵩和張居正這樣的政壇另類。
大明士紳力量最強的地方無外乎東南數省,南直隸,浙江,福建這三省尤爲盛,山西因爲之前的風暴而損失慘重,現在已經不成氣候,東南士人已經佔據了朝堂上大部分的官職,力量強大。
他們在大明最富庶的地方紮根生存,嚴重影響了正常的稅收運轉。
蕭如薰必然會和東南士人翻臉,將其連根拔起,把大明最重要的財賦重地牢牢把握在手中,其他地區士人數量少,士紳之家少,不像東南如此嚴重,所以對於他們,除少數力量過大的需要剪除,大多數尚且可以聯合。
蕭如薰也需要他們的存在,最主要的敵人消滅掉了,剩下來的小魚小蝦們沒必要全部幹掉,否則依靠土改和北伐發家的新的利益集團力量就會過於龐大,甚至會影響自己的權威,給他們樹立一個敵對集團,有助於穩固自己的地位。
除此之外,蕭如薰還要增強直屬於自己的力量,除了死死把持住軍隊控制權之外,情報方面的力量也不能少,統治者深居京師,不能經常遊巡地方,若要保證自己不被臣下矇蔽並且保證最基礎的安全,一個忠心耿耿直屬於自己的情報機構就很重要。
情報機構是現代每個國家的標配,東廠則是中國第一個國家建制級的專業情報機構,發揮了很重大的作用。
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蕭如薰認爲朱元璋留給自己後代子孫最有用的東西就是錦衣衛,朱棣留給後代子孫最有用的東西則是東廠,朱瞻基對後代子孫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情就是光明正大的教太監讀書。
錦衣衛面對羣臣散佈在外,東廠監督錦衣衛居於大內之中,皇帝本人擁有兩個部門至高無上的領導權,完整的情報體系。
現在蕭如薰覺得自己打造了黑水,可是還缺少監督黑水的關鍵力量,自己身邊沒有太監,那就只能選擇親自提拔起來的心腹近臣了。
不得不說,之前土改過火的事件讓蕭如薰很不滿意,黑水的職責是把彙總而來的軍事政治情報無分鉅細全部告訴自己,但是黑水居然沒有這樣做,看來是張武離開了蕭如薰坐鎮南京之後有點膨脹了,和李文遠一個樣子。
現在就開始膨脹了,等幹掉了沈一貫以後又會如何?
該狠狠的教訓纔是。
除了教訓,就是設置職責更專一的部門來針對了,一如東廠之於錦衣衛,而人選,當然要是最忠誠於自己的,除了自己沒有別的退路的。
閹人太監對於皇帝來說是最好的選擇,而對於自己,安排一個無親無故沒有根基的人來做也勉強可以。
所以蕭如薰決定選擇周曜來提領這個新建立的機構。
對危機十分敏感的他非常適合這個職位。
於是乎,獨立於黑水之外,距離蕭如薰更近的黑鳩誕生了。
“你該知道我爲何給這個機構取名爲黑鴆。”
蕭如薰在紙上寫下了這兩個大字,然後送給了周曜。
周曜對於此似乎非常激動。
“鴆鳥乃是劇毒之鳥,以其羽毛在酒中劃過,酒便有劇毒,稱爲鴆酒,而先代處死朝中叛逆不臣者,多以鴆酒,屬下願爲大帥的鴆酒,爲大帥剷除一切叛逆者!”
周曜跪伏在地上。
蕭如薰俯下身子把周曜扶了起來。
“我本有黑水,可刺探各地情報彙總於我處,讓我不至於成爲一個瞎子,但是李文遠的事情讓我意識到如果僅僅有一個黑水,怕也是不夠的,陛下之所以被廢黜,我之所以差點喪命,都是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出賣所致。我不得不擔心黑水也有這樣的趨勢,他們離我遠,我無法直接掌控,我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所以眼下,我只有依靠你,讓你來爲我監督現在軍中大將和文官,你爲我監督黑水,若有任何不妥之處,你可以直接向我彙報。黑鴆以黑色爲服色,一應用具具爲黑色,進軍沿途你可以多派人手大量收集黑色布匹、黑色染料以備不時之需,若有需要幫助之處,可來找我。”
周曜再跪伏。
“屬下遵命。”
蕭如薰笑了笑,又把他扶了起來。
“這個機構眼下的人並不多,我將身邊可以信任的二十多個原先屬於黑水的人編入進去交給你指揮,你先把骨架搭建起來,之後,我可以給你在全軍範圍內選擇你需要的人才的權力,加入這個機構的人要絕對可靠,要絕對忠心,經費由我直接撥給你,需要什麼直接對我說就可以。”
周曜點頭。
“屬下絕對不會讓大帥失望!”
