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妖人見面分外眼紅
青衫男子是識貨之人,揚手接下牌子一看就知道妖怪們的確是離山門下,雙眉皺了起來……此人喚作嚴辰,是棲霞山的弟子,門宗威望遠遠不如七大天宗,是在二流、三流之間晃盪的普通宗派,不過他本人的天資還算不錯,不久前剛突破小真一晉位五境修士,這樣的成就比起離山普通的內門弟子還要更強些,由此他深得門中長輩看重。
他身後的豔麗女子名叫李萼,所在的傾雲澗就更差勁了,全不入流,若傾派而出、人人拼命,大概能和當初那個被蘇景用“空瓶靈精”坑掉的求魚老道的鶴鳴觀拼上一陣,但遲早落敗。
李萼與嚴辰認識的時間不短,兩個人揹着長輩偷偷廝混,不久前李萼和同門與齊喜山衝突,究其緣由還是李萼倨傲、挑釁在先,結果被六兩打得落花流水,憤懣難當傳訊情郎。
枉嚴辰有大好前途,卻迷煞了這個惹禍精,本來他正在爲師門辦一件重要事情,但受到消息後還是繞路趕來,要爲李萼報仇,這纔來到了齊喜山。
離山劍宗又哪是一般人物能惹得起的,嚴辰一見信物心中就打了退堂鼓,但又不想在心上人眼前丟面子,強撐道:“既然是離山門下,便更該檢點些,在外面胡作非爲,沒的辱沒了天宗威名。”說着,把信物拋還了個黑風煞。
山中有客人,這邊打起來六兩面子上不好看,是以黑風煞不欲多事:“你說的是都是些什麼?快快回去吧!”
裘平安可不管那一套,對黑風煞吆喝了一聲:“跟他扯那些沒用的幹哈啊!”言罷膀子一晃妖威轟然綻放,小泥鰍雙目圓整瞪向對方,混橫勁盡顯無疑,大吼道:“一塊上,爺爺接着!”
濟水龍王的血脈不是白來的,妖威暴發,對面有幾個修爲淺薄的修士連飛劍都駕馭不穩,歪歪斜斜地摔了下去。白袍嚴辰的臉色更難看了,“惹不起”已經讓他騎虎難下了,現在又來了個“打不過”,就憑小泥鰍的威勢,嚴辰自問遠不是對手。
其實裘平安算是客氣的了,沒直接表演“吞吐妖丹”給他們看。
無奈從臉上閃過,青衫嚴辰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敬重離山威名,今日不與爾等爲難,但此事未了,有暇定到離山向你家刑堂問一個公道!”說完對着同伴說了聲“我們走”,掉轉飛劍迅速遁去。
黑風煞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正要追打下去的裘平安,後者滿臉不痛快:“你拉我幹哈?就這麼樣他們走了?怕他們咋的?”
一向正經的黑風煞居然用上了一副輕飄飄的語氣:“要說啊,大開殺戒、你崩濺着一身鮮血回去,再進門時還身上血還冒着熱氣,的確是挺威風的。”
“我就這麼想的。”裘平安脫口而出,隨後才愣了愣:“你咋知道的?”
黑風煞笑了,話說得飄忽:“倆眼離得那麼遠,按理說你不值當這麼上心吧?”
裘平安臉紅、嘴硬、裝傻:“啥呀,你說得啥呀,我聽不懂。”
情之一物果然沒道理可講,裘平安走南闖北,遇到過不知多少想抱他粗腿的嫵媚妖精,他都不放在心上,沒想到今天……
嚴辰已經打定主意了,若李萼如以往那樣稍不如意就大吵大鬧,他拔腿就走,可是沒想到的,在遣散了師弟師妹後,李萼只是低着頭一言不發,默默飲泣。
心上人的這番神情,嚴辰以前就見過一次:她將身子交給他的時候。
嚴辰忍不住了,輕輕咳嗽了一聲:“那些妖孽來頭不小。”
“結怨起因我未講真話,先前是怕你聽了會生氣。”李萼幽然開口,但並不看嚴辰,彷彿只是自言自語:“那些妖怪出言輕佻、侮辱於我,開始我還忍得,可後來它們句句不離……不離夫妻之間的事情,忍無可忍,我才拔劍動手。”
李萼輕輕一嘆,抬眼望向了嚴辰:“我曉得,你有苦衷的,你走吧。”說完她決然轉身,縱劍方向仍是齊喜山。嚴辰急忙攔住了她,李萼低着頭不與他對視,心中卻閃過一絲得意:給你說實話你裝窩囊廢,非得氣一氣纔要來勁,男人,賤呢。
語氣不變,李萼的神情悽婉,隨口編造着自己的委屈,嚴辰越聽目光閃爍地就越厲害,聽了良久、更猶豫了良久,嚴辰終於下定決心,沉聲道:“此仇非報不可,齊喜山無人能活,但此事絕不容第三個人知道。”
李萼轉悲爲喜:“仔細說與我知。”
……
來找事的人退去了,齊喜山六兩府上熱鬧依舊,唯獨小泥鰍有些遺憾:沒能濺一身血回來,在她面前威風一回。
僻靜山谷中的少女也放鬆下來,自嘲一笑,因爲自己的疑神疑鬼。不過緊張過後,之前試穿華裳的興致也再提不起來了,少女嘆了口氣,脫下了身上的漂亮裙子,仔仔細細地摺疊整齊重新收回乾坤囊。
但她並未穿回那身粗布衣衫,此間荒僻不會有人闖入,少女只穿着褻衣,手中結印閉目盤膝,緩緩吐納、入定。
兩天過去,子夜時分、夜闌珊,荒冷小谷的地面微微一震,蘇景帶着屍煞衝出地面,連續一個多月的煉屍終於了有進展,蘇景已經摸索出了些門道,月色映照之下少年滿面喜色……旋即,喜色變作驚訝:任誰才睜開眼睛就看對面坐着個美豔不可方物且衣衫不整的女子,都難免驚訝。
少女也立生感應,從入定中醒來,她又哪會想到地底下竟然會鑽出個大活人來。
兩人同時驚呼。
蘇景“咦?”、少女“啊?”,蘇景再“嘿嘿”,少女還是“啊!”
愣愣對望片刻,兩人又同時開口:
“喪修餘孽!”少女見識不錯,看到對方身邊的屍煞,很快便猜到端倪。
“莫耶魔女!”蘇景的語氣更驚訝,意外相見中少女沒能守住心境,“督目”之術破去,雙眸中三瞳環套,雖只是細微變化,但又怎麼能逃過金烏洞察;光明頂山核中就擺着一位來自莫耶的師孃,蘇景又怎麼可能認不出眼前少女的出身。
少女美麗依舊,只是那份明浩消散不見,換而邪異凜然!星月清朗、山谷靜謐,邪異昭彰卻更顯妖嬈的女子……
少女一眨眼睛,重新“督目”,又復明媚動人,跟着她笑了,對蘇景道:“你煉屍、我莫耶,都是妖人呢。”
蘇景接口:“大家都見不得人,不如做個朋友?”
少女欣喜點頭,正要再開口說什麼突然一翻手,一枚黑色的種子被她拋落地面;同個瞬間蘇景也沒閒着,一拍錦繡囊冥明尊取到手中。
兩聲輕響同時傳出,一個身着青葉甲、手執枯木劍的樹靈尊顯身少女身旁;蘇景這邊喚出的鬼物並不顯身,只有一團煞氣緩緩蠕動着,浮於蘇景身後。
少女面色焦急,忙不迭搖頭:“是我不小心讓靈種落地,樹靈尊這才現身,你放心,我這就把它收回去。”一律神識卻暗送入樹尊,催動其立刻動手。
蘇景一樣滿目歉意:“我的喪衛自動躍出來護主,你也別誤會……”藏在背後的手則悄悄打了個手勢,命令惡鬼進擊。
轟的一聲,樹靈與惡鬼各展神通打成一團,頗讓蘇景意外的是,少女請出的怪物實力着實了得,與斗魁冥明尊喚來的喪物打了個不分勝負。
蘇景面色詫異,望着少女:“這……他們兩個怎麼不聽話了,竟自顧自地打起來了。”
少女神情納悶:“是啊,怎會如此?難道它倆以前就有宿怨?”
蘇景釋然:“定是這個緣由了,它們兩個廝打與你我無關的。”話還沒落地,他的雙手連連揮動,眨眼間十餘道真火飛旋直撲少女。
少女出手不比蘇景慢半分,七八道長藤自她身前破土而出,或劈或刺、或裹挾風雷或悄然無聲,從四面八方向着蘇景打去。
嘭嘭嘭的悶響連串,蘇景的護身赤炎勉強抵住靈藤偷襲;少女祭起的天茴盾喫力抵住真火猛擊。
“無恥!”兩個人異口同聲,罵對方。
撕破了臉,少女再不遮遮掩掩,全力催動神通轟殺蘇景;另一邊,陽火、金風瘋狂流轉,熾焰熊熊兇狠反擊。
少女看着柔弱,但她鬥法的路數着實勇猛,不同於普通修家那樣相隔遙遠彼此“放箭”,她揉身於自己喚起的草木之威,氣勢如虹,直奔蘇景殺來。
可是再怎麼霸道又怎及蘇景?有道是“風疾火烈”,他風火雙修,體內真元躁動,不往前衝蘇景自己都不舒服。
悶響變作轟鳴,金風怒嗥熾炎妖嬈,長藤揮舞草木成狂,待兩人衝到對方跟前,打得就更加兇險了,這個張口噴出一團陰風,那個甩頭青絲中飛旋出三片葉刃;這個抬手揮出兩道烈火鞭、那個頓足驚起七隻乙木刺……
兩個人鬥在一起,偏偏大家的本領在伯仲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山谷中鬧出的動靜越來越大,少女的目光漸漸焦急,手上不停,口中對蘇景道:“這麼鬧下去,驚動了旁人對大家都沒好處,不如罷手吧。”
蘇景出主意:“一起數到三,大家一起收手。”
少女怕他使詐,皺眉道:“要先立個誓,數到三必須停手。”
蘇景同意,兩人各自立下誓言,跟着異口同聲數了個一二三,然後誰也沒停手,打得更兇了。
第一百零一章 死也要漂漂亮亮
又乒乒乓乓地打了一陣,猛地一串慘嚎傳來,少女喚出的樹靈尊與冥明尊請出的猛鬼竟鬥了個玉石俱焚,同時消散不見。少女的面色愈發焦急,看來是真的不敢再耽擱下去了,沉聲對蘇景道:“小賊,你我也要像它倆那樣、非得同歸於盡不可麼?”
蘇景望上去比她還無奈:“你先停手?”
“做夢!”少女杏眼圓睜,憤怒中不知爲何,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似乎就是因爲這份委屈,讓她忽然變得決絕了,咬牙道:“死便死,有你墊背至少不喫虧,跟你拼命!”
說話間,她背後生出一對蝶翼、搖擺生香,由此她的身法也陡地靈活百倍,於惡鬥中搶到了上風;蘇景不甘示弱,金光閃爍中天都雙翼亮出立刻又扳回了局勢,兩人自地面搏殺變作空中撲擊。
較之剛纔,形式變得愈發險惡了,雙方已經是真正的性命相搏,稍不留意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蘇景眉頭大皺:“就算你我的身份都不能外露,可說到底大家無冤無仇。”
少女的眼圈紅了,委屈更甚、楚楚可憐:“誰想平白拼命,你逼我的!”
