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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讓我需要

  淺淺一聲低哼,納蘭述睜開了眼睛。   戚真思立即轉頭看去,接觸到納蘭述目光的時候,她心中不禁一震。   納蘭述眼睛裏那一輪血紅已經消失,甚至連一點血絲都沒有,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清水裏的黑石。   戚真思有點恍惚——這樣的眼睛,她只在十多年前看過,那時納蘭述剛剛送來堯國,族中長老將他帶到雪原,她看見他的第一眼,那小小孩子揚起眼睫,軟軟一笑,一雙乾淨剔透的眼睛。   她記得自己當時還惡意地想,這麼個玉娃娃,一看就是小少爺,折騰死他!   之後風雪渡劫,十年歲月,她看着那雙眼睛,漸漸隱藏了那份剔透,染上淡淡血色,學會深深潛藏,冀北青鳥眸子依舊靈動明澈,卻再也不是原來。   然而此刻明光重現,她心中不由一緊。   “主子……”她伸手去把他的脈。   “幹什麼!”納蘭述霍然一聲厲喝,反手一翻,叼住了戚真思脈門,一甩手就將她摔出了幾尺。   堯羽衛訝然,戚真思在地上一個翻身躍起,眼神裏不知是喜是驚——納蘭述的武功好像沒有問題,但是……   “主子,我是小戚!”她半跪着,急切地仰頭望着納蘭述,“你……忘了嗎?”   納蘭述沉默了一下,盤膝坐起,“小戚,長老教導過我們,不應該給任何人近身,你怎麼就忘記了?”   “啊?”戚真思一呆。   這都多久之前的話了,再說這些年他們寸步不離,就算別人要防備,她和納蘭述之間,怎麼也突然多了隔膜?   “都圍在這裏做什麼?”納蘭述抬頭,奇怪地看看堯羽衛,“不知道警戒搜索?你們以爲現在很安全?”   堯羽衛們又呆了呆——警戒的人已經安排了,其餘人躲藏在這裏,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主子這是怎麼了?吩咐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神情態度,也有點不同。   “主子……”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試探地問,“……你覺得現在,有什麼不安全?”   “小戚,你最近越發糊塗。”納蘭述不客氣地先責備了她一句,才道,“我們離開冀北,要去堯國,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   “……”   堯羽衛全部傻了。   納蘭述眼神清楚,武功俱在,思路明白,記憶清晰,每句話都沒什麼不對。   但是,在現在這種情形下,每句話都不對!   這是怎麼了?   戚真思傻了半晌,臉色連變,忽然道:“主子,雖說咱們離開冀北要去堯國,但你還至今沒告訴我們,要去執行什麼任務。”   她暗中咬着牙,盯着納蘭述,這句話是一劑猛藥,納蘭述思維是否混亂,就要看這句話的回答了。   納蘭述靜了一靜。   堯羽衛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母妃回堯國,我要去接應她,這事我記得我和你說過。”半晌他沉聲道。   戚真思渾身一軟,手撐在了地上。   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   果然出了問題。   