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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大旱之秋

  永年三十二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悶熱,天總是陰沉沉的,雨水卻總是下不來。整個六月,京城就如在蒸屜中一般,到了七月立秋之後,便傳出黃河以北大旱的消息。   洛妍最怕悶熱的天氣,屋裏放再多冰盆也不管用,可若是出門,沒過兩刻鐘身上就粘膩膩的難受。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她幾乎就沒怎麼去過公主府,《京報》那邊若有什麼事情,都是差人來這邊來詢問請示,一應日常事務,洛妍也樂得放手交給晏、姚二人。想起去年的忙碌,洛妍不得不承認,她可恥的墮落了——玩物喪志啊!   不過,某“物”澹臺揚飛是決計不肯承擔這個責任的。這一個多月,他也沒怎麼去過軍營,藉口是在養他那早就已經痊癒的傷,洛妍忍不住便笑他,“我上次入宮,聽說父皇都快大好了,你這傷竟是比他的還要重?”   澹臺滿臉嚴肅的點頭,“我自然比父皇傷得重,我的傷在這裏,永遠也好不了了。”說着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洛妍笑嘻嘻的看着他,“你就編吧。”   澹臺的神情依然是一本正經,“你不知道有個詞叫心膽俱裂?我這裏有好幾條裂縫,都是被你嚇的……你說你怎麼賠我?”   洛妍向他眨眨眼睛,“你怎麼這麼記仇?大不了你也嚇還我就好了?”   “我捨不得。”澹臺微笑起來,眼神變得深邃,“不過洛洛,你要答應我,再也不許嚇我了,嗯?”   洛妍呸了一聲。這個人,臉皮越發厚了。不過,看着他越來越多的笑容,洛妍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很有成就感的: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石頭般又冷又硬的孤僻少年、冷血將軍,已經對她打開了心靈外面層層冰封的堅硬外殼,他的憤怒,他的恐懼,都不會再死死的藏在心裏,而是會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訴自己,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只是不再嚇他?洛妍的笑容下有微微暗沉的心緒——雖然她早就想清楚了,誰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麼時候,但總不能因此今天就去死。可是,自己……   “你答不答應?”澹臺的眼神已經有點危險,洛妍忙笑着點頭,轉了個話題,“我今天去清遠那裏的時候,她說父親的身體底子很好,也很有忍耐力,她覺得這樣下去,到今年冬天,父親的腿就不會那麼畏寒了。”   澹臺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點頭道,“這就好!就爲這雙腿,父親這些年來實在受了不少罪,如今年紀大了,越發畏寒,每次冬天見父親,我心裏都難受……只是耽誤文大夫和阿謙了。”   提到這個事情,洛妍不由皺起了眉頭,她若沒有看錯,文清遠現在竟是更加避着二哥,更不願意談到側妃這個話題,那感覺並非羞澀……“唉,我怎麼覺得,清遠她倒有點巴不得耽誤下去。”   說話間,門外響起了小蒙清清脆脆的聲音,“公主,貴妃娘娘打發人送東西過來了,說是給青青姐姐和天珠姐姐添箱。”   洛妍跳了起來,對澹臺道:“我出去招待一下。”   六月裏,敬妃段氏因這次的功勞,便被晉爲貴妃,名正言順的接手後宮事務,相比之下,旨意裏還有一位寶林穆氏被封爲的婕妤,雖然是從六品直接擢到三品,在外人眼裏似乎就不是那麼顯眼了。如今已是貴妃的段氏本來就是個性子清淡的人,雖然從賢妃那裏接手了後宮權柄,卻事事都拉着賢妃,兩人相處平和,後宮也就風平浪靜——大家的目光早就都盯在了那個獨自在乾清宮伺候皇上的穆婕妤身上。對於這樣的局面,有時候洛妍都不知道是應該爲段貴妃高興,還是應該替她覺得悲哀。   澹臺知道洛妍的心病,前幾日便開口道,“我看四皇子是個能喫苦的孩子,他也該開始練武了,若是貴妃娘娘不嫌棄,我願意做四皇子的武師傅。”洛妍把他的話告訴貴妃,頓時在她臉上看到了久違的亮麗笑容。昨天,連永年都爲這個事情特意把澹臺召到了乾清宮一次,賞了他一柄上好的東洋刀。   如今,段貴妃竟然能想到爲天珠和青青兩個八品的奉儀添箱,未必不是有一點投挑報李的意思。   洛妍來到外面,只見走進來的竟是兩個熟人:在長春宮裏伺候過自己的佳悅和佳熙,帶來的給青青的東西是一對通透的翡翠花勝,給天珠的則是一對鑲東珠穿枝菊花紋的金釵,東西精巧不說,還暗含了兩人的名字。   