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精修中人
小相柳已經好久不見了。
他離開大隊的時候,蘇景還沒見過金白銀、還沒當上新一任收屍匠。
當時小相柳領受古怪寒意,九頭蛇一族是冰中修煉的怪物,小相柳能從一頭厲害些的妖物精修至血脈覺醒成就妖仙,就是因爲他在中土找到了仙祖發源的冰原故地,是以他對玄冰氣意敏感異常,這是血脈中的烙印,別族沒得比。
升入仙天后,小相柳的修行增長中規中矩,速度其實不慢,但與他兇獸資質還是不相符的,究其原因:少一塊好冰。
冰上兇,無冰便休想再有新的重大突破,就是這個原因,當初小相柳領受到古怪寒意時,便猜測寒意源頭會有一塊了不起的冰,對他的修持提高會大有好處,所以告別朋友脫離大隊,去往了北方尋找玄冰。
小相柳長得帥啊,小相柳酷酷的啊,小相柳扎的蝴蝶結好漂亮啊,小相柳還會彈琵琶呢……浪浪仙子跟在他身邊,一個天真爛漫小屍仙,一個面冷心熱九頭蛇,兩人再回去的時候,蘇景等人估計該有一場喜酒喝了。
小相柳離隊太久,後面蘇景經歷的那些事情他全不瞭解,以前他也只和甲添有過一面之緣,那時蘇景一夥與九龍勢力根本不算朋友……幸好又一棧消息靈通,羅剎凸雖不曾見過九頭蛇,但有關這頭兇獸的信息羅剎凸都牢記在心,此刻一眼就認了出來,滿臉驚喜加開心:“又一棧管事凸見過九頭大聖噠噠,剛剛那位一定是浪浪大聖噠噠?”
打過照顧,羅剎凸“噠噠”得唾沫橫分,把蘇景這些年的經歷和盤托出,講述其間就把蘇景與甲添、與自己這邊的關係交代得明明白白。
那些事情何等曲折跌宕,根本不可能作假,小相柳臭着臉沒表情,不過目光中顯出幾分落寞,那麼多熱鬧都錯過了,當真有些遺憾啊,而羅剎凸說完的時候,小相柳對甲添的戒備之色也撤去了,點點頭說道:“二位隨我來吧。”
言罷轉身帶着甲添和羅剎凸繼續向着北方飛去,當然他沒忘了浪浪仙子,對西南方向虛空喊道:“你來不來?”
“不去,沒臉見人!”浪浪仙子的回答可實在。
甲添笑了,揚手對西南方向拋出一塊玉佩:“小仙子很有意思,這塊玉送你了。”
西南虛空中伸出了一隻手,不見人、只有一隻手,接下了玉佩,玉佩入手,浪浪仙子頓覺一股暖意自玉中散發開來,轉眼流轉全身,侵入骨髓的寒冷就此驅逐一空,這塊玉是禦寒暖身的好寶貝。
小相柳帶着甲添與羅剎凸一路向北,飛三天、又再穿過一片亙古不散的宇宙風暴後,一座玄冰世界現顯現視線盡頭。
世界上有人,許多人,有些在開鑿冰塊再搭建起一座座宏偉廟宇,許多已經建成的廟宇中,有人正襟危坐閉目修行有人俯首踱步思索難題。
更多的人在廟外,有的化身一團青風原地急急打轉不知在領悟什麼神通,有的赤身裸體躺在冰面上雙目一眨不眨地望天,有的一手結印一手在冰面上急急敲打……
無論這些人在做什麼,他們全都長得一模一樣的:五官俊朗面目陰冷的青年,小相柳!
真正一座世界,全是小相柳!
分身。
除了人還有獸,只有一種獸,九頭巨蛇,千千萬萬只九頭蛇,或纏繞冰川或穿越冰原或盤身冰窟。
分身。
羅剎凸臉色驟變!不是因爲小相柳的修持已經精進如斯、竟能化出無數分身,而是羅剎凸一眼就看到了、就認出這座世界中唯一那個不是小相柳的人。
想看不見都難,那個人實在太醒目也太高大了,他有金色的皮膚,頭頂一根黑色的獨角,他穿着一身紫色的甲冑……這是一座玄冰世界,幅員遼闊疆土浩浩,中土與之相比,魚卵相較於鵝蛋,何其巨大的玄冰之星,那個金皮墨角紫胄怪人就盤膝坐在世界之中。
真真正正的世界之中,玄冰晶瑩透明,它很大,大過普通星球,一個巨人就被封凍在這塊巨大的冰內!
這世界有多磅礴,那巨人就有多魁梧。
無數小相柳在冰面上忙碌、修行着,一個巨人在冰內閉目端坐。
“啊!”羅剎凸一聲怪叫,都顧不得寒冷了,疾飛靠近些後,直接跪倒在雲頭,咚咚磕頭同時口中呼喊響亮:“孫孫兒凸拜見大魔羅,我給大魔羅磕頭。”
甲添也略顯詫異,九龍世界與又一棧關係身後,他也曾見過冰中那尊大魔羅:西坑隱的師父,又一棧上一任主人。
當年大魔羅說北方有他的宿緣根果,把又一棧傳給弟子後就去往北方,之後再無消息,誰能想到他竟然被封在一塊玄冰內。
大魔羅未死,仍有知覺,聞聲他在冰中睜開了眼睛,對羅剎凸只看了一眼,跟着目光一轉望向甲添,旋即一個語氣如雷霆鏗鏘的粗獷聲音自冥冥中響起:“甲先生來了。”
甲添眨眨眼睛:“很意外,魔羅還好?”
“不好。”大魔羅沒客氣。
羅剎凸滿面惶急,早都亂了方寸,呼喊道:“老祖宗莫再擔心,孫孫兒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救您出冰牢……”說着他又轉回頭望向甲添:“萬歲爺,只憑又一棧與您老的交情,魔羅大祖有事您可不能不管啊,小的求您出手……”
甲添笑了,不理羅剎凸望向大魔羅:“這頭小羅剎算是你的人,我能說說他麼?”
“說說沒事,不許打。”大魔羅的聲音居然也帶了些笑意。
甲添哈哈一笑,對羅剎凸道:“你別鬧。”
羅剎凸焦急之外又多出了些委屈:“沒鬧噠。”
甲添不和他矯情,直接入正題,伸手向着前方玄冰一指:“這塊冰的氣意你可識得?”
羅剎凸點了點頭,越過那片封天絕地的宇宙風暴後,玄冰世界展現眼前,冰中本髓真意也撲面而來,羅剎凸感受得明白,這塊玄冰與封印古仙的玄冰同出一源,根本就是一樣的東西。
又一棧所以派他過來查探,本就是爲以爲此地有冰封的古仙。
“你再想想,封印古仙的玄冰纔多大,這塊冰又有多大?”甲添再問。
封印古仙的冰,大的差不多幾千裏一座冰原,小些的不過幾十上百里的一座冰川而已,哪像眼前這塊玄冰,比着中土還要大上無數倍的巨大天星。
羅剎凸本來腦筋很好,關心則亂這纔沒了主意和判斷,接連得甲添兩句提點後,他已若有所思。
甲添第三問:“那你猜猜這塊冰的來歷吧。”
“萬歲爺的意思是,那、那半塊玄紅青金冰枝……噠?”羅剎凸的語氣有些試探,不過神情已然恍悟。
太上古時拿人歷盡艱險爲古仙尋來一塊玄紅青金冰枝,宇宙造化萬古奇冰,後因族中生變拿人與古仙反目成仇,拿人將那方玄紅青金冰枝一分兩半:
一半送給古仙讓他們鎮壓心魔以做最後決戰,古仙首領赤霓將這一半玄冰的九成九都用來鎮壓同族心魔,另外留下一些封印了部分古仙、留作血脈傳承;
另一半玄紅青金冰枝則被拿人拋入宇宙中,任其漂流不見……
如今面前,小相柳的修煉之地、將大魔羅冰封的玄冰,無疑就是被拿人扔掉的那另一半玄紅青金冰枝了。
這塊冰是寶,放眼仙天再難找出能夠與之相比的好冰了,當年赤霓坐擁宇宙,還不是對玄紅青金冰枝珍惜無比,又有誰捨得用這樣的冰來做牢獄;再說大魔羅,當年他是主動去往北方的,不是被迫不是巧合,而是感悟天命、得本緣召喚,而以他的本領,就算真有人能將他封印玄冰中,也不可能在鬥戰過程中一道求援靈訊都打不出。
再說如果大魔羅真在此坐牢的話,他又怎麼可能不請小相柳幫忙傳個消息出去。
羅剎凸理順了思路,依舊結結巴巴,對冰中大魔羅道:“您老是自己遁入冰內的?您老是在修行?”
“回去告訴西坑隱,小相柳是他師弟,來日相柳行走仙天,做師兄的要多加照顧。”大魔羅不解釋,直接吩咐了一句,隨後又對甲添打了聲照顧,就重新閉上眼睛再不出聲了。
出來玄冰世界相迎甲添、羅剎凸的也只是小相柳的一具分身,相柳本尊正結印端坐在大魔羅心口位置、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甲添對小相柳點點頭,似是也不願再多說什麼,一拍羅剎凸的肩膀:“走了,回去了。”
行馳雲駕、遁出風暴的時候,甲添嘆了口氣。
仔細算起來,大家的關係其實聽繞的,大魔羅是西坑隱的師父,西坑隱在凡間時曾得小魔君指點因而結緣,小魔君是甲添的朋友……其實甲添和大魔君不過點頭之交,大家沒什麼交情的。
但、物傷其類,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傢伙算來算去就那麼幾個,其中一個落得此刻境地,甲添心裏有些不痛快。
至於大魔羅現在的狀況,他自己不肯對羅剎凸交代,甲添自也不會去多嘴。
……
甲添嘆氣的時候,中土世界的海龜們都煩死了:上個沙灘、下個蛋而已,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來看。
塵霄生看海龜。
長年不輟,除非有要事非得離開,否則塵霄生一直都在這片海灘上,安安靜靜看着海龜上岸、挖坑、產卵、蓋沙又再返回大海中去,此事關乎一領,大領悟。
開始只是他一個人,可後來,離山瀋河夫婦,離山諸座長老,大成學與別家宗門的諸尊高手,樊翹扶蘇劍尖兒劍穗兒、參蓮子妖精不成、涅羅啓巧、天魔蚩秀與一衆魔家王尊……人越來越多,人類修家、南荒西海的妖精等等等等,就連顧小君、花青花、賀餘師兄和肆悅、削朱、滑頭、小師孃麾下屍煞等這些幽冥厲鬼,閒暇時候也會上來看海龜。
族類以論,來看海龜下蛋的妖魔人鬼都有,但他們不外兩種身份:留世仙或者人王。
這些年中土瘋了,靈元濃郁得好像勾過芡甜麪醬,機緣頻繁得彷彿路邊亂長的野菜,人王層出不窮簡直不值錢,大羣人間仙家在坐擁浩大威能後仍會繼續修行,過不多久他們就領受到與當年塵霄生一樣的天機靈犀,一個兩個、一批兩批地來到海灘看海龜,大家面臨的是同一悟。
世界變了,規則竟也有了一重大改變:大逍遙劫不再。
人間不見了飛仙劫,修家領悟大逍遙後再抬頭,眼巴巴望蒼穹:沒劫數。
以中土修行的境界,破無量後就只能再活三千年,不是修家的命不夠活,而是破無量後三千年飛仙劫必至,如果不能把後面四個境界修圓滿就絕無法度過天劫。
如今天劫沒了,大家玩命活吧,沒人管。
突然,看海龜的塵霄生眼中玄光閃爍,一片明悟之色顯現,跟着他身形一震自沙灘上緩緩飛起,坐到了一頭大海龜的背上,不知是塵霄生施展了法術還是另有玄虛使然,海龜對自己背上突然出現個人全無反應,產卵完埋好坑,託着塵霄生笨拙可笑地向着大海中爬去了。
堂堂離山一代真傳突然玩起騎大龜的孩子把戲,周圍一羣仙家、人王非但沒人笑,反倒是個個面露羨慕,花青花眯着眼睛滿面讚歎:“塵先生得領悟中大突破啊!”