蘇景眼中精光閃了幾閃,莫名說了句:“我先九成!”隨即他的攻勢稍緩。“九成”之意,是從全力以赴的出手,變作只用九成力道的攻擊。放緩一成力道,會讓他略處下風,但又不會立時落敗。
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點點頭,手上也緩慢下來,跟着又道:“八成。”
兩個人又同時撤去一分力道,繼而同聲道:“七成。”
“六成。”
“五成。”
……
如此這般,直到最後兩人終於停手罷鬥,人還懸浮於半空,四目相對全神戒備。大眼瞪小眼地對峙了一陣,少女總算放鬆了下來,目光裏笑意隱隱望着蘇景。
一看她的樣子蘇景就覺得不妥,果然下個剎那身體立生反應,他猛地扒開自己的衣襟低頭去看心口,怒道:“妖女!”
只見蘇景的心口皮膚,正一跳一跳、一枚小小種子正努力發芽,呼吸工夫就破皮而出、長出了寸許高的一節莖子,蘇景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中的招。
少女的笑容一下子明媚起來:“這根蔓子喚作‘仙截’,莫看它那麼不起眼,但我一個心意,立刻就能斷了你的心脈……你若始終全力與我相鬥,有真火護身、我便沒機會在你身上種下它。怎麼樣?饒你狡詐多變,還是難逃你家仙子的手段。”
笑語妍妍、得意洋洋,少女話正說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左胸傳來微微刺痛感覺,納悶中低頭一看,俏臉立刻變了顏色;一根金色的劍羽,悄無聲息地釘在了她的胸襟上。
紫凰庚金劍羽,早就喫住少女了。之前它的位置拿捏巧妙,就掛在少女的褻衣上,卻沒有觸及皮膚,直到此刻奉蘇景之念,綻放出些許銳意,少女纔有所察覺。
和蘇景中“仙截”一模一樣的,劍羽也是在少女收力時趁虛而入的。
少女愣了愣,苦笑了起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心軟,給你種下仙截之初便立刻發動,直接要了你的性命。”
蘇景一哂:“說不定是你中劍羽再前呢?”
“罷了,說這些沒什麼意思。你可知,我和你死拼到底,其實……其實不光是我出身之事,還因你、你看了我。”少女伸手裹了裹褻衣,卻愈發引人遐想了,而她心中的念頭早都轉過幾次,盤算着自己有沒有機會讓蘇景稍微失神、在劍羽刺穿自己心臟之前,先以仙截拿下強敵。
不料還沒等她算計完畢,靈識一顫、就此失去了與“仙截”的聯繫。再看蘇景胸口已經恢復如初,那截怪蔓化爲枯灰散落。陽火擅煉,“仙截”雖靈異,但還是擋不住金烏陽火的淬鍊,時候耽擱得稍久便被蘇景徹底毀掉了。
修爲相近、手段類似、寶貝相若、就連心機和臉皮都不相伯仲的兩個人,在一次又一次平手之後終於分出了勝負,蘇景僥倖小勝、少女雖敗猶榮……
蘇景抬起手,對着天空擺了擺。
山谷中的惡戰動靜不小,妖奴們有所察覺,黑風煞與裘平安聯袂趕來查探,此刻已經進入了蘇景的靈覺範圍。蘇景控制了局勢,自然不用旁人幫忙,見他擺手妖奴會意,傳音入密說了句“三阿公已經到了,待此間事了請主公去六兩的洞府”,跟着轉身離開。
蘇景又把劍羽提了提,懸於少女咽喉。拼鬥時你死我活,不用太計較什麼,可現在仍把劍羽對着人家女孩的胸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此刻少女的神情歸於恬靜,一言不發,無視劍羽,甚至都不看蘇景一眼,輕輕一拍乾坤囊,從中取出了不久前剛剛試過的淡紫色茶花長裙,背過身去開始穿戴起來。
死也要死的漂漂亮亮,她打扮得很仔細,蘇景等得也挺耐心,沒催促她半個字。
好半晌,少女纔打扮整齊,曼妙且美麗。轉回身來少女揚起下頜望向蘇景,蘇景笑了笑:“很好看。”
莫耶少女不領情:“少廢話,動手便是。”煉屍是禁忌之術,事關身家性命的大祕密,豈容旁人獲知?少女自忖死定了。她又哪知道蘇景根本未動殺心,堂堂離山第一代真傳弟子,玄妙法術學之不盡、會去修煉禁忌之術?就算少女說出去有人肯信麼?蘇景只想擒下她問清楚一件事情罷了。
“不殺行不行?”蘇景問,彷彿劍在人家手裏似的。
“行啊!”莫耶少女回答得乾脆極了,一點沒猶豫。
“你來了中土,又該怎樣回去莫耶?”蘇景替師母問的。藍祈困守山核,在這個世界上此情無處可消解,如果沒有意外,她一定會終老山中。可是如果能回去呢?如果能回去莫耶地、回去故鄉,或許她能快活起來吧。
蘇景想問的僅止於此,他想問清師孃回家的道路。
莫耶少女皺起了眉頭,片刻後驀地笑了:“若我知道該怎樣回去,還會不走麼。你以爲我喜歡此間?我喜歡……”她的目光瞟向被扔在一早就扔到旁邊的粗布衣衫,後半句話並未說出口,而是語氣一轉:“少再轉彎抹角了,說吧,放我離開有什麼條件。”
“其實我對莫耶來人的印象還不錯。”蘇景說了句在少女聽來毫無來由的話,跟着劍羽一聲輕鳴,返回了少年手中。
莫耶少女意外,但機不可失,就算心裏存了三萬斤的疑惑也不耽擱她身形一閃疾飛空中。可她不過才離地丈餘,雙眸中陡顯駭然。
不止她,蘇景也大驚失色!
沒法不驚……天塌了。
第一百零二章 山崩地裂
惶惶威勢、浩浩巨力從高空直落齊喜山。
擋無可擋,堪比飛星墜地的兇猛力量,憑蘇景現在的修爲,只消被稍稍波及就會粉身碎骨;避無可避,巨力死死籠罩住方圓百里範圍,整座齊喜山都在其中,莫說來不及、就算蘇景有時間發動火遁,仍逃不出去。
滅頂之災,來得如此無端、如此強橫,如天穹塌陷……有人施展浩大神通,轟襲齊喜山!
連“驚天動地”都不足以形容的力量從高空落入齊喜山中,山尖剎那崩碎,土石四撒絕嶺飛灰,如此下去不消剎那齊喜山萬千生靈無一能活!
就在此刻,遽然一聲蛙鳴震徹天地,遙見六兩妖巢所在之處,三道金光直衝蒼穹,同樣霸道狠辣的神通巨力迎向天降神威!事發突兀,沒人知道天頂壓下來的可怕力量因何而來、從何而來,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坐以待斃,總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三阿公和他手下兩個伴當傾盡全部修爲,出手抵擋大劫。
一上、三下,兩個方向,轟轟烈烈的對撞!
旗鼓相當。
強光爆碎,剎那間方圓數百里亮如白晝;力量並未抵消不見,而是崩然散碎化作千股萬道,裹挾着刺耳嘯叫向着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亂流激盪,包蘊殺機,論及傷害比起普通修家揮出的飛劍也毫不遜色。向着偏僻山谷撲來的混亂氣流着實洶湧,憑着蘇景或莫耶少女的手段都難自保,唯有聯手才能渡過難關。
性命比天大,蘇景和莫耶少女哪還顧得上先前的間嫌,甚至都不用招呼一聲兩人便並肩而立,蘇景風火如刀逆劈亂流,少女織藤架林護佑周圍,兩個人一攻一守默契配合,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莫名之災,來得無端散得也迅速,不長的功夫亂流消散一空。
山崩地裂。
所有峯巒皆遭碾壓,有的轟然坍塌、有的詭異斜傾搖搖欲墜、個別一兩座山體特別結實的尖峯乾脆被壓入泥土。佔地數十里、號稱六頂十三峯的齊喜山被抹平了大半,片刻前還昂立於天地的座座險峯,現下無一例外,只還剩三十餘丈的殘骸。
咔咔的怪響從山體殘骸中不停滲出,落入耳鼓讓人不寒而慄。
蘇景面色蒼白,莫耶少女目光恐懼,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神情。
片刻恍惚,蘇景回過神來,對少女道:“你快走吧。”隨即天都雙翼展開向着六兩洞府的方向疾飛而去。
大難不死,莫耶少女目中的驚惶很快散去,又復靈動鮮活起來。遙望着蘇景離開的背影,她饒有興趣的樣子……
六兩的洞府崩塌了,一片殘垣斷壁。
當亂流橫掃四方時,六兩拼命去保護麾下兒郎;裘平安直撲青雲,護住了幾位貴客——三阿公和手下的兩個伴當全力一擊,自己也受大力反挫,都傷得不輕,當時已經沒有自保之力,幸虧裘平安的魂被青雲勾了去,否則三阿公等人就算打碎了天降之劫,也得被亂流剿殺;烏鴉衛及時結陣護住了自己;
就只有黑風煞一個人,去保護白馬鎮百姓的營地。
萬幸的是撲向白馬鎮百姓的亂流不算太多,黑風煞拼着自己受傷擋下了大半;可惜的是黑風煞一個人,終歸還是無法保護偌大營地,還是有一道亂流波及到營地邊緣,傷亡十餘人。
當年曾和蘇景一起做捕快的王老三死了,當年曾想把蘇景舉薦到州府書院的私塾老夫子死了……把白馬鎮遷入深山,就是爲了保大家一個平安,可是誰有能想到今日的無妄之災!
三大妖奴都在抵抗亂流中負傷,其中黑風煞和裘平安傷得頗重,都無力起身了,六兩情況稍好,折了一條胳膊,頭皮也被掀掉了一大片,敷藥也難以阻擋鮮血滲出,繃布染紅了一大片,跟在蘇景身邊喏喏道:“是我該死……當時只想着兒郎,忘、忘了小祖的鄉親。”
“不怪你。”蘇景沒什麼表情:“你手下怎樣?”
六兩摸不清蘇景這麼問意思何在,心中稍藏驚疑,但還是如實應道:“都保住了,總算沒鬧出人命。”
蘇景說道:“調一些過來幫我安撫大夥,你帶我去見三阿公。”
沒有寒暄應酬,沒有虛僞客套,蘇景找三阿公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天降劫難,和他們有沒有關係。畢竟,三阿公一行才進齊喜山不久就出了這樣一件禍事,多少有些巧合。
三阿公的回答直截了當:“我會查,但與我有關的可能不大。提前造訪齊喜山於我自己都是個意外,更毋論我的仇家。”
蘇景點點頭,對着三阿公深深一揖:“若真與前輩無關,蘇景先謝過前輩仗義出手之德,我還有事要做,您老好好休養。此番大恩來日定當補報。”說完轉身離開,又問跟在身邊的六兩:“你有什麼仇家?”
六兩臉色茫然,純粹習慣使然伸手去撓頭,結果觸及傷口疼得他打了個哆嗦,苦笑道:“小祖宗知道我的爲人,沒什麼雄心壯志、從不會惹是生非,齊喜山也不是稱霸一方的妖精門宗,不過是個買賣字號,且往來交易都是公平買賣,沒見哪位主顧不滿意過,哪會有什麼仇家。”
跟在六兩身後的一個妖怪頭目插口道:“前兩天不是有些修士上門找事麼?您看會不會是他們?”