但卻是此刻最好的問題。   他一切都還記得,但是很可能因爲先前受到的衝擊太大痛苦太劇烈,醒來後的記憶,居然自動繞過了所有噩耗,在他的記憶裏,他現在要去堯國,接應成王妃。   如果君珂在,八成就能理解這是一種極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跳過了讓自己最痛苦的一些東西,但戚真思可不懂這個,她只覺得,鬆了一口大氣。   戚真思一直擔心他醒來之後,像仁化城裏那樣發狂,一旦走火入魔,便無人可制,現在這種情形,真是不幸之中萬幸。   她剛剛鬆一口氣,還沒摸清情況的許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咱們要去堯國?那君珂怎麼辦?她……”   “許新子!”戚真思一聲叱喝,隨即忐忑地看向納蘭述。   她沒打算不告訴納蘭述君珂的情形,卻不想這麼冒失地提起,害怕納蘭述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君珂……”納蘭述神情愕然,“小珂不是帶領雲雷回關外了嗎?就雲雷軍一路打回去那架勢,小珂必然還在雲雷軍中……怎麼?”他神情緊張起來,霍然站起,“小珂追過來了?在哪裏?小戚,攔住她,讓她回去!”   戚真思猶豫了一下,閉上眼睛,低低道:“沒……”   許新子突然大步上前,怒視着戚真思,戚真思霍然抬頭,眼神狠狠地逼視過去。   許新子卻沒有退縮,他素來和君珂交好,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開口的難處,一扭頭大聲道,“她扮成黑麪蠻子,在城門前……”   “啊……”   “城門”兩個字就好像一道潛伏的驚雷,剎那間便劈到了納蘭述的頭頂,又或者是一柄燒紅的匕首,狠狠撬開堅硬的頭骨,將那些凝固塵封的極度悲憤、無限疼痛、血色記憶,泣血長嚎,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揉成滾熱的火冰冷的雪,狠狠塞進胸臆,蹂躪一個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   納蘭述向後一仰,眼神裏剎那無盡的黑!   腦海裏無數東西飛竄而出,一幕幕影像快如閃電,快到他的意識無法捕捉,只隱約感覺到人影飛旋,匕首暗藏,金棺亂火,斷肢零落……那樣的飛閃令他暈眩,思維被攪在了泥淖漩渦,在閃到最快的時刻,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那是個倒着的影子,隱約像是一個人半跪於地,維持着一個回首的姿勢,身下的鮮血染紅大地……他想仔細看清楚,那一幕卻模糊得像隔了無數層紗幕,隨即紗幕一卷,腦海裏似被什麼一抽,黑暗轟然降臨。   “砰”一聲,他倒栽了下去,脣角一絲血跡浸出。   “主子——”   戚真思撲過去,伸手一把脈,臉色大變——納蘭述醒來後迴歸正常的內息,此刻又亂了!   她怒極回首,一腳將傻在那裏的許新子踢了出去。   “從現在開始!”她狼一般地環顧所有人,每個人接觸到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低下頭去,“所有人,不許在主子面前,提一句城門,不許將冀北和君珂發生的事,提一個字!”   “你要丟下君珂?”   冷冷淡淡的聲音,竟然是從來對戚真思毫無異議的晏希。   戚真思回頭看他,晏希還是那漠然神情,但他再漠然,此刻說出這句話,就已經是最大的抗議。   