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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新人笑語怨秋風(32)

  長恭恰巧進宮找皇上,一進了雲龍門就發覺氣氛不對,今天的侍衛似乎都是格外的緊張,繞過東館的時候就看見兩個侍衛拎着一個血呼淋拉的麻袋扔到通向外面的淺溝裏。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還以爲是華林園裏死了什麼獵物或者是處死的俘虜也是正常。結果那兩個侍衛也許是存了惻隱之心,將那麻袋口微微鬆了鬆,露出一張沾滿鮮血的花容。   長恭覺得那人眼熟,隔着大老遠細細看了看:“二嬸?!”頓時大驚失色,幾步就跑過去,推開那兩個侍衛。   他跳下淺溝,衣袍的邊緣一下子就被染紅了,一時間心疼,先把李祖娥從溝裏面抱了出來,麻袋口一鬆,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昔日那雪白的皮膚現在早已經是血肉模糊,長恭脫下自己的衣袍,輕輕給她蓋上。   兩個侍衛雖然可憐李祖娥,但也不敢違背了皇上的意思,他們站在那裏,一臉難爲情的表情:“蘭陵王爺,皇上下了旨的……”   “給我滾!”他臉色鐵青,眼睛也變得憤怒起來,白皙的手已經按在身上帶的劍上,骨節處微微發白。   兩個侍衛知道長恭平日裏脾氣好,可是誰不知道他在戰場上一副夜叉形象,此時真怒了,再不識趣,估計立刻就會被他當包子餡剁了,於是趕忙撤下去,先回了皇上再說。   李祖娥喫力地睜開眼睛,看着長恭,喘了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脣角動了動:“好孩子,你不要管我了……皇上怪罪下來,你擔待不起的。”忽然又想起了高紹德,真像是一場噩夢,眼角不禁流下了淚水,兩個兒子我都沒有照顧好,如今,再也不能連累其他人了。   “二嬸。”雖說長恭沒有像延宗那樣被高洋寵愛過,可是他知道,他們家那一筆糊塗賬到底不關二嬸什麼事的,她一個女人家,落得這番境遇,只是看了,也讓人覺得心酸。他伸出手,輕輕給她擦去眼淚。   李祖娥看着他,本是想伸出手來摸摸他的臉的,但是一動就牽扯了傷口,身上只覺得一陣撕裂一般的疼痛,痛苦地皺了皺眉:“長恭,從前……是你二叔對不起你們兄弟……”她剛說一句話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氣,“現在我落地這個樣子……都是報應,你們不用可憐我……”   長恭抹了一把眼睛:“二嬸,你別說了,我們家男人的事情,不關你的事,我帶你回去,你不知道現在延宗長得多高了,我帶你去看看他……”   李祖娥拼了命總算是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她衝長恭搖搖頭:“不行……不行……”   豆大的汗珠攙和着血水從她的額頭上留下來,正着急,就看見仁威跑向這邊來,還喘着粗氣:“蘭陵王哥哥,你怎麼在這裏?”又看了看他抱着的二嬸,明白過來,“二嬸就交給我來照顧。”說着,就蹲下身去,要從長恭懷裏攬過李祖娥。   剛剛以爲母后會勸說父皇,沒想到母后跪在那裏半天也不說一句話,二嬸什麼樣子他不是沒有看見,再拖下去,非得丟了性命,到時候他那什麼臉去見延宗哥哥?   長恭不放手:“仁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仁威心裏也着急:“長恭哥哥,我也不清楚,趕到的時候二嬸就已經這樣了,現在救二嬸要緊!”他急的額頭上豆出了汗,明白長恭是不放心,“我答應過延宗哥哥,要照顧好二嬸的,你放心,這裏沒有人會爲難我,要是救不活二嬸,我東平王下次提溜腦袋見你!”   李祖娥不想長恭爲難,再怎麼說仁威是高湛的兒子,他不會刁難,長恭摻和進來,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剛纔……剛纔是小殿下救了我,不然現在早就死在北宮裏了……”說上一句話,她就要大喘上一陣子,“你放心就行。”   延宗給左右的隨從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立馬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李祖娥,他們雖然知道這樣是忤逆了皇上的意思,有掉腦袋的可能,但是他們如果不這樣做,東平王那個小霸王會讓他們立刻掉腦袋。   長恭站起身來的時候,雪白的中衣上沾染着斑斑的血跡,他看着仁威:“仁威,你父皇現在在哪裏。”   “在我母后那裏。”他看着長恭,“蘭陵王哥哥今天就不要過去了,父皇今天發了很大的脾氣,誰也不見。二嬸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都已經找好太醫了,在這個皇宮裏,除了父皇,誰也管不了我,現在父皇氣得不輕,沒有閒工夫顧及這些,你先回去吧,改天再來找我父王。”   眼下也沒有其他什麼更好的方法,也只能如此,他轉身,正欲離開,仁威又叫住他:“蘭陵王哥哥,今天的事情不要同延宗哥哥講,他問起就說二嬸一切都好,說父皇逼我寫字,這幾天沒法去找他了。”