六兩想也不想就搖頭:“那些修士本領稀鬆,師門肯定也不沒什麼了不起,怎麼可能發動出這樣一道大神通。”
蘇景一直在地面下入定煉屍,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當即插口訊問,六兩先解釋過前因,又帶和小祖宗一起去找黑風煞、裘平安了解當時的細節,最後黑風煞道:“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唯獨領頭的那個青衫青年有幾分氣勢,出身應該還算可以。”
蘇景追問:“他們是哪一宗門下?”
黑風煞和六兩同時面露難色……對方都是些庸才,完全不入妖奴的法眼,都不稀得去問一問他們的出身。
蘇景不怒、不怨,對黑風煞、裘平安囑咐了一句:“你們靜心休養。”轉身走出門外,奇怪的是,他前進的方向空無一人,就那麼走在瓦礫磚石之間,直行三十餘丈,對着面前的空氣問道:“前兩天來離山鬧事的修士,你見到了麼?識得麼?”
空氣中一陣漣漪波盪,莫耶少女居然沒走,而是捏了個隱身訣悄悄跟在了蘇景身後。
少女的神情有些意外:“你怎能看出我的葉隱法術?”
金烏淬鍊,於細微中見真相,少女的隱身法門雖然精妙,但近身五十丈內逃不過蘇景的洞察。蘇景並沒回答她,又把問題重複了邊:“前兩天來離山鬧事的修士,你見到了麼?識得麼?”
不是“病急亂投醫”撞大運般胡亂發問。莫耶少女藏身齊喜山,爲自己安全着想也應該將附近的修行門宗摸查清楚。果然,少女應道:“西方四百七十里,有一座傾雲澗,那天來的大部分都是傾雲澗的弟子,但爲首男子我不認得。”
六兩也知道傾雲澗,雖然是近鄰但修家和妖門有別,平日裏素無往來。
“多謝。”蘇景轉身欲走,又停步,對少女道:“莫再跟來了,再有,齊喜山遭此大難,用不多久就會有高人來巡查,你快些離開,萬一被他們抓到,說不定會把此事算到你頭上。”
跟在蘇景身旁的六兩,聞言心中驚疑,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少女幾眼,心中暗忖:這女娃娃是什麼人?
要知道齊喜山挨下的那道神通絕非等閒,普通的妖人就算想擔下它都沒資格。
對蘇景的話,少女不點頭也不搖頭,仔細看了看他,她小聲道:“看你心裏很生氣的樣子,莫氣了,打架的時候得心靜。”
小妖女“變化多端”,蘇景無心分辨她的真實想法,只是一點頭便不再理會她,也不向始終跟在身邊的六兩解釋什麼,而是突兀問六兩:“你手上有沒有好東西?符篆丹丸都可以,多多益善。”
小祖宗開口六兩絕不財迷,離開不久便轉了回來,把一隻未封口的乾坤袋遞道蘇景手中:“這是我壓箱底的好貨色。”
蘇景看都不看直接將其置入自己的錦繡囊,對六兩道:“我離開一陣。”
六兩急忙道:“小人追隨小祖宗一起。”
蘇景搖了搖頭:“安撫鄉親、照顧好老黑、小裘和幾位客人,這些事情都着落在你身上了。”說完,蘇景望向早就侍立在一旁烏鴉衛:“劍羽給我。”
收回劍羽,蘇景又說一句“烏鴉衛隨我來”,展開雙翼向着疾飛而起。
莫耶少女眨了眨眼睛,待蘇景走後,她又隱去了身形悄悄跟住了他,只不過這次距離得遠了些。不料,前面的蘇景忽然又止住了急行,少女嚇了一跳,還道他又發覺自己跟來,忙不迭也止住身形。
蘇景並未向身後張望,而是低頭鳥瞰齊喜山,緩緩盤旋了兩週,就此啓程向着傾雲澗的方向飛去;莫耶少女也低下頭去張望,心裏猛地打了個突:人在山中時不覺得什麼,此刻自天空俯視:崩裂的廢墟中,赫然顯出了一隻巨大的……腳印!
巨靈一腳,踏碎百里齊喜山。
第一百零三章 齊喜山來的
目送着蘇景遠去,六兩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掀起衣襟下襬去抹額頭上的冷汗……跟在他身邊的心腹妖怪有些納悶:“大王爲何恐慌如斯?”
“混賬!”六兩皺眉呵斥:“說過多少次了,要喊我東家。”
“東家息怒、東家息怒。”心腹妖怪沒記性,但有眼力價,立刻就改了口。
六兩這才點點頭,回答之前的問題:“未能全數保住白馬鎮百姓的安全,我自然會心虛害怕。”
一般的妖怪哪會把普通人命放在眼中,聞言心腹笑道:“那麼大的災禍,才死了十幾個人,算得不幸中的萬幸了,要我說,大王……東、東家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嘞。”
六兩搖頭:“你不曉得,當初小祖宗祖孫兩個落戶白馬鎮,得了鎮民不少幫助,小祖宗的爺爺去世,有關喪葬一切都是鎮上人齊心張羅、操持的,於小祖宗心裏始終覺得小鎮有恩於他,鎮上的老老少少,哪一個都是他的眼珠兒。”
心腹妖怪愈發地糊塗了:“可是我也沒見小祖宗發怒啊,剛纔不是一直平平靜靜的?”
六兩嘿了一聲:“你又哪曉得小祖宗的脾氣?我給你講,平時沒事的時候,他老人家的眼裏都是帶着些睏意、臉上掛着些迷糊的;他琢磨壞主意……不是,動了伏魔心思的時候,他會笑得爽爽朗朗,可是你見他剛纔的樣子,目光清透可有絲毫倦意?面色沉穩哪見丁點迷糊?我追隨小祖宗這麼長時間,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但是不難猜的……他老人家真正動了雷霆之怒,我又職守有虧、如何能不心虛啊!”
心腹妖怪明白了,又提起了另個問題:“小祖宗不是去傾雲澗查案麼?他找您要寶貝做什麼?”
不愧是蘇景麾下第一妖奴,六兩還真明白主上的心思:“查案是沒錯,可是這麼大的事情,客客氣氣地上門去問,又怎麼可能有結果?是以非得動用非常手段不可,沒什麼可說的,直接打上門去、從上到下統統都抓起來嚴刑拷問!”
“但拷問到最後萬一要是誤會了怎麼辦?說聲對不起怕拍屁股就走?小祖宗不是這樣的人,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他找我要寶貝就是事先存了可能是誤會的心思,到時候會給人家補償的。”
心腹妖怪撇嘴:“小祖宗是什麼樣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冤枉了那些不入流的庸才又怎了?犯得着和他們交代麼?”
六兩伸手給他腦袋來了一下:“你纔是真正的庸才,小祖宗用得着給別人交代?他那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心腹妖怪捱了一巴掌,腦子裏又被打出一個新疑問:“對了,剛剛來轟滅咱們齊喜山的神通,那是何等的可怕,小祖宗身邊又沒有高手相護,就這麼去追查,豈不是送……送……送自己昇仙?”
“所以說你還是不瞭解他的性子,他還沒有修爲的時候,爲了掩護座駕黑鷹逃命就敢直挺挺地從天上往下跳!咱家這位小祖宗……真要犯起性子來,真就把自己的性命當成別人腳上的破鞋,說扔就扔了!白馬鎮一下子死了十幾個人,你讓他先別去追查?純粹做夢了。”
……
齊喜山與傾雲澗相隔不足五百里,這樣的距離放在凡間是遙遠路程,落在修行道上卻是近鄰了,前者幾乎被徹底轟滅,後者自然有所感應,宗主穆童被傳來的動靜驚得着實不輕,傳令全宗嚴加戒備,自己也披掛起來坐鎮中宮。
雖然齊喜山倒黴了與自己無關,但小心點總沒有壞處。
不料怕什麼就來什麼,天還沒亮,東邊就氣勢洶洶地來了一羣人!
爲首那個背襯火翼,揮動之間金紅迸射;他身後的黑衣人看上去出奇邪異,男子身形魁偉高大、清一色的馬尾長髮;女子則嬌小玲瓏,盡數颳了個鋥亮光頭。
不過修行道上樣子嚇人的怪物比比皆是,徒有其表沒用處,什麼樣的修爲就會有什麼樣的威壓,穆童看得出這羣東方來人修爲平平,由此心裏也踏實了不少,揚聲問道:“何方道友光臨傾雲澗,還請報上仙府寶號。”
蘇景根本不予理會,回頭吩咐身後烏鴉衛:“要活的,沒我點頭,一個都不能死。”
蘇景聲音不大,但修行之人耳明目秀,穆童照樣聽了個一清二楚,哪還有什麼客氣的,當即冷笑道:“哪裏來的妖孽……”
“齊喜山來的。”蘇景忽然轉頭向着穆童所在之處往來,吐氣開聲。而話音落時,四十九對比翼雙鴉結成大陣……破曉之前朝陽未出,天卻亮了。
赤霞流轉火光升騰,火鴉妖裔周身烈焰升騰、繼而勾連,以玄奧陣法喚請元陽之怒,頃刻,一道火雲凝聚成形,四十九對比翼雙鴉就藏身於這燦燦火雲中,直撲傾雲澗!一見烏鴉衛亮出的陣勢,穆童大喫一驚,但還心存僥倖,叱喝一聲,號令座下弟子出手,自己也一掐劍訣,背後飛劍喚作遁化青光,迎向強敵。
激鬥不過片刻,穆童的心就沉下去了:火雲滾滾自東向西,前進不算太快卻勢無可擋,傾雲澗弟子打出的神通或飛劍,非但沒能阻其片刻,反而盡數被火雲吞沒。
傾雲澗,全不入流的門宗,宗主穆童就是比起六兩尚差了老大一截,他門下弟子又怎麼可能高明?
金烏九劫兵策,專爲火鴉量身打造的道兵祕法,如今入陣的道兵都是火鴉大妖的後裔,又有幸於最適合精怪的大聖玦洞天內精修……玄門正法、資質契合、洞府天成!
烏鴉衛現在都還是妖丁,他們只煉就了九劫中的第一劫,在像樣的修行宗派面前或還無法逞威,但對付傾雲澗綽綽有餘!
最初試探之後,東天上的火雲陡然加快速度,直直衝入傾雲澗腹地,所指之處盡化火海。
穆童的飛劍也被火雲吞掉了。當初爲了追求威力,劍中被他辛苦煉入一律魂魄與心頭精血,劍毀時本尊遭受反噬,受傷不輕。眼看着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穆童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心神,口中喃喃唱咒幾聲,身形輕輕顫了幾顫、就此消失不見……
蘇景沒出手,跟在道兵大陣之後,一路暢通無阻。正前進中,蘇景忽然轉身單手一揮,金光乍現、近百枚劍羽呼嘯飛旋!旋即便聽到一聲嘶啞慘叫,明明空無一物的空氣中血花四濺,穆童身中數劍,再維持不住偷襲所用的隱身法術,向着地面重重跌落。
蘇景看也不看,收起劍羽繼續前進。
宗主遭受重創,剩下的搏殺再沒絲毫懸念,傾雲澗弟子無心戀戰開始逃散,可他們的飛劍大都被火雲毀了去,單憑御風法術,又怎麼會比得上傳承了火鴉血脈的烏鴉衛,更何況烏鴉衛身後還有個長翅膀的蘇景。
天亮後不久,傾雲澗歸於平靜,從宗主到弟子六十五人盡數被擒。
蘇景問:“齊喜山之劫,究竟怎麼回事?”