戚真思緩緩環視一圈,每個人的神情,都深深疼痛和不滿。   君珂不僅是堯羽衛共同教出來的徒弟。   她是他們的盟友,恩人,和親人。   堯羽衛沒那麼容易接納一個人,最初對這少女,不過一份審視的心態,然而那少女一開始就用自己的毅力震撼了他們,繼而用她的勇氣、堅持、有所取捨、恩怨分明,令每個堯羽衛傾心接納。   但真正的生死交託,還是在燕京城門之上,因爲君珂的拼死挾制,纔有三百堯羽的安然出城。   這是恩,堯羽衛不願忘記。   更何況,君珂是爲救納蘭述和戚真思,才自戕於仁化城,此刻她生死未明,卻要丟下她?   堯羽衛寧死,也做不到。   沉默的壓力,巍巍如山,感受到那份不滿和排斥,戚真思心底發出一聲唏噓。   繼冀北大難,家破人亡之後,難道連從來都兄弟一般生死與共的堯羽衛,也要因此發生分裂嗎?   戚真思垂下眼,眼神裏淡淡哀傷,深深決然。   有些事,就讓自己一人,擔着吧……   “冀北發生了什麼,你們也知道。”她冷冷道,“王妃就算真的自焚於邊界之前,但我相信,她一定給主子留下了囑託。陪着主子走下去,完成王妃的交託,是我們死也要做到的事。冀北納蘭氏家破人亡,現在只剩主子孤身一人,你們要想害死他,要想令恩主根苗斷絕,你們儘管說吧!”   堯羽衛沉默,垂下頭去,眼裏淚花頻閃。   戚真思垂頭看着納蘭述。   昏迷之中,他在掙扎,似乎還在喃喃自語,戚真思俯下身去傾聽。   “……父王……父王……孩兒不孝……連你的屍首……都沒……妹妹……你怎麼……你怎麼……哥哥對不起你……沒能來救你……母妃……你不會死……你怎能丟下我……丟下我們……是我的錯……是我……我爲什麼要……帶走堯羽……我該死……該死……該死……啊……小珂……是你……是你……別……別!”   戚真思的眼淚,在眼角慢慢集聚,無聲垂落,落在納蘭述的衣襟裏。   他未曾真的忘記,也不能忘記,在意識深處,他永受煉獄般煎熬,承擔着巍巍如山的負罪感,泣血自責。   而她,不能令他永久墜入這樣的黑暗,最終無可救贖,被揹負的罪壓垮。   “主子……”她將掌心,緩緩按在了他心上。   “我們一起走下去。”   “嘗人生極致之苦,斬四海深仇之頭。”   “不死,不休。”   ※※※   北地之雪,蒼天作語。   君珂在雪地裏已經呆了整整一天。   每隔一個時辰,會有侍女過來看看,將埋進雪地裏的她拉出來一點,怕她被雪埋死。   君珂一切都不理會,抓緊時間恢復自己,傷口被凍得麻木,倒不覺得痛苦,體內的氣息按照天語族的祕術,慢慢的凝聚,一點點衝擊着被鎖的穴道。   她第一次接觸武功就是在這樣的天氣和環境裏,那時的感覺一生難忘,後來她也曾問過戚真思,這樣突飛猛進的修煉祕術,爲什麼不能造就天語族更多的高手,戚真思笑她想得簡單,因爲天語實在難得,一年就那麼一天,等一年纔有這麼一次機會,弄不好還會錯過,怎麼能靠這個提升?   不過君珂今天等到了這個機會,就算不能突飛猛進,但恢復自己的功力還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沈夢沉沒發覺。   所以君珂一力要激怒沈夢沉,哪怕有些做對完全沒有必要,她也必須去做,她不能讓沈夢沉近身,對她表示關心,一旦他給她把脈,就前功盡棄。   寒氣侵骨,重傷後的身體難以抵禦,君珂咬牙忍住,努力使自己忘記虛弱和疼痛,專心內力凝聚,她必須快點逃出這裏,沈夢沉留她不死,還不是想要她做誘餌?   希望納蘭述和堯羽衛,不要在附近盤桓想要救她。   低頭看看自己,君珂此時才發覺自己已經去掉了僞裝,換了衣服,她有點遺憾地挑挑眉——柳杏林易容技術精進,他給她做的裝扮,竟然一時瞞過了納蘭述和戚真思。   