話音未落,他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長笑,橙袍二品大判賀餘也身形閃動,與塵霄生一個樣子,坐上了另外一頭大龜的背殼上,賀師兄不忘合掌對花、顧兩位大判官行禮:“陰陽司的事情,要拜託兩位大人了。”
顧小君與花青花只有喜色與讚歎,並不絲毫不滿,齊齊還禮:“賀大人放心,再要恭喜賀大人。”
賀餘、塵霄生,一雙離山師兄弟,相視一笑,各自騎着大海龜入海去。
晃晃三年過去,還是這片海灘,還是大羣海龜爬灘,還是大羣人王觀悟,有兩頭大海龜先後爬上岸,但若細看它倆與其他同類有個區別,雙龜背殼上花紋古怪:似是有開玩笑的畫家在它們的背上各畫了一個人,其中一個面目嬌美、足以折煞天下紅顏的美豔男子,另個蒼老卻挺拔、身穿橙紅色官袍的老人……
看龜是爲領悟,入畫龜背則是深悟,他們已經勘破了第一重玄機,去領會第二重天機了。
又是三年過去,海灘上的瀋河真人漸漸舒展開眉心,露出了一個開心笑容,拍拍紅景的手背,無需多言後者便會意,微笑着點點頭。
就在紅長老的笑容裏,瀋河真人也和本門兩位前輩一樣,坐上了一頭大龜後背,開開心心地入海去了。
……
轟隆巨響,洶湧氣浪騰騰萬里,西南仙天不起眼的角落中,一座凡間世界爆碎了,準確的說是先被白光籠罩、所有生靈殺滅後沉寂幾天、死氣沉沉的大星石爆炸了。
一座世界炸爲齏粉,曾經繁榮的自然曾經存在的生命再沒了丁點痕跡,化作一蓬塵土雲煙。
轟湧氣浪正中,一個年輕嫵媚的和尚上身赤裸,他在笑,所有他身上盤紋的那條猙獰白蛇也在笑;蛇的雙目如血殷紅,所以嫵媚和尚的眼睛也紅得彷彿隨時會滴出血來。
和尚伸了個懶腰,緩緩站起身來,正要幻化一件僧袍遮掩身體,突然他顫抖了起來,篩糠般地急顫和無以遏制地咳嗽,咳得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大聲,直到最後身體抽搐、並嘔吐。
以蛇養蛇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好也最有效率地提高修持的辦法,可他的蛇是什麼?是乾坤,乾坤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生機、是繁衍、是傳承。
施蕭曉卻在用毀滅來祭煉自己的乾坤蛇,這個辦法的確能讓他得到強大力量,但他也必須接受反噬,來自本我真修的反噬。
以施蕭曉的見識,當然明白自己現在的做法無異飲鴆止渴,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自己會被反噬殺滅,不過他不打算停手更不覺得後悔,死不可怕因爲他活着的全部意義僅在那兩個字:報仇。
甚至施蕭曉還覺得自己很幸運,找到一個有痛苦反噬並且一定會害死自己、卻能讓實力突飛猛進的辦法,總好過無法精進、看不到希望的活着。
他嘔吐的碎肉落在地上,泛出梅花纔有的清香,施蕭曉知道,那些碎肉是他心臟的一部分。
嘔吐中止了,身體卻還不自覺地顫抖着,可施蕭曉不再做絲毫停留,身形轉轉化白光遠遁去,不是他想動,是現在非走不可了,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就在施蕭曉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虛空中突然閃出兩道虛晃的影子,直接遁入尚未完全平復的氣浪中。
影子迅速“實在”起來,還是兩個孩子呢,金頭髮的小子看看四周,這座世界毀了,滅世妖人逃了,金髮小子面上狠辣閃過,怒道:“又被這廝逃了!”
隨他一怒,就在他頭頂一重重明月顯影,層層疊疊鋪滿天空,怕不有三千之數!
三千月影一閃而滅。
金髮小子身邊是個紅髮小子,聳聳肩膀:“逃就逃了吧,反正真要追上也未必打得過,追了這麼久連他是個什麼妖魔都不曉得,真說不好真對上來是誰倒黴。”說着他撓了撓頭。
手指沒入柔軟蓬鬆的紅髮中、撓頭皮,這個動作不可避免地攪亂他的頭髮,頭髮亂了,天上突然躍出的雲影也就亂了,七色真雷雲中穿梭。
與月影一樣,雲影閃閃就過去了,星天四周依舊空蕩蕩的。
真正精修上仙能夠穩定控制自己的氣意,像兩個小子這樣一動怒一撓頭天上就月亮神雷地閃,明顯是修爲不到家、還控制不好自己的法元氣勢……如果這樣以爲,那就真冤枉他倆了,所以會隨時顯示威風,兩個娃娃都是跟他們的爹學的:時時刻刻顯擺着,沒人看得到也要顯擺,排場這種東西,自己看自己的也會開心。
……
吼……吼……吼!
痛苦卻又興奮、淒厲但卻嘹亮的嘶嗥震徹萬里,但這吶喊聲音並不存於真實世界,它來自夢中:收屍匠驕陽中心、破敗石屋地面、一方破破爛爛地乾坤囊中、蘇景的夢。
蘇景趴在破爛囊中做夢,蘇景也在自己的夢中,他的夢是一場混沌。
風火劍冥陣的世界終被觀想之力揉化混沌!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很好玩呢
混沌是什麼。
自然合,風雷合,山海合,天地合再到陰陽合,萬生萬靈光熱氣靈等等所有一切盡和合,由一切毀滅而來的湮殺之氣!
毀滅之氣,因毀滅而來,亦可毀滅一切……
夢化混沌,因是夢所以爲“幻”,但蘇景人在夢中世界,所有內中發生一切、那場只能以狂暴形容的混沌亦爲“真”!
亦幻亦真、亦虛亦實之中,摧毀與覆滅成了唯一主題。
百年凡間休養,一千三百年驕陽苦修,終於走到現在,相距蛻變只差半步。
混沌沒有顏色,也可以是各種顏色,是血還是花只在修行人怎麼去看,在蘇景眼中,那重重疊疊的雜亂之光足夠壯麗卻絕不美麗……夢中蘇景抱元守一,任憑天地顛倒乾坤翻騰,他自不動金剛一般穩穩沉坐,目中無喜無怒,面上則微笑淺淺,淡然望着這場毀滅。
換亂、毀滅之後,便是急劇收縮,夢中那座世界曾有無邊浩瀚,化作混沌之後世界就變成了亂七八糟的光團,旋即一跳、一跳地開始猛烈收縮……只才半柱香功夫,曾經的浩瀚乾坤化作普通房屋大小的亂光,一切皆已不再、除了那個端坐的夢中蘇景。
下一刻,混沌侵蝕而至,亂光撲上了蘇景身體,最先毀去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眸子沉黯了……混沌中的時間是扭曲的,所有這個過程迅速卻又緩慢:
迅速到只在一瞬間,夢中蘇景的雙目就被腐蝕殆盡;而緩慢卻也那樣明顯,彷彿萬年風蝕一點點剝去了目中光明,再讓雙目凝冰、化石、毫無生氣後再被層層摧毀成沙、成塵。
夢中蘇景的眸子被混沌奪去了,可他面上的淺淺一笑不見絲毫改變。
再轉眼,混沌包裹了他的臉,身、四肢。
那怪模樣的光團又跳了跳,蘇景已經不再了,混沌繼續縮小下去,從房屋大小變成磨盤體積,再與銅盆相若,與雞蛋彷彿……縮小縮小再縮小。
夢中蘇景被混沌湮滅,破爛囊中的蘇景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臉上也掛着淺淡微笑,但他的雙目不見絲毫神采與生機,全無光澤的眸子像極了一對石珠兒。
……
同樣的微笑,不一樣的眼睛,小和尚果先已經入定,但這次他是睜着眼睛入定的,雙目緊緊盯住他面前那蓬燒天大火!
果先與佛相對而坐,果先不過常人身材,佛卻頂天立地、萬仞挺拔。
佛在燃燒,起自佛身但又將佛徹底淹沒的烈焰翻騰搖擺,果先盯住了佛,也就盯住了火。
這場火已經燒百年,金色的火焰璀璨且壯烈,只是火焰映入果先雙眼後就不再是火焰了,果先左目的倒影:驕陽起落、明月巡天,星天彷如沙河流轉,日月星流轉往復;而他右目之中:人自山中來到平原,妖自平原進入了深山,瞬間桑田無盡瞬間城池林立,瞬間糧田蒙沙城樓飛灰,冰雪覆蓋一切後冰雪融化去,新的人再次走出深山……
左目日月右眼人間,不過雙目都一樣,那眸中倒映只在兩個字:時間。
忽然,果先站起身來,一步跨入面前烈火中去。
果先不見了,那片潔淨天地中就只剩下兇悍的火。
一晃九十天過去。
“想好了?”火中終於有了動靜,佛祖的聲音傳來,說話時全不掩飾他的心疼與感激。
“願爲我佛分憂。”果先的聲音也從火中響起,聲音有些掙扎,因爲痛苦。
“你也是佛,我不過比你早上路幾天。”
“但若非你在路上,我根本不知會有這條路。”果先的聲音依舊痛苦,但笑意顯現了:“我走了,佛祖保重。”
隨着說話聲音,那團熊熊大火忽然動了,向着前方行進去……火動了,佛卻未動,頂天立地的佛祖依舊坐在原地,他的金身璀璨。
火盡數燒到了果先身上。
就裹着這一卷焚天之焰,果先一步步走去,他的腳步很穩,他也不回頭去看佛。
佛起身,合十:“你也保重,我等你回來。”
話音落時,果先與燃燒在他身上的火一起消失了,消失於天地消失於視線,也消失於佛祖的無上真識中,今日起,此間世上沒了果先。
……
果先消失的時候,極北玄冰世界中端坐在大魔羅心口位置的小相柳張開了眼睛,他開目一瞬,這世界中忙碌、修行、練功、行法的無數“小相柳”、“九頭蛇”盡數停止了動作,再不稍動。
天地間,大魔羅的聲音響起:“即將衝關,爲何停了修行?”