穆童的修爲差勁,但性子天生倔強,冷笑着應道:“你問我,我去問誰?若我有那一擊斷嶽的大神通,又豈容你們這些妖孽放肆!”
蘇景不矯情,對着烏鴉衛道:“上刑。”說完,他退到一旁,坐於一塊巨巖冷眼傍觀。
烏鴉衛和黑風煞、裘平安廝混得久了,也當真學會了不少厲害手段,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諸般酷刑一一演練,沒用多少時間傾雲澗弟子就挨不住了,紛紛招供,把前日與齊喜山結怨的弟子盡數供出。
莫說昨夜大禍和兩天前的鬧事,就是前陣子門下弟子和齊喜山小妖動手之事,穆童都不知曉。不過意外之下,他依舊匡護門徒,對蘇景怒道:“只是晚輩弟子的意氣之爭,小小的爭鬥罷了。若只因以前打過架,就要把毀山之罪硬栽過來,公道何在?”
蘇景沒表情,不回應,對着烏鴉衛點點頭,示意他們繼續。但無關人等不用再挨酷刑,受刑的只是那些和齊喜山打過架的弟子。
很快問訊有了新的進展,烏鴉衛問明瞭,最初爭鬥是因李萼而起、兩天前的那個青山青年也是李萼請來的幫手。
蘇景指了指李萼,烏鴉衛會意,丟開了旁人,所有刑罰都向着她一個人身上招呼。充其量一盞茶的工夫,李萼就受刑不住,但這是關乎生死的大事,她自然不敢吐露實情,哭嚎道:“青衫男子是我的一個朋友,兩天前是我請他來幫忙對付齊喜山的精怪,但昨夜之事確確與我無關。”
讓李萼意外的,蘇景並未急着追問青衫人是誰,只是招呼烏鴉衛:再打。
第一百零四章 巨靈足
正如六兩所說,蘇景不確定什麼,所以在來之前就存了補救的心思,若真是冤枉了傾雲澗他會加倍補報……但在這之前,他先得弄清楚究竟是不是誤會。
李萼大呼冤枉,烏鴉衛哪聽她廢話!直到正午時分,李萼終於挨不住了,嘶聲開口:“昨夜齊喜山的禍事有、有可能是我那朋友做下的……多半是他基於義憤,私下替我報仇……絕非是我挑撥……上仙明鑑,此事當真於我無關的,我全不知情。”
烏上一聲音陰戾:“仔細說!”
“我那朋友……說、說他手上有一件厲害寶貝,還說要我等待……他必給齊喜山一個好看,可是兩天前我得知山中妖仙真是離山門下……就打消了再和它們糾纏的念頭,我還勸我那朋友……要他不可造次……”
李萼心裏算得清一筆賬,既然這些活閻王知道自己請過幫手,不問出幫手是誰是絕不會罷休的。待他們追查到嚴辰那裏,事情便再也遮掩不住了,如今能做得只有把過錯全往嚴辰身上推,把她自己摘個乾淨。
宗主穆童在一旁聽着,氣得雙目圓整,怒叱道:“孽障,齊喜山的事情當真與你有關?!”
蘇景終於出聲了,徑自問李萼:“你那朋友師門何處,叫做什麼?”
“小人不知天高地厚,與齊喜山仙長結怨……即便昨夜禍事與我無關,我也犯下了冒犯仙長的死罪……只求您大發慈悲……留下我這賤軀,有生之年日日祈念仙長恩德。”李萼嘮嘮叨叨,不肯直接回答,最後的口供也是最後的籌碼,活命的唯一本錢。
蘇景毫不猶豫:“說出此人,饒你不死。”
“還要斗膽……請仙長立下誓言……再不追究於我。”李萼加重語氣,咬住“不再追究”四字,隻立誓不殺是遠遠不夠的,要真正放過她纔行。
修行中人,認定天道昭昭、篤信神佛在上,由此也格外看重誓言,輕易不會立誓,立誓後也大都會遵守諾言。蘇景不願和李萼再周旋下去,直接道:“我對神佛立誓,只要你說出青衫人來歷姓名,便再不爲難你,若違諾,七天之內我死無葬身之地。”
蘇景毒誓過後,李萼把嚴辰的出身來歷如實招來。
最初惹禍的是她,後來逼着騙着情郎把事情攪得是她,最後爲了保命、把情郎供出來的仍是她。
聽完,蘇景又問:“嚴辰手上的寶貝是怎麼回事?”
這個李萼當真不知,搖頭道:“他只提了一句此物了得,其他的並未多說。”說着,她勉強坐起身,對蘇景磕頭:“小女子再謝過仙長不殺之恩。”
可是她當真沒想到的,待說過話、磕過頭,心口遽然一冷……心脈被截斷了。大羅金仙無救,只剩盞茶性命。
片刻寂靜。終於,李萼發出一聲尖叫,歇斯底里:“妖人,你違諾,七日內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黃泉路上,我等你來……嚴辰,無用之人,你口口聲聲應我齊喜山必會毀於一旦、再無人能活,旁人也無從追查,結果如何?你害死了我,無用之人,你害死了我!”
已經必死無疑,李萼哪還有什麼顧忌。而她死前的咒罵中,對嚴辰的怨毒反倒比着對蘇景還多。
對她的詛咒蘇景無動於衷,聲音平靜:“截是截了,但未斷,你學藝不精分不清罷了。”
金烏大煉真,淬脈煅經錘骨煎皮,蘇景掌握了這門法術,對人經絡大脈瞭如指掌,對李萼做出個“截斷心脈”的假象,於他而言不見得比吹口氣更難。
尖銳咒罵戛然而止,李萼目光閃動着,正想再尋找其他說辭遮掩,只覺金光一閃,隨即眼前變得漆黑一片!雙耳和鼻根微微一涼,跟着溼熱滿面……刺目、剜耳、削鼻。
劇痛傳來,李萼捂臉嘶聲慘嚎:“仙長曾立誓……不再追究了……饒命。”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就只能緊緊抓住“蘇景立誓不再追究”的誓言了。
蘇景應道:“沒忍住。罷了,此事就此了結,你可活命。”
性命就握在對方手中,心中再如何怨毒,李萼也不敢造次。聽了蘇景的話,李萼心裏也稍稍一鬆,哭道:“多謝仙長……”不料話沒說完,胸口又是微微一冷。
蘇景聲音清冷:“這次是真的截斷了。”
這個女人蘇景一定要殺的,若因此惹來背誓神罰……這個神不信也罷。
蘇景轉目望向傾雲澗宗主穆童,後者冷汗淋漓。
蘇景開口:“你雖不知情,但事情從你弟子處起來,你教導無方、御下不嚴的罪過無可推諉。三天之內,自己去齊喜山向六兩請罪。還有,這個李萼的人頭我要帶走。”
除了點頭,穆童哪還能再說出半個字來,烏上一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將李萼的人頭割下放入囊中,蘇景也不再停留,雙翅展開一飛沖天,帶上烏鴉衛趕去棲霞山、緝拿嚴辰。
……
三天後,棲霞山、描金頂,真武殿上一片寂靜。
棲霞道掌門妙方真人雙目微閉,面沉如水。良久,他張開雙目,對着直挺挺跪在大殿上的愛徒嚴辰招了招手。嚴辰起身,低着頭來到師父面前。
“孽障!”妙方真人猛揮手,一記耳光打在嚴辰臉上,出手異常沉重,只一掌就把嚴辰摔翻在地,眼角、嘴角同時破開、鮮血迸濺:“這一掌,打你不遵師命,膽大妄爲,竟因爲一個賤婢就動用了那件寶貝!”
嚴辰爬起來,垂手肅立:“弟子罪該萬死。”
“住口!”第二記耳光扇中,妙方子聲音低沉:“這一掌,打你明知齊喜山是離山劍宗門下,竟還敢動手!”
嚴辰再次站起來,妙方子毫不留情,第三記耳光掄了上去:“這一掌,打你事情失敗,就嚇得心慌意亂,本座問你,爲何不在回來之前,先把那賤婢滅口?!”
“師父息怒……弟子性命擔保,李姑娘她不會出賣我。”
第四掌掄了過去,嚴辰一時間爬不起來了……
十餘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妙方真人得了一件法器:一枚四四方方的黑玉印。看上去混不起眼,內中蘊藏的靈元也不是很多,期初妙方真人也沒太在意,閒坐無聊時拿在手上把玩,印上的封禁不難破解,沒一會功夫就被他完全掌握,隨即他便驚喜發現:
黑玉大印自己沒什麼力道,但它能喚請出驚天一擊!
因爲黑雲印請出的神通是從天而降、落下後地面會出現一枚巨大腳印,彷彿一位施展了隱身法的巨靈神跳出來踩裂大地,由此妙方真人給這枚印取了個名字:巨靈足。
得了奇珍仙寶,妙方真人不敢聲張,只將此事告知門宗內幾個信得過的心腹,嚴辰便是其中之一。
“巨靈足”是喚請神力顯形的寶物,最簡單的道理,這道神力一定得是真實存在的,纔有可能被喚請出來。若能找到這股力量的根源所在,未必不能將其煉爲己用,若能成真,飛仙逍遙指日可待。
所以最近這十餘年來,妙方真人費勁心思去追查“巨靈足”的出處,只要稍有可能他就會帶上趕去查探,跑了數不清的地方但一無所獲。不久前他又發現了些線索,但門宗內另有要緊事情分不開身,就命心愛弟子嚴辰替他跑着一趟。
尋找與“巨靈足”的神力源頭,非得把這方大印帶上不可,若真找對了地方,大印自然會有所感應。
在妙方真人看來,嚴辰或許有些毛病,但還是聽話、值得信任的好弟子,但又哪想到他會爲了一個女人惹出這樣的大禍!
修行講究清心寡慾,但也不一定就得絕情斷欲,道侶雙修攜手飛仙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有些人的情根遠比旁人更深、更強,嚴辰便是一例。若他遇到一個好女子,對他殷殷鼓勵、切切愛護,以後他的成就會更加高遠;可他遇到的那個女人,小肚雞腸自以爲是,在李萼心裏想的是“我的狗兒見我受了欺負都會撲上前咬人,我的男人更應替我報仇”。
遇到這樣的女子,嚴辰有哪還有前途可言!
