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雙劍合,雙陽崩
即便被打成現在這個樣子,三鬼主的撲擊仍比先前的泰骨不死快,快得多。
鬼爪空空不執法器,三鬼主左手握拳揮揮,直接迎上熾烈之劍、十劍。飽蘊陽火真威的離山十劍彷彿十根無力茅草般,就被他的拳頭直接打飛開去。鬼主右手則一攤、一抓,直接握住了蘇景正刺向自己墨色長劍。
何其鋒銳、何等力量的墨色長劍,三鬼主的手抓在劍鋒上,只被破開淺淺一層油皮,連一滴鬼血都不曾流出。
三鬼主面露痛苦,心劇痛。肚子裏那場戰鬥絕不輕鬆,心與風戰帶起的撕裂之痛無以復加。
越是痛苦就越是猙獰,三鬼主自己都記不清了,究竟有多少年未動過這等強烈的殺心,非要活活撕碎面前的蘇景,否則無以宣泄心底狂怒。
鬼主暴跳如雷,蘇景何嘗不是通紅了雙眼,離山十劍被打飛,墨色長劍被攥住,生死仇敵相距不過三尺,蘇景怒開口,又對三鬼主吹了口氣。
三鬼主正打算張口,噴一道天羅煙燒焦蘇景的臉,不想蘇景吹氣比他更快,三鬼主大喫一驚,小妖的口氣太大,實在讓人受不了!
不過這次沒風,蘇景口中噴出的是一道金光……身周包裹着燦燦金光的小金烏。
金烏小元神飛出,卻並未攻擊鬼主,而是將雙翅張開,昂首暴發一聲響亮啼鳴。
烏啼揚、劍鳴起,來自被打飛的離山十劍;烏翅展、陽火綻。仍是來自那十柄劍,十柄好劍同時化作輝煌金火!
火勾連光交融,十團火焰融做一團熊熊之焰,就於這團烈焰之中,一柄長劍激射而出,落入蘇景手中。
墨色長劍在蘇景左手,新出一劍飛進空着的右手,與此同時小小金烏也一頭扎進了新來長劍中去。
劍鎏金,燦燦如驕陽之色,十劍歸一化驕陽之刃。劍上兩字紋篆:金鴉。
離山十劍結自陽火中來。十劍歸一是最最簡單的一變,稍有造詣的劍仙都能料到這一變,算不得太神奇;十劍歸合化作一劍,威力自然要勝過原來十劍的力量總和。否則還歸一做什麼。這也不算意外。
金鴉劍動。不去刺三鬼主,劍在蘇景手中急急顫抖起來,而隨之暴起的力量又哪裏是“一劍”那麼簡單!
蘇景的左手還有一柄墨劍。
當金鴉劍顫抖時。墨色長劍也自劍身中綻放出嗡嗡低鳴,古怪韻律、彼此呼應。
一光一暗,一陽一墨。光爲始暗爲末,陽爲生命之源墨爲寂靜歸處,這兩柄絕不能共存的長劍共同拜奉一個主人,同爲蘇景雙手所執時候,除了雙劍本有的銳意、犀利之外,另一重晦澀、灰敗顏色的風迸發於雙劍之間……哪裏是什麼風,分明是一道有顏色的力量,灰色力、混沌力,不如何磅礴澎湃卻勁銳無匹,打向三鬼主。
奇力,奇襲。
三鬼主的雙目變白了。
只剩眼白,烏珠不再!
當雙劍的“灰色劫”起時,鬼主的黑色眼珠忽然“流轉”開來,彷彿兩條盤身沉眠的小黑蛇甦醒,流轉、流出、一雙烏珠化作兩道黑氣,直直釘向“灰色劫”。
鬼主煞,目中戾。
神魂中精氣凝鍊而成,主掌五感也主掌出手神通的靈犀指引,可以說這一雙眼中煞就是三鬼主真正的眼珠。
眼珠從來都不是用來廝殺、拼鬥的。可那道灰色劫來得太突兀,三鬼主唯一辦法只能捨去“雙珠”,從今以後至少千年,他都會五感模糊、力量再打也難準確擊中千丈外的目標。
但此刻近身肉搏,影響不大。
自毀雙珠一瞬,三鬼主開口、揮爪子、提足。
開口一道飛羅煙噴向蘇景面門;一隻手抓着墨劍,空着的那隻手猛抓住猶自急顫的金鴉神劍,兩柄劍被同時抓住,再無法顫鳴合振;鬼足提起蹬向蘇景小腹。
鬼主動作如電。
蘇景綻開望死眼,血光入箭破去飛羅煙,可他避不開那一腳,當蘇景雙手放開雙劍、身勢起卻還未及飛退時候,三鬼主的腳已經貼上了他的小腹!
就在這一刻,蘇景與三鬼主戰團的四面八方,突兀禪唱轟動禪香暴散禪光盡染八方,十六名灰衣老僧同時顯形、各執寶器向着蘇景與三鬼主狠重重狠狠打來。
也是這一刻,金色長劍中一聲長啼高亢嘹亮;墨色長劍內一聲嘶吼低沉窒悶,兩枚小小太陽自雙劍躍起、三鬼主手中炸碎。
金鴉劍,金色太陽;墨色劍,墨色太陽。
三鬼主淒厲慘叫,他已耗力乾涸,他心中狂風轟殺,他腦袋都被星索打得凹陷,本已強弩之末,而劍中迸出的驕陽威力奇巨,受此猛擊他再也支持不住,一雙鬼爪被齊腕炸碎!
金色驕陽,小小泥丸,崩碎強光中,九十九頭神鴉顯現真形,四十九對比翼雙鴉與小小金烏元神。比翼雙鴉原先本領平平,如果沒有蘇景他們什麼都不是,可入煉小光明頂、又得百里驕陽天火真髓滋養,再將自己成功煉做“金鴉”劍靈,他們已脫胎換骨,雖非金烏陽鴉,但也貨真價實地成就了自己的烈火神鴉身份;
黑色太陽,小小泥丸,崩碎墨色中,一頭巨大金烏雙翅展開……是神鴉沒錯,三足鋒銳,頭有神冠尾拖長翎,可它通體烏黑、哪有絲毫金輝。
顯身即開口,墨色天烏聲音淬厲,一字彷彿銀瓶之裂:“殺!”
雖只一字,可三尸還是聽出了她的聲音,齊聲喜悅叫道:“陽三郎!”
墨金烏陽三郎根本顧不得理會三尸,她在忙着殺。殺和尚、殺千刀!
百烏齊聚,成十十之美!黑金分明,成生殺本根!墨色金烏衝在陣前,小金烏與九十八頭烈火神鴉緊隨其後!
陽三郎修得殺千刀前六百三十一刀。
小金烏和烏鴉衛修得前三百四十四刀,他們單獨施展或許不見太多威力,可陰陽合陣後的殺千刀誰敢小覷!百鴉衝陣,被突襲變作了突襲,向和尚!
和尚原來是和尚,後來是普通仙家,再後來變成了瘋仙。最後又做回和尚……來自西天。塵緣了斷四大院中的斷慈悲院。
塵慈航院。緣普度院,了衆生院,斷慈悲院。
領奉佛祖法旨,四院高僧喬裝散仙進入西北天。斷慈悲院十六高僧早在靈寶出世時候就趕到了幽藍薔薇州。他們的畫皮法術出自七寶大士之手。除非西天本門高僧。否則無人能看穿。
莫說蘇景,就連三鬼主也未看不穿他們的假皮。可是有一位佛門大菩薩,因是本宗之故。知道他們的身份。
大菩薩是第一個闖入邪廟、出手奪寶之人。他不得不做這個“出頭鳥”有三個緣由:
瀆職怠旨,漏查寶物就在幽藍薔薇州,他非得將功贖罪不可;身俱九相,莫大能爲,他以爲自己有本錢與蘇景一戰;第三個緣由,他以爲自己有援兵,斷慈悲院十六位高僧就在外面,危機時候會出手相助。
斷慈悲院十六僧沒來援救他,因他們無罪在身、不着急,因他們覺得時機很不好,不妨再等等看。
果然被他們等來了好機會,無漏淵猛鬼青喫蠱惑羣仙瘋狂衝擊邪廟,十六僧不受他鬼法密法,但也順勢跟着一起“瘋”了;
果然機會越等就越好,大戰起廝殺劇,而瘋仙都沒人會特別留意。小妖幾乎與三鬼主拼到了同歸於盡的地步……可真的會同歸於盡麼?那樣的可能太小了。斷慈悲院僧侶不去碰運氣,待蘇景與三鬼主纏殺一團難解難分的時候,纔是真正將兩頭怪物一起打掉的好時機。
只是高僧們沒想到,九相大菩薩並沒死,蘇景掀了他的頭蓋,沒傷他的腦子,大菩薩被打散修爲封入黑石洞天。當然不是蘇景心軟,只因白象倒地、瀕死時候回頭望了蘇景一眼,它以目光哀求、以最後一點法力傳神,願以自己一命換他活。
白象忠誠,遠遠超過了大菩薩的理解,也超過了蘇景的理解。
所以九相大菩薩未死,因恨斷塵緣僧侶不來援手,他告之蘇景外面還有喬裝的佛門弟子,但具體是誰,九相獰笑卻不說話了。
蘇景不確定高僧們就混在瘋仙中,不過他願意等一等。
但蘇景也遠遠沒想到三鬼主強悍可怕,連“抽來的風”都打不死他,當風暴結束、最後的激戰只在彈指間,無論“瘋仙”是否會顯身他都會發動自己最後的依仗:劍上天陽,陽裏神鴉。
烏鴉們去對付和尚了,蘇景卻未參戰,縱身趕去邪廟深處:一劍過後、師兄未歸。
當三鬼主命令泰骨二鬼去取寶拔旗時,葉非傳音蘇景,主動要去對付泰骨鬼,師兄說什麼就是什麼,蘇景想攔也攔不住,何況他要面對從修行至今最最強大的敵人……
趕到地方。
大旗之下,泰骨老碎成了一灘血肉,泰骨不死雙目張開、目光異色流轉,明明還活着但他端坐在地一動不動;葉非成了血人,低垂着頭依靠在旗杆上,不見生機。
蘇景大驚失色,搶步上前去看師兄,結果竟一個跟頭摔在了地上。
就在他摔倒時候,葉非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微弱:“用抽風了?”
蘇景動風在前,葉非出劍在後,當時葉非能察覺前方戰場的動靜。
霍然大喜!蘇景都顧不得爬起來就應道:“用了。”
“我那兩成?”
“用沒了。”
“混賬。”葉非氣若游絲:“還我……”
蘇景趕忙點頭:“一定想辦法還,百年爲限!”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心亂跳,一顆牙
蘇景趕忙點頭:“一定想辦法還,百年爲限!”
這時候蘇景背後人影閃閃,三個矮子跳了出來,三尸個個面色蒼白腳步虛浮。
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情形,三尸經歷再兇狠的打鬥,只消轉生回來立刻生龍活虎,唯獨這一次……這就是動用殺手絕招的後果了,六百星索合擊威力巨大,但這重手段三尸並未修煉圓滿,合擊勉強能夠發動,之後三尸就會虛弱異常,即便轉生也無法恢復氣力。須得長長一段時間休養。
其實早在無漏淵惡鬼到場前,星滿天上紫薇宮依漆太歲到來時候,三尸就打算用絕招了,辛辛苦苦修煉傳來的大本領,豈有不快快顯擺的道理,不過三尸這重本領於這場大戰中只能用一次,他們心裏多少有些顧慮,是以當時雷動問蘇景“你還有後招麼、多不多”。
得到肯定答案,三尸得意洋洋出戰依漆太歲,準備十足十讓同伴們震驚一下子,不成想貓來了,那次沒打成。
隨後猛鬼大舉來攻,蘇景與三尸又都開始“憋着”,倒不是他們提前知道三鬼主入場,而是蘇景莫名覺得眼前這場大戰不似看起來那麼簡單,藏於眉心的望死眼有不安感覺,果然,強大鬼主顯身了,大家的殺手鐧也都憋到了三鬼主頭上。
顯身之後,雷動看看小鬼泰骨不死,又看看葉非:“你倆誰贏了?”
長長疤痕已經衝回葉非左頰,聞聲如實回答:“他贏了。”
葉非決戰泰骨不死。差不多就是兩人換了一招,葉非勉強避開了致命要害,但半片身體中了鬼爪一擊,身體被洞穿五個大血窟窿、神魂也遭受重創;
泰骨不死中了葉非一劍,如果以傷害計較的話,這一劍的創傷並不嚴重,但葉非一劍另有巔妙之處:小鬼被他刺了一劍,也被他在神魂要害中種下了一道蜈蚣劍裂。差不多就是一枚青瓷瓶上拔出長長的裂痕的情形。
這傷勢不算太嚴重,只是“蜈蚣劍裂”蔓延遍佈於要害中,絲絲相連根根勾結。真正牽一髮動全身。以小鬼的本領。至多三個時辰就能控制住傷勢,屆時就能恢復一戰之力,可在成功控制傷勢之前他不能稍動,只消稍稍一動泰骨不死就會徹底崩碎。
再來看葉非的傷。別說動彈了。沒有半年休養根本都下不了牀;小鬼的傷。幾個時辰後就能成功壓制,誰勝誰敗一目瞭然。
不過,葉非輸了卻能活。泰骨贏了但必死無疑。蘇景拔劍刺向小鬼。
泰骨不死的目光陰狠且毒辣,蘇景則平靜安穩,劍自泰骨不死的眉心祖竅而入,洞穿其身並絞碎神魂。西北天鬼主駕前第一個高手喪命。
蘇景將師兄葉非收入洞天,由三尸簇擁着又向前方戰場趕去。
……
院落,小塘周圍,七個人圍座,皆肅容閉目、手掐法印……拔舌不在,大家結陣施法時候安靜安寧。
忽然,七個人中的唯一一位女孩子睜開了眼睛,秀目中光芒閃爍,滿是驚詫、驚喜!
片刻,女孩子突兀開口,大聲喊:“哥!哥!哥你快來!”
“三哥,怎了?”圍潭、結圓而坐的八個人,正對女孩子的書生關切開口。書生排行第八,封號鳴冤王。
被喚作三哥的女孩子還在喊:“哥!快來!”