“想回去看看。”小相柳應道,這些年一直在修行,如今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將衝關、還差最後一段修行後便是大圓滿,但是三個月前羅剎凸到來講了蘇景的經歷,小相柳心裏有點癢癢的。
不知道的時候也就罷了,知道了……忽然有些想朋友了,在衝關之前他想去看看蘇景。
小相柳自己也覺得奇怪了,蘇景有什麼可想的?可……就是有點想,或許是衝關在即的原因,回憶變得異常活躍:南荒結緣、闖蕩西海、大鬧十一世界,那些經歷還真是痛快呢。
少年鋒利、凡人驕傲,甚至要比着在仙天的經歷更值得紀念。
大魔羅笑了,曾經高高在上、與道尊閻羅佛祖比肩的魔鬼,居然能理解連小相柳自己都不怎麼理解的情緒:“去看看吧,順便把喜事辦了,回來再衝關。”
小相柳起身,隨起身、他在此界的道道分身盡數化作青黑光芒,自四面八方射入他的身體,再之後小相柳躬身對大魔羅一禮,縱身飛天去。
出得封閉玄冰世界的那片風暴,沒見到浪浪仙子,左右看了看小相柳啞然失笑,動真識可辨,浪浪仙子氣意八方層出不窮……她不止隱遁、且還在迅速穿梭,這已經是鬥戰神通了,對付敵人的時候纔會使用的手段,就爲了不讓小相柳找到她?
只笑一下,小相柳的面色恢復平時的清冷:“出來了。”
“不出去,再不想見你!”浪浪仙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上次浪浪仙子背後喊“夫君”被小相柳聽到,當時還只是覺得丟人和羞赧,可是這幾十天過去後她就開始生氣了……就算是被意外聽到,那也算是表白了吧,冷血蛇怎麼能沒點反應啊!
女孩子嘛,生氣很正常。
小相柳不明白浪浪仙子爲何會發脾氣,眨了眨眼睛沒想通,那就不想了,他徑自說自己這邊的事情:“我和師尊請了個假。”
“我管你請不請假。”浪浪仙子惡狠狠的生氣。
小相柳繼續道:“最後衝關前先回去看看朋友,也……去拜見茅大先生。”
“要去你自己去,跟我說不着!咱倆的關係臭了!”浪浪仙子可委屈了,委屈到還沒聽出小相柳的意思。
小相柳這個人,不太擅長拐彎抹角的說話,本來還有下半句的,此刻說出口:“如果他老人家同意,就先把喜事辦了吧。”
“哼哼……啊?”冷笑兩聲,小仙子終於反應過來了,好像……好像有點暈?
是有點暈,隱遁的身法都給暈散了,西北三百丈外浪浪仙子顯出了身形,也是這個時候,一道閃電劃過星天,有高人駕馭雷霆法駕急急趕來。
閃電直直劃到小相柳身前,刺目神光收斂去,大夜叉西坑隱身形顯現。
在北方找到大魔君的消息,羅剎凸第一時間就傳回了又一棧,接訊後西坑隱哪敢半分停留,天大事情通通丟去一旁星夜兼程趕來拜見恩師。
見到小相柳,西坑隱暫停遁法:“師父他……”
“隨我來。”小相柳暫時顧不上再和浪浪仙子說話,伸手對西坑隱一引。
兩人初次見面,但同門修法之間自有靈犀勾連,無需多言自知對方身份,小相柳曉得面前之人就是大魔羅給自己提起過的夜叉師兄,不過九頭蛇是孤僻兇戾的野獸性子,“師兄”兩個字他不太喊得出口,心裏知道、心裏會當他是師兄就足夠了,喊不出來不強求,小相柳從來不請強求自己……
師兄弟轉身,正要飛向風暴卻又同時止住了身形——大魔羅傳神過來,只讓西坑隱一個人過去,小相柳不必跟隨。
西坑隱對師弟點點頭,一人向前方趕去。
短短耽擱裏,浪浪仙子已經溜達到小相柳身邊了,什麼前仇舊恨早都煙消雲散,小仙子的臉蛋紅撲撲:“你還記得……以前咱們在仙天裏逛蕩,去過的那座名叫‘花花世界’的凡間麼?”
“記得,怎了?”小相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浪浪仙子斯斯艾艾,聲音低了許多:“那座世界有個習俗,男孩子想要女孩子嫁給他,會單膝跪下……叫做求婚。”
小相柳的臉黑了,連“師兄”兩字都喊不出口的兇蠻怪物,對女子下跪?!
浪浪仙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很好玩呢。”
小相柳可不覺得好玩,直接搖頭拒絕,浪浪仙子拉着他袖子的手不鬆開,語氣柔柔聲音軟軟,一輩子沒用過的溫柔語氣和一輩子沒有過耐心仔細、勸:“其實不丟人啦,這一跪不同尊敬相拜之意,只是個情相悅的表示,你看……這附近也沒別人,不會有人看到,我又不會對別人亂講……”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不收禮啊
小相柳堅決不動搖,可浪浪仙子拿出小女娃磨大人買糖的態度,直接甩手他又不忍心,這個時候前方遠處忽然又有一道劍氣劃過。
這片沉寂無數年頭仙天最近倒是熱鬧,更難得的是來得都是熟人,劍光散開來者顯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熟人離山葉非、離山方先子。
北地苦寒,方先子修爲淺薄,抵禦不來此間陰冷、身外被葉非披了一層劍氣相護,一見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方先子大喜,忙不迭施禮:“離山晚輩拜見小相柳叔祖、拜見浪浪仙子姑奶。”
小相柳是個悶貨,葉非是半個啞巴,如果其他時候這兩人相遇,點點頭過後再面對站上半年也未必有人會吭聲,但此刻不同,小相柳正被浪浪仙子纏得沒轍,一見來人如逢大赦:“葉非?你來作甚?”
對方開口了,葉非也就跟着應道:“前方應該有一場好風暴吧?”說着伸手向着小相柳背後方向指了指,與蘇景分別中土之外,一晃千多年葉非都帶着方先子追逐風暴,風中習劍雷中淬殺,他是追風人,哪裏有好風暴他就會追到哪裏去。
越追越向北,葉非察覺到了玄冰世界外圍籠罩的風暴,所以趕來瞧瞧,沒想到碰見了小相柳。
小相柳得知葉非來意,搖搖頭:“前面的風暴是我修行地的禁護法術,你不要去闖。”
風暴有的是,葉非又不是非爭這一處不可,痛快點點頭,這個時候浪浪仙子忽然從一旁插口,喜滋滋:“葉非,我們要成親啦!”
葉非眼角微微一抽,心裏第一個想法就是“你們成親和我說得着麼”,跟着第二個念頭升起“小屍仙想訛我”。
結婚啊,要送禮物的、要隨份子的,葉非與小相柳曾在十一世界先敵後友、並肩苦戰墨巨靈天理,不過大家都是冷冰冰的性子,聯手過也談不到什麼交情,如今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有喜事,葉非本來不打算理會,愛結婚就結婚去,與我何干……
交情談不上,但葉非還記得另一件事:當年中土,玄天大道攻襲離山,初時蘇景人在幽冥未歸,他葉非卻袖手旁觀,倒是這隻九頭蛇毅然馳援,爲護佑離山深受重傷。
本應自己去守護的離山,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葉非都不屑一顧;與離山全無干系的小相柳,卻因與蘇景的一段交情,與那場中土正道的滅頂之災中站了出來。
既然如此,小相柳和浪浪仙子有喜事,自己就隨個禮吧,葉非自袖中取出一隻玉匣遞給了小相柳。
葉非居然會送禮?小相柳挺意外,打開匣子,內中一顆葡萄大小、紫皮金紋的寶石,乍一看寶石除了漂亮也不見太多神奇,可是等小相柳再以真識做觀探,只覺一股洪荒蒼涼之氣撲面而來,一時之間九頭蛇彷彿置身浩浩大荒之中!
心頭驚、面色變,小相柳自迷幻感覺中清醒回來,驚訝望向葉非……
西北仙天,曾有三十八顆天星圍攏而成一座小小星系,宇宙造化、氣運使然,三十八顆星皆爲洪荒世界,不是初成的洪荒,而是自開天闢地起洪荒便存在、繼而萬古長存,那些世界都沒能開道衍靈,就以洪荒之態從遠古一直走到今天,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這片星系卻不爲人知。
這也是宇宙的奧妙、樂趣所在了,它太浩渺廣闊,即便道尊神君這樣的絕頂人物,也有太多的宇宙奇觀不曾見過,仙家探索在星天中,總能遇到超出自己想象之外的事情。
葉非曾無意中經過那片星系,不過他到得稍稍晚了些,一片可怕風暴已經降臨那裏,三十八顆洪荒古星盡數被摧毀,但在那場毀滅風暴中,三十八座世界彼此轟撞引動狂火驚雷,最終一片星系煉成了這樣一塊小石頭。
是洪荒之心也是世界晶魄,非大機緣不可得。
對於一般仙家來說,這塊寶石有大滋補效力,但也只是滋補而已,畢竟絕大數仙劍都來自開化世界,大家出生、成長、生長的環境迥異於洪荒,寶石中飽飽蘊含的洪荒古氣對他們沒用。
可是對小相柳來說就意義重大了,九頭蛇一族是極少數能從洪荒繁衍至開化世界的兇獸,小相柳有着最最純粹的洪荒血脈,寶石對他的用處遠非滋補,還有指引、有返璞歸真、有尋祖返祖的重大效力!
浪浪仙子笑了,今天她的心情實在太好了,以前看着不怎麼順眼的葉非此刻在她眼中也變得親近可愛:“不是向你要禮物啊,我們不收禮的,一句恭喜足矣。”
葉非心裏一鬆,笑意直接浮現臉上,這禮物本來就送得他有些肉疼,點頭:“恭喜兩位,舉案齊眉萬年好合。”
難得再難得的,葉非都說吉祥話了,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拿剛剛遞給小相柳的盒子,原來不用送禮啊。
小相柳動作飛快直接把盒子扔進嘴巴里吞了,拉上浪浪仙子一起道謝。
葉非嘴巴動了動,想問一句“不是不收禮、你怎麼給喫了”,到底還是沒說出口,葉非不太擅長講理,拔劍又覺不太合適,這讓他有點手足無措。
小相柳聰明極了,吞了寶貝就岔開話題:“蘇景最近還好?我想去看看他。”
“應該面臨重大突破了。”通過離山旗,蘇景那邊的氣意變化,葉非能夠體會一些。
師兄弟各有各的修行,葉非本來也沒在意蘇景的突破,但最近來自蘇景氣意的變化越來越洶湧,葉非本就打算曆練過前方那場風暴後回去看看,如今風暴煉不了了,乾脆就直接去探望師弟吧。
大家同路,也不再停留,就此啓程去往收屍匠驕陽。
不久前大魔羅傳神中說得明白,讓小相柳該走就走,不必留下來等候師兄。
如今蘇景人在破爛囊中,那座監牢有祕法禁護,葉非沒辦法直接穿回離山旗,去收屍匠驕陽只能飛,一邊飛他一邊心疼,怎麼就手那麼快呢?怎麼就沒等浪浪仙子把話說完就送禮了呢?