當然神來之筆還是那“狐臭”。   也不知道柳杏林從哪找來的那麼臭的東西,當初他猶豫着不肯給,是自己堅持——要扮,就要脫胎換骨。她可不想一照面,就被納蘭述那一萬種辦法給趕走。   君珂低低嘆息一聲,想着柳杏林他們現在可好?她帶着柳杏林抄近路,搶先到了三水,僱了那琴師和那歌女,假扮了那黑小子,然後便讓柳杏林回去了。她一個人能瞞過納蘭述就不錯,萬萬不要想還帶着如幺雞紅硯兩支柳那麼明顯的標記。   此時君珂還不知道雲雷軍此刻呼嘯燕地,用兵如神,如果知道,怕是重傷也得從雪裏跳起來。   君珂吸口氣,低低咳嗽兩聲,艱難地轉頭看遠處長廊。   遠處長廊下,垂着鮫紗,沈夢沉圍着火爐,慢慢喝茶,一襲煙青色重錦錦袍,慣常的寬大式樣,壓着銀黑色月牙繡邊,袍袖微拂時暗香四溢,華貴風流。四面侍女不時偷偷望他,微泛紅暈。   君珂卻有些失神。   突然想起初學武功的那一天,大雪吊橋邊,也是一樣端坐喝茶,華麗精緻的納蘭述,也是一樣栽在雪地裏的自己,也是一樣的無動於衷。   然而一切都不一樣。   那時的納蘭述,坐立不安,裝模作樣端着個糕餅,結果全被紅硯和幺雞給偷喫。   那時納蘭述,看見她跌一次就要跳起來,再被戚真思惡狠狠踩住,雪白的靴子被蹂躪得全是黑腳印。   那時的納蘭述,穿那麼漂亮,之後卻悄悄告訴她,討厭穿得太複雜,累贅,那天那樣穿,純粹是要勾引她。   ……   君珂微微笑起來。   人生困苦之途,能有這樣美好的回憶時刻支撐,真好。   她埋在雪地裏輕輕一笑,遠處紗幕暖火旁,喝茶的沈夢沉手指便一頓。   眉毛微微揚起,看着那個方向——這女人有時候瘋得他也看不懂,好端端地笑什麼?   沈夢沉轉開眼光,繼續喝茶,又拿起一卷書,想要好好看上幾章,然而眼光總從書上溜出去——她笑了一聲又不笑了,到底怎麼了?   又看了幾頁,他突然丟下書,走出紗幕,幾個侍女隨後跟着。   君珂隱約感覺到有人走近,一睜眼,煙青色的袍角落在視野,四面沉寂無聲。   咳嗽兩聲,君珂沒有睜眼,懶懶道:“拜託……好容易一塊乾淨地方……你非得來站髒了?”   依舊沉默,隨即煙青袍角一動,從視野消失。   君珂鬆了口氣。   沈夢沉默然回走,他臉上神情如常,誰也看不出他心境如何,他身邊一個侍女,突然掩了掩衣襟,微微咳嗽一聲。   這侍女穿得少,低領上裳,露出一截雪白的酥胸——最近成王殿下突然不好女色,這些有點姿色的侍女無奈之下,便將目光轉到盤桓在成王府的郡守大人身上,郡守大人出身豪貴,年輕美貌,更有風流之名,如果被他看中,一樣也是飛黃騰達,此身有靠。   穿得少,外面冷,這侍女微微有些受凍。   沈夢沉回過頭來。   那侍女一驚,見沈夢沉神情溫和,以爲自己終於入了郡守大人青眼,欣喜地紅了臉。   沈夢沉對她笑了笑。   侍女大喜,立即嬌柔地行禮。   “穿這麼少,不怕冷?”沈夢沉語氣柔和。   侍女嬌羞一笑,不勝忸怩,“……大人……”   “既然不怕。”沈夢沉笑得更溫柔,“那就乾脆別穿了。”   “大人……”那侍女心砰砰直跳,欣喜得將要暈去,彷彿剎那間看見自己成爲郡守大人愛妾,享富貴尊榮……   沈夢沉微笑着,手指遞上她的領口,四面侍女面面相覷,紅着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侍女嬌喘吁吁,媚眼如絲,“大人,別在這裏……啊!”   “砰。”   一道身影飛出紗幕,半空中衣物紛紛掉落,剎那間身無寸縷,光溜溜一團呼嘯越過迴廊前的冰池,啪一下倒栽進君珂身旁,一尺多厚的積雪裏。   “現在冷不冷?”沈夢沉微笑手扶長廊欄杆,看着那侍女在雪地裏掙扎,四周侍女們驚懼的瑟瑟發抖,他視若不見,笑道,“啊呀,她還想爬起來?來人。”   侍衛應聲而至。   “把那塊的雪壓緊實點,我要看冰雕。”   “……是。”   那被剝光倒栽的侍女並沒有受傷或點穴,猶自掙扎着想爬起,卻被侍衛們一擁而上,用鐵鍬將埋住她腦袋的雪拍緊,再也掙脫不得,只看見露在上面的腿一陣絕望地亂蹬,漸漸便不動了。   這種無聲慢慢死亡的掙扎,比紅刀子進白刀子出更爲殘忍,沈夢沉微笑如故,幾個侍女卻在那侍女腿亂蹬的那一刻,便暈過去了。   沈夢沉揮揮手,幾個侍衛上前對那屍體潑上冷水,這樣的天氣裏,很快便結冰,當真成了冰雕。   那“冰雕”就倒栽在君珂身側,君珂一眼就能看見那還維持着向天亂蹬姿勢的雙腿。   她臉色鐵青,運行到一半的內息被這殘酷的死亡給打斷。   “這冰雕好看嗎?”沈夢沉笑吟吟的聲音傳來,“我讓她陪你,想必她也樂意,畢竟,她是因爲你而死的。”   君珂勉力抬起頭,“你自己……噁心,別賴在我身上!”   “只要你惹我不快,我就殺人。”沈夢沉若無其事,“你惹吧,惹一次,我殺一次,嗯,如果你四周都栽滿這種冰雕,一定很有意思,下一個,該是什麼形狀呢?”   “你……”君珂心中一陣發冷——沈夢沉已經發覺,她是要故意觸怒他了?   沈夢沉淡笑喝茶,君珂咬牙躺在雪地,兩人此時都有心事,沒注意到遠處一個人影匆匆而來,然後停住腳步。   “咦。”這人驚愕地看着那侍女活活被悶死澆成冰雕,不由和身邊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氣。   “沈大人竟在我成王府內如此兇殘?”他身邊人露出怒色,“就算是王府貴客,也不能如此虐殺我府中人,走,去告訴王爺,王爺定有懲戒。”   “等等。”當先一人卻虛虛一攔,“蒙之兄,你沒發現,四面都是我王府護衛嗎?”   後一名男子也愣了愣,隨即臉色變幻,“怎麼我王府護衛看見這樣的事,竟然不管?霖山兄,你看……”   許霖山一拉趙蒙之,躲在了迴廊後。   這兩位原先都是王府清客,後來因爲才能出衆,選拔出來做了長史,不僅在成王府,便是在冀北,也頗有名聲和影響力,沈夢沉弄了個假冒納蘭遷,只能將他身邊的護衛力量儘量撤換,但是這些文人都是人才,也不宜都殺了,便留了下來,反正納蘭遷本來就不是王府核心人物,被禁一年多,這些文人對他的印象已經淡薄,也發現不了什麼。   此刻這兩人原本是打算向納蘭遷回報事務的,卻正看見被君珂撩撥得動了真怒的沈夢沉,引起了疑惑。   “最近的事總有些蹊蹺。”許霖山低低道,“二爺幹出那樣罔顧倫常的事,奪了那王位,按說他那樣的人,不該對一個外人如此信重,但你瞧這沈夢沉,帶着他的人住在王府,隨手殺人,無所顧忌,他哪來的這份底氣和自在?”   “難道王爺有把柄在他手裏?”趙蒙之一驚。   “我總覺得,現在的成王府,氣氛詭譎,只怕還要有大事,你我想苟安於此,只怕也呆不得了……”許霖山對雪地裏君珂看了一眼,一拉趙蒙之,“先退出去,快。”   兩人原路匆匆退出,自以爲行跡小心,離沈夢沉那院子遠遠的,才長吁了一口氣。   兩個人都不知道,當他們退出時,遠遠的,沈夢沉突然對他們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還要去向王爺回報冬季徵糧的事。”趙蒙之道,“許兄你不必去了,王府的重要文書都是你保管,王爺上次說要你送上去,你還是早點整理出來。”   “好。”   兩人在花園照壁前分手,趙蒙之去了王府書房,許霖山去了王府前院書記室。   