蕭如薰點了點頭,便讓周曜下去辦事了,走了幾步,蕭如薰忽然出聲。
“子先,我身邊沒有多少可用的人才,只能把這件事情交給你去做了,讓你一個讀書人做這種事情,難爲你了。”
周曜聞言,轉過身子,對蕭如薰一拜及地。
“大帥給我飯喫,給我衣穿,給我俸祿,我自知才疏學淺,不知道用什麼來報答大帥的恩遇,所以,願爲大帥肝腦塗地,即使身敗名裂,在所不惜。”
蕭如薰抿了抿嘴脣,開口道:“去吧。”
周曜轉身離去。
他走後,蕭如薰坐在了椅子上,靠着椅背,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蕭如薰發現自己變得有些容易發怒了,對於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像以前那樣豁達,而且總是考慮得太深,明明只是一件看似很簡單的事情,卻總是要將它抽絲剝繭思來想去看個通透才肯罷休,然後做出一些自己早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文遠的事情,現在平靜下來想想,他甚至很疑惑自己當時爲什麼會想到那麼嚴重的地方去,李文遠是親兵出身,跟着自己在朝鮮在緬甸出生入死多年,把他放在統兵大將的位置上是放心的,僅僅是因爲他看不下去某些事情,就值得自己做出這樣劇烈的反應嗎?
以前的自己,大概只是一笑了之,然後笑罵幾句,和他們依然親近。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感覺變得淡漠了呢?
第九百零六章 極樂之樂
蕭如薰很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邊發生了很多很多的變化。
這幾日麾下將領包括趙虎在內的老將來自己這邊拜見的時候都顯得小心翼翼的,自己不讓座就不敢坐下,自己不讓他們開口他們就不敢開口,不讓他們說意見他們就不說。
擱在緬甸那個時候,這幫傢伙別說多鬧騰了,開軍事會議的時候,自己還沒到,那邊已經吵開了,沒說幾句話這幫人就開始鬧騰起來了,一人一個意見,動不動就老子孃的要做對方的直系長輩,實在是很搞笑。
現在他們這種拘謹的樣子,這種對自己有着淡淡的畏懼的樣子,自己不開口他們就不敢有所行動的樣子,着實讓蕭如薰有點不是滋味,覺得好像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一樣。
袁黃是敦厚的長者,經常教導給自己一些人生道理,在自己陷入迷茫的時候,袁黃總是會幫助自己。
葉夢熊也是一位敦厚的長者,他是那麼的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成爲救世主,將他的一切押在自己身上。
陳龍正總是很搞笑,棒槌的樣子,耿直的模樣,讓自己又氣又笑,拿他根本沒有辦法。
現在呢,這些跟着自己很久的舊臣面對自己的時候也是拘束了不少,袁黃很久沒有給自己說什麼人生道理了,葉夢熊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很久沒有站在長者導師的立場上對自己說話了。
陳龍正這個棒槌以前在自己面前甚至是有些肆無忌憚的,說話嗓門很大,現在也一樣收斂起來,一副恭敬的樣子,說話和聲細語,跟個小媳婦一樣。
那種親近的感覺似乎再也回不去了,似乎真的是不會再次出現了,隨着自己權力的增大,地位的提高,這一切似乎都不會再出現了,孤家寡人的命運,難道也要應驗在自己身上嗎?
