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各自佈局
彷彿一大盆涼水澆了進來,凝滯的沉默頓時變成了尖銳的寒冷。洛妍心頭一震,回頭看見澹臺揚飛僵硬的臉色,不知爲什麼又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淡淡的道:“你這個側妃,還真是……貼心。”
“不見!”澹臺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宇文蘭亭,如果說以前,這四個字只意味着一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側妃,三個月前,她就已經成爲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只是他是男人,有些事情無論別人怎麼設計,上當卻是自己的錯,在懲罰夠自己之前,他沒資格去懲罰別人——可這個別人竟敢找上門來!
青青的聲音裏也帶着怒氣:“我們已經說了公主現在不見客,結果她就哭哭啼啼的跪在了大門口,說是,見不到公主,她就不起來。”
洛妍心裏不由微微一動:算起來,她應該是四個多月身子的人,這大熱天往那裏一跪,她難道不想要這個孩子了?若真是如此,她豈不成了……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對頭,應該怎麼辦?
澹臺揚飛已經站了起來:“我去!”——再不想見她,他也不能讓洛妍去爲難。
洛妍一怔:“你的傷……”
澹臺淡淡的道:“你等着,我馬上就回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洛妍張口結舌,突然發現,她可能真的沒有完全看清過這個男人,比如剛纔,他雖然神色平靜,卻突然散發出一種莫名的壓力,讓她的那個“不行”生生凍結在了舌頭上。
想到宇文蘭亭,一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在心頭盤旋,略定了定神,洛妍叫進了青青:“你出去看看情況,然後立刻去找鄴王殿下,讓他幫我查查這幾個月來安王府的事情,尤其是宇文蘭亭身邊的情況,越快越好。”
……
宇文蘭亭跪在地上,太陽已經西斜,但畢竟是七月,青石地磚依然是燙的。從剛纔她跪下到現在已經快一刻鐘,只要再過一會兒,只要再過一會兒就行!她按捺住心裏的興奮,揚起梨花帶雨般的臉,好讓遠遠街角看熱鬧的那些人能更清楚的看見她的哀傷……
公主府的大門“咣”的打開了,宇文蘭亭忙哀哭一聲,抬起頭來:“姐姐……”卻突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澹臺揚飛站在門口,上身只隨隨便便披了件外袍,胸口那一層層的白色繃帶一半露在外面,下面是一條肥大的青色長褲,頭髮隨意披散在後面,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可整個人站在那裏,似乎就像一柄出鞘的鋼刀,不但散發出寒氣,還有帶着血腥味的殺氣。
他不是受傷了嗎?他怎麼會出來?宇文蘭亭一肚子打好腹稿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只是目瞪目呆的看着他,卻在他眼光掃過來的時候,心虛的低下頭,吶吶的道:“我,我是來給公主賠罪的。”
“你是自己爬起來上車回去,還是我讓人把你扔到車上趕回去?”完全沒有一絲火氣的聲音,卻讓宇文蘭亭哆嗦了一下:她雖然並不太瞭解這個男人,但一種幾乎是本能的直覺也在告訴她,這個時候,自己絕對絕對不能惹他……
“我改日再來給公主請安……”她幾乎是狼狽的爬了起來,回頭便走,卻突然聽見身後越發平和的一個聲音:“如果你再出現在這裏,你會後悔的,我保證。”
