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出江花紅似火
“公主,是我啦。”小蒙刻意壓低,卻依然快樂如小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青青立刻披衣起牀去開了門,一陣冷風捲進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洛妍剛想問一聲,怎麼來這麼早。小蒙已經飛快的開了口:“公主肯定又是一夜沒睡,昨天我聽侍衛們說,這長江上看日出,景色極美,過了今日,船從揚州進了運河,便難看到這樣的寬闊的水面了!我又問了船上的老手,說今日必是晴天。所以我一早跑到廚房裏熱了幾個餅,咱們快喫了,正好到甲板上看日出去,然後偷偷回來,莫讓李媽媽知道了,不然又是一頓好說!”
洛妍不禁莞爾,便起身穿了外衣,青青也來了興致,從暖壺裏倒了三杯水,小蒙便從披風裏拿出一個包了好幾層的小包,裏面是三個熱騰騰的蔥油麪餅。洛妍微覺油膩,但看着這兩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拿了一個在手裏,咬了一口,慢慢嚼碎了,才用熱茶送下。
她開始喫了,那兩個這纔拿了餅一面笑一面喫了起來,洛妍剛嚥下三口,覺得胃裏微微翻滾,忙用茶壓下了。她們卻已經喫了乾淨,小蒙還問:“平日這餅不算什麼,今日怎麼分外香甜。莫不是這船上的廚子手藝格外好。”
洛妍忍不住笑道:“和廚子有什麼關係,分明是這摸黑偷着喫的滋味分外香罷了!”便把手中的餅放了下來:“我喫不下了,日出還要多久?”
青青忙拿帕子擰了熱水,讓洛妍擦了手,自己和小蒙也擦了一把,又道:“我去看一眼。”也裹了件披風就跑了出去。一眨眼就跑了回來:“東邊已經有了些雲彩,看樣子最多還要一刻鐘光景。外面冷得厲害,我先找件厚些大氅。”不由分說,先點亮了蠟燭,又把這屋裏放的兩個箱籠依次打開,果然便找出一件大斗篷來。
洛妍一看,竟是下雪天穿的大毛的披風,不由駭笑道:“大早上穿成這樣,怕不被人當熊給打了?”小蒙已幫着找了雙高腰的大毛靴子,一面按着洛妍穿上,一面道:“好公主,你就可憐可憐我,若不穿多些,萬一着了涼,讓李媽媽知道是我攛掇着你看日出凍的,我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洛妍只得由她們把自己裹成了個毛茸茸的糉子,又讓她和青青也一人圍條厚裙子,外面再多罩上一件披風,三人這才躡手躡腳的開門走了出去,迎面便看見兩個女侍衛,想是小蒙剛纔已經跟她們說過,兩人也未做聲,只是微笑行禮。這主僕三人便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的去了甲板上。
初冬早晨的江風果然厲害,好在洛妍穿得實在嚴實,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四面看時,果然江水滔滔,水面寬闊,北岸的樹木看去便顯得極小,東面江水奔騰而去之處,隱隱已有紅色從雲彩中透出,眼見那一片雲彩顏色漸漸變幻,似乎有團顏料慢慢從地平線下浸染出來,染出一小片豔麗繽紛的天地,整片天幕也漸漸轉爲藍色。只是那太陽卻遲遲不肯露面,洛妍不由就想起了前世看演唱會的經歷,那般千呼萬喚不出來的期待,竟和此時有些相似。
正幾分恍惚時,突然小蒙便叫了聲:“出來啦!”果然,雲層之中已然露出了一點嫣紅,眼見那嫣紅由一點而變成一彎,由一彎變作一鉤,漸漸的越來越圓,終於一躍而出!
天際已經是一片壯麗的橙色,水天交匯處便如燒起來了一般。那輪紅日漸漸升起,光芒由嫣紅轉爲橙紅,又轉爲金紅,奔流的江水上也泛起了萬點金鱗。洛妍只覺得一顆心似乎也漸漸變得光明遼闊。
眼見下層甲板上也漸漸人聲鼎沸,甚至有軍士好奇的向上張望,青青道:“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不然李媽媽該起來了。”洛妍與小蒙相視一笑,三人轉身便往回走,卻見迎面大步走來一人,卻是數日未見的雪明。
洛妍心裏一沉,便想視而不見的走開,雪明卻上來行了一禮:“公主好雅興。”洛妍只覺得她眼裏仍然有種若有若無的嘲諷之色,心裏更是不快,胡亂點了點頭就欲轉身。雪明卻直勾勾看着她道:“雪明有事想單獨跟公主談談。”
洛妍心中微微警惕,面上卻只淡淡道:“二哥有吩咐,青青任何時候都不得離開我半步,你若有話,就在這裏說吧。”
雪明仍直直的盯着她的雙眼,嘴角一勾:“我想說的,與澹臺將軍有關。”洛妍一聽這名字便覺得心裏一縮,又不喜歡雪明說出這名字時的那神色,沉下臉道:“抱歉,將軍的事情,請你回報二哥,與我無關!”說完一拉身邊兩人,快步便越過雪明,往自己的船艙去了。
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洛妍不由心煩意亂,看日出的好心情也去了大半,小蒙顯然也甚是不快,哼了一聲道:“雪明莫不是瘋了,哪有這樣與公主說話的!”青青卻不語,一直到進了船艙,脫掉披風,才淡淡的說了一句:“我聽說,雪明在西北戰場上就是在澹臺將軍麾下效力。”
難怪二哥昨天說自己的人已經七零八落,澹臺卻直接調了一整隊侍衛來,難怪她聽從澹臺的命令,超過對自己的忠誠!可是,她爲什麼看自己的眼光那樣不善?莫非……
洛妍只覺得心裏亂麻一般說不上什麼滋味,任由青青和小蒙把她的大衣裳都脫下、收好,又把那剩的大半塊餅包好丟到窗外,剛剛準備倒掉那三杯水,卻聽李媽媽的聲音伴着敲門聲響起:“公主起身沒有?小蒙是不是已經過來了?”