神君駕前諸位王駕,大的喊小的都是“老八、十一”之類,小的喊大的就按着排行喊幾哥,被略去排行直接喊“哥”的只有一個人,大冥王。
憑空裏,一個看上去不過三四歲、白白胖胖的娃娃出現在三王身後,胖娃娃面帶倦容、剛從被窩裏跳出來的樣子:“老三怎了,喚我何事。”
大冥王,小囝囝。大眼溜溜長相挺討喜。
“哥,替我入陣,我有十萬火急事情!”三王阿伊語氣焦急。
陰風自大冥王身中起,圍繞着三王轉轉,片刻後小囝囝坐入陣位雙手結印,三王阿伊撤身陣外。
入陣後大冥王繼續追問道:“究竟發生何事?”
三王笑、露出尖尖虎牙:“十一的心,亂跳啊!”言罷輕輕一頓足,一陣清香氤氳、人已消失不見。
“你……”大冥王呲牙瞪眼:“把心給我我去不是一樣!我正當休,接老三也好出去玩也好,都當是我,是我、是我!”
三王早都跑遠了,大冥王還在喊着。
……
邪廟深處,左邊雷動拽了拽蘇景的左袖:“跟你商量個事。”
不等蘇景回答,右面的赤目又拽了拽蘇景的右袖:“你可一定得答應!”
蘇景才一點頭,身後的拈花拽了拽他的衣袍後襟:“泰骨不死算我們哥仨殺的成不?”
人都死了,誰殺的又算什麼大事,何況三尸和蘇景本就是一回事,蘇景笑道:“成啊。”
三尸霍然大喜,異口同聲:“西北天鬼主駕前第一高手泰骨不死,喪於吾之劍下!”
這可是好大的威風!
三尸是天生怪物,最不要臉卻又最要面子……矮子歡天喜地,蘇景也想笑,可嘴角才告翹起,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身體一軟向後栽倒。
糾纏激戰時候,三鬼主那一腳蹬到了蘇景小腹,到底還是傷了他。即便那時的廿一心漏已是強弩之末、即便雙劍升雙陽及時炸碎了他的雙手讓他向後摔去,可他仍是三鬼主、仙天宇宙中最最強大的五門勢力之一的君主!
對三鬼主來說,那一腳的力量和自己全盛時候遠不可比。卻仍傷了蘇景,不致命但傷得很重。之前因惦念師兄,全憑一口氣強撐着。到得現在再也支持不住了。
三尸也沒力氣,蘇景一倒他們合力都扶不住,大家一起摔成了滾地葫蘆。
四個人摔成一團,洞天內不聽大驚失色,只能乾着急,她連飛出洞天的力氣都沒有;廟中諸位邪神可隨時洞察寺內一切事情,可他們正全力施法與鬼兵惡戰,無人能騰出手來相助。四個人掙扎着起不來,正狼狽的時候,他們身邊忽然人影一閃。多出個人:“又捱打了?”
聲音帶笑。很是熟悉。
少年人,十五六,模樣清秀身形修長,身上普普通通一件黑袍子。看上去文文氣氣的讀書郎。唯獨一樣奇怪地方:他閉着眼睛。
閉着眼睛也能洞察周圍一切。少年人俯身、伸手、扶起了蘇景。
蘇景先是一愣。因爲他太意外,也因爲太驚喜,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愣過後便是脫口驚喜叫道:“十一哥!”
不用再扶蘇景。三尸自己能爬起來,個個都是滿目狂喜:“二明哥!”
本在人間養傷,多年不見音訊的瞑目王覓明覓明,竟然出現在邪廟深處、出現在蘇景身旁,這不是做夢是什麼,都被真人攙扶起來了蘇景還不敢相信眼前事情,握着十一王的手使勁捏,看自己是不是在夢境。
瞑目王使勁望回抽自己的手:“鬆開鬆開,跟誰學的臭毛病。”
心中喜悅綻放再綻放,蘇景哈哈大笑!一笑就咳嗽,一咳就有血湧出,可即便不停咳血他仍忍不住地笑!
“十一哥什麼時候上來的?取回心臟已然痊癒?”蘇景好容易制住笑聲、咳聲,問道。
瞑目王搖了搖頭:“前陣子有位自稱白板先生的人,進入中土找到了我、助我療傷,能夠再飛天外。”說着,瞑目王伸手在自己胸口一抹,前胸貫穿之背後,他的心口仍是一枚空空大洞。但在“洞中”、心臟位置,靜靜懸浮着一樣東西。
雷動瞪大了眼睛:“一顆牙?”
赤目瞪大了眼睛:“一顆大門牙?”
拈花眼睛瞪大更大:“一顆這麼白的大門牙!”
黑袍重整、遮掩心口,十一哥改作傳神,複雜事情一念傳清。
一個人去到中土幽冥芙蓉塔,找到正在休養的瞑目王,此人自稱白板,本是一顆牙,奉主人之命來到中土,請瞑目王重返天際去。
是一顆牙,但牙中附着仙靈真念,化形成人自天外進入中土世界。可是,既然附着仙靈,這顆牙也算是仙人了,中土世界外有厲害法術封禁,仙家怎能進來。
對瞑目王疑問,白板先生從袖中摸出了一副字:
老店馨德。落款,蘇景。
“說”到這裏時候,瞑目王還將那副字取出來給蘇景看。蘇景當然認得,這是他親筆題篆,送給又一棧的。
白板先生就是憑着這副字進入中土的。其實這副字寫了什麼不重要,真正關鍵僅在於蘇景的名姓落款。
蘇景在中土人間有個“佑世真君”的大身份,而當年飛昇前人間迎戰墨靈仙、墨巨靈,離山、蘇景一脈奮勇入戰,庇佑世界。所以他飛仙后香火非但不曾凋落,反倒愈發旺盛了。人間處處都是他的仙祠神位。
仙天高人憑藉真君本人親筆書寫的名字,與中土人間香火成功“搭橋”,再憑着這座“橋”,成功將自己的一顆牙送入中土世界。
當初墨巨靈以特殊辦法進入中土,今時白板先生下凡也是一樣的道理,不過大家的門路不同法術有別。
白板先生還曾說過一句“請瞑目王重歸仙天后,對蘇老爺說一句,又一棧東家恭賀貴客故人重逢之喜,團圓大喜”,話說完長得四方板正的白板先生就化歸門牙本相,飛入瞑目王胸口空洞中。
門牙上依附的天仙真靈散去了,但牙中仍有奧妙法度,能暫時代替冥王的心臟,爲他重連血脈再系經絡。
因爲是假心,二明哥的本領遠未恢復,不過重新飛往天外是沒問題了。另外門牙上還藏了一重“穿宇大遁”的法術,瞑目王才飛出中土就直接來到了蘇景身邊。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太委屈,踏平我
事情經過就是如此了。這邊的戰事他還全不瞭解。
蘇景也借鬼袍傳神,把事情經過仔細講過。
傳神之中,蘇景、瞑目王、三尸重返戰場,此刻西天十六僧已經擊潰,三鬼主廿一心漏頭殼凹陷周身染血,雙手炸碎不見,身上另外被湘大先生插了十三根釘魂天骨刺,被茅大先生貼了九道青犁縛陰大篆,另外還有蝕海大聖的一顆毒牙錐頂,一枚十六老爺的鱗片封心,陽三郎的兩根墨翎釘足,外加三尸離去前層層捆綁其身的星索。
如此還嫌不夠,烏上一烏上二兩頭大火鴉就站在三鬼主雙肩上,隨時警惕。
鬼軍與邪廟、蘇景一脈的廝殺則打亂了套,三鬼主遭重創被生擒,入戰鬼軍皆已大罪在身,不敢不狠打硬拼,拼了命也要再把主公救回去。
天外羣仙早都看得心驚肉跳,泰骨帳猛鬼有去無回,三鬼主被打得殘廢遭生擒活捉!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明明白白地擺在了眼前,真相啊,太顛覆!
來到戰場,瞑目王忽然眉峯一挑,旋即,欣喜而笑。
不過他沒解釋什麼。
與阿骨王不同的,覓明覓明是老牌冥王,瞑目王之號早都傳遍仙天!不過這名聲不是他自己傳的,是早年時其他王駕打架後替他揚名,十一自己自從飛昇天外後,就一門心思地去鑽研創造世界的本領了,根本都沒真正在仙天亮相過。
是以瞑目王的名聲響亮非常。可真正認得他的仙家幾乎不存,此刻瞑目王也未將王袍披身,只憑他閉着雙眼,羣仙還聯想不到這個清秀少年就是閻羅駕前第十一王。
鬼軍在拼命,可是主公慘敗提振起來的士氣根本都不能算作士氣,只能算是亡命戾氣。血性雖足可心已空空、看似勇猛但章法漸亂,打得的確是熱鬧,不過明眼人只看片刻就能知道,此戰結局已定,鬼軍必敗無疑。
蘇景傷勢不輕。三尸氣力衰敗。瞑目王的“門牙心臟”不好使,三大拿兩冥王此刻都是弱小之輩,就不去入戰了,否則還會拖累別人來照顧。三尸擺出自己的小棺材。請十一哥坐一個。給蘇景坐一個,他們三個並排擠坐一個。
大家落座觀戰,瞑目王問道:“十四。打了這麼久,爲何不亮袍?”
奪寶一戰越打越大,而閻羅一脈久不曾出世,蘇景亮出王袍也未必有多大用處,但震懾一下、讓敵人心中添出一重忌憚總是沒問題。
“袍無威,神君之威。”蘇景應道:“冥王這個身份是神君賜下的,但我飛仙后還沒機會覲見他老人家。未見面,就升袍請出神君之威來震懾敵人,禮數上說不通了。”
“再就是這一仗打下去,沒準會坐地撒潑沒準會狗急跳牆也沒準會惶惶逃命,”蘇景笑了起來:“撒潑也好跳腳也罷,都是我的事情,可我要更袍升位後,那豈不是要給他老人家、給諸位兄長丟人了。”
“坐地撒潑狗急跳牆……”閉着雙眼的少年搖頭而笑:“那爲何又穿着離山劍袍。怕給神君丟人,就不怕會折損你離山的顏面麼?”
兄弟聊天,無需遮掩什麼,蘇景怎麼想就怎麼說:“死纏爛打或者撒腿就跑都沒關係,離山的面子不在我怎麼做,只在我如何想。”
離山從不會因爲弟子打架輸了、弟子不敵敗退就覺顏面有損。羣仙奪寶無異惡狗爭骨,此事無關善惡,不算蘇景打贏打輸,都與離山之道無涉。
與道無涉,就與離山的堅持無涉,輸贏不要緊,只要不違背本心,放手去幹就是!
瞑目王笑了笑,他覺得離山挺有趣的,離山弟子也有趣。
“啊!”瞑目王忽然低低驚呼一聲,旋即笑道:“剛剛沒認出來,那是田上老賊啊,這也算故人重逢吧。”
重返仙天,十一冥王興致高昂:“對了,還有件事,你看那個不順眼就告訴我聲,這顆牙齒心臟不太好用,我現在不比普通散仙高明多少,不過我在人間這麼多年的休養也不算白過的,得了這顆牙、如今能凝聚全盛時候差不多……差不都六七成的一擊,只能打一下子,你看誰討厭,我替你打。”
戰場之中,兩位冥王相聊聊說說,蘇景滿心欣喜……戰場外,遠遠觀戰的金衣漢子也是滿心歡喜,剛剛他找到知音了:
三鬼主遭擒後,金衣人暫時放鬆下來,嘴巴重新活絡,又開始和千仞仙子聒噪,他就是口舌滑溜、愛說話的臭毛病,本也沒想着會有人真來理會他,萬不成想自己正說得起勁,居然有個人來主動搭腔。
是個剛剛趕到不久的仙家,中年,神態輕浮目光閃爍,滿面油滑笑容,看着不像什麼好東西。可此人也是無比能說,說的話題也是無比駁雜,正正好好與金衣漢對上了牙茬子,如此一來可就不得了了,兩個人從你說我聽我說你聽到咱倆一起說,快活得不行……
戰場中,喪主之勇並未維持太久,小半個時辰過後鬼軍漸露衰敗之向。
田上與泰骨柔之爭已見分曉,小賊那邊的進展越順利,田上的力氣就越大,泰骨柔可就沒那麼好的後援支持了,終告落敗。本想喫點心的女鬼成了人家口中的點心。
田上完成自己的廝殺,不及“消食”就馳援去中土仙家與泰骨夫的戰團,那還有什麼懸念,片刻泰骨夫落敗,未及引動玉石俱焚的戾法就被田上和戚弘丁活撕了。
之後衆人不做片刻休息,再度入戰,相助屍仙、大聖與自家軍馬,本就顯現頹勢的無漏風羅更無法支持了,小猙獰王尊孝感動天被斬殺當堂,大猙獰王尊無復歡喜也遭重創,如此,兵敗山倒,再過燃香過後戰局終告崩潰。
沒了王尊主持與高手支持,鬼軍大陣被徹底打散;失去大陣依託,羣鬼各自爲戰再如何兇悍也都沒了意義,被邪廟法度與蘇景一方羣仙無情掃滅。
這一仗肯定是勝了,赫赫功勳赫赫威名,幾乎將無漏淵鬼主座下精銳高人一網打盡,就連三鬼主也被打了個半死,可以說這是五大勢力成形、今時仙天格局固定之後,漫長時間中最最狠辣的一戰了。
不過蘇景等人贏得也絕不輕鬆,蘇景葉非三尸不必說了,兩大屍仙中湘大先生情形還好,茅大先生負傷比着葉非也好不了多少,裘平安黑風煞和裘婆婆也都傷得無力再戰,邪廟損毀嚴重,瀟瀟天兵馬傷亡不輕。
一模一樣的戰事如果再來一遍,蘇景等人就死定了。可是在看看敵人……且不提佛、道、星滿天,單隻無漏淵還有五大鬼主和無盡大軍!
戰事接近尾聲時候,遠處有香風飄起,香風中一個虯鬚大漢掩口媚笑着飛進,冒牌騷戚東來又回來了,相距老遠就連串嬌笑,老鴇對貴客似的一個勁地道喜,恭喜蘇景打下這樣一場大勝仗。
對此人蘇景挺無奈也挺好奇的,問道:“你究竟是哪位?”