蕭如薰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對的。
設立黑水的初衷是探聽軍事情報和政治情報,爲軍隊的活動提供先導,後來增加了勸誘,增加了策反,增加了對地方的監視甚至是暗殺,到現在,增加了對內監視。
就在剛剛,自己設立了權力更大的直屬於自己的情報部門黑鴆,這個部門將是更徹底的面對異議者的部門。
對他們隨時進行人道毀滅。
統兵大將,自己曾經最信任的那些人,他們身邊最親近的衛兵都有黑水安排的人,袁黃身邊有監視的人,葉夢熊也有,陳龍正也有,自己似乎對身邊人的懷疑和戒備比對外人還要強。
每天睡覺之前都要看一遍黑水的情報記錄,確定哪些人和自己可以同行可以利用,哪些人需要列入戒備名單,哪些人已經需要準備幹掉了。
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對曾經一起共患難的人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蕭如薰在夜深人靜心境平和的時候無數次這樣拷問過自己,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曾經親密無間的戰友,生死相托的志同道合之人,雪中送炭的長者,浪漫搞笑棒槌,似乎全都成了自己需要戒備的人,蕭如薰都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和身邊的人談過心講述過自己內心的苦悶了。
似乎也沒有這樣想法和需求了。
權力越來越大,軍隊越來越多,控制區域越來越大,想做事情越來越容易,甚至不用自己去做,就會有無數人幫着做,那些人越來越討好自己,身邊人越來越敬畏自己。
動動嘴,就會有人爲自己獻上討伐沈一貫的檄文,寫的那叫一個文采飛揚。
再動動嘴,一揮手,就有千軍萬馬爲自己衝鋒陷陣搏殺當場,將敵對的烏合之衆撕碎,蹂躪,毀滅的一點不剩,那叫一個勇猛無畏。
然後賞就可以了。
曾經的激動盪然無存。
總是容易發怒,懲處人毫不猶豫,下手狠辣,非要他們懼怕自己不可的樣子,這是自己希望成爲的那個樣子嗎?
蕭如薰可以肯定的是,當初的自己絕對不會這樣想,就連起兵之初都不會這樣想,可就是在這半年的時間內,自己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有些時候,這種變化蕭如薰自己都會覺得有點擔心。
但是事到臨頭,他依然會按照這樣的行爲準則去做事,當衆殺人不再是需要深思熟慮的事情,而是當機立斷的事情,看到旁人面色蒼白對自己心懷恐懼,居然會感到莫名的快感。
這就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這樣做是正確的嗎?
失去過去的羈絆成爲孤家寡人,真的好嗎?
蕭如薰再次拷問自己。
然後他得出了最終的答案。
沒錯,這就是自己想要的。
這樣做是對的,是無比正確的。
讓他們怕,讓他們心懷畏懼,讓他們面對自己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起來更好!
孤家寡人沒什麼不好。
權力在手纔是最重要的。
然後就會很快樂,極樂之樂。
很快樂,真的很快樂,行使這份權力的時候,掌握着數十萬人生殺予奪大權的時候那種快意的感覺,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真的,真的,真的!
會上癮的。
過往的一切重要嗎?
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那些曾經的親友們,夥伴們,同志們,曾經溫馨的感覺,曾經親近的感情。
不重要的,那都是浮雲,不重要的,根本沒有無所謂的。
他們不是不可替代的,權力在手,會有無數人想要巴結上來,會有無數人願意獻出自己的靈魂去換取權力,天下大勢就是如此,大家都是聰明人,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會很傻很天真嗎?
權力在手,他們一樣會變。
只要手握權力,手握天下大權,對自己而言,誰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近臣?心腹?親信?
說着玩玩而已,只是利用等級更高,可以給他更重要的任務對對付更難對付的人而已,對待他們的時候要懷柔一點,多對他們施以恩情,一邊打壓一邊撫慰,讓他們欲仙欲死欲罷不能,將他們玩弄在掌心。
任何手握權力的人都是自己的潛在的敵人,要限制,要掌控,要給的出去,拿的回來。
這種遊戲真是太有意思了。
天下爲棋盤,萬物爲棋子,自己爲執棋人。
這有什麼不好?
蕭如薰微笑着,細細品味着這份極樂之樂,就像在品味着一罈陳年美酒一般。
第九百零七章 衍聖公
十二月初,寒風蕭瑟。
蕭如薰率領大軍進入山東,經歷短暫綿軟無力的抵抗之後攻取濟寧,在此之後,蕭如薰下令大軍在濟寧稍作整頓,然後帶上葉夢熊袁黃等一衆文官,自己親自率兵攻打兗州府城滋陽縣。
十二月初五日,兗州知府並滋陽縣令不戰而降,獻出城池恭迎蕭如薰,蕭如薰輕鬆進入府城,然後命令兗州知府去勸降曲阜城,孔夫子的老家,當代衍聖公孔尚賢居住地。
孔子啊,怎能不拜?