小蒙做了個大大的鬼臉,才笑嘻嘻的去開了門,李媽媽一見她就責怪道:“你怎麼一大早就來吵公主?”
小蒙笑道:“媽媽又不是不知道公主換個地方一定睡不着,我擔心公主悶,過來陪她說話呢,我們都喝了一杯茶了!”只見天珠從李媽媽身後轉了出來,卻拿眼睛瞟了瞟洛妍腳下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大毛靴子。
小蒙一見李媽媽已轉身去問洛妍,忙殺雞抹脖子般沖天珠使眼色,天珠才笑道:“還算你明白,知道船上冷,倒找了這麼雙鞋來給公主暖腳。”小蒙這才放鬆下來,笑眯眯的給天珠作了一揖。
李媽媽哪裏知道幾個丫頭的鬼名堂,只拉着洛妍問寒問暖:牀上被褥可夠厚?晚上窗簾漏不漏風?洛妍只得打點起精神來一一應對。天珠和小蒙便去外面打了熱水,服侍洛妍洗漱。一時又送上早點來,洛妍胃口仍是不好,只喝了一碗米粥便想放下,卻被李媽媽逼着又喫下一塊點心才罷。
這一日,船卻是要穿過長江,到達揚州,再轉運河北上,揚州正是大燕地界,既是繁華之所,亦有重兵屯守,所以洛妍的車船雖然下響便到了揚州,卻仍需在此休整一夜。自有當地的軍政大員來船上拜見。洛妍自無興趣理會這些事務,只是在窗口看着揚州城出神。
古人都雲,人生之最高理想莫過於“腰纏萬貫,騎鶴下揚州”,她當年身爲記者時,也來過揚州一次,逛完之後唯一的感覺就是:古人爲啥這麼想不開?但如今的記憶裏,卻多了一段:當日跟着太子來江南時,她也在揚州好好消磨了兩天,又帶了侍衛便裝到市井裏到處晃悠。古代揚州的確是繁華極盛的去處,店肆林立,酒坊飄香,連女子服飾都分外華麗繁複,街上還有不少黃頭髮藍眼睛的波斯商人,都說金陵是十里珠簾,但若單論風流富貴氣象,卻似不如揚州。
這一日,洛妍只去外面略吹了吹風,別一直呆在艙中,倒是找了副撲克出來,正好與天珠幾個消磨時間,只小蒙卻總是坐不住,玩上兩手便讓李媽媽代她,自己出去上躥下跳,打探了無數消息回來:
“揚州太守帶着好多官員來了!把二層艙偌大的一個房間都擠了個滿滿當當。”
“揚州鹽道來了,好白胖的一個老頭,我乍一看還以爲他是滾着上樓的。”
“來了一位老將軍,挺威風的一把大鬍子,還跟着幾位將軍摸樣的人,只是……”說到這,小蒙突然打住話頭,驚叫道:“李媽媽,你打錯牌了!”
洛妍只做不知,料定她的下半句話必然跟澹臺揚飛有關,心口依舊隱隱痛楚,不由又想,不知道雪明到底要跟自己說什麼呢?
轉眼間到了晚飯時分,慕容謙卻打發人來,說是揚州鹽道設了宴,洛妍可有什麼有興趣要他帶回來的沒有?洛妍道,只莫帶回來一隻醉貓就成。心裏卻暗暗納悶,二哥怎麼肯給那滾着走的傢伙這麼大的面子?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對着晚飯卻沒有胃口,只得讓小蒙去船上的小廚房要一碗清淡的陽春麪,倒是喫了半碗。
不想小蒙送碗回去時,卻足過了一刻多鐘纔回來,而且滿臉的古怪。洛妍微覺詫異,故意讓她和青青又陪自己在外面略晃了一晃。小蒙看看左右沒人,才期期艾艾的道:“我剛纔聽小廚房的人說,這船上有個小艙有人日夜把守,只讓送些食水進去。我就偷偷溜去看了一眼,結果被侍衛發現,我剛說了一句話,突然聽見裏面有人大叫了一聲,聲音好像,好像是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