冒牌戚東來正要說話,突然號角聲穿透穹宇,無漏淵的旗號遮蔽西北,軍容比着之前風羅部更要盛大許多的鬼軍迅速接近,四位大毀滅王與十位小猙獰王引兵而來。
鬼王之流,不可小覷但也不必太過重視,可是他們帶來的那支浩大鬼軍……憑邪廟現在的狀況,怕是經不起他們的衝陣了。
“戚東來”咧着嘴倒吸了口涼氣,返身從蘇景面前飛走,不過這次他沒臨陣脫逃,而是戰戰兢兢地迎着無漏大軍飛去。
靠近是絕不敢的,擺個迎向大軍的樣子就成了,遠遠地止住腳下香風,“戚東來”柔聲開口:“天魔弟子騷、戚東來見過諸位無漏王駕,諸位貴人有所不知,其實那個離山蘇景也不似看上去那般可恨,這樣打打殺殺不是個事情,是以小人斗膽……”
“便是說,天魔壇與離山小妖勾結一起了麼。”
不等“戚東來”把話說完,猛鬼大軍陣中就傳出一個陰測測的聲音打斷了他。
聲音傳出,中軍大旗也高高挑起,真正統帶兵馬之人哪裏是那些大小鬼王,而是無漏淵第七鬼主!
七鬼主只出聲不見人,天魔霸道沒錯,可就憑天魔壇下一個小小魔崽子,遠沒有資格見到鬼主金面。
猛鬼扣來的帽子不小,“騷戚東來”趕忙搖頭:“鬼主明鑑,不是那麼回事……”
仍是不等他說完,統領前鋒的一位大毀滅王猛然暴喝:“滾!”
“戚東來”先是打了個激靈,跟着……委屈、委屈、委屈着,眼圈紅了。
威風大漢、鋼針般的鬍子滿面,一副委屈模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就那麼幽怨地望着喝罵他的大毀滅王。
大毀滅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雙目凝煞,陰森道:“既非結盟,便不必多說,速速讓開道路還可活命。蘇景小妖爲禍仙天,傷我聖主,無漏淵與他不共戴天!莫說你這無名之輩,今日就是你家主尊金鈴天,敢當我聖主大軍之路,也當踏平!”
叮鈴,叮鈴,叮鈴。
先鋒大毀滅王的話剛說完,一連串悅耳的鈴動聲音就告響起。
“來踏平我。若踏不平,無漏淵中鬼就是王八養大的。”長髮倒沖天,赤膊挎紅裙,赤雙足踝掛金鈴的魁梧大漢踏破虛空,邊走邊說。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撒嬌麼,與我失
“踏不平我,無漏淵中鬼就是王八養大的。”
長髮倒沖天,赤膊挎紅裙,赤雙足踝掛金鈴的魁梧大漢踏破虛空,邊走邊說。
大漢前進時候,一道道奇光自天穹墜落,落於大漢身後、奇光碎去化作人形,高高矮矮、男男女女,三百人。
哄一聲,觀戰羣仙低低喧譁,金鈴天駕到!
有些見識了得的仙家與同伴小心指點着,那是忠義天魔秦吹、那是嫁衣天魔軒轅叮噹、那是護花天魔張小花、那是玉樹天魔秦錐……
金鈴天帶三百人,三百上位大魔。
嗚一聲,滿心委屈的“戚東來”終於哭出聲來,自家人來了啊!他捂着臉扭身向大天魔跑去。
可把金鈴天膩歪壞了。
若是敵人、兇獸,哪怕道尊佛祖閻羅神君這般強大神祇向着大天魔衝來,一羣上位魔尊哪怕不敵也會誓死阻攔,可衝來的是“騷人”,羣魔非但無人護駕反倒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
古往今來,無數年頭,能讓衆多天魔齊退半步之人,只這一個!
“去照看蘇鏘鏘吧。”金鈴天及時開口。
萬幸中的萬幸,“騷人”這次很聽話,抹去淚水認真點了點頭,乖乖的好像一隻小小狗,轉頭跑向了蘇景。
蘇景身邊,瞑目王略顯詫異:“十四,你和魔壇的交情這麼好?”
瞑目王在中土混過好長時間了,知道老十四和空來山天魔宗有交情。也知道他曾得記憶混亂的忠義天魔拜奉、尊爲帝婿。
可是和凡間的天魔宗交好、與一位上位天魔有緣,和整座天魔壇投契是兩回事,生死存亡之際金鈴天率三百大魔直接對無漏淵宣戰,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蘇景也意外:“沒啊。還有……金鈴天知道我……雅號?”
磨刀而來蘇鏘鏘,這個綽號不是祕密,可也不是隨便誰都曉得的。
這邊兩位冥王相顧詫異,遠天羣仙面色驚駭,大軍陣前金鈴天昂首而立,目中有笑意、有兇狠、有桀驁、有狂猛,獨獨不存畏懼。
天魔。怕過誰!
猛鬼大軍分陣。前鋒左右兩開顯露中軍,二十出頭、虛弱男子模樣的七鬼主顯現真身,眉頭微微皺着,望向金鈴天……
天魔是一流的實力。無漏淵是頂級的勢力。不在一個檔次上。無漏淵根本不會怕天魔,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實際情形卻是另一回事。
不妨這麼說。無漏淵是一尊洪武巨炮,天魔壇只是一副鐵弓鵰翎箭,二者殺傷威力判若雲泥。可如果雙方只相距百步內,炮手手執火炬準備點燃引信,箭手長弓在握好箭搭弦……
這就是天魔壇的可怕之處了,金鈴天自己實力不遜色於鬼主,且整座魔壇個個都是瘋子都是毒蛇,他們不計較得失不計較性命,一旦開戰就是不死不休,他們能拼卻自己一身剮,哪怕只拔敵人一根頭髮。
以他們的本領,以金鈴天的修持,與他們爲敵之人會只拔掉一根頭髮麼?何況現在的無漏淵已經元氣大傷,實在不想和金鈴天拼也實在拼不起。
不是說無漏淵實力不如天魔壇,只是殺滅了天魔壇又如何?除了更傷元氣再無其他好處。
天魔瘋癲,惡鬼不瘋。七鬼主長吸一口氣,開口時語氣平穩:“金鈴天,此事與你無關,現在退下,我遲縱走晚自己欠你一個人情。我家兒郎在此,滿天仙家在此,共爲中證決不食言。”
七鬼主名喚遲縱走晚,不以無漏淵之名,但以自己名義來欠天魔一個人情,其實已經是軟語相求了。
金鈴天應:“和踏不平我一樣,你不來踏我,你就是王八養的。”
“金鈴天!”七鬼主目光陡然犀利:“你道我真怕你了麼?朕是念在天魔壇好歹也算得仙天元老,這才心生憐憫,你若一意孤行,昨日輝煌魔壇,明日野墳枯冢!”
金鈴天皺眉、凝望七鬼主。凝視了幾個呼吸工夫,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忽然,金鈴天又笑了:“七鬼主,你這是和我……撒嬌麼?”
忍無可忍,天魔做事從不留餘地,七鬼主就算想下臺也沒梯子,暴跳如雷:“如此、便罷,爾等尋死……”
話未說完,蘇景忽然揚聲,插口道:“大鬼小鬼,再進一步廿一心漏便被挫骨揚灰。”
蘇景沒想到金鈴天會親自爲自己出頭。天魔足夠義氣,蘇景也不能真看着天魔爲自己喪命。無漏淵來的不止是七鬼主,還有浩浩蕩蕩一隻精銳大軍,大天魔卻只有三百人,這樣的情形與凡間一羣武林高手面對百萬鐵騎一樣。
是以蘇景及時出聲,三鬼主的性命是個很好的緩衝。
但蘇景萬不曾料到的,他的喊聲未落,不遠處突然暴起啪啪脆響,重傷垂垂、又被層層厲法封印的三鬼主竟一躍而起,周身禁制就在啪啪大響中接連粉碎!
星索重擊,十五年“抽風”巨力,十劍歸一、雙劍合鳴、烏金雙陽……接連重擊下的三鬼主竟又恢復了些許法力,掙脫桎梏。
只在這一瞬間,蘇景胸中飛轉的心念並不是驚訝、恐懼,而是:坐井觀天。
離開破爛囊後,遊蕩仙天、接連征戰,尤其不安州大戰之後,蘇景再沒了剛剛飛昇時的敬畏之心,直到此刻敬畏之心重歸於身。這就是鬼主的實力麼?這纔是鬼主的實力麼?!
如果三尸的絕殺星索落在自己頭上,蘇景自忖必死無疑,更毋論那場兇悍風暴。而三鬼主連受重創,不僅沒死,竟還在如此短暫時間裏恢復了不少元氣,輕鬆破開身上禁制。
再就是……三鬼主此刻散起的威勢。雖遠遜他全盛時候,但也足足勝過泰骨不死數倍!
莫說現在他還比着泰骨不死強得多,就算他只有泰骨不死八成法力,邪廟之中就無人能敵。
三鬼主面色猙獰,厲聲咆哮:“老七,與我失……”
蘇景則全無遲疑,急聲喚到:“十一哥!”
就在蘇景喊叫同時,他身邊的童棺上,一道人影如電閃去,跟着、啪!
耳光。
一聲只要聽一聽都會覺得臉疼的耳光淬烈。正開口叫喊的三鬼主就被那個始終閉合雙目的清秀少年一記耳光抽在臉上。
堂堂三鬼主。躲不開擋不住,硬生生被扇成了一個“車輪”,臉中擊、身橫飛,腦袋着地。就此栽倒、未死但三千年內。他再爬不起來了。
與我失?
其實是“與我殺”。但“殺”字纔剛出了個頭音,瞑目王的耳光就到了,三鬼主後面的話就再喊不出來了。
三鬼主勉強恢復的修爲不足一成。瞑目王可動的聚力一擊卻是他全盛時的五成以上。
簡直拍蒼蠅!
瞑目王坐回棺材,用閉着的眼睛自己右手,笑:“以前可不曉得,扇鬼主耳光的手感這麼好……起開!”
來照看蘇鏘鏘的“戚東來”抓了瞑目王的右手,滿臉心疼地嘬脣輕輕吹,吹瞑目王手心。
邪廟內外,仙天八方,寂靜無邊!
七鬼主心中巨浪翻騰,瞳孔收縮、死死盯住瞑目王:“你……閣下究竟何方神聖!”
文弱、虛弱的閉目少年,看似無害,可他剛剛暴起那一擊……七鬼主是明眼人,他能看出的,只憑那一擊,文弱少年就足以與自己一戰!
不過七鬼主不曉得,二明哥就只有那一下。
“七冥主,你又何須管他是誰?既知他是小妖蘇景一夥、既知他是不可共存之敵,引兵衝陣斬殺此獠便是。”謙和聲音從西方傳來,隨說話一道道禪光氤氳開來,四位老僧魚貫現身。
又是哄一聲,遠處觀戰的羣仙再度喧譁,四位神僧,不、四位佛陀鼎鼎大名,羣仙中識得他們的人不在少數,西方極樂塵、緣、了、斷四院首座,四尊大佛陀!
同爲佛陀,但四院首座與長生大佛陀、一世慈悲大佛陀天壤之別,相距萬紮遙遠!
大雷音寺前有偈言兩句:紅塵不到諸緣盡,萬劫無虧大法堂。
塵緣了斷,正應了上一偈,能與大雷音寺上偈同意佛堂,豈是隨便什麼佛陀菩薩能夠比擬的。
塵緣了斷四位大佛陀同時顯身,不引出羣仙喧譁倒奇怪了……
“鬼”這個字,無論放在哪座凡間都不是什麼褒讚之詞,以“冥”替“鬼”,算是個敬稱,四位西天來的大佛陀對七鬼主的敬稱,不過和尚們沒想到的,他們犯忌諱了,犯了另一羣鬼的忌諱!
冥王之上,神君爲尊。
冥主?算什麼東西。
見到西天高人,七鬼主的心中愈發警惕,神情上卻放鬆了許多:“四位大佛陀也來了啊,我安心許多。”
四僧之首微笑相應:“好叫七冥主知曉,不止我們四人,七寶大士也來了,很快就會抵達,他老人家見到陛下,必定歡喜。”
七寶大士也來了。
東道西佛,十萬山無漏淵星滿天。
仙家都說這個排名不分先後,但五大勢力中的核心人物都明白,佛道兩宗永遠排在妖、鬼、星之前不是沒道理的。道尊佛祖高高在上,永遠崇高,沒人知道這兩位老人家上次出手是什麼時候,但是隻有在不算這兩個“大傢伙”的前提下,妖、星、鬼才有資格與佛道並列。
五大勢力稱霸仙天,這個說法是不錯的,因爲道尊佛祖未說什麼,若他們反對,今日仙天怕就是另個樣子了。
七寶大士,西天佛祖駕前能排進前十的人物,據說這位大士是陪伴佛祖打天下、立西天的十位彌勒強者之一。
七鬼主從不妄自菲薄,但他有自知之明,至少這位七寶大士不會遜於自己。
場面越發複雜了,金鈴天顯身、帶三百魔頭;塵緣了斷四位大佛陀顯身,還有一個七寶大士即將到來。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柳葉刀,十三王
這個時候蘇景又開口,不是他不甘寂寞,只因他身上也有一份來自凡間的佛門傳承。
鬼可恨,但鬼本就是兇殘狡詐的生靈,無漏淵從不會否認這一點;可是佛不一樣,佛說:四大皆空慈悲爲懷;佛說:慈航普度衆生安樂。他說過的話和蘇景所見他做過的事不一樣。
比起惡鬼,蘇景更厭惡仙天中的那尊佛。
“魔作沙門,也敢稱佛。”蘇景的目光銳利但也平靜:“若我能活,寧願西天空空。”
撲哧一聲,塵緣了斷四位大佛陀都笑了,他們的笑容裏竟透出了一絲媚色,爲首佛陀笑道:“若你能活……你,你身邊妖孽,活不活你說了算麼?”
“你說了算。”金鈴天忽然開口了,身形晃晃,不再理會無漏大軍,大天魔來到了四個佛陀面前。
大魔尊一動,三百魔頭隨之而動,陣仗擺得明白,不理惡鬼、對付禿驢。
金鈴天實在太給面子了,又讓蘇景意外。
“你說了算。”一個笑呵呵地聲音傳來,白白淨淨笑容滿面的四尺鬼從西方顯現身形,無漏淵小猙獰王隨風富貴,在小鬼王手中還拎着個包袱。
七鬼主駕前一位大毀滅王皺起眉頭,叱喝道:“隨風富貴,你搞什麼,七鬼主在此還不快來覲見?”
隨風富貴永遠都是笑呵呵的,轉頭看了那位大毀滅王一眼,沒說話。
大毀滅王本想發作。可與之對視,大王駕真就覺得,隨風富貴的目光彷彿一雙冰針,從自己的雙目直直刺入、直接扎到了自己的神魂!無可抑制的巨痛與陰寒,大毀滅王慘嚎一聲,雙珠爆碎鬼血長流!