再說當日嚴辰受李萼所激、所惑,恰逢他身帶“巨靈足”,下定決心要動用此寶摧毀齊喜山,李萼聞言心中舒爽,但多少也有些害怕,不敢留下來親眼觀瞧,扯了個師門急召的藉口先走了。再過兩天嚴辰準備好法術,發動了“巨靈足”。
這件寶貝的威力嚴辰心裏有數,但他不知道齊喜山中有三阿公做客,滿以爲那一腳下去山中再無活口,就算事後有高人追查也難以尋得線索。
全不料巨靈足被硬生生地擋下來。
嚴辰明白這樣一來事情便麻煩了,急忙傳訊給師父請他早做準備,自己也慌慌張張跑回門宗,哪還敢隱瞞半個字,把事情經過盡數告知掌門。
第一百零五章 描金峯
妙方真人當真被氣得七竅生煙,眼見嚴辰倒地不起他仍想再打,這時大殿上一位中年女冠看不下去了,伸手攔住了妙方:“辰兒年紀尚輕,這纔沒能經受住蠱惑,師兄就算打死他也沒用,當務之急還是要想個辦法,先消弭了後面的大禍再說。”
女冠是掌門人的師妹,道號妙常,此刻能站在真武殿上,自然也是妙方無比信任之人。
妙方暫時收手不打,這時候忽然一道紙鶴飛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擺動幾下、噗嗤一聲化爲青煙消散不見。妙方對師妹道:“妙慶師弟已經趕到齊喜山,探得明白,離山門下直屬妖奴只是受傷。”
妙慶是掌門的另一位心腹,妙方在接到徒弟的傳訊後立刻把他派去齊喜山打探消息。
女冠妙常一聽面露喜色:“這就好,總算還有回寰的餘地,大不了我們多加賠償便是。”
掌門妙方正想說什麼,又是一隻紙鶴飛來,聽過消息後妙方冷哼一聲:“遠哨弟子傳訊回來,有人正向着棲霞山趕來,爲首的那個身背一對金紅火翼。”
棲霞山的傳人,無論修爲還是見識都比着傾雲澗強太多了,妙常聞言秀眉一挑:“金紅火翼?離山的那個小師叔蘇景?”
“不是他還是誰?齊喜山的妖怪本就是他的妖奴,不用問了,事情敗露,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
正在地上喫力起身的嚴辰臉色一變,又復摔倒在地……既然離山的人找來了,便說明他篤信無比的李萼把他供出來了。
眼看着愛徒臉上掛滿驚訝與不肯置信,掌門妙方嘆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入內堂。足足一個時辰他才重回真武殿,對妙常道:“我已傳訊無雙城李逸風,給他講明瞭‘巨靈足’的好處,說要將此物贈與無雙城。李逸風很是高興,正親自趕來。”
無雙城,與離山劍宗同列於七大天宗,李逸風是城主駕前七大供奉之一,地位與離山長老、涅羅祭酒相近。無雙城高高在上,與棲霞山沒太多交情,但以前有過幾次往來,妙方和他們至少還能說得上話。
妙常聞言一驚:“巨靈足豈能送人?”
爬起來不久正勉強站立的嚴辰身體一晃,又復摔倒在地。
“師妹糊塗。”妙方搖頭:“你以爲鬧出齊喜山的大禍,我們有巨靈足還能瞞得住麼?那再進一步,若天下皆知我們有這樣一件寶貝,就憑棲霞山的實力,咱們保得住它麼?”
女冠妙常皺起眉頭:“就算送人……又何必送給無雙城?還不若給離山,正好當作賠罪之物。”
“錯!就算離山得了巨靈足,他們也會說此物是兇器,收繳去是理所當然,不僅其他賠償分毫不能少,還不會領咱們的情;無雙城則不同,平白收了咱們這一件大禮,多少會對棲霞山生出一份眷顧,以後若有事大可向他們尋個照應。”
妙常又問道:“那若待會離山蘇景趕到,索要此寶又當如何?”
掌門妙方一哂:“這話就要看怎麼說了……我主動把巨靈足呈給離山,他們當作兇器收繳帶走,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換個角度呢?惹禍的是我的弟子,不是寶貝,這是我棲霞山之物,離山憑什麼索要?我不給也全然說得過去!若蘇景聰明,趁早就別開口。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離山有頭有臉,我不信他們敢動粗搶奪,堂堂天宗上門殺人奪寶,離山擔得起這個名聲麼?”
妙常點了點頭:“那……辰兒呢?你怎麼打算,不會把他交出去吧?”
蘇景一定會找棲霞山要人的。掌門妙方左眉跳了兩下,聲音低沉:“不交!妖奴受傷、洞府被毀,該怎麼賠就怎麼賠,但沒鬧出人命便不用賠命,這是到哪裏都說得通的道理。我的弟子,我自己來責罰,痛打過後給離山的人看一看,便是交代了。”
到底是最最心愛的弟子,妙方決意保住嚴辰。
“這便去開啓棲霞大陣,蘇景空有輩分沒什麼本事,就憑他還打不穿我們的護陣,讓他在外面空着急就是,有什麼事情都等無雙城的人到了再說。屆時有李逸風在一旁看着,我們又該怎麼賠便怎樣賠,說破大天不過是些身外物的損失,我看那個蘇景還能再如何抓住不放!”
能做到一門之長,妙方自有過人之處,心裏早把得失利弊、雙方處境算得清清楚楚,應對之策也算得體,尤其直接舍了“巨靈足”更顯出幾分氣魄。
此事定議,妙方喚來刑堂弟子:“把嚴辰拖下去打,越慘越好,還得斷幾根骨頭!”這是給離山的“交代”,非如此不可,心裏再不捨也得放開了打,何況這個不肖弟子害師門丟了一件了不起的寶物,本就得受罰。
接下來的,便是等待了……傍晚時分,蘇景帶着烏鴉衛趕到棲霞山。
已進山界,卻不得其門,棲霞道不是野修散宗,他的守山大陣頗爲結實,肉眼可見一道暗紅光芒穩穩包裹住了主峯描金峯。
這是棲霞道的地盤,對外來之人,主人家想見就見、不想見便關門,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何況山下知客道童對蘇景解釋得客客氣氣:掌門真人正在閉關,暫時無法見客。
烏上一目光虐戾,打量着對方的護山陣法:“闖下大禍,以爲躲進龜殼就沒事了?兄弟們結陣,未必就砸不碎它。”
蘇景擺手攔住了他,亮出大聖玦:“不必浪費力氣了,都進來。”
烏鴉衛被收入令牌,一團陽火打在地面上,一枚天香鎮元含入口中,金烏萬巢發動蘇景遁入虛空,自要去的方向上隨意點選了一處火光,心念一轉人已置身描金峯上。
棲霞大陣雖然也是護山陣法,但是和離山的水幕天華天差地遠,棲霞大陣不會辨別敵我、更不會主動攻擊敵人,說穿了不過就是個結實罩子,這樣的護山術,對上敵人的轟襲或許還有些用處,但遇到真正的穿空遁乾脆就成了擺設。
蘇景從一座偏殿的供奉火鼎中鑽出,殿上幾個小道士十足嚇了一跳,不等他們弄清楚這是神君顯靈還是妖孽作祟,眼前又是一片繚亂,九十八個烏鴉衛重新被蘇景放了出來,扯開嗓子齊齊大吼:“離山劍宗真傳蘇景駕臨描金頂,棲霞掌門速速來見。”
蘇景邁步走出偏殿,來到外面的空地上等候,任由烏鴉衛們去大喊大叫。
正在真武大殿閉目養神的妙方真人聽聞聒噪微微一驚,護山大陣沒有用處、蘇景已經上山了?
很快就有門人弟子來報,大概說明情況,女冠妙常從旁邊聽着,目光裏也滿滿詫異:“不是說這個蘇景沒什麼本事麼?怎麼可能會穿空遁法?”
現在討論這些還有什麼用處,妙方一個深深呼吸,起身傳令:“召集弟子、請諸位長老,隨本座一起迎接離山高人!”蘇景算不得什麼,但他是離山第一代真傳、瀋河真人的小師叔,單隻這個身份,無論走到哪裏都不容旁人輕視半分。
山巔處洪鐘悠揚,剛剛發動起來的護山大陣又被撤掉,棲霞道上下身着盛裝,跟在掌門身後整齊列隊,迎接了出去。來到蘇景面前時,掌門妙方早就換上了一臉笑容:“不知離山高人造訪,迎接來遲萬祈見諒。”
女冠妙常也跟着一起微笑道:“久聞離山蘇道友威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大家不同門宗,不必非得遵照輩分敘禮,棲霞道只對蘇景稱道友,待會或許會有艱苦談判,現在氣勢上不能輸了。
寒暄親切、禮儀得體,根本不提之前封山拒客之事。蘇景沒什麼反應,不說話不還禮,充其量只是點一點頭。
對上蘇景的冷漠態度,妙方掌門不見丁點尷尬,呵呵笑道:“貴客請隨我來,上大殿落座奉茶。”
蘇景搖了搖頭,站在原地不動:“不用了,我來棲霞山所爲何事,你當知曉吧。”
妙方變得嚴肅起來,很有些沉痛地點頭:“孽徒嚴辰做所作爲,我已盡數知曉……”
不等他說完,蘇景就打斷問道:“嚴辰在麼?”
“把那個孽徒帶上來!”妙方語氣嚴厲,目光裏飽蘊怒色。不多時棲霞弟子將被打得只剩下半條性命的嚴辰帶了出來、放在地面上。
妙方繼續對蘇景道:“孽徒犯下大罪、觸犯棲霞門規,蘇道友放心,我絕不會姑息於他,必定重重責罰、嚴加管束。”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棲霞道不會把人交出來。烏鴉衛聞言個個神情猙獰,九十八雙眼睛都望向蘇景,只待他一聲令下就結陣開打。但是對此蘇景並不覺得意外,之前見到對方啓陣封山,就不難猜到棲霞道的態度了。
棲霞道不同於傾雲澗,這裏是有名有姓的門宗,掌門人、座下長老都有幾分真本事,憑着蘇景帶來的人,想要在這裏逞兇完全不現實,別的不論,人家派出幾位長老,就能穩穩抵擋住烏鴉衛的大陣,到時候老道也不殺人、就那麼擋住你,讓你無法造次,蘇景又能怎麼辦?
見蘇景漠然不語,妙方繼續道:“這孽徒膽大包天,竟敢去襲擊齊喜山,傷及離山門下妖屬,罪該萬死!蘇道友放心,有關齊喜山一切損失,棲霞道絕無二話,全部承擔。萬幸的是這次並未釀出性命大禍,萬事都可挽回。”
聽到這裏蘇景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變化……異常古怪,難以形容的神情,他側目於妙方:“哪個告訴齊喜山沒死人?”
第一百零六章 你們哪個傷我
妙方心裏一抖,“沒鬧出人命”是保住嚴辰的關鍵所在,若是齊喜山有大妖慘死於這場橫禍,說到哪裏嚴辰都得償命,棲霞道再休想護住他。
女冠妙常插口:“蘇道友可能是一心趕路,未曾及時瞭解齊喜山的狀況,山中妖門完好,受傷者衆但並無隕喪,敝宗已經排遣弟子、帶了上好靈藥趕去,該我們做的、賠的,敝宗決不退縮。”
蘇景仍是之前的語氣:“哪個告訴你齊喜山只有精怪?”
妙常不明所以:“蘇道友指的是什麼?”
不用蘇景開口,烏上一代爲回答:“山中還有凡人百姓,他們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麼?”
一聽“凡人”兩字,棲霞道衆人明顯面色一鬆,妙方咳嗽了一聲:“這個……仙法神通、殃及凡人無辜,固然讓人心痛,可總是、總是難免的。不過蘇道友敬請放心,棲霞道雖遠遠比不得離山,但也是修行正道,山中百姓的傷亡敝宗定會加以補償,金銀抵賠,定讓他們滿意。”
蘇景沒心情再廢話,抬手一指癱在地上的嚴辰,直接問妙方:“這個人,我今天帶不走了?”