呵呵呵呵……
曲阜縣令也是孔家族人,而且世世代代都是孔家人,他非常識趣的開門投誠,蕭如薰一槍未發就進入了曲阜城。
進入曲阜城前,蕭如薰還是褪去了戰甲,穿上了秦國公服飾,對方也是公爵,在這一點上,雙方在朝廷的等級上是一樣的,能爲蕭如薰提供便利。
而孔尚賢也十分上道的帶領家中主要人員到城門口迎接蕭如薰。
孔聖人的後人們一向識時務,金宋敵對的時候,雙方各有一個衍聖公,稱南北宗,蒙宋金同時存在的時候,甚至出現了三個衍聖公,直到蒙元一統,才恢復爲一個衍聖公。
滿清入主中原之初,孔家人就上表勸進,多爾袞一見孔氏後人如此上道,當然欣喜,出於穩固統治的需要,繼續保證孔氏的尊榮,依然封衍聖公,還能在紫禁城內騎馬,世襲曲阜縣令,享有各種特權。
歷代統治者都心知肚明,孔家只不過是他們手中的工具而已,用來籠絡讀書人的工具。
孔家如此上道,如此恭順,得到孔家的勸進就等於得到了讀書人的支持,而只需要給他們一個空頭封號,再賞給曲阜一地,然後就能得到整個天下,何樂而不爲?
從宋朝開始,衍聖公的稱號就維持了好幾百年,任你中華大地滄海桑田,我孔氏自巍然不動,誰是統治者我就爲誰提供正統名義,換來統治者的特權待遇,對孔家來說,這也是一筆非常不錯的買賣。
所以孔家才能一直延續,全靠這份機敏與現實,所以才成爲華夏千古第一家族。
作爲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除了頂級讀書人們對他們的本質一清二楚以外,很多還沒有經歷觀察磨練的愣頭青們對孔氏還是相當尊崇的,他們讀的書嚴格來說還都是孔氏儒門的知識產權,是人家的精神弟子。
所以孔氏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
蕭如薰絕對不會和孔氏爲敵,現在肯定不會,相反,還要派兵保護孔氏,維護孔氏在當地的利益,保護孔氏的土地和財產,讓他們繼續過優容的生活。
至於來拜見孔氏,是葉夢熊提議的,葉夢熊認爲拜見孔氏是一個很重要的政治信號,得到孔氏的支持,就能從正統名義上壓倒沈一貫,減少讀書人的反感,爲之後消滅沈一貫取得大義上的優勢。
政務團隊一致認可,那些喫飽飯沒事兒乾的隨同文官們也這樣認爲,蕭如薰就正大光明的用大明秦國公的名義去拜見孔氏。
孔氏果然十分上道,衍聖公孔尚賢親自出城迎接,蕭如薰當然也給足孔氏面子,老遠的就下馬,步行到孔尚賢面前,面對孔尚賢就是深深的一禮。
“蕭如薰拜見衍聖公!”
孔尚賢趕快回禮。
“不敢不敢,孔尚賢拜見秦國公。”
然後兩人同時起身,相視一笑。
“秦公大駕光臨,我孔氏不勝欣喜,孔某已命家人在城中略備薄酒,還請秦公移步,城中再續。”
“那蕭某就叨擾了。”
蕭如薰自然接下了孔尚賢的美意。
兩人並排行走在前,身後無數人跟在後面,一行人緩緩進入曲阜城,軍隊則在城外就地駐紮,並不入城。
“近年來年景不好,國家戰亂頻繁,衍聖公居住在曲阜城內可還好?可有什麼需要的,如果有的話,大可提出,蕭某必然爲衍聖公辦到。”
孔尚賢猶豫了一下,緩緩開口道:“雖然國家戰亂頻繁,但是託先祖庇佑,陛下保護,孔氏尚且安穩,曲阜尚且平和,並沒有受到什麼波及。”
“嗯,那便好,蕭某隻是擔心這天下不安穩,曲阜容易受到周邊一些不長眼的山賊流寇的攻擊,會對孔氏有所威脅,今日蕭某前來也帶了一支人馬,人數不多,一千人,都是精銳,以一當十之輩,有這支軍隊駐紮曲阜,保護孔廟,必能保證萬無一失,衍聖公大可放心。”
蕭如薰看着孔尚賢微微笑道。
孔尚賢先是一愣,然後滿臉堆笑。
“哈哈哈,秦公如此美意,孔某怎能不尊從呢?孔某久聞秦公善於練兵帶兵,乃是我大明第一名將,有秦公麾下保護曲阜,曲阜從此無憂矣!哈哈哈哈哈……”
多會說話呀!