他臉上的表情帶着幾分爲難。   長恭的嘴角動了動:“好。”他微微仰起頭,不由覺得鼻子發酸……   剛剛走過華林園,身後就傳來了:“蘭陵王留步”的聲音。長恭回頭,大紅步攆上高湛斜靠在上面,頭髮微微有一些散亂,因爲太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後面跟的正是剛纔那兩個小侍衛。   待那步攆落定,長恭轉過身,目光裏沒有什麼神采:“臣高長恭……”   “你二嬸呢?!”他打斷他,臉色蒼白,眼裏還是一片慍怒的樣子。   “我二嬸犯了什麼罪,皇上要這麼趕盡殺絕?”長恭抬眼,與他對視,沒有絲毫畏懼的樣子。   “什麼罪?她殺了我的女兒!”高湛一下子從步攆上站起來,似乎又回到了剛纔在北宮的樣子。   良久,情緒才稍稍平復,擺擺手讓左右的人都退下去。   長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女兒?九叔只有一羣兒子,哪裏來的女兒?而後想起最近鄴城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情,這才把整件事連貫起來:“你說的女兒,又何嘗不是她的女兒?”   高湛聽了這話,心頭覺得一震,剛纔所有的怒氣彷彿一瞬間都在某個空隙溜走,捉不住絲毫的蹤影,緊跟着而來的,就是一種難以言明的痛苦。   “皇叔,你就從來不去考慮別人的感受?”長恭繼續說道,“嫁到我們家的女人,原本命就比別人薄了三分,我們這些男人,又何苦再去爲難他們?”   高湛的喉間動了一下:“她們能嫁到我們家,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什麼命薄?”   長恭苦笑:“從大娘到四娘,她們哪一個不是年紀輕輕就要給我父王守寡的,還要拉扯着自己的孩子長大,至於我孃親,現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二嬸又落得現在這番慘象。就是我們這一輩人,又有幾個過得安穩的?高殷的妃子不過同子萱差不多的年紀,後半輩子就要伶仃地一個人走下去,還有死了的斛律凌雪……”   “夠了!”高湛打斷他,“那就是他們的宿命,誰也沒有辦法!現在……現在告訴我,你二嬸人在哪裏!”他說着,胸口一陣發悶,努力壓抑着一股往上湧動的血腥氣。   長恭撲通一聲就跪在他面前:“皇叔,王侄活到現在,不跪天,不跪地,唯獨我父王出事的時候我跪過一次,今天這是第二次……”他的眼睛微微泛着紅,“二嬸現在還有什麼,二叔死了,兩個兒子也沒有了,她若還能活過來,求你,放她一條生路吧。”   高湛聽了,心裏也是覺得彆扭:“長恭,你這樣違揹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以爲我不會殺了你。”   “我從來就知道皇叔隨時會殺了我,但是,皇叔,我還叫她一聲二嬸,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起來,高湛閉上眼睛,用手撐着額頭,他們兄弟幾個人都是這個樣子,都是這麼傻……   良久,他坐在那裏,終於開口:“好,我答應你,只要她能活過來,我就放她一條生路。你先在可以告訴我,她在哪裏了吧?”   長恭先是謝恩,接着道:“東平王把她接去了。”轉身,告退。衣服上的血跡像是寒冬臘月綻開的梅花一樣……   仁威看到高湛的時候,太醫剛剛給李祖娥處理過傷口,只是因爲她剛剛小產,身子本來就弱,如今又受了這番境遇,親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兒子高紹德死在眼前,無論是身體還是心裏,都是一個坎兒,太醫說能不能醒過來,就只能看天意了。就是仁威把劍架在太醫的脖子上,太醫也沒有說什麼再試試之類的話,於是仁威知道這次二嬸能不能醒過來,真的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見他父王一個人走過來,條件反射般的,一下子擋在李祖娥牀前:“父皇!”   高湛走過去,看着他:“仁威,我同她說幾句話,不會殺了她的,你先讓開。”   仁威知道父皇雖然下手狠,但是他是一國之君,向來還是說話算話的,就閃開了身子。   高湛走過去,冷冷地看着李祖娥,鳳眸裏沒有什麼波瀾:“我答應長恭了,你要是活過來就放你一條生路,由你去,但是你醒不過來,就怨不得我了。他們兄弟還真是一根筋掰不過來,我本意是要殺了你給我女兒殉葬的,無奈那孩子,賭上命來求我,看來你的命還不錯……”   李祖娥躺在那裏沒有什麼反應,等到高湛走了,仁威過來看她,才發現她的眼角滑過一絲晶瑩,便知道,二嬸還能聽到他們說話,於是蹲下身子:“二嬸,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是你一定要醒過來,延宗哥哥可是經常唸叨你,你一定不能有事。”他從牀前的踏板上坐下,耐心地跟李祖娥講着自己在安德王府和延宗的事情,講上次遇上刺客的事情,總之,只要有機會,他就坐在那裏不停地同李祖娥說話,希望她快一些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