一句“恭喜”,也太貴了!
……
葉非心疼的時候,戚東來在心慌。
差不多一年了,他都在心慌,開始的時候他以爲是自己的修持出了問題,後來發現不是,心慌不因他己心而生,而是來自一段天人感應……戚東來也是個“金童”,天魔道、道選金童。
天魔道是金鈴天開創的,戚東來是天魔道選中的,所以道選金童與立道老祖之間會有一份冥冥感應,以前騷人修爲淺薄無以察覺,如今他以無疆魔的根基修持憎厭魔的真法精進迅速,突破連連,當能威到時應該感應到的事情他自能感應:
他心慌,因爲金鈴天心緒起伏動盪得厲害。
金鈴天依舊一動不動地躺着,戚東來知道他老人家心境不穩卻什麼都做不了,不止如此,心慌還耽誤了戚東來自己的修行,沒辦法入定去。
“出去散散心吧,你守在這裏也沒用處,玩玩看看就當放個假,這些年你也辛苦了。”憎厭魔從一旁微笑開口。
曾經的小小花容、絕世之姿;今天的憎厭魔尊、天下憎惡。
戚東來還以本來面目,暫離天魔壇,四處去玩玩……他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就去收屍匠驕陽看看蘇景吧。
憎厭魔尊曾對戚東來說過:你還有朋友啊?那你完了,有朋友就說明你修憎厭不到家。
戚東來倒是無所謂,有個朋友挺好的。
……
戚東來離開天魔壇的時候,收屍匠驕陽中烈小二正守在破敗石屋門外。
這些年蘇景在囊中修行時候,烈小二都守在石屋外,他身上帶了蘇景分下的一道咒令,可以隨意出入破爛囊,但只是第一重,不能進囊中破廟的,一旦蘇景在修煉時候有什麼要緊消息,烈小二就會來到修煉破廟外及時稟報。
三個多月前羅剎凸消息傳來,說是無意中找到了小相柳,烈小二立刻入囊通報,但與以往不同的是蘇景全無反應。
其後烈小二又幾次進入破爛囊第一重,在小廟外喊得嗓子發乾蘇景都沒有半字回應。
沒回應就沒回應吧,烈小二不太擅長打架,但見識是不錯的,曉得蘇景應該是在修行的關鍵時候了,小二哥不敢怠慢,時時刻刻都守在驕陽中心。
這天正在守護中,他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看上去二十幾歲的年紀,濃眉大眼、透着些樸實氣質的結實男子,劍袖插肩、束腰長擺的墨魚袍合身異常,腰畔繡春刀斜掛,這身打扮又讓他多出幾分彪悍和蕭殺。
烈小二大喫一驚,太陽中心豈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闖進來!但不等他開口嚇唬來人,闖入的年輕人就取出一枚銅牌對他晃了晃。
烈小二一下子踏實了,對方手中是又一棧大東家發給朋友的信物,執牌者可隨時徵用又一棧的人馬和所有資源,真正好朋友來的。
年輕人亮出朋友身身份,卻不提自己究竟是誰,而是指了指破敗石屋:“蘇景在麼?”
烈小二恭敬應道:“蘇老爺正在修煉,當是要緊關頭了,請問您老……”
“我姓梁。”身穿墨魚破的年輕人也不着急,笑道:“蘇景就快突破了?那正好!我等等……對了,你有喫的麼?我有點餓。”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便是此刻了
能夠隨意出入太陽的人哪裏會餓,說他“饞”才更貼切些,不算三尸那種怪物的話,的確有些修煉奇門的高人,總也拋不開口舌之慾,喫東西不爲解飽,而是爲了體味凡間美味的香甜美好。
烈小二身上有喫的,且還不少,二話不說立刻開席……小半個時辰過後,烈小二漸漸瞪大了眼睛:年輕人不是普通的能喫啊。
正喫着,突然連串強大氣意自天外綻放,下一刻幾道身影接連閃現驕陽中心。
六個人。
一個笑眯眯的獨臂胖子,大腹便便又賊眉鼠眼,看上去差不多三百斤的分量但沒道理的、他給人的感覺就像個充滿氣的魚泡,胖卻隨時都會被風吹飛似的;
胖子身邊並肩而立,一個不到三十年紀的冷麪男子,眉目英俊卻寒氣森森,身後揹着一柄黑色大劍。
這兩人與先到的那個青年一樣打扮,身穿墨魚袍腰掛繡春刀。
對他們來說,繡春刀早就不再是武器了,而是“習慣”,這身打扮這把刀曾是他們出生入死永遠堅持的意義所在,雖然今天這些“意義”早都不再重要,但習慣永遠保留下來,凡間時候的熱血與狂暴值得用無用生命去紀念。
他們身後兩人,一個天生笑相的侏儒,抱着個八字眉、朝天鼻薄嘴脣的小娃,侏儒顧盼之際自有威嚴,顯然曾身居高位,他懷裏那個小娃可就沒有威風了,即便烈小二不懂相面的法門也能一眼看出,這孩子天命三衰,能活着簡直是奇蹟。
最後兩個人,一個面上長了好大金錢斑身材佝僂的老鬼,一副怯怯喏喏的樣子,都不敢和人有眼神對望;
另個則是頭怪物,圓滾滾一顆大腦袋,頭下就是層層疊疊的骸骨,那些骸骨顯然被須彌芥子的法術控制着,若放開法術、把骸骨盡數展開的話,怕不會是一片湮天骨海!
獨臂胖子一點不客氣,笑嘻嘻地落座,喫,同時問先到的年輕人:“老三,召集咱們作甚?你又跟這耽擱什麼呢?”
“出關才知道西坑隱找過我好多次了,估計是有事情了,另外來時路上巧遇東天道太乙、太白二仙,聊了幾句才曉得道尊對蘇景着實看重,一時好奇先過來看看。”老三喫得風捲殘雲,說話有些不太清楚。
面生金錢斑、僕人打扮的老鬼笑着插口:“蘇景的確是個好孩子。”
“老三”笑道:“是啊,一千三百年前甲添找我幫忙,讓我照顧下蘇景,老叔回來後幾次和我說這孩子不錯,道尊又看重他……這可忍不住好奇了。”
獨臂胖子也有些好奇了:“少年英才啊,咱打他一頓?”
老三笑:“見見就好了,不打。”好奇、想見見而已,提起小魔君動手的興趣?蘇景還不配。
“又一棧西坑隱大東家駕前接引仙徒烈拜見小魔君!”烈小二一邊喊着一邊就要大禮參拜:“再拜見柳大人、拜見曲大人,拜見……”
對小魔君,烈小二隻聞其名未見其人,小魔君一個人過來,小二哥一時間沒能認出來,可他身邊諸位強者盡數到來,個個都扣合了傳說模樣,更何況蘇景送乾坤胎回中土時候烈也追隨身邊,見過老叔涼風習習的。
此刻認出來人,烈小二又驚又喜。
第一個到來的梁姓青年便是小魔君,另兩個身穿墨魚袍的仙家是他結拜兄弟,胖子是柳老大、背黑色大劍始終不說話的是曲老二,另外四個,小魔君副手天嬉笑,小魔君義子小吊,小魔君忠僕涼風習習,小魔君的好友怪物浮屠。
他們每個人……皆爲傳說。
小魔君呵呵笑,揮揮手一道清風席捲,不止止住了烈小二的下拜之勢且還把他直接託到了身邊的座位上,親自給小二哥倒了杯酒:“一起喫,正好給我說說蘇景事蹟。”
跟着小魔君又照顧同伴都來落座喫飯,但他又馬上改口:“浮屠別來,別來!”
浮屠是一頓飽飯喫光幾座世界的兇物,它要上桌大家就直接散席了。
小二哥也有小二哥的榮譽,能招待小魔君這等貴客簡直是他無上榮光,當下抖擻精神,開始說起蘇景事蹟,沒說兩句話,那個滿臉倒黴相、名叫小吊的孩子就被一根魚刺卡到了嗓子……
烈隨身帶着的食材皆非凡物,有魚,但是異種仙獸、不會有刺的,除非極其個別的變異才會長刺。
那種魚會長刺的概率,比着金烏中出現一頭銀烏概率還要低得多。
再低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可能性,也敵不過小吊天生倒黴的命數。
被魚刺卡到喉嚨本也不算什麼,可小吊卻兩眼翻翻、面色慘白,眼看就要斷氣的樣子。
一萬萬條魚中未必有一條會長刺;一萬萬條長出刺的異種中,只有一條魚的刺會蘊藏劇毒,小吊神奇豈同反響。
一羣人手忙腳亂開始救人,大哥給拔刺二哥喂靈丹三哥給順氣,好容易把小吊從鬼門關上拉回來,這時候陣陣香風飄入驕陽,小魔君家的一羣女眷也到了。
嘰嘰喳喳的女人們。
收屍匠的大太陽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蘇景完全不曉得貴客到來,全副修元的力量都在抵禦着破爛囊的沉重壓力,全副精神元力則凝聚在自己的夢中——那一點混沌。
混沌始終在收縮,此刻已經無極渺小,肉眼不可查真。
它太小了,即便金烏神目也無法辨其所蹤,只有靠着夢境與主人之間的思慧牽連、再調以全副精神才能得見。
不敢有絲毫懈怠,這場跨越了千多年的漫長修行,如今已經到了最最關鍵的時候,蘇景決不能“丟了”那混沌。
其實已經談不到“不敢”或者“懈怠”了,全神投入即爲忘我入定,蘇景的五聽已封、神思凝固,甚至他連自己叫什麼都不曉得了,他的眼中腦中心中,就只有一點極細的混沌。
他在等待,等待着極限的到來。
全神投入之中,每一瞬都被拉長做一個紀元,而千年萬年也不過是一個短短呼吸吧,幻、真之間,虛、實之間,時間變得全無意義……
小魔君一行在抵達的第十天時候,說說笑笑聊天等待之中,小魔君突然揚了下眉毛,幾乎同個時候,大哥柳亦嘿了一聲,二哥曲青石微微眯了下眼睛。
下一刻,靜。
太陽其實是個特別“喧鬧”的地方,時時刻刻都會有巨大的爆炸發生,比着雷霆更響亮萬倍的轟鳴從無一刻停止,再加上無盡烈火燃燒的轟轟巨響,人在其間,耳中動靜可想而知。
但現在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萬萬裏的驕陽死般沉寂……因爲火停了。
停了,並非熄滅,太陽依舊璀璨,那數不清的、萬里巨大的火焰依舊存在,只是所有火都不再搖擺不再跳躍,彷彿時間凝固了一般,太陽從一枚烈烈燃燒的巨大火球變成了一尊依舊有光有熱但再無稍動的“雕塑”。
時間並未停止,因爲小魔君一行、烈小二都能行動無礙,只是太陽被“定”住了,靜止下來。
再一刻,忽然下雪了。
毫無來由也毫無徵兆,紛紛揚揚的大雪從天而降。
太陽靜止火焰凝固,可金輪本有的光熱沒有絲毫減弱,此間依舊熾烈酷熱,而這場雪卻全然不受烈焰所侵,鵝毛般的大雪灑落世界,落在身上也未見得比着普通風雪更冷冽,但它們落在火焰上並不融化。
短短盞茶功夫,大雪包裹了所有巨山大嶽般的火焰,整座世界銀裝素裹。
若從天外鳥瞰,曾經烈烈金輪,此刻清亮銀盤,說不出的美麗和璀璨……
“便是此刻了。”小魔君與兩位兄長對望一眼,面露微笑。
“便是此刻了!”隨那一道靈犀自靈臺中閃現,自從“夢中我”被混沌吞噬後,蘇景那雙就再無神采的眸子陡然綻爍精光!