天外觀戰羣仙只覺:亂了,亂了,亂了!小猙獰王造反了?最最沒本事的小猙獰王只憑一瞥就瞥瞎了大毀滅王的眼睛?
目中煞一放即收,隨風富貴又恢復原樣,對蘇景笑道:“我送你的三個盒子。可還在?”
十六老爺的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隨風富貴王爲慶離山開壇之喜,送了三個盒子,名曰好頭匣。
蘇景側頭看了瞑目王一眼,這時候去看瞑目王。只因他在笑。開心、舒暢、歡愉、親切地笑。
“你要喊他一聲十三哥。”瞑目王給出了答案。
蘇景發愣。三尸可不發愣,蹭地從小棺材上跳下來:“莫說十三哥,十三叔都喊!”
隨風富貴王則笑道:“快把盒子拿出來一個。好頭匣,好頭匣,自然是裝大好人頭的!什麼塵緣了斷、大毀滅小猙獰的,還配不上我送你的盒子。”
說着,手中包袱一抖,內中一個圓溜溜的腦袋飛出、直接滾到蘇景面前,是個和尚。
首級顯現一刻,塵緣了斷四位大佛陀失聲驚呼一刻!他們倚爲傲援的強大人物、這次佛家在西北天奪寶的領軍高僧,七寶大士的首級!
七寶大士來了。
七寶大士來不了了。
四位大佛陀剛剛還在借七寶大士的威名大吹法螺,哪成想此刻大士已然屍首分家。
萬沒想到啊,裘平安當初居然說中了,好頭匣就是用來裝大好人頭的。
“隨風富貴王”送給蘇景三個匣子,其實就是要爲蘇景殺三個人。鬼主、天聖、星君、七寶這等級別的三個人。
老十三本來是三王阿伊的趁手兵刃,他不會別的,就殺人砍頭最拿手。
十三哥說什麼就是什麼,十六老爺甩着尾巴飛躥到蘇景身邊,“忽啊”一聲將三枚好頭匣吐出來。蘇景取其一,將七寶大士的首級收入盒子,蓋好。
匣子空空時候,幾乎不存靈元動盪,可收攏人頭後匣子四壁立刻有淡淡禪光閃爍開來,滾滾靈力翻騰繚繞,圍住匣子不停打轉。
隨風富貴王呵呵笑着:“過一陣腦袋會被匣子煉做‘好頭枇杷’,枇杷內蘊首級主人全盛、全力一擊力量,到時你可再將果子煉入法器。”
兄長冥王會贈新晉兄弟一份見面禮,當初十一哥送了蘇景一座麒麟寶庫,十三哥則藉着“離山立壇”的機會送了蘇景三個盒子、且還附帶人頭。
……
三王阿伊曾經的隨身兵刃是一柄柳葉刀,刀名眼色。所以這件兵刃開靈轉生後的名字就喚作柳葉,字眼色。
柳葉柳眼色。
他有兩個身份,做十三冥王的時候喚作柳眼色,做無漏淵小猙獰王的時候他叫柳葉。閻羅駕前第十三冥王當然是“正業”,去到無漏淵做個小猙獰王……不算臥底,不存大任,就一個緣由:玩。靈寶轉生而來之人,天性裏永遠永遠一份泯滅不掉的頑皮。而柳眼色本就是“寶人兒”,賞寶鑑寶是他天生的能耐。
三王阿伊的寶刀有鞘,在刀子轉活後,阿伊親自出手,幫十三將刀鞘祭煉成他的本命分身。十三冥王真身爲百丈大漢,魁梧兇猛不怒自威;分身則是四尺鬼物,白白胖胖笑容滿面。
神君或者冥王兄長那邊有事時候,十三王就留下分身在無漏淵應付着;沒有差事的時候,十三王就會將真身併入分身,開開心心地來做隨風富貴王。
漫長年頭裏,冥王一脈都知道十三弟在無漏淵玩得開開心心,無漏淵卻始終不知自家的小猙獰王竟是閻羅神君的愛將、大將!
不安州剛出事的時候,蘇景曾發動心念,分別向金烏、冥王兩支強大“同族”求援,十三王頭髮斷了一根,即爲靈犀傳至、“同伴有難”的隱兆。
可蘇景的法力實在不怎麼樣,他借王袍傳出的冥息靈訊不明不白,且十三王不曉得自家多出了個老十四,是以十三王開始時候是很納悶的,不明白自己斷頭髮的靈犀究竟來自誰,究竟怎麼回事。
直到蘇景亮劍不安州。同爲冥王一脈,即便蘇景始終沒有亮出王袍,十三王只消一見他本人就知道了:這個是新來的小兄弟啊。
不過相認是不着急的,十三王以無漏淵隨風富貴王身份守護一旁,既然他到了肯定就不容十四出事,但他還想看看這個小傢伙究竟有什麼本事、能掀起多大妖風。
本領差勁沒關係,要是爲人懦弱那就無趣得很了。
蘇景大戰不安州,十三王看得挺開心。那一戰結束後柳眼色仍未上前相認,年輕人嘛,讓他自己闖蕩闖蕩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再到二十多年前,隨風富貴王偶然進入幽藍薔薇州,見到了已經見到木頭娃娃的小賊,十三冥王本爲寶物轉生,他一眼就看出了木娃娃的奇特之處,不過他沒想到是小賊奪寶,以爲即將出世的西天靈寶本身就是小賊,大家同是靈寶一脈,十三王不打算謀奪寶物,但他也不會主動相護,只裝作不知、給“靈寶”留一條生路,至於能不能活下去,看靈寶的機緣與造化了。
二十幾年一晃匆匆,在靈寶就要真正出世前,隨風富貴王特意來賜一道“破陣符”,也是同樣的心思:給靈寶留條活路。不過那一次,十三王就從小賊的眼睛裏看見蘇景等人了。
這讓十三王又驚訝又好笑,上一次不安州靈寶出世是假的,蘇景大鬧一場;這次寶物出世是真的,他又來大鬧了麼?
十三王擦亮了眼睛,準備看好戲。但看戲是看戲,無論現身還是隱身,他都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還是那句話:既然自己在場,就不能讓蘇景出事。
再過不久,真正的驚喜就來了,許久不見的十一哥竟然現身神廟!
而瞑目王從神廟深處走入戰場後就歡笑起來,也是因爲王袍氣意勾連、他發現了老十四之外其他的兄弟。
但瞑目王傳出靈犀一道,讓十三先不用過來相見。今天這樣的場合,蘇景總要更袍升位的,做兄長的要給他捧捧場……是以十三王暫未上前,返身出去轉了一圈:真正意義的冥王升座,第一次,當有大好性命祭奉!
大好性命、大好性命,能讓冥王看上的大好性命其實也不太好找,不過十三王運氣不錯,他遇到了七寶大士。
冥王本領參差不齊,十三算是比較差勁的,比起無漏淵鬼主、星滿天星君強不了多少,真要與七寶大士決戰的話,勝算大概六成。但他是兵刃轉生,他很擅長殺人,且隨風富貴王實在名氣不小,這重身份是個很好掩飾。
不是說七寶大士不防備無漏淵惡鬼,但大士把十三冥王當做小猙獰王來防備,那可就沒有活路了。
七寶大士死得很冤,十三王殺得很開心。
此刻場中配得上的好頭匣的人頭、配得上冥王升位的大好性命,還有三個,金鈴天是自己人,不可能動;七鬼主藏身大軍中,十三王殺不到他;三鬼主已被生擒活捉,殺他沒意思。
但、無妨,今天這場大熱鬧此刻纔剛開鑼,還有鬼主會來,還有星君會來,佛道兩脈要緊人物會來……
王袍傳神,複雜經過一念講清,隨後十三王又想起了一件事,問蘇景:“打廿一心漏的時候,你揮出的那道風暴很有意思,什麼來頭?”
“啓稟十三哥,那是抽風。”蘇景口中回答,心念傳神已將“抽風”事情告訴了十三王。
十三王笑了,“抽風”這個名字很有趣,跟着他轉目望向瞑目王:“十一哥,今天事情怎麼說?”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我不在時,你即閻羅
十三王笑了,“抽風”這個名字很有趣,跟着他轉目望向瞑目王:“十一哥,今天事情怎麼說?”
“照理說,今天的事情輪不到我做主。冥王規矩,從來都是大的做主小的起鬨……但今天十四當更袍升位,煙雲匯聚風雨摧城,場合正好。由此我覺得,今天誰說了都不算,十四說了算。”瞑目王神情平平靜靜,他的聲音開開心心:“十四怎麼說就怎麼來。”
“十四,你的情形有些特殊,王袍、王位都是真的,可爲你加封的並非神君本人而是他老人家的一道靈念。是以有件事你不曉得。”瞑目王的語氣加重了些:“神君爲我們兄弟奉位賜袍的時候,都會說一句話的:我不在時,你即閻羅。”
看這仙天,諸多勢力無數強者,隨便哪個鬼主、星君麾下都有萬萬天兵效命,更不用說佛祖道尊,唯獨閻羅神君,他手下只是十幾個冥王,沒勢力沒地盤也沒有大軍。
但,“我不在時你既是我”這句話,除了閻羅神君之外,還有哪方豪強上神敢對手下這麼說。
這是何等信任與自負,冥王之言即爲神君之言,冥王所爲即爲神君所爲,無論冥王做出什麼事情,統統都有神君爲他們兜下來!
十一王揮手指了指周圍:“你的邪佞大廟被轟得快塌了,你的親朋好友大都負傷不輕,就連你自己也被打得疲憊、狼狽……不必理會緣由、不必追究善惡,更不用管他們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只消想着兩件事就對了:其一,你是冥王。其二,神君不在此地。”
我不在時,你即閻羅。
閻羅的神廟被人摧毀了,閻羅的親朋好友都被人打了,閻羅神君自己負傷不輕……
此時此刻誰會來計較是非對錯,莫說奪寶事情本就不存黑白之分,就算真的是蘇景罪大惡極無可饒恕,將來也是神君問罪冥王追責,除了他們。別人再無資格。
如今十一、十三隻看:十四王被打了。
不同於不安州之戰。那一戰雖也兇狠激烈,但自始至終蘇景都佔據上風,都是他在打人。這一次他卻貨真價實的受了重傷。哪怕到現在爲止他也還是贏着,打他的人遠比他的下場更慘。可他到底也是被人打了。
我不在時。你即閻羅。
你被欺負就是閻羅被欺負。
你敢去闖這滔天大禍。就是我闖大禍滔天,因你是我封下的王。
宇宙仙天勢力林立,神君卻不爭天下。三王阿伊曾專門提起此事,她願爲主公開疆僻壤、打下一方天地,神君卻搖頭說生前坐擁萬里江山,死後不過七尺土冢,我們做鬼的要是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太可笑了。萬萬鬼仙效忠、對我叩頭,我是閻羅;沒有一個鬼認識我、都道我是個老酒鬼,我還是閻羅。爭天下這種事無聊得很,不必再提。
閻羅不爭天下,是不願而非不敢,更不是他性情隨和與人爲善。正正相反的,閻羅兇惡閻羅霸道閻羅護短閻羅時時刻刻都等着看:看誰敢來惹我。
“反正就是你說了算,不着急,多想一會也無妨。”瞑目王笑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待會更袍升位,算是將你的冥王身份昭告仙天,我們這些做兄長會有個像樣禮儀對你,倒時你不必驚慌,這是慣例、也就這一次。”
三兄弟外加三個矮子在邪廟前聊天,天外西北方向統帥雄兵的七鬼主心中驚疑起伏、面色陰晴不定,到現在爲止他還沒能聯想到對方是閻羅一脈,畢竟神君和冥王太久不曾出世了。這種事是一層窗戶紙,若捅破了絲毫不覺稀奇,如果捅不破就算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到真相。
驚疑對方三人究竟是誰,同時暗暗計較着實力,只那三個人還好好說,還有一羣大天魔擺明了相助邪廟,更麻煩的是三鬼主被人家生擒了,三鬼主的性命老七不能不忌憚。
七鬼主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只是以眼前情形而論,對方人數雖然但精銳得過分,就算揮師突進也難有勝算。且七鬼主剛剛收到靈訊,五、六兩主已相距不遠,正急急趕來;無漏淵鬼軍中最最精銳的天、修、煞三部中的煞羅部也由在途中,過不多久便能增援到場。
與其盲目開戰,不如在等候片刻,待得鬼主匯聚、大軍並隊再打不遲。現在七鬼主只需做好兩件事就可以了,一是小心防備不要讓對方逃了;二是最好能打探出來“隨風富貴王”和閉目少年的真正身份。
……
七鬼主躊躇時候、觀戰羣仙也跟着一起驚疑緊張時候,正北方向上兩個漢子正聊得眉飛色舞。
“溫兄,這仙天宇宙我也跑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仙人,可像你這般投契的、才見面就能聊得心花怒放的,可還是第一次遇到!”金衣漢子眉花眼笑。
中年瘦子開懷點頭:“正是,正是,我這都記不清上次如此愜意暢談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陽兄真是妙人,寰宇第一妙人!”
金衣漢子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喜色閃閃:“這便是緣分了,你我偶遇、卻氣性相投一見如故,不如就趁着靈寶出世的吉日,義結金蘭拜做異姓兄弟如何?”
中年瘦子面露難色:“陽兄有所不知,我家本是十三兄弟、不,十四兄弟歃血爲盟,要再從外面拜兄弟,得問過其他人,還得問過老爺子,是件麻煩事兒啊。依我看,結義兄弟怕是不成了,不過你我可認作父子,做父子他們就管不着了。”
金衣漢子快活地眼睛都着火了:“你願奉我爲爹?”
“你這年紀輕輕的,如何做得我義父,我是阿爹纔對。”中年漢子搖頭糾正。
千仞仙子就在不遠處,聽着兩人聊到這裏忽覺開心異常,聊到這個份上、常理以論接下來倆人就該打架了,一對繞舌鬼自相殘殺,最好能同歸於盡,還這宇宙一個清淨。
不料兩個漢子一點沒有打架的意思,他們是認真地在討論如何才能把彼此關係拉近再拉近,沒法結拜兄弟、又沒人想當兒子,那就再尋他法。
“溫兄可有姊妹待字閨中?”金衣漢子又想了個主意,想給中年瘦子做小舅子。中年瘦子嘆了口氣:“倒是有個姐姐,不過她肯定不會嫁人的,她把自己當爺們。陽兄呢?姐妹幾個?”