掌門身後,也是妙字輩的一位棲霞長老聲音冷清:“這個人,蘇道友的確帶不走。”
妙方掌門擺了擺手:“妙清師弟,貴客面前不可失禮。”跟着他對蘇景笑了笑,開口說的,還是之前那一番話:“齊喜山的損失,棲霞道加倍賠償;山中傷亡百姓,敝宗妥當善後,請蘇道友放心。”
女冠妙常面帶誠懇:“或許……這就請蘇道友列出齊喜山的損失?待會無雙城的李前輩會到棲霞山做客,剛好做個公證,有無雙城的仙家鑑證,棲霞道絕不敢食言。”
“明白了。”蘇景忽地笑了,對妙方、妙常點了點頭。
兩人報以微笑,妙常應道:“道友明白便好。”妙方則說:“還請閣下體諒。”
蘇景說道:“有關賠償的事情,我不管的,請貴宗派人與和齊喜山妖主商量。”
“這個自然,我當親自登門賠罪。”妙方應道。
蘇景沉思片刻,又道:“人我帶不走,劍能帶走吧。我要嚴辰的劍。”
雖意外,但並不過分,蘇景登門問罪,總不能空手而歸,把兇手的劍拿走也能算是個交代了。妙方痛快答應,傳令一聲,片刻後有棲霞弟子將嚴辰的飛劍取來,呈予蘇景。
劍出半鞘,蘇景看了一眼,對妙方道:“打擾了,我走了。”
妙方笑得客氣:“道友不再多坐一陣了?離山高人蒞臨,敝宗總要盡一盡地主之誼。”
“我趕時間,頭七之前我得回去。”蘇景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答道。
掌門身後,另一位長老傳音入密,語氣頗有些意外,問妙常:“這就完了?就這麼走了?”
女冠妙常面色不變,密語卻帶笑:“咱們只要低頭認錯、願意賠償,其他所有的道理就全都是我們的。他不走還能怎樣?討了把劍離開,總算他識相!若真要鬧事,最後只能鬧個灰頭土臉,沒有丁點用處……”
沒料到,她的密語還沒說完,拿劍走人的蘇景忽然又站住了腳步,轉回頭,對棲霞衆人道:“對了,還有件事情。”
掌門妙方微笑問道:“蘇道友還有何事?”
蘇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妙常,問題古怪透頂:“你們哪個傷我?”
衆人都被他問的一愣,而蘇景卻猛拔劍,鋒銳倒轉,一下子刺入了自己的右胸!
長劍貫穿身體,血光迸濺,蘇景自殘,棲霞道的劍。
這一刺對普通人足以致命,修家身體遠勝凡人,雖不致命,但傷得也決不輕。
突如其來的變化,饒是在場衆人皆爲修行之輩、遇事沉穩心基深厚,也忍不住齊齊驚呼了一聲,妙方更是脫口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又何止棲霞道與烏鴉衛,隱身於遠處,遙遙望着描金峯的莫耶少女也大喫一驚,心中悸動葉隱鬆動,險險就顯出了身形。所幸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蘇景身上,沒人注意到遠處空氣中蕩起的那陣漣漪。
叮噹一聲,蘇景拔出染血長劍,扔在了地上,烏鴉衛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他止血療傷,蘇景的目光仍平靜無瀾,對妙方道:“頭七之前,我要趕回齊喜山,李萼、嚴辰,兩顆人頭一個都不能少,給或不給,你自己做主。”
妙方愣住了,他明白了蘇景的意思,心中猛地一沉:愛徒保不住了。
蘇景自己修爲淺薄,手下也沒什麼絕頂高手,把他放在修行道上,當真算不得什麼……可他畢竟是九祖代收、傳承八祖衣鉢的離山第一代真傳弟子、現任離山掌門和衆多長老的師叔。
蘇景手下的精怪喫了虧,離山不會大動干戈;但若蘇景被人打殺、重傷,離山豈能善罷甘休?就算一向與他不睦的任奪,也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若連輩分最高的人都難保平安,以後哪還有人敬畏離山?沒了敬畏,離山便永無寧日!
轟塌齊喜山,對棲霞道宗而言不過是丟寶貝、賠靈丹法器這等“錢財”事,至多至多再交出兇手;可是蘇景登門後遭受重創,離山的報復頃刻便會將棲霞山碾成齏粉!這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女冠妙常瞪大了眼睛:“你這是……自殘……這麼多人共做鑑證,與我棲霞道無關。”
“哦,是麼。”蘇景沒什麼語氣,只回答了三個字。其他的他才懶得多說,山上的確有無數人見到是他自己自殘,可除了烏鴉衛,其餘無一例外都是棲霞山弟子,就算他們詛咒發誓又有什麼用?誰會信蘇景好端端的會自己插自己一劍?何況那兇器明明白白地刻着棲霞道宗四個篆字。
“蘇道友何等身份,用這種嫁禍手段,未免太配不上了吧。”妙方目中精光閃爍,語氣低沉:“何況……”
“何況個屁。”蘇景言出無狀:“人頭予我,便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自己;若不給,便是我登門到訪,被你棲霞山無恥偷襲。登山前我便傳訊離山,告知同門我到你棲霞山來了,此刻諸多長老也已在途中,估計天亮前就他們就到了。”
蘇景喘息了片刻,傷得着實不輕,但他眼中全不見痛苦,相反還帶了些微笑意、冷笑:“若真不打算交人,你們乾脆現在把我斬殺了吧,反正棲霞道滅門之禍無可更改,多殺我一個,還能賺回一點點……明白了?帶不走嚴辰的人頭,我死在棲霞……無所謂。”
若六兩手下那個心腹妖怪在此,當能明白東家所說的那句“咱家這位小祖宗……真要犯起性子來,真就把自己的性命當成別人腳上的破鞋”。
白馬鎮的百姓,是跟着蘇景進入齊喜山的。如今遭遇橫禍死了十幾人,不給他們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蘇景便無法和自己交代!
兩顆人頭,不帶回去,不行。
棲霞山衆人個個臉色鐵青,蘇景自殘的這一劍,又何嘗不是對準了他們所有人心窩的一劍!女冠妙常實在喜愛嚴辰那個晚輩,事到如今仍不肯退讓,冷聲道:“公道自在人心,離山劍宗諸位仙長更是法眼如炬,蘇道友這般做作,也不一定就……”
話沒說完,遠處天邊遽然傳來一陣笑聲,一個樸實聲音傳來:“妙方掌門一向可好?俺老李來遲,讓你久等了!”
妙方、妙常等人聞言面色一喜,無雙城供奉李逸風駕臨棲霞山!此人身份非同凡響,此刻到場,未必不能解開棲霞道的窘局。“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李逸風要接下“巨靈足”這樁好處,總不能看着棲霞道陷入麻煩而不理。
爽朗笑聲之中,祥光流轉,李逸風坐在於一道青色的芭蕉雲,也不用人出迎,直接飛赴描金峯。
李逸風來得稍晚,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事情,待他踏足封頂,看清眼前的情形,神情先是微微一愣,問蘇景:“敢問這位是……”
“離山蘇景。”蘇景報上名號。
李逸風可不像涅羅塢謝老三或者棲霞道門下,聞言立刻俯身下拜,全不顧什麼面子、身份,以晚輩自居,行禮一絲不苟:“晚輩無雙城李逸風,拜見離山天宗蘇景師叔。”起身之後他又關切問道:“師叔因何受傷?”
不等蘇景開口,妙方真人趕忙搶上一步,把事情大概說出來,最後長長嘆道:“前面都說得好好的,不料,蘇道友忽然自刺了一劍……李前輩明鑑,真是他自刺了一劍!”
蘇景沒有絲毫辯駁的意思,仍是先前說過的那三個字:“哦。是麼。”
李逸風深深看了妙方一眼,轉身走向蘇景,不去追究事情經由,而是問道:“蘇師叔的傷勢可要緊麼?晚輩這裏有些丹藥。”說着雙手奉上療傷靈丹:“或者,無雙城離此總比離山要近一些,師叔隨我一起去無雙城療傷?”
蘇景搖了搖頭:“不敢麻煩李先生,我的傷勢無礙。”
“無礙就好,無礙晚輩便放心了。啓稟蘇師叔,晚輩身上還有城主交代下的要緊事情……”
蘇景微笑:“李先生儘管去忙,他日有暇,還請到離山一敘,容蘇景一盡地主之誼,謝過今日先生的贈藥之德、眷顧之意。”
“蘇師叔言重,七大宗門同氣連枝,晚輩理應如此。還請師叔稍待,晚輩尚有一事要與棲霞道了斷。”說完,李逸風轉頭望向妙方。
後者心中一喜,只要無雙城肯收自己的寶貝,今天的局面就有回寰餘地,當即應道:“李前輩請稍等,晚輩這就取那寶物獻於您老。”
“住口!哪個要你的寶物,”大大出乎意料的,李逸風突兀翻臉,根本不理會寶物,聲色俱厲:“大膽棲霞道,傷我同道前輩,無雙城豈能容爾等作惡!”說話之中,一道紫色光華被李逸風打到半空,旋即雷聲轟蕩、浩浩烏雲催壓描金峯!
棲霞道上上下下無人不驚,妙方妙常面色慘白。
蘇景是離山弟子,他接了李逸風的人情,但離山事情離山了斷,全沒有假手於外門人物的道理,當下開口道:“這其中還有其他事端,我自會理清,多謝李道友援手之意。”
李逸風不過是表明個態度,聞言便收起法術,又客套了兩句,最後一抱拳說了聲“珍重”,再不去看棲霞道一眼,就此騰起雲駕離開棲霞道,一走了之!
第一百零七章 何苦來哉
能做到無雙城供奉之人,不僅要修持精深,更得有一副精明心竅。
之前敢收棲霞道的寶貝,是因爲齊喜山沒傷人,李逸風覺得此事化解不難,何樂不爲?可蘇景現在擺出的是“玉石俱焚”的架勢!
李逸風能辨出妙方說的是真話……看得出又有什麼用?待離山高人趕到,還不是蘇景說什麼便是什麼!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離山劍宗的上位人物,不能隨隨便便就被外人所傷!只憑這一個道理,煌煌離山又哪會再去和棲霞道浪費口水。甚至可以說,就算離山高人看出是蘇景自傷也沒有用,只要蘇景一口咬定是棲霞道所爲,他們就一定會動用霹靂手段摧毀描金頂。
事關離山的臉面,絕無轉圜餘地。這個時候誰再幫棲霞道,那就是真正與離山爲敵了。
李逸風當真沒想到,堂堂離山第一代真傳,竟會用到青皮混混兒纔有的自殘招數來嫁禍棲霞道,但是不得不說,這一招的確有用,蘇景自刺了一劍,直接把事情變成了死局,除非他自己鬆口……青皮混混兒之所以得罪不起,就是因爲他們自持爛命一條,遇到溝溝坎坎就敢用小命做墊。棲霞山敢和蘇景同歸於盡麼?敢麼?
情勢已變,事情隨時可能惡化,巨靈足雖然難得,但還遠遠不夠爲了它要與離山翻臉敵對的程度。李逸風當機立斷選了立場。
……
李逸風說走就走,沒有片刻的耽誤,棲霞山描金峯一片寂靜。
蘇景已經把自己的小命擺在秤盤上了,就看棲霞道敢不敢去秤了。
爲了一個被女人吹幾句耳邊風便把師命拋到九霄雲外的弟子,就要把棲霞道的基業徹底拋開不顧?就要搭上所有弟子的性命?當然還有妙方自己的性命……這種事妙方做不出來。
妙方猶豫再猶豫,咬牙再咬牙,最終還是悶哼了一聲,嗓音略帶嘶啞:“便依蘇道友,人由你帶走吧,這個孽徒犯下不赦之罪,留在棲霞山照樣同樣也是必死無疑!”
