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繹蘭
炎姬已經在中州呆了足足五年,一來是爲了先王姜離當年的賜婚,二來則是爲了避開國內紛亂的局勢。她婉辭了姜偃賜府的旨意,一人獨居在中州炎侯的別院之內,日子倒也清幽自在。就在潞景傷拜謁天子的時候,她也正在接待一位難得的客人。
來人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但仍舊無損她的絕代風華。和正當妙齡的炎姬站在一起,這位女客雍容沉靜的氣度絲毫不遜色,就連那幾個隨侍在側的內侍婢女也都看呆了眼。
“想不到今日能夠在這裏見到師傅,我還以爲是在做夢呢!”炎姬罕有地露出了嬌嗔之態,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愉悅,“師傅既然來了,就在這裏多住幾天,也好讓我請教請教。要知道,我的馭琴之道已經許久沒有長進了!”炎姬一邊說一邊親自沏茶,而後雙手奉給了那個女子,“人家都說什麼馭琴炎姬,其實天下何人不知,只有繹蘭夫人的琴技纔是當世無雙呢!”
女子正是教授炎姬琴技的繹蘭夫人,她寵溺地輕撫炎姬秀髮,嘴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這才輕輕品了一口杯中香茗。“就你最會說話,我已經老了,哪裏能及得上你?琴道就是心道,如今你的心已亂,哪裏還能夠駕馭得了那逢魔古琴?”她見炎姬臉色大變,頓時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想,“我曾經聽說先王爲你賜了一樁婚事,只是你一直拖延着,難道……”
炎姬突然冷言朝四周喝道:“你們都退下!”
等到周邊侍僕全都退得一乾二淨,她方纔流露出了黯然之色:“師傅,這件事情是我最大的心結。你也應該知道母夫人的苦楚,我實在不想重蹈覆轍。父侯深恨中州君臣,一旦有機會就會重起刀兵,到時我又該如何自處?再說,那位殿下已經有了嬌妻相伴,我又何必讓別人爲難?師傅也曾經說過,琴道乃是孤獨之道,我索性孑然一身也就罷了!”
繹蘭夫人終於勃然色變,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徒兒會抱着這樣決絕的心思。想到自己的愛郎也是一心一意念着別人,她的心頓時如同刀割一般痛楚。許久,她才長長嘆了一聲:“這世上就是如此,相知未必能夠相守,縱是知己,卻不一定能夠得到他的心。明期,你要獨身,師傅也無話可說,但是,心中鬱積的話卻不可不說,否則,他人又怎能夠知道你的心意?”
炎姬情不自禁地抬起了頭,眼中隱現淚光,突然將身子埋進了繹蘭夫人的懷中,低聲抽泣不止。儘管逢年過節母親莊姬必會遣人過來,但她已經五年沒有見過母親了,心中的憂鬱無人傾訴,所以一直鬱鬱寡歡。繹蘭夫人對她而言,不啻是比親生母親更爲親厚的人,因此忍不住將一腔心事都吐露了出來。正當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時,外間突然響起了一個誠惶誠恐的聲音。
“啓稟殿下,陽平君殿下偕夫人求見!”
炎姬突感渾身一僵,猶豫了許久卻沒說出話來,倒是繹蘭夫人反客爲主地吩咐道:“請他們進來吧,既然來了就是客人,明期,你說對不對?”
“請他們進來!”炎姬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緒,沉聲吩咐道。話音剛落,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衝進內室,又喚了兩個婢女替自己梳妝,只有貼身侍女沁雪仍舊留在室內陪着繹蘭夫人。
“沁雪,你家殿下是不是一直都這樣?”繹蘭夫人見沁雪一臉的憂慮,不由開口問道,“她和你一直情同姐妹,得空了你也該勸勸她。既然困於情中不能自拔,就不要過於勉強了!”
沁雪黯然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夫人不知道,殿下一直是執拗的人,認準的事情絕不回頭,否則也不會將婚事拖到現在。其實,她若是當時允嫁可能還好些,畢竟,主上是不可能公然違抗王命的……”
繹蘭夫人還來不及回答,外間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大門也隨之被人推了開來,一對青年男女一前一後地踏入了大廳。她深深凝視了兩人一眼,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讚歎,儘管這一雙男女都算不上相貌頂尖出色的,但兩人一起站在那裏卻顯得極其協調,似乎有一種天生璧人的感覺,只是可惜了炎姬……她收起了心中雜念,見練鈞如和孔懿也在打量自己,便起身盈盈施禮道:“妾身繹蘭,見過陽平君殿下和君夫人!”