蕭如薰十分讚賞這份話術。
難怪孔氏屹立千年不倒。
“無妨無妨,只是些許幫助而已,蕭某雖然是武人,但也粗通文墨,非常敬重孔聖人,能爲孔聖人的後代做些事情,是蕭某一直以來的心願,今日終於得償所願,還要多謝衍聖公。”
孔尚賢琢磨了一下,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些別的意味在裏面。
“能爲大明朝做事,是孔氏的榮耀,孔氏歷代深受皇恩,不敢託大。”
他決定試探一下蕭如薰。
“那是自然的。”
蕭如薰笑道:“你我都是臣子,都是大明朝的臣子,自當忠於主上,只是如今陛下蒙難,奸佞當朝,我不得已而起兵,就是爲了恢復大明正統,只是不知在這曲阜城內,到底是萬曆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五,還是泰昌元年十二月初五呢?”
孔尚賢心裏一突。
隨後大腦飛速運轉。
“爲人臣者,自當盡忠職守,當今天下只有萬曆二十六年,何來泰昌元年之說?”
孔尚賢非常嚴肅。
手卻背在後面,擺了一個只有身邊親信才能看懂的手勢,讓他先一步回家把之前沈一貫朝廷送來的泰昌年號聖旨給燒掉。
那玩意兒現在可等於催命符啊!
然後還要趕快聯繫京城內的人,一定要想辦法在蕭如薰幹掉沈一貫之前把孔家送去的賀表給毀了,那可是以孔尚賢的名義寫的泰昌年的賀表,不管是皇帝復辟還是蕭如薰掌權,孔家要是被抓住了小辮子,都討不到好處!
沈一貫啊沈一貫,你要是敢害我家,我和你沒完啊!
孔尚賢心裏多出了一絲擔憂。
第九百零八章 狗急跳牆
聽了孔尚賢的說法,蕭如薰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
孔家保持這樣就好了,做一個合格的工具,比什麼都重要,至少在未來的一段時期內,得到孔家名義上的支持還是很有意義的,不把他最後一絲利用價值給榨乾,可真對不起那麼多年的衍聖公封爵了。
現在可不能動這個寶貝疙瘩。
“如此甚好,天下只有萬曆二十六年,何來泰昌呢?泰昌,不過是沈一貫所立傀儡之僞年號,我等大明臣子,應當只奉萬曆年號,而非泰昌,衍聖公能有如此見地,蕭某十分欣慰。”
蕭如薰微笑。
孔尚賢鬆了口氣。
看來蕭如薰沒有別的想法,那就好辦多了,孔家眼下的危機只剩下京城裏的那份賀表了,只要毀了那份賀表,孔家就徹底安全了,還能繼續做衍聖公,享受特殊待遇。
這就夠了。
來到孔家的“聖府”,按照規矩,文人臣子是要鞠躬致意的,蕭如薰爲表示自己尊崇孔聖人,所以也帶頭鞠躬致意,表達尊崇,隨後緩緩進入聖府。
聖府內,孔尚賢的夫人帶着一衆年輕子弟拜見了蕭如薰,蕭如薰也派人送上贈禮,隨後被孔尚賢請入正堂就坐。
正堂內,蕭如薰和孔尚賢端坐在上首,葉夢熊袁黃等坐在蕭如薰一側下首,孔家重要人物坐在孔尚賢一側下首。
“現在雖然局勢一片大好,沈賊即將授首,但是遙想半年前的京師,依然讓蕭某難以釋懷,沈一貫居然喪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不僅設下圈套要殺了蕭某,還將皇宮大內爲陛下做事的人都殺得乾乾淨淨,連騰驤四衛都沒能逃過去。不僅如此,沈一貫聯合諸多叛臣叛將,害死了先刑部尚書宋應昌公,害死了先首輔趙志皋公,二公爲保護陛下而死,實在令蕭某痛不欲生!蕭某自己就不說了,單說所部二千人馬,隨蕭某南征北戰,驅逐北虜,一路殺到了歸化城,覆滅北虜三十萬,爲大明取得十年安寧,人人都有大功,結果卻死在沈一貫手上,死在自己人手上。陛下身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保護,面對沈一貫的逼迫,只能被迫退位,每每想起此事,想到陛下當時之無助與屈辱,蕭某都忍不住痛斷肝腸,主辱臣死,主上遭遇如此侮辱,爲臣者卻不能保護主上,蕭某死罪啊,死罪啊!”