服軟歸服軟,漂亮話總還是要說幾句的。
蘇景卻搖頭:“我不要人,只要頭。要麼我帶着人頭離開,此事徹底了斷;要麼我自己走,明日破曉前離山弟子再來造訪。若你等義憤難當,現在就把我斬殺於此也無妨。”
若之前痛快交人,蘇景不會過分爲難,現在蘇景自刺了一劍,還想讓他立刻下山,又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棲霞山不是心疼嚴辰麼?蘇景就逼棲霞山自己動手砍嚴辰的頭。
女冠妙常雙目圓整:“蘇景,莫要欺人太甚!”
“他不轟齊喜山,我根本不會來。你這句話,對嚴辰去說吧。”蘇景淡淡回答,眼皮低垂,都不去看對方。妙常不忿,張口欲再指責,掌門妙方揮手止住了她,跟着傳令其他弟子,去砍嚴辰的首級……
裝着人頭的四方木匣呈於蘇景面前,蘇景看了一眼,抬頭去望妙方,少年看老道的眼神和看嚴辰人頭的目光沒有絲毫區別:“還有,兇器。”
沒有半字爭辯,妙方自袖中取出“巨靈足”:“便是此印。”
女冠妙常恨聲道:“此物有封禁,不過離山高人自有仙家手段破解,用不着我們棲霞庸才做什麼吧。”
話剛說完,不料蘇景忽然喚出劍羽,對着巨靈足奮力一擊,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大好寶物就此爆碎,再無用處了。
一見到此物,不知是不是因爲它沾了白馬鎮百姓鮮血的緣故,蘇景就覺得打從心眼裏那麼厭惡,想也不想直接出手將其搗毀。“巨靈足”不是飛劍仙錐一類直接攻殺敵人的法寶,它的威力在於喚請外力,所以本身並不結實,根本擋不住蘇景狠力一擊。
蘇景此舉再度出乎所有人意料,棲霞道中不少人忍不住又一次低低驚呼。
毀掉一件能夠夷平大山的寶物,似乎看也不見得和打碎一隻茶杯有什麼區別,蘇景還是沒表情的樣子,抬眼望向女冠妙常:“你說話時語氣恨恨……我不明白,你恨什麼?你憤什麼?你又有什麼可委屈的?!”
女冠欲辯,但張開口才發覺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不是有人對她施展了什麼法術,而是她自己張口無言!
掌門妙方岔開了話題,問蘇景:“道友還有何吩咐?”
“你會盡快派人,去齊喜山和六兩商討賠償有關之事,對吧?”
待妙方點頭之後,蘇景也點點頭:“甚好,那便只剩最後一件事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口:“我的劍創。”
女冠忍不住又開口了:“你自刺一劍,難道也要算在我們頭上?”
“惡徒毀滅大山、損害人命,死有餘辜的。嚴辰犯下大罪,你棲霞山交兇徒、繳兇器是天經地義之事,但你等不肯,非要我自刺一劍,逼你們上絕路才低頭。理應你們做好的事情,你們沒去做,那多出的這一劍,不算在你們頭上,算在哪裏?”蘇景的語氣不輕不重,好像閒聊天的樣子:“還了這一劍,萬事皆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除非棲霞道敢和蘇景同歸於盡,否則蘇景說什麼就是什麼。掌門妙方狠狠心抽劍反刺,與剛纔蘇景一模一樣的,把長劍刺入自己的右胸。
棲霞門下弟子急忙上前救護,妙方卻一揮手把衆人遣開,目光直視蘇景:“現下蘇道友可以走了吧?”
蘇景站着不動,又次問了古怪的問題:“你師父是誰?”
妙方悶哼,不答而反問:“蘇道友又想怎樣?”
“我師父名喚陸角八,引我入門牆的師叔名喚陸崖九,兩位老人家均爲離山劍宗的開山始祖,離山劍宗蒙天下修家抬愛、公推爲正道天宗之一,我便是離山門下第一代真傳弟子。”蘇景垂目而言,沒語氣,說話有些像唸經、莫名其妙的經,全都是人盡皆知的廢話。
右胸的傷勢不輕,說到這裏蘇景稍加停頓、緩了兩口氣,跟着又把話鋒一轉,同時撩開眼皮望向妙方:“你師父是哪位?棲霞道是什麼門宗?你妙方又算得哪一號?我這一劍,能換來離山劍仙傾宗而出;你那一劍,能請來一位元神大修麼?我這一劍,能在明日天亮前讓世上再無棲霞道三字;你那一劍,能動得了離山上的一隻麻雀麼?”
蘇景放慢了語速,目光牢牢盯住妙方,幾乎一字一頓:“就憑你,自刺一劍?還得上我麼?”
蘇景爲人並不刻薄,但不說明他不會刻薄。
妙方怒氣勃發,正待反脣相譏,猛地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身邊人,不對勁。
蘇景出言陰狠,常理而言、常態來說,棲霞門下長老、重要弟子都該翻臉大怒,就算不動手至少也該喝罵出聲。可是自掌門之下竟無人吭聲……
沒人再叱喝,只因蘇景的表現已經讓棲霞道衆人看得明白:不是虛張聲勢、不是小人得志得寸進尺、更不是不知死活,他是真的不顧死活!只要稍不滿意,他真就敢死,拉着一座棲霞山陪葬……蘇景,撒潑。
仍是那個關鍵,唯一的關鍵:我敢死,你們跟不跟?
念及此,妙方心地一寒。既然不敢,還有什麼可說的。
妙方語氣沉沉:“那……你到底要如何啊?”
“棲霞道所有長老、人人自刺;全宗弟子披麻戴孝、爲齊喜山殉難之人執孝子禮七七四十九日、真武殿前立碑鐫刻今日之事永做戒訓,方可抵回我這一劍。”蘇景應道。
嚴辰之惡,長輩難逃其咎。但是這句話蘇景沒說出口,他沒興趣去講什麼道理。
掌門身旁女冠妙常眸中血絲橫生,恨恨應了聲:“好!”猛抽劍自刺小腹!看上去決絕乾脆頗有烈女之風,可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之所以如此痛快是因爲她真的怕掌門對蘇景怒吼一聲“棲霞道跟你拼了”。她還不想死,更不願被瘋子拉去陪葬。
蘇景纔不管她心中是如何想的,他只要他們都喫苦頭。
掌門一言不發,妙常動手,其他長老也陸續動手,再氣再疼也顧不得了,只求能快快送走面前那個年紀輕輕的煞星……
蘇景的目光掃過全場:“現下兩清了。”稍作停頓,又淡淡說了一句:“你們啊,何苦來哉!”言罷把首級帶上,在烏鴉衛的小心攙扶下飛天而去。披麻戴孝、立碑戒訓之事以後他自會派小妖來監督。
天邊火光妖嬈,蘇景一行離開。
棲霞山,描金頂,只剩下死般沉寂。
第一百零八章 江山匣
趕在王老三、老夫子等人的頭七前,蘇景返回了齊喜山,以兩顆人頭告慰枉死之靈。
蘇景暫時沒回離山,就留在殘峯斷嶺間養傷,修行之人有真元相護、身體也遠比普通人更強韌,且這次負傷只是單純的銳物之創,所以恢復起來很快,靜養十餘天后,已經行動無礙了,只是暫時還不敢動用法術。
三阿公也沒走,和蘇景一樣留在殘山中休養,天酬地謝樓又派來了新的伴當侍候主人。
莫耶少女再未出現過,估計已經離開了齊喜山另覓藏身之處去了。
這其間傾雲澗登門賠罪、棲霞山賠償損失,離山劍宗也有要緊人物來探望蘇景,這些事情他都不太放在心上,倒是幾次“驚見”傷得亂七八糟的裘平安,不顧傷口疼痛、跟在青雲小姐身邊眉飛色舞指天說地。
青雲文文靜靜地,看她的樣子對裘平安實在有幾分忌憚,不過橫禍降臨當夜三阿公等人脫力受創,全靠着小泥鰍護住性命,想來就是因爲這重關係,對他的唐突青雲也就忍耐了。
六兩跟在小祖宗身邊,說道:“這個小裘啊,我給他說過幾次了,青雲小姐不是普通人物,她可是三阿公的掌上明珠……這種事不可掉以輕心的,萬一要是唐突了人家小姑娘,三阿公必定着惱;又或者……青雲小姐也有意、可三阿公對他不稱心,再加上小裘那副混不吝的性子,弄不好就是一樁大禍。總之是個麻煩,最好敬而遠之。可不管我怎麼勸,小裘就是不聽。”
蘇景饒有興趣:“怎麼?裘平安對青雲有情?”
“可不是!我看這小子這次是真動了春心。”六兩面色不屑,說話一點也不講究:“我以前只知道虎豹發情不得了,沒想到泥鰍發情也這麼兇猛。”
“咳,”蘇景笑了:“小裘年紀輕輕就踏入六靈階,體內濟水龍王血脈覺醒,他的姑母又是咱們離山的元老大妖,青雲小姐雖然嬌貴,可是論本事、論前途、論出身家世,小裘哪樣配不上她?只要是兩廂情願,咱們用不着阻攔。”
六兩眉頭大皺:“那萬一……萬一以後三阿公不同意呢?又該如何是好?”
蘇景替小泥鰍說話:“你怎麼就知道三阿公一定不同意?沒準到時候三阿公樂得合不攏嘴呢?”
六兩張大嘴巴,暫時忘了小祖宗的威嚴:“裘平安?三阿公樂得合不攏嘴?這兩件事能往一塊扯麼?”