那場混沌並未散去,只是無極縮小,它一直在蘇景的監察中;那場混沌是半真夢境,它一直存在所以這場夢境一直都在,蘇景也始終不曾真正醒來。
天往復,自然、混沌循轉不休;天往復,物極必反,當世界由極盛入衰敗,混沌會悄然生根發芽;當混沌縮去無窮小再無可縮,世界便又復萌生。
苦苦修持也是苦苦堅持,漫長的疲憊和痛苦,所求的就是這一刻,破爛囊中蘇景脫口暴喝:“破!”
耳中、心中、腦海中、祖竅靈臺中,一聲“破”叱喝彷如開世神雷,轟動無盡!
除了真實自己,還有“夢中我”!這一聲“破”字吼喝,也同樣綻放於無窮小的混沌中!
“夢中我”被混沌湮滅了?沒錯,但太絕對,不妨換個說法:夢中我與夢相融一起、夢中我並未真正消失,而是合身入混沌。
入得混沌,方纔開得混沌。
就是隨着這一聲大吼,幾乎已經消失不可見的夢境驟然綻放!那場夢又回來了,卻再不是從前模樣……三千顏色的光,三千聲音的雷,摧毀一切卻又飽蘊生機的火,剿殺萬生卻又守護萬生的風,此刻的夢境。
一場混沌破碎的新生,一場聲光風火的亂,一場全新的夢、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夢境瘋狂拓展、暴漲開去。
只在瞬瞬,亂光凝形、雷火塑真,而風如刀捲過迅速洗去雜質,新的夢徹底化形:他自己。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站起來
開得混沌後再真正成形的夢,哪還有什麼風天火地墨海冥風,根本沒有世界,只有人……嶄新之夢,嶄新之人,蘇景的夢沒了“背景”,只有一個微笑靜謐、閉目端坐的自己。
蘇景夢到了自己,只剩自己。
也是此刻,破爛囊中的蘇景驟然虛弱,風火劍冥陣,他所有的修持所有的力量,都在這剎那中散、散、散、散去一空!數千年修持,無數機緣與亡命拼搏積攢下的法力,完全不受主人控制的散去——自真正蘇景身內,湧去夢中蘇景體中。
蘇景在做夢,他做夢的地方破爛囊。
破爛囊中有重壓,這裏是修煉寶地,界內修行者有多深厚的元力,破爛囊加之於身的重壓就會再強大出三分,想不被壓斷骨頭壓癟脊樑就得全力行功以抗。
前輩拿人的妙法使然,囊中重壓根據修者的力量而定,當修者元力精進或衰退,壓力也會隨之改變。
道理上講,蘇景忽然“散功”,破爛囊加在他身上的壓力也會隨之減弱,道理沒錯,可蘇景的“散功”太突兀,囊中法術是隨變而變,卻也難免猝不及防減壓稍慢……血迸濺,骨開裂,蘇景目光痛楚,他能感覺到身上的壓力正急急散去,可是來得及麼?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不等囊中壓力調整完畢,他會先被壓死了。
但,也是這一刻,當真正蘇景的所有力量都湧入夢中時,夢裏那個蘇景睜開了眼睛。
目中一剎迷茫旋即清朗透徹,夢中人縱身一躍……這個時候,即便蘇景也無法分清究竟那個纔是真正的自己,囊中快被壓癟的?還是夢中正一縱飛撲的?
哪個是真正的自己蘇景無力分辨,但腦海中的念頭卻再也清晰不過:我傳你的法門到得最後,不是要你將自己投入水中的影子收回來,而是你要從水中走出來。
道尊的教導,有關這套“諸法歸一”思悟修行的本意,蘇景從不敢忘!
念頭閃過,夢中蘇景一縱沖天!夢中人破天,他究竟從何處來?他從蘇景來,曾入虛空化真影再入混沌得真形……
飛天后便消失不見,夢中蘇景去了何處?破過一場混沌便是搶下一段生命,他曾是水中影如今已真真正正走上了岸,入虛去又再歸真來!
夢中人已不再,他已回來了,囊中蘇景仍是蘇景,人未變卻已得蛻變,繭破成蝶吧。
囊中蘇景瞬間散功;
諸般法元匯入夢中蘇景;
囊中蘇景承受重壓危若累卵;
諸元融匯於夢中蘇景,一縱破夢、返本歸真來;
夢中、囊中兩個蘇景歸併,精神、元力、身體重合,人還在囊中,精神暴、元力暴、身如玉、神魄鎏金,當浩瀚力量重新激盪於經絡、當精神健碩得幾乎撐破身體時,突然連串劍鳴震徹四方,即便破爛囊外衆人也清晰可聞。
清越劍鳴穿透仙天!
來自道尊饋贈,最近一直被蘇景收在洞天內的甘霖神劍嘹亮長鳴……
單就道尊傳下的思悟法而言,這次修行更像是一場磨礪。
虛實交錯也好、破混沌返本真也罷,並不會讓蘇景的靈元法力有所增長,但對神識的打磨與諸法的契合卻足以讓蘇景更純粹也更加鋒利。
一塊鐵被鍛鑄成了一柄劍,大概就是這樣的道理。
元識力量的卓絕強大,將本難以完全契合的“風火劍冥陣”諸般力量徹底大統徹底融合,也將蘇景帶入一個以前能夠模糊體會但始終無法真實觸及的全新境界。
諸法和合,歸於蘇景卻還差半步:那個一。
諸法歸於哪個一?劍一,劍何在?甘霖。
甘霖劍上光明暴起,它本是道尊親手鑄就的神器;元識與力量澎湃,蘇景修煉的是道尊留下的祕法……劍、法合,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有關這場修行都是圍繞着那柄甘霖神劍來的。
待到修煉圓滿時候,劍、法呼應,金風玉露相逢,無需再刻意引導,該發生的自然會發生。
玉道尊放聲大笑,滿滿喜悅也滿滿狂妄,身形迅速淺淡透明,就在這場大笑中散去無形,功德圓滿、功成身退,他已經做好了自己該做的一切,這個名叫蘇景的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玉道尊散去,可這場蛻變未完,蘇景身內,強盛的元識裹挾着浩瀚元力,如汪洋大海一般向着甘霖神劍湧去,原來蘇景總也看不清的劍中天地變得清晰無比,劍中自有青蔥小世界,小世界中竹舍清靜,原本常駐這裏的劍道尊已經讓出主位站到一旁,手捻鬚髯大笑:“來來來!”
蘇景來了,蘇景入劍!
蘇景的皮囊還在破爛囊中,但元神在厚重法力簇擁之下直直闖入甘霖劍境,而後元神落座、穩穩端坐於劍中竹舍主位。
本就嘹亮無邊的長劍鳴嘯陡然又提高無數,激昂且歡樂。
蘇景入主甘霖劍。
入主一刻,劍化一刻,那柄道家神劍就此融化!一柄鋒銳長劍就此化作重重銀光,跟着銀光變作了銀色的風,銀色的風再變作銀色的霧。
濃濃道家真意、濃濃寶劍銳意的霧,在“嘭”地一聲輕響中散去,散入洞天散入穴竅散入經絡散入肺腑,散入血液與蘇景的四肢百骸。
此劍能殺人,但它並不是一柄用來殺人的劍。
此劍名甘霖,它是補、是潤、是生、是賜予。
劍融了,無邊劍力歸於意合於力,從此世上再無甘霖神劍,只有得甘霖滋補、將神劍融於身內的蘇景。
與龍雀齊名的甘霖,一劍之力何等強大!
神識與神力同長,元靈與元力齊飛,這纔是道尊賜給蘇景的好修行!這纔是蘇景將近二十五甲子苦修的追求!
識中銳意迸綻,身內巨力暴漲,蘇景又再開口,第二聲怒吼:“起!”
起。
起!起!起!!
從來都只有趴着,對修煉地加持於身的重壓無以抗拒的蘇景自地面一躍而起!
……
自太上古時便穿梭於三千世界的破爛囊,除非“休息”時候,從未有人能站起來,蘇景是第一個!
站起來!
如果把破爛囊看做開天闢地第一神奇修煉之地,算不得太誇張,不過這寶囊有個不能算缺陷的缺陷:怕急勁。
比如囊口禁制,隨便仙家修家怎麼發力加力都難以破開,但如果破禁者的力量於剎那暴漲,催禁力量的漲幅速度超過了禁制的漲幅,破爛囊就會被人破開、進入。
蘇景自己進囊、以此囊抓了九合真人、抓了大鬼主,都是這個原因。
囊中破廟修煉地,也是一模一樣的道理。
蘇景先散功脫力,破廟與他的壓力隨之驟減,而壓力驟減中蘇景突然又回氣返力,一躍直入巔峯狀態,這還不算完,緊跟着神劍融身,劍中浩瀚元力全部歸於蘇景身內,讓他的力量再做暴漲、瘋長!
正急急減弱的壓力又再轉頭跟着膨脹……來不及了,不是囊之力敵不過蘇景,而是在這一刻中它的增長未能比蘇景更快。
蘇景站了起來。
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之間,從蘇景暴神念去破夢中混沌開始到他昂首挺胸站立在破廟,五分之一息還是十分之一息?短促得無以計較。
昂立囊中破廟,蘇景縱聲大笑!
一直以來蘇景都是個很會享受的人,這不是說他只喝最好的酒、只品最好的茶,會享受是因爲他很會自得其樂,比如闖蕩南荒歸返中土時候他會特意躲到一旁看自己的排場,又比如現在……
有關這場修行,玉道尊早都給他講得明明白白,一個個階段都會怎樣蘇景心裏有數,他明知道一旦成功破去夢混沌,自己的法力都會湧入夢中,自己會有剎那散功、屆時會被囊中重壓所傷,可他仍要在囊中破夢境,爲什麼?