蕭如薰眼中含淚,說到動情處,忍不住流下眼淚,面對此情此景,堂內衆人也紛紛紅了眼眶,流淚者有之,小聲嗚咽者有之,以手掩面拭淚者有之。
蕭如薰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真心的,但是他覺得葉夢熊肯定是真心的,葉夢熊老淚縱橫,眉頭緊鎖,雙手緊握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體現內心憤恨,可想而知絕不是演技。
至於孔家那邊的人,一個個惺惺作態,想來多半是演技。
有演技就夠了,證明人家在乎你的感受,要是連演技都沒有,蕭如薰纔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得太失敗了。
哭了一會兒,火候差不多了,可以接着說了。
“說來也是上天垂簾,蕭某大難不死,逃出京師,順着京杭運河一路逃到南方,上了船回了緬甸,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和沈一貫決一死戰,爲主上雪恥,雖然實力懸殊,但是蕭某深受主上大恩,若脫身事外只求自己苟活,蕭某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無論如何,便是戰死沙場,也算對得起主上的恩遇了!”
說完,蕭如薰又開始抹眼淚,衆人紛紛出言相勸。
“秦公忠義之心可昭日月,我等都看到了,自古天下臣子如秦公般忠義者,不過寥寥數人罷了,秦公此番若能剷除奸佞,中興大明,必將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孔尚賢知道自己該出臺搭戲了,一個人沒辦法把這戲唱下去,蕭如薰需要一個搭戲的演員,於是他主動出來搭戲,展現自己的演技,把這出戏唱的更動聽一點。
孔尚賢一開頭,餘下衆人立刻免費衝到羣衆演員,不管演技如何,只要把臺詞完整的念出來就夠了,蕭如薰連連搖頭嘆息,說自己不過是亡羊補牢罷了,但願不要太遲。
“蕭某起兵,不過是爲彌補自己的過錯,爲人臣者不能保護主上,已是死罪,如何敢居功?這般作爲,不過是爲了震懾沈賊,讓其早日認清自己的所作所爲,主動認罪伏法,免得生靈塗炭罷了。”
蕭如薰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花:“天不絕大明,如今形勢大好,我大軍以完全佔據優勢,沈賊勢頹,已然沒有了還手之力,我等只需進軍到京師城下即可。”
說着,蕭如薰停頓了一下,又說道:“蕭某現在只有一個擔憂。”
孔尚賢忙問道:“敢問秦公是何擔憂?”
“蕭某擔憂沈賊會狗急跳牆。”
蕭如薰面帶憂慮之色:“我等起兵全爲陛下復位,可現如今,陛下還在沈賊手中,沈賊勢大,必會保證陛下安全,讓陛下做太上皇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但是現如今,沈賊虛僞面目已被戳破,形勢明朗,沈賊覆滅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蕭某擔心,沈賊一見大勢已去,狗急跳牆,傷害到陛下的安全,那樣的話,該如何是好啊?”
“他敢!”
蕭如薰話音剛落,葉夢熊便一拍桌案,大怒出聲:“他沈一貫也是讀過書的人,他也是讀過忠孝節義的人!他逼君退位已是大逆不道之舉,是要誅滅三族的!眼下他若是再敢做出其他大逆不道之事,他要是敢弒君,天下人不會放過他!”