“我家姐妹倒是不少,但她們都想嫁給同族,怕是不會與外族通婚……這可如何是好。”金衣漢子手捻眉心。
“陽兄之言,又讓我心生一計。”中年瘦子昂首微笑,智珠在握。
金衣漢子也在同時想到新的大好主意,笑道:“巧了,我也想到了辦法……莫急着說,你我寫下來,且看默契。”
各取紙筆,背身相對,兩人都開始寫字。
每人寫了三個字,再轉回身拿自己的紙條給對方看,兩人同時縱聲歡笑!
千仞仙子好奇不已,偷眼去看他倆的字條,只見金衣漢子寫了“姊妹花”,中年瘦子寫的“一擔挑”。
一擔挑也叫連襟兒,大姐夫和小妹夫的關係。
且看默契,真正默契!兩個漢子要去尋一對漂亮姊妹仙子,各娶一個。如此方能成全彼此交情、方能做得異性親人,成就一段義氣佳話。
“敢問仙子可有姐妹?”兩個漢子異口同聲,一起望向千仞仙子。
“沒有!”千仞仙子的聲音切金斷玉、乾脆異常。
“陽兄”也不失望,手摸下巴心裏琢磨,待會與收屍匠相見了,可讓收屍匠將飄渺仙子請出來,問問她是否待字閨中、是否還有仙子姐妹。
……
西北方,七鬼主心中準備了一份說辭,打算去探一探蘇景身邊兩人的真正身份,但未等他開口北方忽然一個笑聲傳來:“七冥主啊,你究竟在忌憚什麼。”
笑聲又尖又細,聞聲讓人覺得耳膜刺癢,沒法說地難受。而笑聲響起時候,強大威勢就此暴發、自北方天空浩浩鋪展開去!
隨威勢鋪展,來者顯現身形,一頭千丈身形、身背四十六對斑斕翅膀的巨大蜈蚣。
飛天蜈蚣不算罕見,蘇景在中土就收過一頭蜈蚣老怪做妖奴,但北方那頭蜈蚣另有奇特之處:他長了一張猿猴面孔,背上還有一副裸露在外、森森長長的巨大脊椎骨鏈。
不看大小隻看形狀的話,分明人的脊椎無異。
只看這副怪樣子,不用問也曉得這怪物來自星滿天。“星滿天古崇原,九星君中位列地四。”烈小二低聲對蘇景說道:“此人口臭,最是狂妄除了自家大星君外他誰都不放在眼中,不過法力是不含糊的。北方九星君,他排在‘一個半’。”
這樣的場合裏還敢現身的,必是頂頂人物了,來者星滿天九大星君之一。
“一個半”的排名也是有說法的,北方九星君中,大星君本領最高,據說正常鬥戰的話,其他八位星君合力,才能勉強勝過大星君。而這個四星君古崇原,單打獨鬥以論在九位星君中排在第七八位的樣子,算是差勁的。
可是古崇元與第九星君單蝶兒另有一套合擊妙法,一旦施展開來,只憑他們兩個便能與大星君鬥個平手。所以他排到了“一個半”的位置,大星君之下,他本領排到“半個”,另外半個是九星君單蝶兒。
四星君非獨行,在他身後還有一座巨大天星,星上軍馬陳列,密密麻麻的北方星怪,陣容比不得七鬼主但也絕不算小了。
煩,七鬼主煩,煩不勝煩!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連襟兄弟,空手少女
煩,七鬼主煩,煩不勝煩!
可是奪寶事情就是這樣子,寶物出現在西北天,無漏淵近水樓臺佔了便宜,卻無法徹底封閉廣漠西北,別家的高人還是會趕過來的。
其實仔細想想,這次奪寶事情,相比其他幾門大勢力,無漏淵的確佔盡了先機,只恨蘇景作怪,讓先機變成了殺機。
七鬼主心裏煩躁,面上則微笑從容:“古星君有何見教,遲縱走晚願聞高論。”
“高論不敢當,我不過覺得……算什麼東西,天魔算什麼東西,靠咬人不放口成名的瘋狗,到底也還是狗子;蘇景小妖算是什麼東西,自不量力狂妄無知,井底之蛙罷了。蛤蟆得了機緣佔下靈寶出世地方,但他能守到幾時;瘋狗追着骨頭香氣到來,想要分一杯羹,卻自知力有未逮所以暫與蛤蟆結盟……哈哈,哈哈”四星君歡笑起來:“可其實呢,蛤蟆未必不在找機會毒死瘋狗,待強敵盡去時候瘋狗怎麼會不喫蛤蟆。蛤蟆和瘋狗結盟了?看上去聯手並肩,肚子裏各懷鬼胎,放在一起又算什麼東西。”
正如烈小二所說,這隻猴頭蜈蚣嘴巴奇臭自以爲是。不過他說的話也是不少仙家的心思:
天魔壇突然到來,是真爲了幫蘇景?天下哪會有這麼好的交情!金鈴天率三百大魔入場,心裏想的還不是那件寶貝。金鈴天幫蘇景,或許有些故人香火在,但過往淵源不過是個順勢聯手的好藉口罷了。他們的結盟脆弱不堪。
四星君的聲音不停:“西方的和尚、東方的道士還有南方的妖精,用不了多久可都會趕來了,到時候只會越來越亂。七冥主,你若真有膽量的話,不如你我先聯手打下這片地方,斬殺了這羣自以爲是的東西。等他們死光你我再做決戰,且看你無漏鬼兇猛還是我北風星勢強、且看靈寶究竟花落誰家,豈不痛快!不管寶貝最後落入誰手中,總歸逃不出你我兩家,總好過眼前晃盪着這夥子不知所謂的傢伙……來得好!”
他正口水橫飛說到一半時候。強敵忽然動了:
蘇景與閉目少年身邊。白白胖胖的“隨風富貴王”身形消失,化作一片碧青葉身血紅葉脈的細長柳葉,飛射北方遠襲而來;
鈴音暴漲、彷彿洪鐘大呂震顫星天,大魔尊金鈴天周身騰起萬丈黑色魔焰。縱身撲向四星君。
同個時候:
七鬼主揚聲開口:“殺!”滾滾陰風橫掃西北。浩蕩鬼軍鋪天蓋地、向着十里碎星發動衝鋒;
殘破邪廟再度暴漲開來。自十里猛闊三百里,廟中守軍各執法寶飛縱起身;
三百大魔並未追隨首領,奉金鈴天心念大令。齊齊施法鑄就七彩護篆一道守護於邪廟之前,他們要與無邊鬼軍接第一仗;
四星君背後,磅礴天星上,萬千莫怪振翅飛天,盡數動身、動法,準備匯合星君斬殺來敵!
“嘿,大驢糞球賽的。”雷動天尊遙執星君背後巨星,點評。赤目拈花二人用力點頭……一枚巨大的驢糞球,上面爬滿了蒼蠅,忽然一塊石頭扔過附近,大羣蒼蠅受驚嗡一聲飛起來,就是此刻四星君背後巨大天星的情形了。
惡戰再起!隨風富貴王、金鈴天、邪廟、天魔、鬼軍、星怪,每一方的行動都不出意外,但“不出意外”之外,仍是這同一個時候,另還有幾重意外發生:
四星君張口一吐,一枚翅展百丈的漂亮蝴蝶飛出,只是這隻蝴蝶長了六條人手、拖了一條金紅色的牛尾,星滿天第九星君山蝶兒。兩星君是一起來的,這纔是蜈蚣怪物敢如此狂傲的真正本錢。他倆聯手合擊堪比大星君。再加上身後整整一顆天星的雄兵,斬殺“隨風富貴”和金鈴天絕非難事。四星君滿面歡喜,斬殺金鈴天,何等榮耀啊!天註定,今日古崇元威名轟動仙天!
一道陰風悄無聲息,從北方觀戰羣仙陣中、於相距星滿天人馬不遠地方捲揚而起,無聲且奇快,就在九星君單蝶兒顯身剎那,陰風已到,風中一個滿面油滑笑容的中年漢子嘴巴一張,長舌如電急打單蝶兒眉心。
在星君原本的盤算裏,單蝶兒一現身就會與古崇原施展合擊之法,迎頭痛擊金鈴天與隨風富貴王,可陰風來得全無徵兆且時間拿捏恰到好處,單蝶兒若要施展合擊就得先被那條長長的鬼舌頭吸乾腦子,這又如何使得,第九星君無奈,只能退身躲避同時動法反擊偷襲怪人,如此一來合擊妙法便無法成行了。
身旁突然鑽出來個傢伙,四星君古崇原不是沒防備,可即便小心防備了也還是沒防住,唯一辦法只有催動厲法去擊殺長舌怪人,奈何、此時隨風富貴王殺到、大天魔金鈴天殺到,四星君自顧不暇、無法再去相助同伴。
合擊成陣,實力大漲的如意算盤就此落空。
陰風起出的同個地方,並有一道金光震鑠,但與陰風不同的,金光飛向了四星君背後,正正截斷在四星君與那顆天星中央。那枚天星比着中土還要龐大得多、何其磅礴,可是當金光中的金衣漢子將雙臂一張……
烈火爆散、強光迸綻,火與光的噴薄之中,連串烈烈長啼刺穿星空,一頭燦爛神鴉顯現真形,它的翅展無以計它的身形無以計,那顆巨大天星在它面前不比着一枚雞蛋更大。
真正金烏,真正神鴉,光熱之祖煉日聖獸,大金烏!
熔漿如海,火浪滔天,天星怪物想去馳援主公?看誰能過得金烏這一關!
也是這個時候,一個女子突然出現在蘇景和瞑目王面前。
烏黑長髮、身形窈窕,因爲太白皙甚至顯得有些虛弱的女孩子。她對蘇景展顏一笑、她將一顆金色的心塞進了瞑目王的胸口。
同一刻,諸多事。
第一瞬結束了,可大戰纔剛剛開始……第二瞬,窈窕女子縱身飛去,她的快遠非言辭能夠形容,穿出邪廟跨越天魔,少女來到了西北戰場的最前端,此刻鬼軍前鋒相距她不過十餘里。
受七鬼主統轄、正發動衝鋒的鬼軍,最最頭前負責打先鋒的羣鬼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來歷莫名、有些虛弱卻好漂亮的女孩子。在笑!
幾枚笑紋、一抹笑意。正因她微微抿起的脣角綻放開來。
純真、妖冶、歡愉、殘忍……就在這個介乎夢境虛幻與真實存在的笑容間,少女雙臂一撐,人影萬憧!於她身後,從高遠天到深淵地。無以計數千千萬萬個一模一樣少女同時出現!
她是閉獄王。她是神君麾下第一悍將。她殺孽太重以至頭髮可能都會發臭還是神君親自幫她尋了一記洗頭方子這才能永遠都香噴噴的……她一個人就是一支大軍。
第三瞬,少女衝、大軍衝,少女空手、大軍空手。少女活撕、大軍活撕。
無漏鬼兵血飛濺身散碎,鬼血成滂沱大雨鬼屍堆積如山!
三百天魔對望,覺得自己也別閒着,掩殺!不過他們得搶着殺,稍稍鬆懈就會無人可殺,三王很能搶。
第四瞬,邪廟中大笑開懷,閉着眼睛的少年先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手心裏多出一顆剛掏出的大門牙,跟着他又將右手握拳、使勁錘了錘自己的心口,咚咚有聲……心歸來,傷正迅速痊癒。
半死不活太久了,當力量重新充盈於身,這感覺太美好,美好得入墜夢境。
第五瞬,大笑之中瞑目王一飛沖天,入戰去!
蘇景懵了,真懵了。
大金烏?長舌頭?長髮少女……三哥長得可真漂亮!瞑目王說過,他的心在三哥手中,見到少女來“送心”蘇景怎會猜不到她的身份。
讓蘇景發懵的不是他們都誰,而是他們怎麼來了,他們居然來了!
再如何納悶,也不耽誤蘇景的熱血沸騰,沸騰、沸騰、沸騰,能有今日這樣燦爛經歷,以前喫過再多苦也都值回了。
二明哥入戰北方星怪。
第六瞬,二明哥衝入戰團;第七瞬,金鈴天與幾位冥王忽然做了個換位,金鈴天放棄四星君飛身怒衝九星君,大魔君神力通天、逼迫得九星君連連後退。
長舌漢、二明哥,柳葉兒則全不顧及身份,合戰四星君。
單打獨鬥,四星君有沒有逃跑的希望要看運氣,如今對上三人聯手更沒了活路,尤其……冥王之間的默契是開玩笑的麼,法術銜接攻襲調度嫺熟到沒辦法更嫺熟,雖非陣法卻比着陣法全不遜色。只才幾個呼吸工夫,蜈蚣的舌頭就被拔舌王拔掉,背後翅膀被十三王整整齊齊地剃掉了左半邊,瞑目王己所不欲必施於人,挖了蜈蚣的心。
星怪的蟲身不是白長的,他們的生命力旺盛異常,四星君被挖心還沒死。
不過也只是沒死而已,四星君廢。
廢卻不殺,拔舌王又再拆碎四星君背後的森長脊骨後開心笑道:“我最喜歡蝴蝶兒。”說着翻身撲向九星君。
星滿天九位星尊中,單蝶兒是最最差勁的一個,未能與古崇原施展連擊之法,只對付金鈴天一個人他都不是對手,哪還敢再面對三個不知身份但本領無邊的兇仙,怪叫一聲轉頭就逃。
九星君一逃,天星上的星怪兵馬再無鬥戰之心,美其名曰追隨王駕,立刻逃散開去。
對逃散兵馬和九星君,三位冥王未做追殺,拔舌王笑嘻嘻望向大金烏:“連襟兒啊,就知道你不白給。”
大金烏晃晃身體,又變回了金衣漢子,同樣笑嘻嘻:“心照了,心照了,那是我家收屍匠。”
四星君肚皮超天,在半空裏浮浮沉沉,猿猴臉面上呲牙咧嘴無比痛苦,卻連動身都難了……
這個時候,另邊戰場上,漫天漫眼的“長髮少女”陡然消失!
憧憧人影消失,就只剩下一個女子,懸身於七鬼主面前,與之相距不足百丈。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冥王升位,參拜神君
那個少女就已橫掃猛鬼前鋒、洞穿軍馬大仗。七鬼主看得到她入戰、看得到她殺戮,卻未能看清楚她究竟是如何欺入中軍要害的……相距百丈。
這個距離於仙家高人來說,已是生殺交界陰陽邊緣。
七鬼主心中掀動驚濤駭浪,可是再有萬般驚悚無數疑問,此刻也沒是工夫去追究了,心咒急急催轉、畢生修爲蓄勢。他明白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手,那個長髮飄搖的女孩做成的事情他絕決做不來,但束手待斃不可能,就算死也要從敵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他可是無漏淵七鬼主!