練鈞如和孔懿同時一愣,隨即憶起了炎姬的師承,立刻恍然大悟。“原來是繹蘭夫人芳駕,我着實失禮了!”練鈞如拉着孔懿含笑還了一禮,這纔在繹蘭夫人對面坐了下來,“想不到會這麼湊巧,夫人之名如雷貫耳,卻等到今日纔有一睹風采的機會。”
繹蘭夫人隨口敷衍了幾句,三人正在對答間,補妝後的炎姬也緩緩從內室走了出來,只是一雙眼睛依舊有些浮腫,看在練鈞如夫婦眼中卻覺得有幾分蹊蹺。孔懿見有外人在場,知道不能輕易詢問那些陳年舊事,連忙隨意嘮叨了幾句家常,最後甚至以女人間的私話爲由,將練鈞如趕了回去,沁雪也悄無聲息地溜了下去,室中頓時只剩下了三個身份各異的女子。
“君夫人,我聽明期說起,你當初曾經隨殿下多年,此事可是當真?”繹蘭夫人見炎姬完全沉默了下來,只能自己找話頭問道。
孔懿莞爾一笑,心中頓時浮現出了和練鈞如相處的點點滴滴,她哪裏看不出炎姬心中的苦澀,只是不好道破罷了。此時既然繹蘭夫人有興趣,她也就擇那些不重要的說了一些,言談間,室內的氣氛也逐漸活絡了起來。炎姬卻知道對方來意不止如此,見時機差不多便直截了當地問道:“君夫人,恕明期失禮,適才殿下和你一同前來,應該不會只是爲了探望,不知究竟有什麼要事?”
孔懿微微一愣,她倒沒想到炎姬會問得這麼直接,見繹蘭夫人也露出了好奇神情,她只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語句,含含糊糊地問起了當年隱情。這一問不打緊,炎姬倒是還能自持,繹蘭夫人卻禁不住失手打碎了手中茶盞,滾熱的茶水濺溼了衣襟,她卻依舊茫然不覺。
“夫人……繹蘭夫人?”孔懿覺得事有蹊蹺,連忙上前安撫道,“想不到驚嚇了夫人,怎麼樣,沒有燙着吧?”
繹蘭夫人這才感覺到了指尖的陣陣疼痛,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我剛纔失禮了,君夫人,這些都是陳年往事,能不提還是不提的好。莊夫人一向穩重內斂,就是明期也是不知隱情的。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總有一條,我們這些當事人也會離開世間……”
孔懿敏感地聽出一點不對勁,一抬頭便對上了炎姬疑惑的目光,隨即心中大震。直到此刻,她才確定炎姬確實矇在鼓裏,不由大生悔意,早知如此,就不該拿這件事情來詢問炎姬的。她自知莽撞,虛詞敷衍了兩句後便告辭離去,留下室中兩個怔怔的身影。
炎姬早知母親早年的婚事有隱情,也知道母親和父親之間並不似表面看上去那麼和諧,但她從未想到,師傅繹蘭夫人竟也涉及其中。望着師傅黯然失神的表情,她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衝動,但立刻深深壓了下去。她曾經多少次見過母親暗中垂淚的模樣,哪敢再輕易拿這些事情去觸及師傅的心中痛處。
繹蘭夫人回到臨時居所時,夕陽早已落山,天空中昏昏暗暗,洋溢着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她才跨進內室就發現了一個高大的人影負手而立,頓感渾身一震,深深垂下了頭。“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你不是去王宮拜謁天子麼?”她竭力讓語調平靜一些,但雙手仍舊微微顫抖着。
“怎麼,去探望愛徒了?”男子倏地轉過了身子,正是潞景傷那英武的面龐,“我就不明白,陽明期固然是莊姬的女兒,但也是陽烈的女兒,你爲什麼待她那麼好?”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語氣中也帶着深深的譏誚,“繹蘭,你是我的紅顏知己,你應該知道我心中最深的忌諱!凡是和陽烈有牽涉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繹蘭被那深深的殺意駭得渾身一激靈,但隨即狠狠地回望了過去,“倘若你想要莊姬恨你一輩子,大可痛下殺手!莊姬這麼多年就只有明期一個孩子,你還要她怎麼樣?你當初太過弱勢,如今卻太過強勢了!炎國國力雖有損傷,論兵力卻是天下之冠,你以爲能夠輕易成功麼,要知道,縱是天子也不會輕易答應……”
“夠了!”潞景傷突然暴喝一聲,雷霆怒氣盡顯無遺,“我只知道自己的目標,其他的我不會去管!天子……不過是一個爲權臣操縱的傀儡而已,他能奈我何?哈哈哈哈!”他言罷大步離去,再也沒有看繹蘭一眼。
刺耳的笑聲在室內久久迴盪,繹蘭獨自一人呆立其中,突然也瘋狂地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