爲了作弊。
他曉得力量會急退再猛生,他知道破爛囊如果不能跟上自己的變化,那自己就成了古往今來昂首囊中破廟第一仙。
就算作弊也是個“第一”啊。
抱着攀一階看一景之心入修行的小子,修行裏又哪能耽誤了玩,又哪能耽誤了享受,作弊爭第一,蘇景歡喜雀躍,笑得跟沒作弊似的。
但是蘇景完全沒想到的是,當自己昂立、大笑才三聲,冥冥之中驟然暴起蒼茫之聲,天馬狂嘯神猿長啼,如風如雷亦如鼓,像極了大海潮聲也像極了焚原火聲,那是心猿意馬的咆哮。
難辯這咆哮的喜怒,卻能明白感受它的雄壯激昂。
馬嘶猿吼、蒼涼冥冥,破廟突兀崩散去!蘇景大喫一驚,他可從未想過會有這樣後果,第一反應就是萬萬莫驚擾了正閉關中的拿人前輩,可當他想要望向心猿意馬、想要趕過去爲前輩佈置結界護身的時候才發現,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
破廟崩碎,熾烈白光籠罩八方,即便金烏神目也無法洞穿這濃稠到有如實質的光;而腳下地面中古怪大篆瘋狂閃爍,渾厚之力湧動開來,自蘇景雙足轟湧而入……
蘇景唯一的感覺:汪洋大海。
汪洋大海般的力量,洶湧卻不霸道,極強卻並不兇惡,源源不絕匯入蘇景身中。
不是攻擊,而是贈與,仙佛難求的慷慨贈與……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兩個時代,兩段傳奇
站起來就是破去了。
能在修煉中站起來,便破去了心猿意馬的“牢獄”法術,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只是蘇景之前從沒人能站起來。
站起來就是得到了。
破牢即破繭,破了心猿意馬的繭,心猿意馬便會送他一場蛻變,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只是蘇景之前從沒人能站起來。
這座破廟究竟蘊含了多少力量?難以揣度,可以肯定的,無漏淵大鬼主在這廟中爬不起來,而這廟被摧毀一刻,其中蘊含的所有力量盡數歸於破繭者……
收屍匠驕陽,轟隆一聲巨響,“靜止”破,火焰再度開始翻卷,瞬瞬掃滅了大雪。
小魔君身邊,始終沒什麼表情也很少說話的二哥曲青石忽然笑了:“出乎意料啊。”
極道強者,對氣勢、力量的變化異常敏感,性情有些冷漠、全不似小魔君那麼好事的曲青石終於覺得自己沒白來這一趟了,雖還沒見蘇景,但曲青石已經能夠篤定:自己會見證一場大好神奇。
小魔君也在笑,再度把又一棧的信物銅牌取出給烈小二看:“憑此物,可以麻煩你做件事,對吧?”
烈小二不存絲毫猶豫,合掌躬身:“安敢不爲小魔君效死!”
從妖奴大聖那裏學來的口號,烈小二喊得響亮無比。
“會讓你稍稍辛苦些,麻煩你了。”小魔君翻手,燃燒着紫金烈焰的鎖鏈飛出,將烈小二綁了起來。
鎖鏈上的火很可怕,立刻就把烈小二燒得皮開肉綻,可烈小二非但不疼痛,反倒覺得身骨皆暖、強大的力量遊走身內,爲他淬鍊經脈與筋骨,看似酷刑,實則賞賜。
這樣的火焰,在自己身上燒一百年烈小二都願意,可他還不明白小魔君究竟要做啥。
“你得喊疼啊,拜託拜託。”小魔君笑着。
烈小二隻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已,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小魔君這是手癢了,想要和本領暴漲即將破關的二東家切磋一下,既然要打一打,當然越逼越好,難得想動手,小魔君總得看看蘇景真正的力量,是以他得扮作敵人。
“小人放肆了,您老莫怪啊……啊……天殺妖魔安敢造次……啊……”一句笑嘻嘻的告罪後,烈小二忽然淒厲慘嚎起來,一邊喊一邊打滾,一邊打滾一邊破口大罵。
小魔君挺賤的,被罵了還一個勁地對烈小二點頭稱謝,同時又一揮手揮揮手將女眷、老叔、天嬉笑小吊和扶屠都收入自己的袖中乾坤,這些人要麼蘇景見過,要麼特徵太明顯會被輕易認出來。
驕陽之上,只留小魔君三兄弟。
獨臂人柳亦對曲青石道:“我沒說錯吧,還是得打一頓。”
之前小魔君說不打,聊聊就好,因爲正修煉的小子根本提不起他動手的心思,此刻卻不一樣了,蘇景讓小魔君很期待。
這個時候幾道身影快如流光,又有仙魔自天外飛落驕陽中心。
第一人,三十出頭眉目普通,左頰一道長長傷疤分外醒目;第二人,青色長袍的小白臉,陰陰冷冷的樣子,俊俏和冷冽都不輸身背黑色巨劍的曲青石,只是更年輕些;第三人,長髮到沖天,赤膊扎金環的威風大漢!
很巧,葉非和小相柳到了。
更巧,葉非小相柳在驕陽外碰到了騷戚東來。
飛入驕陽的時候,浪浪仙子和方先子也在,但葉非、小相柳和戚東來都發現有敵人,且敵人的氣意如無盡之海,高深莫測。
對上這樣的敵人,浪浪仙子和方先子修爲淺薄,非但幫不上忙反還會成爲累贅,是他倆分別被小相柳和葉非收入袖中。
算起來,蘇景最要好的三個朋友來了。
相柳、騷人、勉強再算上一個葉非,他們和蘇景是真正的兄弟夥。
三個人對上了三個人,烈小二身綁烈焰身鎖,兩夥人中間打滾慘叫,因爲不太確定小魔君對新入場的葉非等三人有沒有“興趣”,所以烈小二就沒喊“葉老爺救我”。
不過無論葉老爺、戚老爺還是相柳老爺也都沒救烈小二的意思,他們三個都不是什麼好心腸,三個身穿墨魚袍腰掛繡春刀的敵人就在面前,葉非等人才不會爲烈小二分心。
敵人的強大前所未見,但葉非、騷人、小相柳還是下來了,攔在了蘇景閉關的破敗石屋前。
對峙,葉非等三人不說話。
小魔君三人面色依舊輕鬆,但在仔細打量過新到的三個年輕人後,小魔君兄弟的眼睛亮了些,胖子望着葉非,獨臂揚起、挑出了大拇指:“好疤,好劍,火候不到但無妨,時間可補。”
冷漠曲青石望着小相柳:“九頭兇物,又得無上玄冰,來日就不得了了。”
小魔君望住了戚東來:“天魔家的道選金童?難得,身具天地雙魔元法本修,更難得。”
葉非、相柳、戚東來的心都在向下沉,素未謀面,自己全然看不出對方的深淺,對方卻一言道出他們的本法真修,雖都語氣讚歎,但雙方的差距也顯而易見。
小魔君又多了句嘴,對身邊兩位兄長道:“這個魔家兒郎的氣度,與我師兄倒有幾分相似。”
大小魔君,一門雙雄,大魔君名喚卸甲,與他同時代的高人也有喚他“霸王卸甲”的,大魔君確有霸王之相、霸王之威。
本來好好的……小魔君的確是多嘴。
撲哧一聲,戚東來掩口而笑:“是麼?我像你師兄?你師兄是哪個喲。”邊說邊臉紅,扭捏卻甜美的女子聲音。
正待點頭附和小魔君的兩位兄長立刻搖頭,就在這個時候,吱呀一聲門響,蘇景徹底破關,走了出來。
院門滿面興奮快樂,但出門後一見烈小二的模樣,一見自己三個最好的朋友與三個打扮古怪的陌生人對峙,蘇景的目光陡然陰冷。
“蘇老爺救我……皆爲兇魔,萬不可心存慈悲啊……”烈小二很入戲,小魔君的銅牌就是大東家的吩咐,爲了大東家的命令,只好騙一騙尚未過門的二東家。
蘇景不是那麼好騙的,可他對烈小二無比信任,所以全無意外地上當。
蘇景的目光從三個陌生人面上掃過,隨即他全不掩飾自己的驚詫,這仙天中何時又出現這等強大的敵人!
“僞佛故交,遠古邪魔,啊……蘇老爺千萬小心。”烈小二撕心裂肺地給蘇景介紹強敵。
葉非伸手在面上一抹,疤不見、長劍在握,劍鋒一點柳亦:“這個人是我的。”
小相柳身形微一模糊,以一化九,九個一模一樣的小白臉都盯住了對面的身背巨劍的小白臉,語氣冷得能將烈焰凍住:“我的。”
蘇景踏上了一步,直面小魔君,無需多言,戚東來則走到了九個小相柳的陣中,笑顏如花可一貫嬌柔動聽的聲音卻多出了一絲乾澀:“小相柳,咱倆搭個夥,騷人平生最煩小白臉。”
不提大魔君,只說小魔君三兄弟,他們曾經是一個時代的傳奇,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蘇景、騷人、葉非、小相柳,也曾聯手做下過無數大事,他們是今天正崛起的奇蹟。
沒人能否認的,七個人之間的爭殺,代表着兩個時代、兩個奇蹟的爭鬥,只是今日的四兄弟……火候還不夠。
何止不夠,簡直差得遠。
諸法合入劍一,但殺千刀遠未修煉圓滿;破爛囊中剛得巨力,但力量尚未“消化”,那澎湃法力尚需煉化和磨合……
“殺!”
沒得選也無法多等,短短三息對峙蘇景暴喝出口,四兄弟齊動!
葉非一劍凝聚全力,斬獨臂胖子!
九尊小相柳飛身如電,催風、陰、煞、海、冰、龍、魔、音、月九相,撲殺獨臂胖子!
戚東來入魔皮、結天地雙殺真魔境,襲殺獨臂胖子!
蘇景怒驕陽怒,此間爲他主場,萬萬烈焰盡入手中一劍,轟殺獨臂胖子!
什麼我打這個,什麼他是我的,年輕時代的四大奇蹟都沒過半字商量,同時放棄面前敵人,爭取齊心合力先打掉一個胖子再說……早都默契啦,心照啦。
大大出乎蘇景等人意料的,迎接他們的並非瘋狂的截殺與強力的反撲,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聲,胖子、巨劍小白臉、濃眉大眼睛的青年齊齊動身……或者說轉身,跑了。
真跑了,一飛沖天去。
來自小魔君的笑聲滾滾不絕:“見識了,見識了!”
胖子柳亦的笑聲更響亮:“江山代有才人出。”
老二曲青石也難得開口、笑,接着胖子的話:“各領三五天!”