葉夢熊有良好的休養,不知道該怎麼說重話爆粗口,但是蕭如薰把這個擔憂說了出來,他急了。
蕭如薰起兵全爲朱翊鈞,朱翊鈞若是受到了傷害性命不保,這天下大勢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沈一貫已經註定失敗,等大軍雲集京師,他若是狗急跳牆……
真的,誰也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葉夢熊這一吼叫不少人都面色一變。
他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沈一貫萬一狗急跳牆失去理智,會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皇帝在他手裏,他要是把皇帝給怎麼樣了,討逆大軍該怎麼辦?
殺了沈一貫是容易,可是另立新君談何容易?
蕭如薰觀察了一下一羣人的臉色。
然後轉臉向孔尚賢說道:“衍聖公,沈一貫此人好歹還是讀書人,好歹還是讀過四書五經知道忠孝節義的,他縱使敢做出廢黜皇帝的事情,但是真要他動手殺人,我估計他是不敢的,但是以防萬一,我想拜託衍聖公一件事情。”
第九百零九章 皇帝結婚
聽到蕭如薰要拜託自己一件事情,孔尚賢心裏一突,不知道蕭如薰想要說什麼。
“秦公請說。”
孔尚賢有些忐忑不安。
蕭如薰緩緩開口。
“我想請衍聖公寫一封信給沈一貫,以孔聖人後裔的名義去寫,告訴沈一貫,不要執迷不悟,要儘早認清現狀,不要傷害陛下,在我等大軍到來之時,開城投降,自縛請罪,如此,蕭某或許可以考慮寬恕他的家人,否則,蕭某不會手下留情。沈一貫是讀書人,若是衍聖公可以寫信勸他,他或許可以做出正確的選擇,我相信以衍聖公的名望,沈一貫斷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一來,陛下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葉夢熊在一旁聽的意動,忙說道:“衍聖公,秦公所言很有道理,衍聖公的名義足以代表全天下所有讀書人,給他寫信等於天下人一起告誡他,不要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否則,他沈一貫和他的家人將沒有活路可走,沈一貫只要頭腦清醒就能明白這件事情他該怎麼做。”
衆人紛紛點頭。
孔尚賢琢磨了一下,感覺這樣做對孔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便點了點頭。
“如此,孔某願以衍聖公的名義勸誡沈一貫,讓他不要繼續錯下去,此番若能爲國家出力,孔某不勝榮幸。”
孔尚賢願意用衍聖公的名義寫一封信給沈一貫,勸沈一貫不要做出狗急跳牆的事情,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否則,他的下場會很慘,他將被誅族,一個都活不下來。
這種變相的勸降書蕭如薰來寫肯定不行,估計會被沈一貫撕碎燒掉,但是若是以衍聖公的名義來寫,那就不一樣了,意義完全不同,這代表天下人的有意志已經變更了。
他沈一貫已經被拋棄了。
這封書信孔尚賢幾乎是當場寫下當場送出,時間不過半個時辰,蕭如薰派快馬去送,送到京師的時候也不過是四天之後,沈一貫閱讀到這份來自曲阜的書信的時候是十二月初九的下午。
當時整個皇宮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卻送來這樣一封信件,實在是讓沈一貫心中不快。
皇宮裏張燈結綵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皇帝要結婚了。
朱常洛要結婚了。
也不知道沈一貫什麼心理,江大海的軍隊在天津虎視眈眈,蕭如薰已經進軍到了山東,沈一貫大勢已去,眼看着就要覆滅了,但是卻還在給皇帝辦婚禮,難道是要衝喜嗎?