一刻鐘後,一個紅衣男子,進了“納蘭遷”的書房,隨即便響起“哧”的一聲輕響,片刻後紅衣男子走出來,將染血的劍隨意在雪地上抹了抹,對身後人道:“把屍體處理好。”   “是。”   “還有一個,在外書房書記室。”那紅衣男子自言自語,往外院書房而去。   不過他卻撲了個空,等他到了外書房書記室,許霖山正好將王府重要文書都已經歸類整齊,抱去了“納蘭遷”書房。   “納蘭遷”卻不在,他去處理趙蒙之的屍體了。   許霖山在書房外等了等,發現沒人正要退出,驀然看見書房門口花臺上的積雪,隱隱透出一層鮮紅。   許霖山蹲下來,將那點晶紅抹在掌心——這是新鮮的血。   他抬頭看着半掩的書房門,臉色慢慢變了。   “王爺?王爺?”   試探地輕喚兩聲,沒有動靜,許霖山便大着膽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裏淡淡血腥氣猶未散去,許霖山目光在地上搜索,在桌案之下,發現一串瑪瑙珠。   這是趙蒙之的腰飾,許霖山看見的第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他忽然趴了下來,耳朵貼在地面,隱約聽見風雪中有人掠近的聲音。   來殺許霖山的,自然不會是什麼高手,沈夢沉遠遠一眼,便確定這兩人沒有武功。   許霖山臉色一變,霍然站起,到了此刻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好兄弟已經被殺,下一個就是自己。   風聲漸近,許霖山撲過去,先栓上了書房門,然後將那包重要文書背在背上,順手開了桌案抽屜,將裏面的印鑑私章全部搜刮。   他本就是當初成王最信任的幕僚,和鐵鈞一文一武掌管成王府,對這書房裏的佈置清楚得很。   反正要被殺,也就無所謂再多拿些要命東西,必要的時候,也許還可以拿來討價還價保上一命。   將所有要緊東西塞進包袱裏,許霖山閃到多寶格邊,聽得門外已經有人靠近,來者推門不開,竟霍然拔劍,一劍就劈開了門閂。   “這樣囂張!”   許霖山心頭一驚,毫不猶豫按動了多寶格第二層一尊青花瓷瓶下的一個小小突起。   多寶格無聲移開,現出黑色門戶,許霖山身形一閃便不見。   紅門教的殺手衝了進來,看見的是空空如也的書房,那人疑惑地站在室內,吶吶道:“人呢?哪去了?”   半個時辰後。   天陽城一座普通民房的後院水缸,突然移動開來,許霖山揹着一個大包袱,從裏面爬了出來。   “好險……”他抹了把冷汗,恢復了地道口,“差點就死在王府,幸虧當初王爺告訴了我這個密道……還是趕緊走吧,冀北不能再留了。”   他剛剛轉身,脖頸突然一涼,什麼尖銳的東西,森冷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一個人聲音清脆,冷冷地問:“你要去哪裏?”   ※※※   這是發生在成王府的一個小插曲,此時看來不過是兩個小人物的命運,尚未有人料及其影響深遠。   成王府別院裏,沈夢沉淡笑如常,不過殺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不過那一兩人,只是便是那一兩人,還總要逃出他的天地去。   那怎麼可以?   “你。”沈夢沉衣袖一拂,一個軟癱在地的侍女便被他牽了過來,“那邊桌上有筆墨紙硯,你拿去,請雪地裏的女大俠寫封信。”   那侍女渾身一抖,但此時哪裏還敢多說一個字,連看也不敢多看沈夢沉一眼,戰戰兢兢將筆墨紙硯捧了過去,手抖得墨汁都潑灑了大半。   “姑娘……”她蹲在君珂身邊,顫抖地低喚。   君珂抬眼看看沈夢沉,冷笑,“你又要搞什麼花招?”   “我在想。”沈夢沉手扶雕欄,仰首向天,悠悠道,“是讓你寫婚書呢,還是絕筆?你認爲,哪個會讓納蘭述更有興趣?”   “我想他最有興趣的,是你沈夢沉的死亡文書。”   沈夢沉理也不理她,自顧自在那思考,半晌微笑,“有了。”   “這麼寫。”他笑吟吟伏在欄杆上,居高臨下看躺成八字的君珂,“君珂沈夢沉,今予結縭之喜。願琴瑟合御,百年靜好。”   君珂嗤笑一聲。   “然後再加一行。”沈夢沉若無其事,“生不能與君同衿,死當魂夢相托。長天裂,錦水湯,青鋒現,與君訣。”   “下一排要寫得悽豔點,歪歪扭扭點。”他微笑,撫掌,“君姑娘婚書與絕筆相合;納蘭述熱血共小命齊送。妙哉,妙哉。”   君珂心中發冷。   沈夢沉的毒,從來就沒有盡頭。   單單一個親筆婚書,納蘭述也許會受打擊,但他不會認爲這是她君珂的意思,但如果歪歪扭扭加上絕筆,納蘭述一定會想到,君珂被逼親,然後要在婚禮上自盡。   只要納蘭述接到這婚書絕筆,必定自投羅網。   四面靜寂,風聲凜冽,沈夢沉微笑望着君珂,眼神卻冰冷。   君珂突然也笑了笑。   “沈夢沉。”她淡淡道,“主意很好,但也得有人去做。你今天有本事就砍下我的手,拿了去寫這狗屁婚書絕筆,要我親手寫一個字?”   她哈哈一笑,一字字道,“你、做、夢!”   “哦?是嗎?”   沈夢沉含笑望着那個一直髮抖捧着筆墨的侍女,“你瞧,你侍候的差事,可不成哦。”   嘩啦一聲筆墨墜地,那侍女軟癱在地涕淚橫流,“姑娘你……”   “沈夢沉你別——”君珂厲喝。   “嘶。”   “啊——”   熱辣辣鮮血潑濺上臉龐,君珂唰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一片溼熱,濃郁的血腥氣透入鼻端,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下來,壓在她的身上,血腥氣更重更濃,遠處沈夢沉輕輕道:“哎呀,又死了一個。”   君珂的牙齒,陷進了下脣裏。   “你。”沈夢沉看看天色,已經一天了,這樣的雪地裏,正常人呆久了也會受傷害,他眼中陰鷙之色一閃,回頭看另一個侍女,“去伺候。”   那侍女眼淚唰地流下來,身子向後便倒,沈夢沉衣袖一拂,她便再也倒不下去。   “想活命,就勸她動筆。”沈夢沉的聲音,毫無感情。   那侍女絕望地掙扎着爬起來,取了另一份筆墨,一步步挪到雪地裏,還沒走近,就跪了下來。   “姑娘!姑娘!求求您!求求您!”她拼命磕頭,眼淚結成冰珠凝在臉上也不敢去擦,“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磕頭聲重重砸在地面,將積雪砸碎,細碎的雪屑落在君珂冰冷的臉上,針尖一般的刺。   然而真正被刺痛的卻是心底,那般泣血呼號,悲苦求救,聲聲撞擊在靈魂深處,撞得她眼前發黑,心口發甜,一口血凝在喉間!   如此爲難,戕心折磨!   “姑娘……”那侍女見她咬牙不應聲,更加絕望,跪着爬過來,伸手去抓她的手,“姑娘你寫啊,你寫啊,求求你寫啊!”   君珂的手一抖,已經被人塞進了筆,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將筆扔開。   這個動作剛做出她就心中一慌,連忙睜眼——   “啊!”   又一聲慘呼,熱血就在她頭頂飛濺,嘩啦啦下了一陣血雨,那侍女瞪圓眼睛,喉間格格作響,狠狠指住君珂,“你……你……”   砰一聲她栽倒在地,蜿蜒的血跡浸透深雪,君珂身前一片血海。   