這一仗無需真打,四個孩子都有怎樣本領,小魔君兄弟心裏已然有數,尤其蘇景之力強大非常,小魔君敗他不難可稍有控制不好就會讓蘇景受傷,知道他們的斤兩了、更難得的是見了他們的賤,如此後輩……小魔君很喜歡。
蘇景一夥毫無意外地懵了。
而小魔君走時,綁縛烈小二的那條神索也隨之消失,烈小二挑起來:“啓稟蘇老爺,他們是小魔君三兄弟,持了大東家的令牌,說是要試探下您的本領,小人本來寧死不肯與他們合謀的,奈何我這細胳膊實在擰不過小魔君的粗大腿……您可得體諒啊,萬勿見怪。”
“小魔君?!”蘇景大喫一驚。
“這可……真丟人啊。”葉非收劍,一句話總結得風輕雲淡。
戚東來摩挲着下巴上鋼針般的鬍鬚:“各領三五天?短了點吧?”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陵園生機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但在小魔君兄弟口中原話被改掉了,數百年變成了三五天。
算不得智慧,只是他們的認知,再如何輝煌的奇蹟總有結束的時候,而宇宙無盡時間無盡,於仙家來說再怎樣持久的盛名,在宇宙看來也不過是短短一瞬。
三五天,已經很好了。
不算周邊勢力與各自擁躉,只有最最親近的身邊兄弟,昨日奇蹟的魔君小團伙與今日正迅速崛起的蘇景小團伙稍稍地碰撞了一下。
勝負全無懸念,蘇景等人的火候還差了不少,不過蘇景四人也用一個“賤”字從側面證明了,他們的崛起並非偶然。
小魔君大笑離去,蘇景還沒回過神來,愣愣發呆,騷戚東來則不再糾結爲何“三五天這麼短”,騷人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歡喜和羞澀同時浮升面上,驚喜道:“小魔君說我像他師兄,我像大魔君?!”
小魔君早都走遠了,追無可追,蘇景只有對他們離去方向一揖到地以示自己的敬仰心情,跟着拉上葉非等人進石屋落座。
自己人面前,蘇景總是那麼淺薄,獻寶似的把自己這段修行說給大夥聽,一邊說一邊笑。
諸法歸於劍,也是“由實入虛,再虛中生一”,這場修行讓蘇景進入一個全新境界,說一句“脫胎換骨”也不誇張,他的戰力暴漲,而甘霖神劍相融於身在前,破爛囊修煉地浩浩巨力加持再後,此刻蘇景再非曾經那個有名無實的十四王!
這番造化了來得太強猛,此刻蘇景回想還覺得自己在做夢。
不過全新境界尚不穩固,巨力入身尚需磨合,蘇景還有的忙,需得再做修行。
甘霖神劍已經不再,原來常駐劍中的劍道尊改住蘇景的黑石洞天;破爛囊也徹底失去靈力化爲普通乾坤袋,被蘇景小心收藏了,囊中的大拿前輩並未受到驚擾,他們仍在閉關中,對外界事情全無反應。
有關下一段的修行,蘇景已經問過劍道尊,得來的答案與他自己想的一樣:殺千刀!
修煉殺千刀的過程就是與魔猿鬥戰的過程,而對於金烏弟子來說,鞏固境界、融合力量最好的辦法莫過於:鬥戰。
下一場修煉將一舉多得,蘇景都有點等不及了……回顧往昔,從中土白馬鎮開始蘇景一路修行到現在,他一直都是強大的,不過這強大更多是來自於內心、來自於身份。
離山、南荒、西海、幽冥、十一世界再到飛昇之後,無論哪個階段,他的實力其實都和自己的扮演的身份不相配,如今、突然……實力要強過身份了?
蘇景眉花眼笑啊,沒法子不笑,這感覺太好了。
仔細算算,蘇景最最可怕的身份莫過於十四王和神鴉詭,看看甘霖劍,道家神器、與龍雀刀齊名的寶物,劍中蘊藏力量即便瞑目、貪樂這等強者怕也無法揣度;再看看破爛囊,無漏淵大鬼主爲西北鬼家魁首,修爲遠勝其他鬼主,他在囊中站不起來!
蘇景一直在笑,笑得葉非都煩了,伸手一指小相柳和浪浪仙子:“他倆要結婚了。”
“啊?”蘇景又驚又喜。
葉非又開口,冷冷冰冰:“他們不收禮,只道喜就好了。”
再怎麼冰冷和彆扭,葉非也是蘇景的師兄,離山一家人,葉非自己倒黴就算了,不能讓蘇景再糊里糊塗地送出重禮!
結果葉非可失望了,蘇景左一個盒子右一個袋子地往浪浪仙子手裏塞東西,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乾坤囊倒扣過來爲新人選賀禮……這下子連戚東來都看不下去了,雙眉微皺隱顯霸王威嚴、語氣幽幽帶出幾分纏綿幽怨:“蘇景,你有沒有替我想一想啊,你把禮物架得這麼高,我又該送什麼才能不丟人。”
浪浪仙子可厚道,雙手捧了靈丹異寶等等來自蘇景的禮物,還一個勁地解釋着:“我們不收禮的,不收禮的,一聲恭喜足矣……”
喜事當前修煉暫停,很快蘇景等人啓程,趕去烏龜州陪小相柳去拜見老丈人,路上浪浪仙子找了個機會單獨來和蘇景說了件事:花花世界、男子向心儀女孩子下跪求婚的事。
浪浪仙子想讓蘇景勸勸小相柳,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小相柳或許會聽蘇景的話。
蘇景對浪浪仙子打了包票,又找個機會把小相柳單獨叫到一旁,密語道:“你可千萬不能答應浪浪仙子啊,要不等不聽出關和小屍仙一聊……回頭她肯定得找我補回這個、這個……禮數?”
蘇景也說不好這種跪着求婚的儀式應該叫什麼。
小相柳肯定是不跪的,他實在習慣不來這樣的禮數……
兄弟夥中有人要結婚了,這等大事肯定不會少了三尸,雲駕行至半途時三尸自刎趕來,三十斤不要錢的吉祥話說完後,三位大宗師拉上戚東來跑到一旁去商量琢磨:小相柳和小屍仙結婚以後會生怎樣的娃娃……小屍煞九頭蛇?
還有就是小相柳是從蛋裏孵出來的,小屍仙卻是人相,她將來是直接剩小孩還是下蛋……
熱熱鬧鬧的雲駕抵達烏龜州,毫無意外地又是一場大熱鬧,只可惜茅大先生閉入死關,正做大修行不可打擾,老丈人沒法拜見,什麼婚事喜事就先都甭提了,好在羣妖見面實在快活,而大家都壽命漫長也不在乎多等幾天,浪浪仙子倒也不怎麼失望。
一場歡聚後大家各自散去,浪浪仙子又跟着小相柳返回極北仙天,抵達風暴邊緣,就是兩人分手地方,過了風暴就是玄冰世界,那裏實在太冷,小屍仙沒辦法做修行的。
小相柳對浪浪仙子點點頭:“走了,衝關修行怕是時間不短,等我歸來咱們再去拜見茅大先生。”
浪浪微笑,揮手送別小相柳,待到心上人堪堪要進入風暴時候,小屍仙忽然喊道:“小相柳,顯個原形好不好,想看你九頭蛇的威風樣子。”
這有何妨,只要不是下跪求婚,什麼事小相柳都答應小屍仙,聞言身形一晃,冷峻少年陡然化作九頭兇蛇,身形綿延千里,九隻蛇首各戴金冠,威嚴無邊煞氣無邊!
小屍仙一聲歡呼:“答應你啦,快去修煉吧!”
九頭蛇的九顆頭都面露迷惘,答應什麼了?
不過小相柳挺聰明的,下一刻恍然大悟:九頸搖擺九頭仰,但頸下巨大蛇身是半躬半盤的,沒有腳所以好像下跪……小屍仙心願達成歡喜雀躍,小相柳縱聲大笑,轉身鑽入風暴修行去了……
蘇景也歸返了收屍匠驕陽,之前他已傳出靈訊,一向神君稟報自己的修煉突破,神君回訊,全不掩飾他老人家的歡喜開心,着蘇景繼續精修,需要靈藥或者寶物輔助的話就找大冥王;
二是向道尊道謝,蘇景能有這場造化全賴他老人家的提拔,道尊的回訊就簡單多了:連串大笑,開心非常!
接下來的修煉就是殺千刀,不久前的突破不止讓蘇景平添巨力,也將他的心境與靈智提升到全新高度,對戰技理解大幅精進,再加上劍道尊時刻指點,修行順利且速度奇快。
修煉其間,一大羣冥王結伴來看老十四,都知道他修煉得了個大圓滿,又從閻王爺口中聽說,連小魔君都對阿骨王讚不絕口,大夥開心且好奇結隊來探望蘇景。
見到蘇景之後,原本存了試煉心思、打算和他鬥上一場的三王阿伊先是眼睛一亮,隨即綻放開心笑顏,走上前又親暱又使勁抓了抓蘇景頭髮,卻再不提“鬥一場”的事情……
別人大概都能明白怎麼回事,唯獨拔舌王,心裏明白嘴上也得再問一遍,自收屍匠驕陽歸返路上,拔舌王問三王:“三哥,爲何不揍蘇鏘鏘?”
