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來日隱憂
安王爺是坐着肩輿過來的——因爲多年的足疾,他平日行走雖然無礙,卻不能快跑或騎馬奔馳。在院門口才下了輿,邁步走了過來,面沉似水,腳步卻依然平穩,遠遠的就問,“雲峯呢?”
洛妍行了一禮道:“多虧小天師的……仙藥,雲峯已經沒事了。”
安王爺這纔看見心遠,頓了一頓才欠身行禮:“多謝小天師!”
心遠默默還了一禮。安王爺走上前去,看了雲峯兩眼,便向澹臺揚飛問道:“事情查清楚沒有?”
澹臺揚飛指了地上還未來得及移走的奶孃屍體道:“是雲峯的奶孃給雲峯服了砒霜,又嫁禍洛妍,剛纔被洛妍問出了破綻,乘我們不小心服毒自殺了。”
安王妃冷冷道:“嫁禍不嫁禍卻難說,死無對證!”
洛妍剛想反脣相譏,澹臺已聲音沉穩的道:“母親,奶孃如果不心虛,回答時爲何破綻百出,爲何又要自殺?當今之即,是要查查當時公主爲何會一個人在這院裏,那些客人和丫頭是誰調走。”
安王妃想了一想,頓時怒氣勃發:“今日的來客是我帶走的,怎麼,你的意思的我黑了心要害自己的孫子,好嫁禍給你媳婦?”
澹臺皺起了眉頭,“兒子不是這個意思,但今日之事古怪之處甚多,母親難道就不想查清楚?”
安王爺已冷笑道:“我原來就知道這府裏亂七八糟,沒想到能亂七八糟到這種地步,府裏的奶孃竟然能對雲峯下毒,若不是公主請來了小天師,雲峯只怕屍首都涼了,你不想着查清楚,還忙着怪別人!”
安王妃氣得雙手發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澹臺揚飛眼中流露出不忍,忙道:“父親,這件事情籌劃周密,不是一時半會兒查得出的。”
安王爺冷哼一聲,才轉向洛妍道:“平安,這次的事情,多謝你了。不過你叫我來,可就是爲了這個?”
洛妍嘆了口氣:“不敢當個父王的謝字,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想請王爺恩准,我要帶雲峯迴公主府治病,等雲峯身子徹底好了,能不能請王爺對雲峯再做安排?”
此言一出,屋裏頓時落針可聞,澹臺揚飛驚訝的轉頭望着洛妍,安王妃卻第一個尖叫起來:“你休想!”
安王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雲峯好了之後,你把他送到別院來吧。”
安王妃瞪着王爺,目呲欲裂:“雲峯是我唯一的孫子,我心肝般疼到這麼大,你別想帶走他!”又指着洛妍道:“我誠心誠意請你來赴宴,你倒好,原來不是害我孫子,就是要害我是不是?”
洛妍心裏有些百味交陳:此事安王妃雖然難脫干係,但看得出來,她的確只是被利用了,也的確疼愛這個孩子,可今日之事一出,這個孩子已不能留在這邊府上,不然還不知道對方會有什麼後手。她也不能把他真的養在自己府上,說不定會落個奪人子的名聲。唯一的辦法就是求助安王爺,這樣才既能真正保住這孩子的性命,又能解決自己的隱患。可這樣一來,安王妃定然更加恨自己……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的冒了出來:如果自己不是一意孤行要過來,事情何至於如此!
只聽安王爺已冷冷的道:“雲峯難道不是我唯一的孫子?在這府裏,竟然能出這樣的事情,你讓我怎麼放心把孫子還交給你帶?”
安王妃的聲音已經有些歇斯底里,“原來你們都是合夥來害我的!就是要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全奪走!”回頭看見洛妍,便伸手指了上來:“都是你!”
洛妍微喫一驚:安王妃瘋了嗎?還敢對自己動手不成?
澹臺揚飛已一步跨上,擋在了兩個人中間,安王妃的手指就戳到了他的臉上:“你還護着她!”澹臺撲通跪了下來,默然任憑安王妃發泄,卻擋着她不讓她過去。
洛妍只覺得眼前這一幕刺目刺心,再也看不下去,向安王爺一福:“父王,我先帶雲峯迴去了。”見安王點頭,便吩咐袁大娘:“抱好小公子,我們走。”自己轉身便走,只聽身後傳來安王妃的尖叫:“你站住!你把我孫子留下來,你別攔着我!”又有安王爺的怒喝:“你鬧夠了沒有?”
洛妍疾步走出了院子,在二門上了車,袁大娘抱着雲峯和文清遠一道上了洛妍的朱輪車。洛妍看看臉色已不再發青卻依然蒼白的雲峯,看着他滿臉淚水卻小貓般哭不出聲音的虛弱樣子,心裏只覺得疼痛難忍:安王妃的話裏至少有一句沒錯,都是我!明明知道這個府裏有問題,明明猜到這場宴有古怪,卻還是豬油蒙了心般要來,以爲可以見招拆招,卻終究是落入了別人的算計,差點害了一個孩子!