入戰前一瞬間,脣邊揚起的笑意已經散去了,長髮少女的面上沒什麼表情,不蕭殺不肅穆也不寒冷,很平靜。
忽然,她的目光變了。
七鬼主從她眼中看出深深深深的哀傷。鬼主能看懂,那雙眸中的哀傷不是祭奠、不是感懷,那只是最最單純的……善良。
江南的少女見到路邊餓殍、塞外的孩子發現了倒斃的馬駒纔會有的目光。
少女眨了下眼睛,長長睫毛一剪,竟然兩行淚珠垂落。她流淚了。
不再殺人了,甚至都不再去七鬼主一眼,轉身飛回邪廟。由得七鬼主留在原地愣愣發呆……
正北方,同樣大獲全勝。
“陽兄果然家大業大啊,家裏還養着專門的收屍匠。”
“家裏人雖不算太多,但分佈八方,身亡在外總得有個歸宿不是。這頭蜈蚣溫兄不殺麼?”
“這裏有個由頭,待會我給陽兄細細道來。”
“好啊好啊,我最愛聽由頭……”
兩個漢子說說笑笑,金鈴天與十一、十三兩位王駕互相點頭示意,五個人同樣返回邪廟去了,也如少女一般。這邊的三位冥王都不去多看四星君一眼。由得他在半空裏痛苦掙扎,無人上前取他性命。
大金烏、金鈴天、三、七、十一、十三冥王六位絕頂人物連同三百大天魔同時回到邪廟。
此時此刻,星天沉寂。無論七鬼主身後大軍還是遠遠聚攏四周的觀戰仙家。只是驚訝、疑惑已經微不足道,心中眼中只剩恐懼。只有恐懼。
蘇景又驚又喜。同時心裏還有些恐慌:三哥怎麼哭了?
重逢喜悅。流淚難免,可蘇景眼力再差勁也能看得出,三王阿伊的眼淚是因傷心難過而來。
“唉。”拔舌王嘆了一口氣。聲音唏噓:“十四,你有所不知,你我三哥是厲鬼身神、菩薩心腸啊,最最慈悲不過的。”
“我沒事。”三哥搖搖頭,素手揚起抹去眼淚,眼圈紅紅的、聲音也還有些哽咽:“就是殺人太多,心裏不好受。”
十一王接口:“每次都是這樣。”
三王阿伊居然點點頭:“嗯,每次都心裏難受得很,忍不住要哭的。”
蘇景不知掉該說點什麼,殺人之前笑得開心殘忍,殺人之後傷心落淚,這就是自家的三姐……三哥麼?
來到邪廟的人多,天魔是朋友,金烏是同族,冥王是兄弟,蘇景本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但此刻心情激動一時間也有些慌亂,倒是大金烏說道:“我不急,我不急,你先忙着,我離你遠點,等完事時候說兩句話就得。”
金烏眼中收屍匠晦氣啊,幫忙打架沒得說,真要有難並肩赴死沒得說,可沒災沒禍的時候還是敬而遠之爲妙,一邊說着大金烏一邊往後退:“丫頭,你怎麼這麼黑?按理說咱這族再怎麼曬也曬不出你這顏色。就聽說有烏鴉神血覺醒煉就金烏的,沒聽說哪頭金烏煉着煉着把自己煉回烏鴉了。”
大金烏去找陽三郎聊天去了。
陽三郎一點也不黑,白白嫩嫩穿着金裙子,漂亮得很呢。大金烏說她黑指的是墨金烏本相時候。
金鈴天也對蘇景道:“天魔壇與你有話說,但不急,等一陣無妨。”
雖知蘇景已經大概猜出剛剛顯身的兩位冥王的身份,瞑目王還是做了個引薦,兩位新到王駕,一位三王閉獄,一位七王拔舌。
神君麾下,一個最能打一個最能說兩位王尊駕到!
拔舌王到得有一陣子了,最近他都在西北遊蕩,沒打算奪寶可各大勢力奪寶的大戰他是一定要看的,不成想遇到自家兄弟不算還認了位連襟。
十三王一直都在戰場中,後來明明蘇景重傷、十一哥心臟未歸身體虛弱,他還敢出去轉一圈、斬殺七寶大士,也是因爲得知自家七哥到了,否則柳葉兒哪敢離開兩位殘疾兄弟半步。
三王阿伊手上有瞑目王的心臟,通過心臟躁動得知十一弟進入仙天了她才動身趕來,這一趟路途遙遠,就算她身法再如何了不起也不可能及時趕到,不過十三王本來是她的刀、她的本命法器,兩人之間做靈犀勾連後即可行布遁穿法陣一道,無論天地遙遠,一步可到對方身邊。
蘇景欲行禮,之前對十三哥也沒來得及問禮,正好現在補上,不料被瞑目王伸手攔住了:“行禮不急。”
拔舌王大點起頭:“不錯,就算行禮也得更袍立位後再說。”
正說到此,邪廟正上方天空高遠處,忽然閃出六點火星。
高高天空,六枚火星排列一線,每一枚火星相距萬里遙遠。
先是火星閃爍,旋即火焰翻卷開來,火如漣漪波浪,向着四下裏迅速擴散開去。
自東向西排列開來,六道天火鼓盪。火光顏色卻並不相同,第一蓬火顏色烏黑,第二火慘慘藍綠,第三火幽黃如狼目,第四火純白如玉,第五火殷紅勝血,第六火淡金神聖。
肉眼可辨深邃星天正六蓬顏色各異的火焰被迅速燒光,只在短短几息光景裏,小小火星就將天空燒出六枚千里大洞。
跟着天窟中人影顯現,迅速清晰。烈小二抬頭張望。口中道:“啓稟蘇老爺。六道掌尊者來了,佛門的高人。”
東方第一窟,一個周身傷痕累累、面目筋肉都被燒融掉的怪人端坐,無以形容的醜陋兇惡。額頭上烙印一枚卐字佛印。地獄道娿難尊者。在他身後有熊熊火光閃爍,無數人影於火中掙扎翻滾,隱隱可聞哀號慘叫聲音;
第二窟。獠牙惡鬼,面生九目,頭上帶着一頂璀璨佛冠,餓鬼道苦口尊者,此人背後鬼氣繚繞,無數鬼影飄忽;第三窟,身形巨大的黑狼,口中饞涎滴答,身上卻裹着一件豔豔大紅的如意袈裟,巨狼背後萬獸廝殺,爭搶血肉。
三惡趣,後三道。
西方第一窟,身披羽衣目泛七彩的巨人,端坐蓮花寶座,天道無色尊者,在他身後祥光流轉天鳥歡唱;
第二窟,背生雙翅矯健俊美的年輕的男子,左手持戒刀右手擎法棍,阿修羅道障月尊者,他身後世界血海浩蕩、海面上兇兵成列;第三窟,老年僧侶面色慈悲,手中輕輕敲着木魚,咄咄輕響悠揚飄飄,人間道緣法尊者,他身後是爲人間世界,男歡女愛滾滾紅塵。
三樂趣,前三道。
佛家有六道之說,未能修煉成佛、超脫世外者就只能在這天、阿修羅、人、畜生、惡鬼、地獄六道間輪迴,是以西天中專門設下六道尊者法位。
六道尊者每人“掌”一道,不過他們並非六道之主,除非佛家大統宇宙獨霸萬萬世界,否則何來六道之主的說法,最最簡單的,冥王就是惡鬼,他們可不念佛。
所謂六道尊者,只是佛家六道的象徵人物。相傳這六位尊者皆爲宇宙間的大威能大法力仙神,都曾與佛祖爲敵,但後來被佛祖收服、誠心遁入空門拜奉西天。待到他們對佛法有了足夠領悟後,佛祖設下六道尊者法位,由他們分別擔當一位。
今日他們都已經是金身佛陀,但畢竟是“半路出家”,雖然都有絕頂修持,可地位遠遠比不得佛祖身邊親信,且在法持上也時時刻刻都需要高僧的教誨與指點,以免他們又起心障再入魔道。
佛祖指派、專門爲六道尊者持法的高僧就是七寶大士。十三王送給十四王、剛剛被進好頭匣的那顆腦袋。
七寶大士與尊者之間以師兄弟相稱。
爲教化方便、隨時能掌控六道尊者的思知心向,七寶採六位尊者每人一滴心間血,分別煉入自己雙目、雙耳與太陽雙穴,同時也煉化成穿天如意法一道,七寶大士能隨時他們六個人喚來身邊。
但七寶遭十三王偷襲,死得太快,沒來得及請出自己手下的六大尊者。待他死後不久,六個尊者領受噩耗靈犀,勃然大怒下發動穿天如意法,於此刻顯身,要爲師兄報仇。
六道尊者可不是長生、九相那樣的光桿佛陀,當初他們與西天鏖戰時曾統御大軍,後來皈依佛祖也帶有大軍歸降。
六窟連線,大洞千里,其中性情最爲暴烈阿修羅道障月尊者最先開口,聲如牛吼、沉悶卻也響亮:“何方妖邪狗膽包天,膽敢傷我師兄!”
地獄道娿難尊者隨之開口,聲似朽木摩擦:“佛祖慈悲與爾等,爾等卻道我佛好欺,今日我雖皈依,但我手中仍握刮骨之刀!”
六道之首的天道無色尊者未吐半字,但他縱聲長嘯,聲如崩玉,其怒聞聲可知!
“六尊者,少要與這羣無名邪魔囉嗦,貴宗七寶大士就是被這邪廟中人所弒,個個邪魔、皆爲邪魔啊!”已經重傷到不能動彈的四星君乍見六道尊者顯身,本來痛苦扭曲的臉上又顯現些興奮,拼足力氣悶聲吼叫,他的舌頭被七王拔走了,靠腹語大叫。
敢與西天爲敵的仙人不一定都強大,但打過西天、殺過高僧再投降還能被佛祖留在極樂的。就一定一定是了不起的神魔。
論起法力神通,六個人都不如七寶大士,但六人中隨便兩個聯手,七寶就必敗無疑。何況他們身後泱泱魔族無數大軍!
不約而同的,本就已經距離遙遠的觀戰羣仙有向後退去,六道尊者真要引着自己的人馬從天上殺下來,必定又是一場激烈大戰,波及範圍必是大得很了。
四星君聒噪就由他聒噪,六尊者叱喝就由他們叱喝,諸冥王看都不看。三王阿伊目光環掃同伴:“該更袍升位了。”跟着她纖指一點蘇景微微笑:“十四。你稍等。”
說話時候,就在三王身上遽然狂風暴散,風列陣、掃四野,散去三萬裏!狂風之中殺聲震天。無論西北方的鬼兵、天空上的尊者還是遠遠懸浮觀戰的羣仙。每個人耳中都彷彿被硬生生塞入了一座正瘋狂殺戮的戰場。戰鼓聲、號角聲、兵刃交擊、衝鋒嘶吼與瀕死慘嚎!
風起時,三王更袍,黑色的長裙就此化作冥王王袍!
三王追隨神君無數年頭。經惡戰無數斬強仇無數,她是貨真價實的冥王,豈是蘇景這種“白撿了個袍子穿身上”的王可比,阿伊身上早都蘊出王駕真威,當她更袍升位,王駕之威凝聚真形,化作烏黑猛虎天雲。
窈窕女子,身着冥王蟒袍,端坐黑色猛虎……王威直映本真心,閉獄王是個心藏猛虎的女子。
黑色巨虎仰天咆哮,腥風再起虎嘯星月!
就在猛虎長嗥之時,第二道狂風自七王身周暴散去,七王更袍升位。
與三王陰風中飽蘊殺伐不同,因七王而起的狂風中,滿滿哀號無盡啼哭,拔舌之王滿手血腥,而喪於他手的亡魂無一例外都被拔掉舌頭,只能嚎叫哭喊卻再不能說出一個字來!
王袍加身,王威化形,一枚七絃古琴,琴身璀璨碧綠甚是雅緻,但琴絃卻是道道血線。七王坐琴雲,面上笑容不變,可是此刻又哪還有半分油滑,只有殘忍,喜歡拔人舌頭的鬼,豈有不殘忍的。
七哥升位後,無數惡毒咒罵無數不甘怒嗥自第三陣陰風中橫掃開去,瞑目王升袍!王號瞑目,實則畢生覽盡死不瞑目!瀕死之怨、咒罵之聲盡在瞑目王蕩起的陰風中,那是千千萬萬的聲音,何其惡毒何其憤怒,那些最後的詛咒誰來聽!
瞑目王更袍,王威所化,好漂亮的一片荷葉,荷葉上有小小蛙兒、也有湛湛水珠。
再隨後,拔刀聲,鏘地長鳴貫徹長空,十三王更袍,端坐百里劍光。
劍光即爲冥王真威化形,十三王是一柄刀,他心中有劍卻非他愛劍,正相反……刀子恨不得砍斷天下所有劍!什麼道劍慧劍神劍仙劍魔劍鬼劍,統統砍斷去。
四尊冥王接連升位,周圍星天早已轟然大亂!
冥王,竟然是冥王。
羣仙或許不能認他們的樣貌,或許沒見過冥王袍的真實模樣,可羣仙領略到冥王升袍時候刻意綻放的威勢,何須再有半字解釋,人人皆知他們就是冥王!
閻羅一脈,神龍無蹤,他們已經太久不曾出現在仙天世界,但閻羅之名、冥王之名無人不知也沒人會忘記。他們不止代表強大更代表着滅亡。
好久不曾露面的人,名字卻仍被所有人熟知,這樣的情形喚作什麼?