佳悅和佳熙和洛妍身邊的侍女都朝夕相處過,待青青和天珠謝過恩,便嘻嘻哈哈的上來拉住她們打趣,天珠也就罷了,只是紅着臉微笑,青青卻顯然已經處在暴走的邊緣。   洛妍看在眼裏,只覺得樂不可支:對於賀蘭源的求娶,天珠沉默了一會兒就答應了,然後按部就班的準備待嫁;青青對姚初凡的心意卻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好不容易纔點了頭,隨即便陷入婚前恐懼症,要不是穀雨幾個看得牢,估計逃婚都已經逃到瓜哇國去了。   眼見青青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洛妍忙上去解圍,“你們都把娘娘的賞賜趕緊收好吧。”又拉了佳悅和佳熙道,“好不容易出來了,快坐下喫點涼的解解暑。”一面便吩咐人上了冰鎮酸梅湯,又讓準備刨冰。   兩人都連稱不敢,不過洛妍可不管她們,指揮着穀雨幾個硬把她們按了下來。佳悅一面喝着酸梅湯一面便嘆道,“公主您可不知道,因爲這次的大旱,貴妃娘娘已經下令各宮開支減半,連冰供都減了,若不是在您這裏,奴婢們還真喝不上這一口。”   洛妍倏然而驚,她最近除了準備青青和天珠兩個的嫁妝,別的事情都沒大留意,京畿附近的旱情雖然也聽說過,卻沒想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大燕禍亂剛過,正是傷筋動骨的時候,再趕上大旱,一個處理不當只怕就要惹出不測危機來!記得後世裏,每逢天災……   送走佳悅和佳熙後,洛妍站在門口出神良久,突然覺得一隻大手攬住了自己肩膀,側頭看時,只見澹臺站在自己身邊,眼神清朗看着遠處,“洛洛,千騎營的新兵前幾日已經補充完畢,千牛衛也補充了兩千多新兵,我想,明日起我就該回軍營了。”   洛妍心中一暖,嫣然微笑,“嗯,明天,我也該去公主府了。”   ……   七月二十,久未露面的永年帝終於出現在朝會之上,當他神色從容的緩緩坐在那張常年空置的龍椅上時,所有朝臣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不少人偷偷向上打量:經過兩個月的休養,皇上看上去已經恢復如初,雖然談不上容光煥發,但也步履穩健,精神抖擻。   永年的聲音依然冷冽,一開口先是肯定兩個月來監國的興王與諸位文武臣工的辛苦,隨即便開始詢問大旱的情況。   興王慕容峻這些日子來正是爲這件事情忙得腳不沾地,聽得詢問,便出班回報:如今旱情已經擴大,京畿、關中、河東、河北等地陸續都出現了罕見的旱災,其中又以河北道與京畿最爲嚴重,不少地方夏糧已經絕收,秋糧亦無法下種,各地都已出現流民……   永年的眉頭越皺越緊,“既然如此,如今可有何對策?”   如何應對旱情,慕容峻連日來召集三省六部的官員在議事堂多方討論,如今只有三條,一是籌糧,今年河北、關中雖然大旱,但揚州、荊州、蜀中乃至江南等地都是豐收,東北的糧食豐收也已成定局,因此目前已令南方各地調糧北上,東北一旦收糧也直接運往京城;二則是籌錢,從民間乃至大理購糧。只是動亂剛過,兩個月來修繕、整頓、撫卹、招募各項事務花錢如流水,如今國庫卻是有些虛了;最後便是減免賦稅,調集耐旱作物的種子免費發放,官府向農戶無償賒糧,並補貼來年春耕。   永年點了點頭,“從各地官府籌糧,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運到?聽說如今京城街頭已經有流民出現,京倉存糧還有多少?購糧雖然快捷,但糧價飛漲,朕已命後宮一切開支減半,不知你們可曾算過,還需要籌集多少銀兩?”   慕容峻道,“啓稟父皇,兒臣已經估算過,南方運糧以及東北收糧之後運糧過來,最少都要一個月,如今不但京城街頭有流民,城外流民也越來越多,開倉放糧勢在必行,京城附近糧倉因爲夏糧便是欠收,如今所積顯然不足,只能從民間收購,所需銀錢一則是從國庫調撥,二則是從民間籌集,如今看來,倒也有了些着落。”   永年不由一挑眉頭,“此話怎講?”   慕容峻笑道,“昨夜平安公主告知兒臣,《京報》已經籌集了一百萬兩白銀,此後還會陸續增多。”   此言一出,上至永年,下至百官,都不由得露出了驚詫之極的神色:大燕一年的國庫收入也不過一千萬兩白銀,如今國庫中餘銀則不過三百萬兩,能拿出賑災的最多一百萬兩,而一個小小的《京報》怎麼能拿出這麼多錢來?   永年微微眯起了眼睛:“平安……她是怎麼拿出這筆錢的?”   慕容峻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張紙:“父皇請過目。”   自有太監將這張紙接過交到了永年手中,只見上面是五個大字,“惠民慈善榜”,排名第一的赫然是:“貴妃,翡翠白菜一顆,十萬兩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