“青雲小姐的長相,也算不上太高明不是。總之不用理會,隨他如何,只要別頭腦發熱闖禍就成。”
這些話說完還不到兩天,三阿公就主動來找蘇景了。
賓主落座,三阿公永遠是那副和氣模樣:“叨擾多日,主人家好客是沒的說,但我們總不能厚着臉皮住個沒完沒了,特來向蘇老弟告辭,另外還要謝過你手兒郎的護佑之德,謝過老弟你去傾雲澗、棲霞山追懲兇手、替我們這些傷者報仇之恩。”
人家說的是客氣話,蘇景又哪能裝傻點頭,雖然類似的話前幾天就講過,此刻仍是得再做重複:“三阿公說反了,若非您老及時出手,這齊喜山上上下下哪個能活?這份大恩德,蘇景銘記五內永不敢忘。”
三阿公很開心的樣:“我幫幫你,你幫幫我,豈不是越幫越親熱?這樣最好、最好嘍。”說着,對剛剛趕來山中接應他的奴僕擺了擺手,奴僕會意,自袖中取出一隻江山匣,恭恭敬敬呈於蘇景面前。
江山匣與乾坤袋一樣,都是修家儲物之器。蘇景將其打開,內中有四個格子。
第一個格子裏整整齊齊擺放了近百根三丈三尺三的烏黑長梭,鵝蛋粗細兩端尖銳,梭子上銘刻符篆,隱隱似有火光閃動;
第二隻格子裏是對頭碼放的彎刀,形質與烏鴉衛的佩刀完全一樣,但匣中刀冷光侵暈觸目淒冷。蘇景的目力了得,由此發現刀身上的光芒竟然是在不停變化的,正一點一點變得明亮起來,只是這變化的速度奇慢,幾乎難以察覺;
第三個格子是一對雌雄劍,雄劍長盈丈闊七寸,雌劍長不及尺寬不及寸,雙劍均爲隱隱赤紅,仔細端詳彷彿有血將滴未滴;
最後一隻格子裏盤着一條銀亮長鞭,鞭身布幽蘭鱗甲,肉眼可辨,鱗甲間有銀色雷光遊弋。
“我看老弟麾下兒郎暫時還沒有趁手的兵刃,就臨時尋來了幾樣。”不等蘇景發問,三阿公就先開口了,伸手指向那些長梭:“若我沒看錯,老弟麾下的道兵都是火鴉妖裔、修煉的也是正宗火法,我本來是想尋一株扶桑來給他們打造兵刃,可惜扶桑神木實在難尋,暫時就先用鄔桑將就了,初步煉成這九十八支鄔桑朱虹梭,給孩兒們先用着,將來找到扶桑木,咱們再換更好的。”
扶桑神木,傳說中金烏的誕生之樹,那是神話故事裏纔有的東西,哪裏能找得到?至於鄔桑,應該能算作是扶桑木的近親,也是極爲珍貴之物,由其鍛造成的法器尖銳、鋒利、結實自不必說,最難得鄔桑生具火性,於烏鴉衛的法術大有增益。
說過長梭,三阿公又掂起了一柄彎刀:“這也是給烏鴉衛的,我見他們隨身都配着彎刀,想來是用慣了的傢伙,不過質地麼,還是凡俗間的兵刃吧。”三阿公微笑搖頭:“由此我命人選映月寒銀打造了這批新刀,它們比不得鄔桑朱虹,但是對貴屬來說勝在用得順手。”
映月寒銀,銀礦裸露、有親月天屬,千萬年裏橫陳地面受月華薰染,養成了銀芒隨月而動的特性,自初一起銀芒會漸漸增強、直到十五時飽滿鋥亮,隨即開始緩緩黯淡下去,如此往復不休,因而得名。映月寒銀本就是打造飛劍的上好材料,加之光芒變化之趣,在如今修行道上的身價不菲。
跟着三阿公又說起第三格的雙劍:“這對劍名喚赤血離離鉤,本質算不得如何,不過它以前的四任主人,都是靈鼠一脈的精怪,飛劍的性子適合六兩先生。”六兩就侍奉在蘇景身後,自從他的朝霞劍被老祖收去後始終再沒能找到合適的兵刃,見到這樣一對好劍,心中驚喜不已。
最後三阿公一指長鞭:“這條鞭子喚作‘天溪’,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南沼中出了一頭異獸雷蚺,四處作惡,終於惹來了高人的懲戒,最終它被活煉成這條‘天溪’,鞭上有雷霆之力,鞭內藏雷蚺精魄,老弟麾下的黑鷹大將,天生剋制蟒蛇一屬,降服此鞭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江山匣中的兵器算不得巔頂絕品,但也都是上好之物,尤其它們適合蘇景手下妖奴,說是量身定做都不爲過。而意外之餘,蘇景也注意到一個細節……看來三阿公是真不怎麼待見小泥鰍,否則爲何唯獨漏了裘平安那一份。
這個禮物匣子着實有些分量了,蘇景抬頭:“三阿公到底何意?”
三阿公應道:“先前不是才說過嘛,護佑之德、報仇之恩,老頭子一定要謝過的。這便是謝禮了。”
“那我便謝過三阿公的賞賜了。”蘇景心思轉得很快,微笑說道:“您老用這重禮抵過了我們做過的那點小事,剩下的便只有我們欠您的救命大恩了。”
“不止,不止,老弟忘記了,那禍事是衝着齊喜山來的,我是登門做客無辜受到牽連。客人受這無妄之災,你們做主人家的,便欠了我一份人情;至於我出手擋下‘巨靈足’、救了所有人,又是另一份恩情了。”剛剛還送出大禮的三阿公,忽然變得計較了起來,把人情賬目算得仔仔細細。
第一百零九章 不是賣蘿蔔的
蘇景沒什麼反應,做了個手勢請三阿公繼續講下去。
“老頭子活了一把年紀,別的本事一樣沒有,只會做生意。做生意最要緊的一條就是:清清楚楚。之前我受連累、我擋大災、你們護我、老弟追查兇手等等等等,亂七八糟這些人情裹在一起,看上去是我對你們有恩,你們對我有義,你好我好大家好,實際卻是不清不楚。如今你們爲我做的事情,都被這江山匣抵消了,剩下來的,便清清楚楚了。”
羅裏囉嗦的一段話之後,三阿公稍稍加重了語氣:“蘇老弟以爲如何?”
蘇景肅容,語氣認真:“蘇景不是知恩不報之人,就算沒有這匣寶器,三阿公對齊喜山、對我的救命大恩我也不敢相忘。”一邊說着,一邊把江山匣往自己錦繡囊裏裝:“日後三阿公有事,我當全力以赴。”
三阿公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巧了,現在就有件小事,剛好蘇老弟能幫得上忙。”
纔開過“價碼”,差事跟着就來了,蘇景點頭:“請三阿公吩咐。”
“想問老弟借一個人,跟我去辦件事情。”三阿公語氣輕鬆得很:“裘平安。”
蘇景根本不問他要小泥鰍去做什麼。天酬地謝樓好手無數,什麼時候也輪不到裘平安這個外人去幫三阿公做事。蘇景挑出了關鍵,問:“這件事有些危險吧?”
“和聰明人講話,就是省心省力。我帶裘平安去做的事情的確有些危險,或許……他就回不來了。不過蘇老弟放心,萬一貴屬折損,天酬地謝樓一定加倍賠償。傷你一個六靈階手下,我賠你一個真正的妖師做奴僕,不,兩個。”
莫說蘇景,就連六兩都能聽得出來,裘平安只要跟了三阿公去,不是或許回不來,而是肯定回不來!
蘇景不置可否,仍是追問關鍵:“因爲青雲小姐?”
三阿公終於不再拐彎抹角:“我這一脈雖是妖屬,但是對門風也有幾分窮講究,青雲還是個姑娘家,成天被一個渾小子纏着成何體統?本來也不一定非得把他如何,不過老頭子自忖眼光不差,不會看錯人,這個裘平安不是個聽勸之人。正正相反的,你越勸、越警告,他怕是就會越放肆、越變本加厲。既然如此,乾脆痛快了斷了吧。於老弟、於老朽,應該都不是壞事。”
妖門中人皆從鳥獸修煉而來,骨子裏永遠深藏一份殺性,何況在三阿公眼裏,殺一個六靈階的小妖怪也實在算不得什麼。
“恕難從命。”蘇景不願矯情,直接四字拒絕。
三阿公語氣清淡起來:“就在片刻前,老弟可還對我說過,若老朽有事,你當全力以赴。”老頭子不笑了,蘇景卻笑了起來:“是,我一定全力以赴,或者……我跟您走?裘平安就算了。”
三阿公冷哼了一聲:“我救了齊喜山所有人的性命,就用這條小泥鰍抵回來,這麼大賺特賺的買賣,老弟還不知足麼?”
“我的天酬地謝樓好歹也是一塊招牌,老朽說上一句話,妖門裏不少朋友都會給個面子,蘇老弟若不嫌棄,你我大可多多走動,有什麼大事小情不方便離山出面的,不妨交給老朽去做,當然報酬免不了。不過老弟得明白,有些人就算肯出錢,天酬地謝樓也不一定就會出手幫他做事。”
“就算把我對齊喜山的恩情放到一旁,蘇老弟也當曉得,多出天酬地謝樓這個朋友,便等若多出了無數條好路子,以後隨便你怎麼走。爲了個小妖怪就要堵死這麼多條路,得不償失了。弄不好,還會把朋友變成仇家,離山雖勢大,天酬地謝樓也未必就怕了它。更要緊的……離山上的諸位劍仙,未必會爲了老弟手下的一個妖怪,就大動干戈吧。”
不知不覺裏,六兩背脊已經滲出了冷汗。最難聽的那句三阿公沒說,但蘇景怎會聽不出來:憑着天酬地謝樓的勢力,想要除掉裘平安也未必是難事。
蘇景這邊仍是沒什麼可廢話的,任憑三阿公威逼利誘浪費口水,到最後他還是那四個字:“恕難從命。”
三阿公的臉色沉了下去:“這麼說,蘇老弟保定那個渾小子了?你能保得他十年、百年,難道還能護他千年平安?”
蘇景還想說“恕難從命”,但又覺得總這麼一句太單調了,這次換了個說法:“請您老換一個吩咐吧。”
三阿公抬眼,靜靜望着蘇景,好半晌他纔再度開口:“好!你若能替我殺一個人,裘平安之事我或可先放到一旁。此人名叫:金鼓。”
講出名字,好妖奴六兩心中猛地一驚,蘇景則一臉茫然:“金鼓是誰?”
三阿公是三足金蟾,本姓金,他說的金鼓就是他的親兒子,長子。如今天酬地謝樓的少東家。
六兩把這其中的關係給蘇景解釋清楚,蘇景也面現驚詫,這世上哪有父親買兇去殺自己兒子的,當下問三阿公:“他忤逆?”
“不忤逆,說起來,他還算孝順。”
蘇景更詫異了:“那你爲何要除掉他?”
“我有五個兒子,幼子最討我喜愛,但他還小。”三阿公聲音冷漠:“我都這般年紀了,飛仙無望,將來遲早要歸於泥土,我身後這偌大家業,是要分給他們的、平分。我在時,老大不會說什麼,我走後,老大未必不會對其他兄弟的產業動心思,畢竟,他追隨我時間最長、心思最強、功勞也最大,我把家業平分他心中會有不滿。”
“老二、老三、老四我不擔心,他們比不得老大,但好歹也都成人成勢了,老大想吞他們不是件容易事,唯獨老幺……涉世不深、遇事毛躁且沒什麼朋友,他一定會栽在老大手中。”
爲了小兒子,要殺大兒子。這種事情也就在妖門中才會出現,在蘇景想來實在匪夷所思:“因爲以後可能發生的家產之爭,你就……虎毒尚不食子……”
話沒說完,三阿公就打斷:“就是因爲虎毒不食子,所以我自己下不去手,否則何須找你出手。”
接連兩樁“吩咐”,一件比一件不像話,三阿公還說裘平安是個渾小子,在蘇景看來老頭子比着小泥鰍可要更混得多,偏偏三阿公還把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說得理直氣壯。
蘇景心裏轉了個念頭“那老二老三老四將來不會對付老幺麼?是不是也要一併除掉?”不過這話肯定不能說出來。
蘇景雙手一攤:“這事我也幫不了你。”
“若是三阿公答應你,除掉金鼓之後,從本該分他的那份家產裏拿出三成給你呢?”三阿公越說越不正常:“我說到做到,只要你點頭,現在我就立下契約,再請離山來做公證,你大可放心。”
蘇景搖頭:“還是請您再換一樁吩咐吧。”
三阿公垂頭擺弄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口中說話再沒了一絲語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蘇景,你真當三阿公是個賣蘿蔔的,可以由得你挑三揀四麼?”
蘇景滿是無奈:“說實話,我倒真盼着您老是個賣蘿蔔的。”
賣蘿蔔的,不會不把人命當回事,更不會把自己兒子的性命不當回事。
“老弟臺,知恩不報便是欠情不還。欠情不還尤甚欠錢不還。欠錢不還的,可從來是三阿公不共戴天的仇人。”三阿公揚臂,把手放在身旁的几案,扳指碰及桌面,“嗒”的一聲輕響。拇指翹起、落下,又是“嗒”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