傳說。
閻羅、冥王,何異傳說。
閻羅、冥王,本爲傳說。
突然之間,四大冥王已真身顯現,誰能不驚。
之前七鬼主的大軍與三王交手,七鬼主已經隱隱猜到了對方身份,但真正見她們亮出神袍,仍是心猛沉臉蒼白。
四王接連升位震懾仙天,蘇景還在等着,剛三哥說了,讓他稍等。
因爲這次是昭告仙天、老幺十四正式升位,所以其他幾位王駕在他更袍前會有個小小的禮數,向他致敬。
這是從大冥王延續下來的傳統。
二冥王受封大位正式更袍前,大哥曾對二弟執禮相謝:
二冥王能被閻羅封王,必是爲神君盡心辦事、立下了絕大功勳。可是從大冥王的角度來想,二王完成的任務、立下的功勳本來應該是自己要做的事情纔對。就因爲自己無暇或者其他什麼原因沒能去做,所以二王去完成了。
這等若二王分擔了大王肩頭的重擔,所以大冥王要對他執大禮以做謝。
從大冥王開始,這個傳統一直延續下來,當初十三王升位前也曾得兄長們的謝禮,如今輪到老十四了。
王袍在身,這時候幾位冥王似是終於想起天上還有強敵,她抬頭望向天空……
從天空鳥瞰,和身處同地平望,因爲角度限制所以看人模樣差異很大,再加上先前幾位冥王未更袍也沒人抬頭,是以六道尊者個個兇猛……直到此刻,王披袍,王抬頭。
六尊者之中身份最高天道無色尊者面色陡然蒼白,拔舌王正對他遙遙招手,帶笑。
六大尊者顯身後,他們出聲喝罵,唯獨大尊者無色只暴發了一聲怒嘯,不是他不想叱喝,是他沒舌頭、沒法子罵只能咆哮,他的舌頭就是被拔舌王拔掉的;
而六尊者中修爲最高本性最最殘暴的地獄道娿難尊者直接驚呼出聲,清晰可辨那團爛肉似的兇惡怪物在瑟瑟發抖。
娿難尊者原來就算長得不好看,至少也不像現在這麼醜陋,他的臉都被燒爛了……被三王阿伊掐着脖子送入無極星火窟中走了一趟,兩人一起,出來後三王毫髮無傷,娿難尊者則被燒成了爛肉。
更讓娿難尊者恐懼的是,他被燒的時候就已經是娿難尊者了!
皈依西天后娿難尊者外出行走,巧遇三王、得罪三王,但當時阿伊有事在身沒做理會,三百年後窈窕女子騎黑虎隻身去往西天要人。
佛未露面,而是傳聲一問:不殺可不可?
閉獄王應道:行。然後佛祖就把人交了出去。
佛不怕三王,可即便佛祖也不能不忌憚閻羅神君。
區區娿難尊者,本領雖強但地位普通,他遠遠代表不了佛;佛卻知道閻羅神君對自己的十三位王尊說過“我不在時你即閻羅”。
六道尊者凶神惡煞,卻只在幾位冥王一抬眼後,噤若寒蟬。
望向尊者時候,閉獄王的目光漠然得不存絲毫情緒,收回目光又再望向蘇景時候,靈秀雙眸裏卻添出了開心笑意:“你站好了,沒動也莫慌。”
接下來四大冥王齊齊後退一步,同時抱手深躬。無言辭也無需言辭,所以謝意、所有疼愛都在這一禮之中。
四王行禮時,星天大亂時!本來就亂但此刻更亂,驚呼之聲匯聚巨大聲浪遠遠播散。
突然間,遠天羣仙中有人高聲大喊:“下位小仙壽王府鄭之花拜見閻羅神君!”
一邊大喊,此人縱身出來對着遙遙對着邪廟中的蘇景行大禮參拜:“閻羅神君天壽無邊、閻羅神君逍遙永駐、閻羅神君慈悲宇宙、閻羅神君真光萬紮!”
一人大喊,人人恍悟,驚呼什麼、怪叫什麼,快快行禮纔是真!
亂上亂,亂更亂,一時間四面八方、大羣仙家呼喊“拜見神君”,對着蘇景行做大禮……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明白人,一顆棗
亂上亂,亂更亂,一時間四面八方、大羣仙家呼喊“拜見神君”,對着蘇景行做大禮……
三王閉獄,神君麾下第一將,血海踏浪鬥戰無雙,她若開心便是乾坤安好,她若皺眉必會鮮色侵天;
七王拔舌,愛說愛笑更愛拔舌,與之爲敵不一定會死,但一定會被拔掉舌頭,他不是特別喜歡殺人;
十一王瞑目,清秀少年雙目常閉、安靜從容遊走在陰陽兩界,傳說,此人不可不瞑目,若有朝開目則星沉月落、紅日化灰;
十三王貪樂,神刀轉生天性頑皮,最愛玩耍,玩得開心便如何都好,玩不開心時候就只好殺人爲樂。
四位冥王都是真的,袍爲憑、真威爲證。
神君麾下冥王,個個兇狠魔鬼,不拜天不叩地,道尊相見只當路人佛祖降臨全當空氣,除了閻羅神君外他們拜服過誰!
而此刻,四大冥王並肩肅立、抱手合禮向着一個平凡布衣?
又怎麼可能真是平凡布衣,能讓四位冥王同時施禮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象徵着死亡與毀滅的神君,還能再有誰。
相傳,平常時候閻羅無相,你心中最怕的是誰,他在你眼中就是什麼樣子。但這並不是定數,說不定閻羅老爺微服私訪、又或者化身無名仙家遊走宇宙間,上位的神君仙尊都喜歡這麼玩。
這次他化身一個小小少年,根本不值奇怪……
羣仙大亂。因爲四位冥王一起對蘇景施禮。誤把蘇景當做閻羅神君的仙家不在少數,亂哄哄地問禮亂哄哄地叩拜。
蘇景這個人從沒什麼大志氣,除了攀一階一階看一景一景之外就是喜歡個熱鬧、貪圖個排場……可眼前的排場他膽子再大也不敢貪圖啊。與冥王兄長相見的驚喜,到現在全變成了驚嚇。
邪廟門前,蘇景身上冷汗都出透了,手足無措一個勁頓足:“怎敢如此,不可如此啊……”
三尸就跟在蘇景身後,雷動天尊一個勁地勸:“沒事沒事,神君說過,我不在時你即閻羅。這話雖沒親口對咱說。但咱照樣得聽不是。”
赤目真人點着頭。口中話跑了題:“你即閻羅,我們和你是一回事,我們也是閻羅,受他們的禮數不冤枉。堂堂閻羅。還是一溜四個。他們不該行禮麼?再說遠處仙家的興致正濃,你別掃興啊。”
拈花沒出聲,滿臉享受、雙目半閉着。口脣嗡動正默唸着什麼。只嘴巴動但沒出聲,不過細看口型倒是不能分辨,他正念叨着:羣仙免禮、愛卿免禮、小娘子快快免禮。
……
遠遠星天,東方,五、六兩位鬼主統兵急行。
兩位鬼主的面色森冷,靈寶出世於幽藍薔薇州、自家先前佈置的大陣崩碎、青喫慘死在前,三鬼主與無漏淵精銳高手損喪在後,老七已率兵趕到但根本控制不住局面、把持寶物之人竟是閻羅一脈,壞消息一樣接着一樣的傳來,尤其最後一道靈訊,讓他們心驚、且頭疼。
不過不管怎麼說,都要急行再急行,儘快趕到戰場纔好。
正全力飛馳中,突然後軍騷亂,兩位鬼主察覺異常,五主怒道:“後面怎了,因何生亂速速查明、回報。”
不等回報傳來,騷亂就蔓延到了中軍、蔓延到了王旗所在!
兩位鬼主瞪大眼睛,眼睜睜看着一隻小貓從自家的隊伍後面跑來,一路踩翻所有擋在它面前的鬼兵鬼將,一邊小跑着一邊還撥拉着一隻毛毛球,前行不輟。
早有大將、王駕動兵動法想要轟殺了這隻莫名其妙的貓,可無論什麼攻勢法術打過來,堪堪觸碰小貓那身光滑皮毛前都會歸做清風,消散無形。
小貓並不反擊,反正誰擋了路它就踩翻誰,對於其他小貓不聞不問,它的小跑跑成一條直線,所以它踩出的“鬼路”也是一條直線。
貓根本不看路,它正回着頭:貓非獨行,在它身後還跟了特別老特別老的山羊鬍老頭子。
布衣老者,或者說乍一看是個老者模樣,想要再仔細看,任憑鬼仙再如何凝聚目力,眼中老人都只是“一團模糊”。認真看反倒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了。
“明白人,蘇景得了那件寶貝了。”貓向前跑、向後看,望着也問着身後老者:“你說我搶是不搶?蘇景和我處得還不錯,他媳婦長得也很好看,就比我差一點點,她沒漂亮尾……搶的話有點不忍心。不搶我又覺得自己太委屈了,明明是我的寶貝。”
貓眼看天下,什麼好東西都是我的。
老者笑笑:“你愛搶不搶。”
“我愛搶啊,可又怕蘇景被搶了會鬱郁,畢竟大家挺熟的,他還請我烤火來着,不過我也請他喫小魚了。對了,你搶不搶?如果你要搶,那你說我要不要和你搶?”
“貓啊,以前沒覺得你這麼多話。”
貓點頭:“是呢,最近舌頭又長長了一點點。”
說着話,小貓和老者從兩位鬼主身邊經過,繼續前去,繼續踩翻。
鬼主帶兵全力飛馳,貓兒在小跑、老者在漫步。
貓和老者自背後來,踩穿了千里猛鬼大軍,繼續向着邪廟方向前行。
“這支鬼軍真沒意思,都沒有一條鹹魚修行成的鬼。”貓的抱怨聲從前方傳來……
十里碎星,邪廟門前,四大冥王每個人臉上都笑成了花,尤其已經化歸百丈巨漢的十三哥貪樂王,他的笑容最是開心燦爛,怎麼看怎麼好像大仇得報一般。
差不多的情形,他也經歷過,不過那時還是在中土幽冥,一場亂戰之中。也是閻羅不在場。
場面不太一樣可情形多有相似,當時被一羣猛鬼圍住了叩拜着喊參見神君,貪樂王嚇得都流眼淚了。他是三哥的寶刀,三哥愛流眼淚這個毛病他也繼承下來。
本以爲神君不會再收新王,貪樂王以爲自己沒機會“報仇”了,不成想,老十四來了!
還好,沒讓蘇景無措太久,禮畢後的七王拔舌縱聲大笑,轉頭望向羣仙:“本想罵你們有眼無珠認錯了人。不過想一想。認錯人也是因爲你們對閻羅神君存了一份敬意,如此一來可就不能罵了。”
瞑目王微笑接口:“非但不能罵,還要謝。覓明覓明謝過諸位。”說着十一王再合掌,遙遙對着羣仙還了一禮。
三王閉獄自己開心過就行了。懶與羣仙應酬。邁步走到蘇景面前:“莫怕、莫動。”說着她右手伸出輕輕按在了蘇景的心口處。
她與蘇景四目相對。蘇景真就覺得閉獄王目中那份清澈清涼,自虛無目光化作涓涓細流,如微風如細溪。從她眼中湧出、流入了自己雙目。
清涼入目亦入腦,蘇景靈臺微一痛、一震,旋即光明大作!
按在心口的手,陰森寒意透出,但三王掌中寒煞不侵蘇景身骨,而是直接送入他的阿骨王袍。
第一次真正升位,冥王需有真威才能震懾天下,蘇景更袍只是一轉念的事情,升威卻還做不來……其實王袍真威和修爲實力並無太大關係,這重氣勢是映襯本心的,心中有念、氣派自成。
不過這其中另有個麻煩之處:蘇景是陽身人。袍早認主、隨他心咒行法無礙,可因陰陽格格,王袍無法將他心中本念化作威勢。
三王此刻,就是以本元真煞相助蘇景,跨過陰冥袍、陽火身的隔閡,直接將他靈臺念根接駁於王袍。
此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絕不容易,閻羅一脈中能成功爲蘇景“連袍”的也只才三個人而已:閻羅本尊,大冥王、三冥王。
三息過後,三王撤手,她的面色愈發蒼白了,顯然動用本元真煞對她消耗極大,可三王的笑容是開心的:“可以了。”
“多謝三姐……三哥三哥,多謝三哥!”蘇景臉都白了,剛得三王的元煞通靈,蘇景的心念還有些渙散,喊錯了名字。
“哈,打他!”七王、十一王、十三王異口同聲,都大樂開懷。
三哥也笑了,對蘇景道:“只這一次,下不爲例。”說完窈窕少女側目另外三個兄弟:“你們次喊錯的時候,我不也沒打。”
“我頭次喊錯就捱打了。”拔舌王爭辯。
三王應:“那次不是你太碎嘴說得我煩死。怎麼就那麼巧你就又喊錯了……言多必有失,果然金玉良緣!”
“言,三哥,金玉良言,果然言多必有失。”七王拔舌眉飛色舞。
說笑幾句,拔舌王雙掌併攏搓了搓,再開掌時一道青光自他掌心直射天穹,行法做鏡、此地兆景傳遍仙天!
瞑目王揚手一拍蘇景肩膀:“十四,更袍吧。”
再沒什麼可說的,蘇景閉目、提息,動念勾連王袍……頂着個羣仙敬畏的天大身份,飛仙千餘年卻混成了個五大宗人人喊打的妖邪小賊,直至此刻,請出王袍、還我兇狠面目!
心念轉轉,陰風咆哮聲起,自蘇景身中席捲開去,橫掃八方!
狂風之中,黑煞陰雲八方匯聚,簇擁蘇景腳下翻騰滾滾,遽然一聲驚雷轟動,煞雲化形、王威凝結真形,蘇景腳下,那是……好大的一枚棗子。
蜜棗。
不止化形且還變色,剎那前還在瘋狂衝蕩彷彿怒龍張牙舞爪的烏黑煞雲,此刻變成了一枚三百里巨大的紫皮蜜棗。
就是中土江南的蜜棗,香香甜甜不要太好喫,不聽最最喜歡的零食之一,不過大出了千萬倍,足夠不聽喫上幾千年了。
威勢之形,即爲冥王心中本念。
閉獄、拔舌等人全都嚇了一跳,自家十四弟心中真念是顆棗?他很愛喫棗麼?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阿骨之威,沒個名堂
王駕更袍升位,人人都在注目阿骨王,是以沒人留意的,當蘇景動念請袍時候,與他相伴同生的三尸都好像發了癔症似的,一起雙目翻翻身體急顫……
也就在驚雷炸碎、煞雲化棗同時,三尸之首大天尊雷動突然在“嘭”地一聲輕響中化作淡淡白煙,旋即煙入巨棗去、棗中傳出雷動瘋狂咆哮:“本座此生無謂生死,只求一口香甜滋味!打我罵我皆無妨,便是他來扇我一記耳光又如何,但、至少打過我後要給我個棗!打過不給棗,本座燉他全村!”
其聲如其名,雷動的喊聲真就如天雷滾滾四下回蕩,從冥王到敵人再到外面羣仙全都懵了,這喊得是什麼胡話。
話說完,煙散出、雷動重新回到兩個兄弟身邊,三尸並排、兩眼翻翻哆裏哆嗦打擺子。他們三個整齊得很,幅度都一致的。
“蜜棗”崩,煞雲再度翻騰開來,一息過後第二聲驚雷劃破天穹,煞雲再凝真形,金光燦燦三百里,大大的金元寶!
