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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情何以堪

  火,到處都是火。洛妍夢見自己在火海里奔跑,但無論她跑向那個方向,大火卻緊緊的追在後面,終於將她團團包圍……   突然間,似乎有雨水滴落了下來,她本能的張開嘴,溫熱的水一部分被嚥了下去,另一部分則順着乾裂的嘴脣落在了她下巴和衣服上。   知覺似乎在以極慢的速度回到身體裏面,似乎有人在給她嘴裏喂着點什麼苦苦的東西,然後又是兩口水下去,這才把她放了下來。   “怎麼樣?”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可她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現在還很難說,公主應該已經昏迷很久了,這種高燒昏迷很是危險,必須妥善診治。”這個聲音是她沒有聽過的,帶着點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就直接說,公主有沒有性命之憂吧。”熟悉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這個,目前應該不會,但這裏太過陰寒,公主這樣高燒不退下去,就算逃得性命,也可能會引發其他病症……”   “那你還不趕緊治?絕不能讓公主出意外!不過……這地牢麼,還不能讓她出去,你只管想辦法儘量治,別的事情不用管了。”   “下官……明白。”   “去開方去吧!”   “是。”   有腳步聲漸漸走遠,然後,那熟悉的聲音發出一聲低低的感嘆,“公主啊,您一直就是最有眼色的孩子,這一次也是,您還真會挑時候病,倒是省得我再弄一番手腳。”   慢慢的,洛妍的腦子裏出現了一張白白胖胖的面孔,和這聲音對上了號,德勝?怎麼會是德勝?   外面有匆匆的腳步聲走近,“公公,不好了!”   “出去說!”   響起了關門的聲音,對話聲變得很遙遠,但在這個靜靜地方,卻還是清清楚楚的傳到了洛妍的耳朵裏。“千騎營今天早上拔營從東直門出去了,據說是澹臺揚飛和鄴王殿下帶着去雪地拉練。”   “澹臺揚飛?他好大的膽子!從東門出……是去遼東營,那邊怎麼樣?”   揚飛……揚飛怎麼了?二哥怎麼了?越來越多的意識掙扎着浮出水面,腦子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的轉動起來。   陌生的尖細聲音有些遲疑,“一直沒有辦法得手,遼東營自己建的營房,自己打水運糧,根本安插不進人,也沒有辦法在飲食上動手腳。還有就是,今天天剛亮,京城裏所有京報欄上都……”   “都怎麼了?”   “都出現了四個血紅的字‘千古奇冤’,加上官坊的那把大火……不知道爲什麼消息傳得特別快,現在好像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外面的說法很不好,說是公主蒙冤,天神震怒。”   “哼,情報局好快的動作,全京城的京報欄,你們居然都沒發現?”德勝聲音變得有些惱怒。   另一個聲音在急促的分辨:“屬下們明明注意了情報局的人手,可這幾個字出現得十分突然,我們現在還在查。公公,那我們準備的告示,還讓宗正府蓋章後貼出去嗎?”   德勝的聲音更惱怒了幾分:“現在還怎麼貼!好告訴這些人,千古奇冤到底是什麼冤嗎?有這個功夫,你們還不如查查那把火是怎麼回事。”   “啓稟公公,已經查清楚了,應該是一個叫姚初凡的公主府府官,他先是主動配合我們去印報紙,但現在公主府的文吏官員裏,就他一個人不見了,估計已經死在火海里。而且剛剛查出來,昨天死掉的公主身邊的女官,是他的娘子,兩人剛剛成親幾個月。”   “混賬!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才查出來,你們怎麼會讓他去?一羣廢物!你知不知道,這把火,燒死了我們多少人……”   德勝的聲音越來越大,但洛妍的全部心神卻落在了“姚初凡”這個名字上,他的新婚妻子……青青。這個名字像魔咒一般擊潰了洛妍腦海裏所有的迷霧,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裏裂開:青青死了,姚初凡也死了?他們居然都死了,而她還活着……   門外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突然變成了一聲冷笑,“還好,我們還有底牌。你再去找一個太醫來給公主看病,也要和剛纔這個一樣,跟鄴王興王有私下聯繫的,讓他看看,公主是怎麼高燒昏迷的,在這個地牢裏撐不撐得下去!”   德勝的語氣裏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一種冰冷的恐懼慢慢壓倒了那種簡直讓人無法呼吸的悲傷:他想要幹什麼?   “那皇上那邊呢?梅相他們都在求見皇上。”   “興王倒是好算計,自己不敢進宮,就攛掇着這些老傢伙們來。不過皇上不用我們管,麗妃娘娘既然今天能讓皇上不去上朝,這幾天也不會讓皇上見任何人。哼,所以,現在,他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了,所有宮門、城門,都按我的佈置安排下去,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了”,他們是誰?二哥、三哥,還有他。對了,剛纔德勝說到他和二哥帶着千騎營去了遼東營,而且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在生病,撐不下去!   德勝,他想做的是……是逼他們造反!而自己就是他手裏的誘餌。   