心思紛亂之中,似乎只過了片刻,車子已回到公主府,洛妍下車時纔看見心遠也騎馬跟在後面,不知爲什麼突然心裏越發有些不安。一行人匆匆回到上房,留在府裏的李媽媽、天珠等突然看見這副情形,自然是嚇了一跳。洛妍也無暇多解釋,先讓把小云峯放到牀上,又請心遠進來再看看。
心遠上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才又拿出那小瓶,餵了幾滴藥下去,回頭道:“他已經沒有什麼大事,這幾天我會每天進來喂他一次藥。”
洛妍嘆了口氣,也只能把那三個蒼白的字眼再說一遍:“謝謝你。”
心遠微一稽首,默然離去。
洛妍往椅子上一坐,這才覺得全身就像要散架了一樣,眼見天色已黑,忙又吩咐天珠趕緊上晚飯,再安排人把暖閣重新收拾收拾,雲峯這幾日就住在暖閣裏。這才略一洗漱換了衣服,出來時晚飯已經擺好,洛妍便讓穀雨幾個也趕緊下去喫飯,拉了文清遠一起坐下喫。
默然喫罷,兩人又回到屋裏,雲峯趟在大牀上,已經沉沉睡去,李媽媽守在牀前的踏腳上,文清遠上前又看了一回,嘆了口氣道:“原來這世界上,還真有仙藥這回事。”
洛妍心裏突然劃過一絲光亮,從剛纔看見心遠時就盤旋在心裏的不安隱隱找到了苗頭,忙問道:“清遠,若是沒有這仙藥,雲峯可是無救?”
文清遠沉吟道:“那倒也未必,砒霜之毒雖然霸道,但卻並非無救,雲峯一發作便被胡纓洗了腸胃,澹臺將軍催吐也十分徹底,又及時喝了牛奶等解毒之物,就算沒有那仙藥,我大概也有五六成把握能救活他,但絕不會如此快,如此平穩,餘毒也要慢慢拔清,說不定要好幾個月。這孩子身子本來就弱,日後如何很難說。”又嘆了口氣道:“幸虧他們沒給這孩子用奶孃自殺的那種毒藥,我看那屍體的症狀,當真神仙難救。”
洛妍搖了搖頭:“那種毒藥喫下就發作,他們是要誣賴我心黑,又不是要誣賴我是白癡!”文清遠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洛妍心裏那點不安還是越來越大,不由站起來道:“那麻煩你好好守着他,我出去一下。”轉身便把黛蘭叫到書房裏,“你是在哪裏遇見小天師的?當時你怎麼說的,他怎麼會過來?你好好想一想都仔仔細細告訴我。”
黛蘭臉上不由紅了一紅,“我是在公主府二門附近的地方遇見小天師的,我也不知道怎麼的,看見他抬頭看我就勒了馬。他似乎認得我,問我可是公主出了什麼事?我跟他說,公主無事,只是被人誣賴了,是駙馬的長子中了毒,回來請文大夫過去。他本來沒說什麼,突然回頭問我,孩子是不是叫雲峯?中的是不是砒霜?我喫了一驚,覺得好像聽王妃是這麼叫的,忙點了頭。他就說,他有藥能解,讓我帶他先去。我也不知道怎麼的,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洛妍眉頭緊鎖,只能強壓下心思,胡亂點點頭道:“你做得沒錯,但這個經過,就不要告訴別人了,小天師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又身懷仙藥,叫人知道了終究不大好,雖然我們大燕人都崇信天師,但也說不定會有人利慾薰心,幹出什麼事情來。”
黛蘭想了一想,鄭重道:“公主放心,我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只是仙藥的事情,安王府的人大概也知道了,卻是瞞不住的。”
洛妍嘆了口氣道:“我出去找小天師說說,讓他務必小心。”一路思量一路向外就走,不知不覺就到了心遠住的院子前。
心遠開門看見洛妍,卻似乎毫不意外,只輕聲道:“公主裏面請。”
洛妍走到院子裏,邁步到樹蔭下那石桌前坐下,心遠便默默的坐在對面,洛妍看着這張似有神光籠罩的俊美面孔,咬咬牙終於還是問道:“心遠,你告訴我,雲峯他日後是不是很有出息……還是說,他就是以後的安王?”
心遠沉默半響,低聲道:“都是。”
洛妍本來還抱了一半的希望,聽到這答案不由心裏一涼:小天師既然知道雲峯的名字,又知道他中了砒霜,自然是因爲在後來的史書上讀到了。史書是絕對不會對普通人物有這樣詳細的記載的,沒想到他果然不止是一代名將!澹臺家歷代最出色的弟子往往就是襲爵的安王,原來他也不例外……雲峯能做安王,對她意味着什麼?對澹臺揚飛意味着什麼?最樂觀的答案是,他們很快會和離,他後來的妻子無所出,或者,他們會一輩子這樣下去,最可怕的答案……
想到那些更壞的可能,洛妍心頭不由就像壓上了一塊巨石,半響才道:“心遠,你能不能告訴我,在史書的記載上,澹臺揚飛的結局是什麼?我的結局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