宇文蘭亭頭也不回快步走到不遠處停着的馬車邊,來不及等身後的丫鬟趕過來就自己爬上了馬車,這輛青布馬車外表樸素,卻比一般馬車大上一號,裏面還坐着兩個人,看見宇文蘭亭都是一驚,年紀大些的那個便道:“你怎麼就回來了?要不要趕緊……”
宇文蘭亭臉色鐵青:“不用,回去再說!”跟着她的丫頭這才手腳並用的上了車,臉色煞白。年紀大的那個婦人皺眉道:“到底怎麼了?”那個丫頭驚魂未定道:“世子,他剛纔看了我一眼……”
年紀大的婦人眉頭皺起:“他怎麼出來了?難道要等世子回軍營再來?”宇文蘭亭搖頭:“不行,他說了,不准我再來這裏!”年紀大的婦人皺起了眉頭,隨即淡淡道:“時間不多,要抓緊機會。”她身邊那個年輕些的婦人呆呆的坐着,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
……
“和‘飛’字號文具店談得如何?”洛妍看着眼圈明顯有些發青的姚初凡,不無擔心的問。
這是洛妍回京城的第六天,邸報改版改印的各項工作已經都交代了下去,因姚初凡年紀輕、賣相好,又長於交際,最重要的與商家及書院洽談的工作便都交給了他,看他這樣子,竟是十分的辛苦。
“很順利。”姚初凡眼睛閃亮:“說來也巧,他們正好做了一批新墨,說是什麼桐油所制,比現今通用的松煙墨色澤更潤,且字跡遇水不化,只是價格較高,知者不多,正愁如何令人知之,下官去跟他們大掌櫃談過,他們恰好在書院見過前幾期的邸報,很願意一試,條件就如公主所定,在副刊士林佳作集里加印一張那什麼優惠券,而本期副刊所有紙張則由他們負責。”
洛妍沒想到事情如此湊巧,點頭笑道:“真是天神保佑!萬事開頭難,有了這個開頭,以後就好說了。那,太學那邊如何?”
姚初凡苦笑起來:“他們當然求之不得,士林佳作集本是他們期期要看的,如今竟要選登他們學子的佳作,誰不知道這便是聞名天下的機會?不瞞公主,我這幾天,每天晚上都要接待幾撥太學教授、學子,乃至推薦官員,光收到的文章就有上百篇了,這也就罷了,還有那些禮,下官推都推不掉!”
洛妍看着他的黑眼圈,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還以爲他是工作辛苦,原來竟是受賄受得好辛苦!好容易忍住笑才道:“他們敢送,你就收着,說清楚最後都是我來定奪就是,咱們二一添作五,也好發筆小財。”——她終於也有機會受賄了!
姚初凡目瞪目呆看着洛妍,半天才搖頭苦笑:“公主莫開玩笑!”
洛妍繃着臉道:“什麼叫開玩笑,你不知道如今邸報經費緊張麼?就算推行順利,只怕最近幾個月也得本宮自掏腰包,這等送上門來的補貼何等珍貴,若不笑納,豈不是對不起自己?”
眼見姚初凡眼睛都瞪圓了,這才笑着轉了語氣道:“這收禮的學問你也知道,太貴的收下會結怨,若是一般的禮物,不收也會結怨,你只記住,結緣,莫結怨,文章必定要按我們定下的標準選,至於發財的事情麼,我不管你。”
姚初凡知道洛妍的性子,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胸中鬱悶一掃而空。
沒過一會兒,一位姓覃的長史又上來回報,洛妍吩咐去找的各種紙張樣本已經整理好,洛妍便讓人又去請晏柏雄,幾個人一道仔細看着覃長史送來的七八種紙樣,洛妍挑了三種價格較低的,讓人去分別隨便印幾行字便貼到外面風吹日曬,看看哪種着墨清晰,哪種比較牢靠。如今的邸報,均由特製優等貢紙印刷,成本自然居高不下,若換成較輕巧結實的普通紙張,便有大筆的經費可省下來。
一時又有幾位負責新副刊“商情”的主簿來交樣稿,洛妍看了看,不由搖頭:寫成這樣,就成了八股文章了,看懂都費勁,能有什麼用?想了一想便把他們叫進來道:“各位可曾去茶樓聽過評書?可見過賬簿?若沒去過,沒見過,不妨多聽兩日,多看兩本,話用評書裏的話,寫用賬簿那樣清晰明確的格式,回頭再試試。”
回頭卻見姚初凡又走了進來,皺起眉頭問:“這一期邸報,真按下面要的份數印麼?這卻要比原來多去近三成……”