三尸之次赤目真人身化血紅飛煙、遁去元寶中。
“本座此生無謂寵辱,只愛金銀財寶!我苦我累無所謂,身份貴賤不在乎,賣了力氣掙金銀,掙到就好!哪個打我金銀主意,不是不行,須得賣力於我。賣力掙來身價買力出,天公地道最好不過。”赤目真人聲音貪婪,滿滿邪惡:“但、誰若於我賣力之後不給錢,誰若不肯賣力圖我錢。本座賣他全村!”
元寶散,赤目歸,王威煞雲第三變,軟紅香笫三百里好大的牀,帷幔起伏不停掩卻無邊春色,三尸之末拈花神君化粉煙入牀去,下一刻淫笑聲音盪漾仙天:“本座此生無謂得失,只願沉淪花叢間、春夢醒不來。今夕歡好明朝散,我盼她安好;一朝緣盡隨他去,我望她快活。棄我叛我皆無礙。唯盼歡好之初有真心……但、若她對我本無心,與我相伴不爲情……即爲騙心賊!騙我心者不可留,本座睡她全村!”
拈花回原位,紅牀歸煞雲。
冥王袍直問蘇景本心。三尸和蘇景又是一回事。當王袍生威時先把三尸的本心“問”了出來。這可是幾位冥王都不曾想到的事情,個個面色詫異、驚笑混雜。
三尸這種怪物,說複雜就複雜無邊。說簡單卻也簡單異常,三個人癔症似的“本心威喝”其實都是一個簡單意思:有所貪且貪得無厭,貪中自有貪之道,破道不可爲,破我道者皆可殺,殺全村。
三尸出身中土,他們的想法其實也是中土大多數人的認知。不過不像三個怪物那麼誇張。
閉獄、拔舌等幾位冥王對望一眼,眼中都有笑意,自家的老十四果然邪性得很啊:當曉得,三尸還是蘇景的三尸!
三尸是怪東西,自有靈智自成體統,他們的本照真心肯定不會和本尊一模一樣,但“路子”、“痕跡”必定是重合的……蘇景也貪,貪得無厭,不過蘇景貪的是老祖信任,是親朋開心,是大小師孃快樂,是離山之道,是如何纔不會辜負所有曾喜愛自己厚待自己的那些人。
不辜負,也算貪心的。只要不辜負便可百無禁忌。爲了不辜負哪怕立地成魔。
仙天寂靜,沒幾個人能弄清楚蘇景在搞什麼,更袍升位綻放威嚴而已,蜜棗元寶大紅牀都算怎麼回事……
三尸又整整齊齊地打了個激靈,甦醒回來了,各自瞪大眼睛顯然不知剛纔發生何事,面面相覷着:“怎、怎麼了這是?”
裘平安湊過來低聲說道:“三位仙尊威猛,這麼一會都毀仨村子了。”
話音剛落突然空中再度暴起轟動巨響,乍聽上去好像雷音,但遠比雷聲更讓人心悸恐慌,那大響之中滿滿的毀滅之意!羣仙悚然循聲望去,駭然見:天崩塌。
真的是天崩了,原本深邃高遠的星天此刻佈滿猙獰裂璺,正如蛛網一般拔裂、散碎,一片接一片的天穹好像碎瓷殘陶似的墜落紛紛。
傾落“碎片”之後就再沒了天,只有濃濃灰暗、不見盡頭的灰!
先是“幾片”散落,只剎那就徹底崩裂,無限天碎裂做萬萬殘片,於急墜中化飛火流星,就那麼“遮天蔽日”地向下轟來。
天崩天墜、風雷湧動,旋即響亮咒唱、法寶鳴嘯也轟地一聲暴發開來:猛鬼軍馬、觀戰羣仙盡數施法,封於頂護於身!天塌了無處可躲,慌亂逃竄就免了,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碎天”直接來砸碎自己的腦袋,能不能擋下不可知、奮力抵擋着看看吧。
短短三兩息,隕落天轟入羣仙陣中。
也是到了此刻,無數仙家才恍然發覺,砸下來的天原來輕飄飄的,不存絲毫力量當然也沒不存丁點傷害。
幻、蜃?可當“星火天”落盡再抬頭眺望,依舊不見星天,只有無窮無盡地灰,沉沉壓住了所有視線……又三息,“灰”中突然映出了一個巨大身影。
原來的天有多遼闊,後來的“灰”便有多遼闊;而後來的“灰”有多麼龐大,此刻顯現的人影就有多麼龐大!
巨大人影越來越清晰,他年紀輕輕,面目秀清,目光清澈且寧靜,他自上方“灰”中來,他向着十里碎星的邪廟中去。
最後三息,那個只能用“鋪天蓋地”形容的灰中影,沒入邪廟門前站立的蘇景身內,一影一人完美融合。融影后的蘇景……六條赤蟒盤結於黑色長袍,無盡威嚴凝聚袍中。
更蟒袍、升王位,第十四位王袍目光朗朗,面色朗朗,正微笑!
也在“人影相融、阿骨稱王”時候,漫天灰色散去。縹緲星天重歸於衆仙視線,還有,先前那份莫名而來、緊壓於羣仙心底的可怕威嚴也悄然消散了。
“十四,怎麼如此古怪的動靜?”十三王柳葉發問。
蘇景應道:“十三哥有所不知,我在人間修行時候,參破的第二重天道是‘天無道’。”
袍映本心,而心中本念“天無道”,所以阿骨王更袍時散起的真威便是天崩去、我行來!
十三王稍一琢磨,再問:“無法無天?”
蘇景微笑着,但他的回答很認真:“有法無天。”
十三王眨眼。旋即大笑出聲。不評價,不過他笑得歡暢無比。
“十四,可知王袍真威爲何會直連本心?”三王閉獄問蘇景,但不等他開口三王就給出了答案:“袍子是神君賞賜的。袍中法度也是他親手封下的。真威通聯本心。即爲行事直問本心。神君不在時候,冥王行事只需直問本心即可,也只有直問本心。纔不會辜負神君的期許與栽培,十四,這一重你當牢記。”
瞑目王從旁說道:“三哥的意思是,做事無需畏首畏尾,大可放開手腳。更不可有的:因怕連累神君所以違揹你自己本心……若如此,纔是真正辜負了神君!”
十三王也隨之開口,對蘇景道:“要緊的,不是萬事自有神君撐腰;關鍵在,神君選擇王駕不是沒道理,只有直問本心做出的決斷,纔是神君想要做的事情。”
“成了成了,一個一個囉嗦得要命,安安靜靜地不好麼?”七王拔舌之言硬生生地把三王給氣笑了:“十四雖年輕卻不笨不迂腐,你們讓他自己來。”說着,拔舌王拍拍蘇景的肩膀,同時把他推上前了幾步。
“自己來?”蘇景不是很明白:“來什麼?還請兄長指點。”
老十三貪樂王笑道:“剛不是說好了,十四弟正式升位,今天事情都由你說了算。剛纔咱們小小打過一架,勉強算是把該打的打了,可是沒打完,因爲該說的還沒說,你上前去說吧。”
究竟要說什麼,幾位兄長並未具體指點,不過蘇景能明白他們的意思。
蘇景眼中有光芒。
“去吧,無需心慌。”三王閉獄最後說道,對蘇景點了點頭。
蘇景不再猶豫什麼,展雙翅飛出邪廟,先看半死不活四星君,再看大軍傷亡過半七鬼主,似是選擇了下,最終先望向七鬼主:“無漏淵七大鬼主,大鬼主和三鬼主就不作數了,還剩五個,你爲五個首領之一,也算能做主的人。”
七鬼主眼色陰寒,不做聲回答,只冷冷望着蘇景等他的下文。
下文來了,蘇景繼續道:“打來打去沒個名堂,不如宣戰吧。”
宣戰。
仙天莽林,羣仙兇獸,彼此傾軋爭奪不休,便如上次不安州奪寶,幾大勢力彼此敵對、互相攻殺,各有成名上仙隕落。可爭鬥時再怎麼下狠手、再如何說狠話,爭完也就完了,這等爭鬥還遠遠到不了開戰程度。
但“宣戰”兩字非同小可!無論哪家仙壇都不會輕易說出口,因兩字落地便是摧旗拔寨不死不休的徹底爭殺!
像之前十萬山第十一天聖那樣不靠譜的“宣戰”實在少之又少,以前哪有這等先例,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事情。
七鬼主深提息、眯長目,沉聲反問:“妖……蘇景,你以何身份說這兩字?”
“遲縱走晚,你那雙鬼目瞎了麼?”
蘇景身後,瞑目王微笑開口。只要眼睛不瞎,誰能看不到蘇景身上正穿着冥王袍。
王袍在身,他還能是什麼身份,他就是冥王!
他之言,即爲所有冥王之言;他之言,即爲閻羅神君法諭。
閻羅一脈又豈同上上狸那般胡鬧兒戲,這羣惡鬼中有人說“宣戰”,那就是真正開戰,當兩字出口、再之後閻羅一脈與無漏淵不同戴天、除非一方死絕死淨,否則決不收兵!
也可以說,以後冥王再見無漏淵中鬼……見一個、殺一個。
遠處羣仙低低議論聲音飄散開來,大都驚訝冥王的兇橫,也都再盼着七鬼主的回應,應戰、還是俯首認錯儘量挽回?
七鬼主眼中光芒閃爍得厲害。應還是不應?冥王都是光棍仙,算上這個新來的蘇景,加在一起才十四王,可就算把蘇景扔出去不算,十三個冥王哪個不是強大凶悍之輩,頂頂實力的窮兇極惡鬼,何況冥王之上還有個傳說裏翻手倒轉陰陽、一嘆泯滅乾坤的閻羅老子!
蘇景不再理會七鬼主,如即爲冥王兄長指點,徹底放開胸懷,愛怎樣怎樣。我只做此刻我最最想做的事情。他又望向北方半死不活的四星君:“我與星滿天也是如此,沒名堂的仗打厭了,正經宣戰吧。”
遠處羣仙的低低議論聲音提高不少:
前後兩次奪寶,無漏淵是被打疼了。可說到底西北還有無窮大軍、千萬鬼仙。主力猶存;再看星滿天。他們的傷亡遠比無漏淵要小的多,到現在也不過廢了個四星君、毀了個上紫薇星宮,它的龐大、強大並未受到影響。
冥王宣戰。同時打兩個!
“不過,”蘇景又把話鋒一轉:“你們之前不知我的真正身份,這一仗也不是非打不可,俯首認錯、受我禁法從此侍奉神君,可免滅頂之災。一炷香的工夫,仔細想。”
三王閉獄素手揮揮,一株長香在手,點燃。
似是覺得香頭火不夠旺盛,閉獄王對着香輕輕呵了一口氣。
一氣幽蘭,吹出、吹過,長香突然瘋狂燃燒,只在彈指間長長一炷香燒了個乾乾淨淨。三王微微笑:“時間到了。”
大家兄弟,心有靈犀,蘇景笑道:“開戰。”
開戰!
七王拔舌飛天去,北方,長舌吐向半死星君;十三王急急追:“七哥,七哥,人頭我有用,給我殺。”
瞑目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一仗不輪不着他出手,因爲三王閉獄已動、向西北!
三王脣角,又次抿出了歡欣、殘忍之笑。
七鬼主怒叱一聲,早就蓄勢的兇狠法術出手;之前交戰,三王只是摧毀了他的前部大軍,在七鬼主身後還有半支兵馬、大隊猛鬼,此刻皆隨同主公一起出手,施法催寶猛攻閉獄王。
但出乎意料的,飄飄女子並未迎戰,而是將於飛馳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從敵軍面前繞到了鬼兵背後。旋即,三王口中長嘯沖霄,她身後再顯千萬個自己,一人一支大軍,大軍衝襲!
七息,只才七息,千萬女子歸併一身,閉獄王又次出現在七鬼主面前,仍是百丈距離。
此時的戰場,情形異常詭異,三冥王與七鬼主百丈相距,無漏淵那半支大軍仍在,卻彷彿被凍住了,頭頭猛鬼張牙舞爪、仍還維持着自家的大陣,凝固在半空一動不動……
彷彿時光倒流,七鬼主又從已經歸復漠然的三王眼中,看出了深深悲傷。
閉獄王流淚了,就在晶瑩淚珠滑落瞬間,被她甩在身後“凍”在半空的半支鬼軍、列陣整齊的大隊猛鬼,突然鮮血從頭頂衝起,跟着身體左右兩分!
無一例外,除了七鬼主外,軍中所有無漏淵猛鬼,神魂皆已崩碎,身體被從中剖開兩片。
這一刻,屍如雨下。
三王阿伊的目光卻飄過了七鬼主,望向蘇景:“說完了?”
“還沒有。”蘇景如實回答。
“繼續。”三王道。
蘇景抬頭望,天上一直有人,西天中人、六道尊者:“你們做得了主麼?”
六道尊者,以天道無色尊者爲首,此人雙目眯起,雖在心底對冥王忌憚之極,可是此刻也不容退縮,揚手一揮,幾枚大字顯現身邊:“何事,但說無妨。”
六道尊者地位不高,但“不高”是相對而言,比起七寶遠遠不如,不過他們的身份也是極尊崇的。
“還能是什麼事情,宣戰唄。”蘇景對六道尊者說道。
六道尊者面色驟變。
哄一聲,遠天處的議論之聲終於變成了喧譁。
同時與無漏淵星滿天開戰已經足夠狂妄了,竟然還要再惹西天!西天有佛祖!
那是“宣戰”啊,不死不休沒完沒了,有閻羅就沒佛祖!
瘋了,十四王瘋了。但其他冥王居然和他一起瘋,聽得蘇景之言,他們幾個都在笑。
六道尊者無人敢應,這事莫說他們,就是七寶大士復生也不敢做主。
冥王慈悲爲懷,冥王寬宏大量,蘇景對他們揮手笑道:“做不了主還似模似樣留在這裏做甚,換個能做主的人來吧。”
靈寶出世之日,蘇景與四位冥王相見,更王袍升王位,旋即宣戰於西北猛鬼,北方星怪,西方極樂。
羣仙甚至覺得,若西南十萬山和東方道家的人在場的話,十四王多半就一併宣戰了、開戰了。
無論如何,曾經三王手上的那根香燒完了,開戰了。不管西天如何應對冥王的逼迫,至少閻羅一脈,已經決心剷除無漏淵,星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