不少人都在心中犯嘀咕。
但是沒人敢反對。
之前英國公定國公和十家勳貴的悽慘下場已經證明了反對沈一貫的下場,大明頂級的兩家勳貴,與國同休,結果卻死在了沈一貫手上,得虧成國公家沒有話事人,眼下成國公的爵位還在朝廷手中,所以成國公家沒事。
另外兩家,南京徐家已經投靠了蕭如薰,雲南沐氏目前好像沒什麼消息,沈一貫這一次出手之後,整個京城勳貴圈子都心驚膽戰起來了,都害怕起來了,都在怕沈一貫還會朝他們動手,所以連家門都不出。
沈一貫還非常“貼心”的幫他們安排了錦衣衛“貼身保護”,基本上勳貴圈子裏有點名氣的都被錦衣衛“貼身保護”了,還有那麼些家裏面挺重要的人被“請”到皇宮裏面“做客喝茶”。
當然誰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勳貴們倒也不是不想反抗,只是,一來失了先機,二來沒有實權。
他們名義上掌握京營兵權,但是京營的實際控制權早就掌握在兵部手裏,他們多數只是掛名喫空餉,允許保有私人衛隊,行動上需要聽從兵部的指揮,下級軍官的任免權也都在兵部手裏,上層勳貴和下級京營官兵實際上是分離的。
面對沈一貫的突然發力,他們一點反抗的能量都沒有。
所以他們只能選擇做縮頭烏龜了。
但是今天他們非出頭不可,因爲皇帝要結婚了。
朱常洛的婚禮定在了今天其實也是挺倉促的,沈一貫臨時決定讓朱常洛結婚,還大張旗鼓的給他蒐羅皇后的人選。
按照慣例,明朝皇后的選擇都是選小門小戶之家的女子,這是朱元璋吸取了蒙元和漢朝後宮外戚干政的前車之鑑做出的決定,皇后都選擇小門小戶出身,學識經驗手腕都差貴族出身女子太多,不容易干政,也沒有外援,這樣皇帝年紀小的話,太后即使垂簾聽政也沒有多大能量。
所以終明一朝,除了朱翊鈞的母親李太后曾經在朝政上發揮過一些作用之外,其他的皇后太后什麼的都沒有絲毫建樹,就算是李太后,以小商戶的出身,沒什麼權力慾望,也沒能辦成什麼事情就是了。
眼下更是深居內宮不外出,連點音訊都沒有。
所以這的確是正確有效的政策。
沈一貫當然也不違背這個政策,下令給朱常洛選後選妃,按照規矩,第一步是“海選”,皇帝準備結婚時,皇宮先派遣衆多宦官到全國各地挑選5000名年齡在十三到十六歲之間的少女,集中在一起再進行初選。
以往這種事情太監們都是乾的駕輕就熟,但是這一次情況不同了,他們連京城都出不去,只能在京城內選擇。
天津被攻破,蕭如薰大軍抵達天津衛的消息已經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在京城裏傳開了,人們都在說時局要變,情況不同,百姓們還迷迷糊糊的,但是消息靈通的商戶和文人官員們、軍官武將們都心裏有數。
他們大多數都是基層軍官武將還有讀書人小商戶,皇帝選後選妃針對的羣體就是他們。
大家一合計,估計這小皇帝是撐不了多久了,沈一貫這個時候給小皇帝選後選妃純粹就是在想要拉人下水,居心不良,大家千萬不能貪圖一時的便宜,以免日後被清算。
以往這個時候小門小戶都很激動,誰家有漂亮女兒都要送上去,想着混個貴妃皇后什麼的也別提多快樂了。
小門小戶把女兒送進皇宮被選中的話,可是能一步登天得到爵位的,雖然沒有實權,但是苦日子是不用再過了,就算選不上,送進宮裏做個宮女到底也有人能管飯,減輕家庭負擔,對大明朝所有符合條件的小門小戶來說,這無疑是重大利好。
可是眼下這個情況,這個大軍近在咫尺的時候,你給皇帝選後選妃,純粹就是在瞎搞,你皇帝都朝不保夕了,誰要和你做親家?這不是找死嗎?
女兒雖然不那麼重要,但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養成那麼大,誰家不心疼!
符合規定的小家們各個把女兒捂的死死的,就算有女兒都藏起來不說,大家互相通氣,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了。
太監要到哪裏去大家都一清二楚,誰家來了太監趕快把女兒藏起來,然後搪塞說沒有姑娘,太監說怎麼會沒有呢?名單上都有你家的名字啊!
然後人家或者是塞點錢或者是給幾塊肉,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些領頭的搞定了。
於是乎太監們都被勸走了,結果等事情傳到沈一貫這裏,沈一貫冷笑不止,下令所有太監在錦衣衛的監視下帶領內侍給我搜,給我把女孩子搜出來,然後帶走,誰敢收受賄賂就要誰的命。
這下子這些小門小戶都遭殃了,家家地方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沒有,一搜就搜到了,一天就給抓走了一百多個女孩子,這下子其他人家吸取了經驗,長了心眼兒。
沈一貫你玩的那麼狠,一點路都不給留,一點情面都不講,那就休怪我們翻臉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