洛妍想了一想,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要的又不是整份的邸報,但凡書院的,給他們印一份士林佳作集,但凡軍營,單印大燕名將傳就可以,算一算,加起來不過多一成而已。”
姚初凡一拍腦袋:“下官糊塗!”笑吟吟轉身便走了。
好容易諸事告一段落,洛妍默默盤算:燕太祖那時候,邸報發行固然得力,但民間商業尚未繁榮,故此不大可能有廣告支持;而到了飛公主那時候,雖然也有過用邸報附帶商業廣告和優惠券的嘗試,但那時的邸報,根本就是各級官府的內部文件,對市場推廣用處不大;現如今她這種依靠邸報發行途徑,進行有針對性的內容定製與廣告定製,自然效果比以前要好,只是不知道能好到什麼程度,被更多商家接受還要多長時間,新報紙的構想只能是下一步的事情……
眼見已近午時,洛妍這才起身回了內院,沒走幾步,一邊穀雨已走上來低聲道:“安王爺已經從龍武大營回別院了。”落妍點點頭,又問:“府門外的樁子還都在?”見穀雨點頭,想了一想,便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穀雨默然點頭,轉身便出去了。
……
回到上房時,韻兒與黛蘭已把午飯佈置好。澹臺揚飛從東邊的書房鑽了出來,默默的坐在桌前,依舊是幾下就喫完了。洛妍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繃帶已經取了下來,想來太醫上午已經來過,他的傷終於好得差不多了。
想了想還是低聲道:“我今天要去父王的別院一趟,晚上你先喫飯,不用等我。”
澹臺點了點頭,開口想問什麼,看見洛妍平靜的神色,終於還是一言不發的又去了書房——那裏有洛妍給他做的沙盤,可以用來推演軍事,也有他的牀,用來休息。如今他們的關係,竟有些類似於房東與房客,讓他煎熬更讓他無力,卻不敢造次。
到了午後未時三刻,洛妍叫了穀雨進來,見她微微點頭,便梳洗換了出門的衣服,到二門上了朱輪車,又讓她們幾個坐了兩輛車跟在後面,直奔安王別院而去。
安王的別院在京城的西北角,與公主府正有一條大道相連,恰是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因午時便遞了帖子,洛妍的車便直接駛入大門,卻多少有些意外的發現小薛氏已等在了二門口。
洛妍下車便笑道:“有勞夫人久等了。”小薛氏看了看她身後卻問:“怎麼沒見駙馬?”洛妍笑道:“今日卻是我有公事要向父王請教。”兩人說說笑笑到了上房,洛妍進屋安王見了禮便道:“駙馬的傷口已經癒合,如今繃帶都拆了,說是過幾天便可以回營,平安今日來卻是因爲有兩件事情要求父王。”
安王怔了一怔才道:“公主請講。”
洛陽道:“第一件是關於邸報的,不知父王是否看過這幾個月邸報副刊的大燕名將傳?”見安王點點頭,才道:“如今卻是要安排人寫一篇關於父王您的了。”
安王搖頭笑了起來:“公主莫開玩笑,我哪敢比肩前代名將!”
洛妍笑道:“父王過謙了,既然寫了前代名將,自然更要寫當代名將,平安不敢徇私,任是去問誰,如今大燕的將軍裏,哪一位又能排在父王前面?何況寫這傳紀,不光是爲將軍們彰功,更是爲鼓勵如今的軍校子弟,軍營將士奮發向上、爲國效力。平安聽聞,父王如今每年都要去軍校授課兩次,想來自然是希望我大燕多出人才。但您去軍校,所惠只及京城鮮卑六部的少數子弟,若是將您所思所得變成文章,卻是天下子弟、將士都能獲益的。您也知道,這邸報如今是交給平安做的,做不好自然要挨罰。父王,於公於私,就求您幫平安這個忙吧。”
安王忍不住笑了起來:“公主這樣一說,老夫不答應也不行了!”
洛妍大喜,站起來行了個禮:“多謝父王!”安王看着她陽光般明媚爽朗的笑容,心裏微微點頭:這個丫頭倒真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
洛妍卻又道:“平安來這裏,卻還有一件私事要麻煩父王。”安王一楞,聽見她笑道:“我想請父王借給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