冷汗從背上慢慢冒了出來,洛妍用力睜開眼睛,看見了熟悉的地牢的三面石牆。昏迷前,她就是被人送到這裏,然後她慢慢意識到自己不是做夢,青青是真的死了。這裏冷得要命,她卻覺得心裏像有火在燒一樣,不知怎麼的,就失去了知覺。現在,牢裏的一切和昏迷前並沒有區別,剛纔明明有人餵了她水,此刻卻看不到水杯。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對了,“昨天死掉的女官”,那麼,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永年三十二年各衙門封印的日子。梅相還在求見皇上,那麼就不會太晚……   洛妍慢慢握緊了拳頭:我要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一定要想辦法……不能讓他們落入德勝的圈套裏,不能讓他們造反,不能讓他們出事,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剛纔聽到的“千古奇冤”四個字突然跳入腦海,儘管在這樣的焦慮中,洛妍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寫字的不是情報局,而是她的報童們——就在上一次她給大家發棉衣時,正好心有所感,就跟他們講了竇娥冤的故事,還特意教了他們這個詞:“千古奇冤”。這些孩子都不怕喫苦,送報的時候四更起牀,上午就能把報紙送遍京城,他們人小不顯眼,天亮前在報欄上寫點什麼太容易了。   連這些孩子都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她難道還不如孩子們?然而暈眩中腦袋裏那種要裂開般的痛苦總是一陣一陣的襲來,讓她幾乎沒有辦法真正的思考。她要好起來,首先,她一定要好起來。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腳步聲響起,洛妍忙閉上眼睛,鐵門打開後,有兩個人走了進來,聽聲音一個站在門邊,另一個人則走上來給她診脈——應該就是那個和哥哥們私下有交情的太醫。   賭了!洛妍睜開眼睛,目光清明的看向太醫,眨了眨眼,然後又閉上了,聲音嘶啞的呻吟了一聲,“水……”   “公主醒了?”是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但不是德勝,太醫的聲音在身邊響起,“看樣子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燒得在說胡話,不過公主的確要喝點水,而且不能是涼水……公公,您看?”   “哼!”不耐煩的一聲,腳步走了出去,洛妍睜開眼睛,低聲道,“給我喫一點阿芙蓉膏。”——這是她知道的,最快捷的止痛藥。   太醫明顯的怔住了,因爲最近皇帝的偏愛,太醫們對阿芙蓉膏都頗有興趣,他的藥箱也的確帶了一些,只是公主這是傷寒高燒,也能喫阿芙蓉膏?   看見洛妍堅定的眼神,太醫微微點頭。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水來了。”   “多謝公公。”   “這是什麼?”   “一種退燒的藥,可以化在水裏喝。”   一陣悉索的聲音後,太醫扶起洛妍,給她喝了約半杯苦澀的水,隨後便收拾東西退了出去。   地牢裏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洛妍睜開眼睛,鴉片的味道還在嘴裏盤旋,她苦笑起來:她跟鴉片,還真有緣分,跟這個地方,也很有緣分。好在這一次,倒是給她關在了第二間裏,好歹沒有讓她躺在宇文蘭珠躺着自縊過的那張牀上。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的碎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旋轉,一切都是那樣的荒謬,不合情理,但又那樣熟悉,似曾相識。德勝是那樣謹慎的一個人,怎麼可能突然瘋到做出這種事情來?這樣調動兵馬的豪賭,這樣直指人心的逼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閃而過,那是極其重要的東西,是解開一切不合理事情的鑰匙,可她卻總是抓不住它。   沒過太久時間,有人進來給她灌了一碗苦苦的藥汁,暈眩中洛妍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努力嚥下每一滴藥,並不斷告訴自己: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藥,只要喝了就一定能好!   不知道是鴉片鎮定神經還是自我催眠的作用,洛妍覺得,頭疼的感覺真的在慢慢減退,眼皮也變得越來越重。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報社,回到了她第一次獨立採訪名人的那一天,對方是國內最大的電腦公司的創辦者,正面臨退休,關於誰會接手這個電腦巨頭業內吵得天翻地覆。她自然有些緊張,出發前拿着採訪提綱找到原來帶過自己的老記者周主任。周主任笑嘻嘻看了一遍,提筆就劃掉了第一個:“小駱啊,記住,你可以一開口就問劉總,你有沒有貪污過,卻絕對不要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因爲這是他最痛恨的問題。”   在夢中,洛妍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被劃掉的那一行字,眼淚慢慢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