君珂渾身開始發顫,支肘半起,狠狠盯住沈夢沉。   “沈夢沉!”她此時顧不得再裝虛弱,大呼,“我若讓你活下去,我不是君珂!”   “很好。”沈夢沉輕輕一笑,“我若讓你死在別人身側,我也不是沈夢沉!”   “你們!”他一指剩下的所有侍女,“都去好好勸勸女大俠,誰讓她動筆,誰就能活!”   侍女們哭聲大作,在暖閣裏就跪着一路爬過去。   “姑娘,求求你可憐我,我家裏還有弟妹未曾長成!每月指望我例銀過活!”   “姑娘!我娘重病,我還沒能見她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姑娘你發發善心……求你了……這是人命,這是人命啊……姐妹們因爲你,已經死了三個了……”   君珂渾身顫抖,脣間血跡斑斑。   這婚書絕筆,她不能寫,城門前納蘭述沒有認出她,小戚雖然認出,但是她瞭解小戚,她絕情絕性,大局爲重,一定不會告訴納蘭述,納蘭就沒有危險。   但是隻要她寫了這封信,戚真思就再也攔不住消息,一千多堯羽,如何與整個冀北抗衡?   那也是一千多條命!   聲聲哭號,灼心穿耳,她咬牙苦忍,恨不得一瞬間自己失明失聰。   “你這賤人!”有個侍女見如此哭求,君珂竟然始終不爲所動,憤極之下失去理智,竟然撲了上去,一把就勒住了君珂脖子,“幾個字你也不肯寫!你這賤人,你存心要害我們死!你讓我死,你也去死!”   她尖呼着,拼命搖撼君珂,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勒進君珂的脖子,眼淚飛濺,潑灑在君珂的臉上。   君珂被扼得身子後仰,破布袋一般被拼命搖晃,以她此時恢復的功力,足以將這侍女震開或殺死,然而她毫不反抗,後仰的臉上,靜靜落下冰冷的淚滴。   扼吧,扼吧……   就這麼死吧……   有時候,死也是一種解脫……   “啊!”   又是一聲慘呼,脖子上的力道突然鬆了,幾聲尖叫裏,又一次的血氣,呼啦啦濺開來。   君珂閉着眼睛,軟軟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是勒出的血印子,再被那勒人的侍女的鮮血染紅。   迴廊上,沈夢沉收回手,眼看着那侍女倒下,看着君珂死去一般躺在雪地裏,眼神靜而冷。   君珂。   世間最惡是人性,世間最殘是人性,世間最強,是無需人性!   今日,便要你明白。   寫不寫婚書絕筆有何要緊?沈夢沉要殺納蘭述,有的是辦法,沈夢沉要的,從來就是你君珂,折去傲氣,收斂鋒芒,摒棄堯羽那些可笑的正義和原則,看清自己不過是個有私心也卑陋的常人!   經過這一場,你還能怎樣驕傲?怎樣自尊?怎樣認爲自己,堂皇光明,不容於沈夢沉的黑暗?   折斷你,百鍊精鋼化繞指柔,陰火淬鍊,靈魂灼烤,才能放心讓你留在我身側。   君珂。   陪我在地獄行走,讓我需要。   ……   “半個時辰。”他看看天色,淡淡道,“半個時辰之內,你們讓我看到她寫完這婚書,否則,不僅你們自己,連你們的家人,都一起死。”   “記住,親筆。”他笑了笑,“君珂,我認得你的字,別玩花招,我不殺你,但你有一點讓我不滿意,你就會發現,你也能害死很多人。”   他靜靜坐下去,坐在昏暗的暮色裏,喝茶。   茶汁已冷,苦味深濃,他似無所覺。   庭院裏,飛雪中。   侍女們絕望地嚎啕,砰砰磕着頭,圍攏着,向君珂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