“老啦,揍不動他啦!”十五六歲的窈窕少女,瀑布般烏髮披散於肩,笑言中盡是青春活潑,哪見絲毫煞氣。
一晃又是四百年過去,殺千刀逼近圓滿,蘇景習成九百六十刀,距離“刀譜”記載只差三十斬。
這個時候蘇景的望死眼察覺到有驕陽壽終正寢,神鴉詭收屍匠的職責不能怠慢,蘇景飛入宇宙,將那輪已經沉黯九成、只剩些許餘燼的太陽帶了回來,跟着催咒開化境,帶着殘陽進入金烏陵園、選了一處天空將其掛起。
本命使然,真修使然,每有驕陽隕落收屍匠的心裏都不會太好過,掛好殘陽後蘇景嘆了口氣,正待離開時候他忽又愣住了:一道靈光綻放心底,他在這寂靜陵園中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意。
金烏屍身、隕落驕陽,這些都會讓蘇景感覺到熟悉,但他剛剛領略的氣意和“死”全無半點關係,正相反的,是生氣、生機,且還是蘇景以前領略過的、他所熟悉的生機。
這讓蘇景頗有些驚訝,稍稍回憶就記起這份“生機氣意”的出處……不安州,完美驕陽。
收屍匠祖師爺於不安州佈陣,想要培養出一尊完美驕陽;漫長時間裏歷代收屍匠都在不停地用寶物去滋養此陣,培養神陽;蘇景有幸,趕上了陣行圓滿,無盡年頭在陣中滋養的“神火髓”暴發,散入仙天每一尊金烏鑄就的驕陽中去,繼續去養煉……
就是從不安州大陣中散出的“神火髓”氣意了。
發動真識巡梭墓園,蘇景愈發驚訝,此間每一輪已經熄滅、沉落的太陽,竟然都有一道“神火髓”相附。
當初不安州大陣圓滿,神火髓暴發四散去,不止融入茁壯旺盛的驕陽中,也穿透化境融入了這裏的“死太陽”中,只是蘇景以前修爲淺薄未能發現罷了,如今他“虛中生一”,心境與修爲同時增長,真識比着以前強大了不知多少倍,這才發現真火髓也在這裏、許多。
這個發現實在讓蘇景有些意外,神火髓附着死去驕陽,全無意義的浪費還是前輩大金烏另有深意?蘇景沒去思索太多,養成完美驕陽的法術他並不瞭解,盲目揣度無用,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是了。
自墓園中出來,正待再入百里驕陽修煉,忽然有靈訊傳來,神君有旨……
西南十萬山爲妖家勢力,前面十位天聖莫名失蹤,十一聖上上狸不務正業爲了玩好不猶豫拋棄門宗,十萬山羣龍無首後就有道尊代管,在道尊提拔下,這些年十萬山又有三位大妖崛起。
三個妖怪都是猴兒成仙,本領普通地位普通,全不見神奇之處,但道尊慧眼識珠,看出三個猴兒仙身帶古時神猿赤尻馬猴的純正血脈。
着實費了些手腳再搭上數不清的極品靈丹,道尊相助三頭猴兒仙覺醒了祖上仙脈,三頭猿猴仙脫胎換骨修爲暴漲,這些年精修下來,本領已經遠超其他妖仙,據說三猿聯手之下,即便對上一個昔日鬼主星君級別的上仙也全不遜色。
三猿對道尊感恩戴德,忠心自不必說;且他們的身份就是十萬山中的“土著妖”,萬妖歸心人望極高,是以道尊與神君商量之下,決定讓三猿在十萬山稱聖,就有他們三個“小赤尻”來統領西南妖族。
不久之後就是三神猿封聖大典,禮節上各方勢力都應觀禮道賀,閻王爺的旨意就是讓十四王代表冥家一脈去觀禮。
神君麾下一共十四位王駕,單單找蘇景過去是因爲神君曉得蘇景的修煉,知道他因“陽崩巴”之故與赤尻一脈有些淵源,他到妖家去觀禮,見了新天聖大家應該會更融洽。
蘇景也挺開心的,陽崩巴前輩曾有遺言交代,囑託過修習殺千刀的弟子如果遇到赤尻後人要多加照顧,奈何宇宙渺渺,蘇景始終沒能找到過赤尻後輩,如今陽崩巴心願可了卻了。
精心備下厚重禮物,再穿通靈訊得知烏龜州也會去道賀,使者是二當家平安大聖。
會合裘平安一起去往西南,大家剛見面時候蘇景被裘平安下了一跳:烏龜州二當家的排場不得了啊,三百墨爪金睛天虎開路,六百紫霄金鐵猿揚王旗舉瓜鉞,八百冥雷鷗結雲駕負神輦,再加三千火狼力士隨行護衛……
蘇景不自禁看了看自己的依仗:一個烈小二,沒了。
堂堂離山小師叔,今日排場如此落魄,尤其再和自家妖衛裘平安一比,蘇景路上勸裘平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我輩修行不應貪慕排場,低調簡行纔好……
一路說說笑笑趕赴西南,快到地方的時候場面變得熱鬧起來,來觀禮道賀的小壇和散修衆多,當年奪寶大戰中蘇景出盡了風頭,見了他的雲駕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會來打個招呼問個安。
讓蘇景有些驚喜的是他還遇到了一個老熟人:
小仙壇六翅皇池長公主,蒹葭仙子。
晃晃就是兩千多年啊,蘇景和蒹葭仙子“李大順”在破爛囊中相遇時他還只是個無名小輩,如今名冠八方不算,就連破爛囊都已被破了法術……
初入仙天時,長公主蒹葭幫過他不少忙,蘇景是個念舊情的人,見面後好生開心,本來蒹葭還有些拘謹,說笑一陣很快就放鬆下來,她又拜託蘇景一件事情,說是不久之後,東南仙天一百七十仙壇靈州會結盟,六翅皇池也在盟中,到時候想請蘇景到場觀禮,給六翅皇池撐個場面。
奪寶之後,一場大戰讓仙天格局劇變,西方極樂空空,北方星滿天與西北無漏淵徹底毀滅,大戰中那些忠心耿耿依附僞佛、星君、鬼主的勢力都被徹底掃滅,但這不是說宇宙間就只剩下神君道尊等人了,還有無數小壇廷和仙家靈州得以保存,只要當初不曾助紂爲虐者皆不受波及,罪孽不重且誠心悔過者,道尊也都網開一面,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今仙天的局面,小壇廷和靈州大可逍遙自立,道尊、閻羅不會逼着他們入夥,不過他們自己串聯願意結盟也是再好不過,因爲道尊和又一棧已經將“來日當有生死大戰”的消息一點點散播出去了,今日仙家將來都是對抗墨巨靈的生力軍,他們結盟成勢、凝做一股繩是好事情。
結盟是爲聯守,與爭霸無關,都會得到東天道的資源支持。
道尊只管給“錢”,怎麼分就是各部盟自己的事情了,這其間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爭執,但一般來說不會鬧出太大風波,長公主想請蘇景在大盟的時候去幫他們站個場,以後在分配資源時候不會佔便宜但至少不會被欺負。
於六翅皇池來說好大的面子和壇廷發展息息相關的大事,在蘇景看來卻不值一提,點點頭痛快答應下來。
身份變了,眼界變了,今天蘇景再不是那個拉着破爛軍去玲瓏壇搶親的小傢伙了。
一路熱鬧,蘇景來到十萬山界內,讓他稍稍有些意外的,三頭赤尻大聖並未親自迎接,得知神君駕前十四王駕道賀,十萬山中只派了個妖官來迎接。
妖官的態度是極好的,可接駕的依仗實在簡陋。
裘平安當時就沉了臉色,來時路上,各大“豪門”間都有消息往來,是以大都督曉得,道家使者太乙仙人,佛家使者、優和尚新收弟子小悠菩薩,又一棧使者羅剎凸,天魔宗使者軒轅叮噹都是三頭赤尻大聖親自迎接,三萬紅紅魅三萬青青竹的大陣仗隆重迎賓。
無論身份地位,蘇景都不遜那些使者,可唯獨他抵達時候如此簡慢,莫說三聖不露面,就連紅紅魅青青竹那些漂亮妖精都一個不見。
裘平安欲發作,妖狂魔傲仙逍遙,妖精最最講究的就是面子了。
意外則已,蘇景倒不生氣,拍了拍正要發作的裘平安肩膀,望向迎駕妖官:“三位新天聖是不是對我有成見?”
無意發難,只是直言相詢,以蘇景現在的心境和眼界,就算沒人來迎接他他都不會生氣找茬,不過他總得弄清楚爲什麼。
想知道原因也不必轉彎抹角地打聽,直接問就是了。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三赤尻,十天聖
新天聖爲神猿得道,他們身邊的親近臣子也都是狒狒、白猿一類的猴兒,來迎接的妖官也不例外,身上有些六耳獼猴的微弱血脈,左邊有兩隻耳朵,右耳只有一隻,聞言笑着擺手想要解釋。
蘇景一見它的神情就知他準備以冠冕堂皇之說來敷衍,一笑搖頭:“我是鬼王,一路修行下來鬼話聽得太多啦,大人不必敷衍,直言相告就好。”
笑言之間神威淺淺綻放、流轉,不壓人只環繞於己身,且這神威只亮給妖官看,別人看來蘇景只是個笑呵呵的青年人,而妖官眼中蘇景已是煌煌天神器宇軒軒,根本再生不出敷衍之心,開口就是實話……
妖、冥兩家一貫互相看不順眼,當初由道尊接手十萬山而非閻羅一脈,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此。
再說蘇景,雖已立威,但在衆多仙家看來:還不錯、卻遠遠不配他冥王的身份,曾得蘇景相助之人自然對他感激涕零,但也有不少的仙家眼中,難免一步青雲小人得志這類的印象,比如赤尻三兄弟。
而妖家崇拜強者,三天聖知道蘇景過去的本事,三頭赤尻中隨便哪一個都比着過去的蘇景要強大許多。
三個緣由揉捏一起,赤尻三聖只把蘇景當個小丑,心裏對閻羅派個小丑來道賀更是老大不滿意。
猴兒性子潑賴刁鑽,直接就不給面子了,手下妖精相勸都沒用。
聽過解釋裘平安的臉色更難看了,手一揮,隨行人馬立刻改儀仗爲軍陣,皆爲精銳、擺陣後立刻殺氣沖天!蘇景及時揮手壓住了他們的煞氣,非但不生氣反還笑了起來,無所謂無所謂,他不計較。
猴兒的眼界何必當真,蘇景不存爭鬥之心。
軍陣散去蕭殺不再,蘇景一拍妖官肩膀:“別站着了,引路吧,總不會連我住的地方都沒準備吧。”
“怎麼會,怎麼會,十四王說笑了。”三隻耳朵的獼猴妖怪領着蘇景去早都備好的仙驛中飛去。
接駕時候簡慢,安排的驛館也不怎麼樣,道、佛、又一棧、魔家使者都直接入住天聖主峯,蘇景卻被安排在普通仙庭使者的驛館,大概又交代了幾句場面話,不鹹不淡也沒點味道,妖官告退了。
咣噹一聲,裘平安使勁把門給摔了,問蘇景:“這你能忍?”
蘇景從桌上食盤中拿了個桃子,喫着:“沒忍啊,只是覺得不必計較。”
裘平安眯眼睛打量蘇景:“被人瞧低了、看輕了,你卻不當回事?不像你的性子啊。”
蘇景扔了個桃子給裘平安,拉着他坐下:“我是這麼想的,一來,道尊既然讓他們來統御十萬山,這三頭小赤尻肯定是忠心的,除了之外想來心性也不會錯,對我簡慢不過是浮躁了些,就這個事兒,如果要扣大帽子,那可就沒法說了,怠慢我就是怠慢神君,欺藐神君之罪,這天下可沒人保得住他們,不過……真沒必要扣這個帽子,這不是多大事,只是赤尻有那麼點狂妄而已,妖狂魔傲,不狂的話怎麼當妖仙大王呢。”
稍頓,蘇景聲音放鬆了些,語氣卻加重了些:“再就是他們看不起我不外是覺得我本領差勁,修爲與身份不符,如今我得突破是有些本領了,可無論是道尊的提拔,陽崩巴前輩的授業,還是拿人仙長的賞賜,都不是讓我來教訓小猴子的。”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機緣際會,前輩厚賜,讓今日蘇景坐擁大力,可再怎麼飄飄然蘇景也能始終牢記,自己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的。
蘇景不受欺負,但來自幾頭小赤尻的怠慢,他全不放在心上。
正說話的時候敲門聲響,道家使者太乙仙長來了。
一見屋中蘇景,太乙的面色微變,連招呼都顧不得打就皺起了眉頭:“剛剛聽說妖精未請十四王上天聖山入住,本來我心裏還有些不敢信,原來果真如此,這些猢猻,胡鬧些什麼!”說着就要轉身去找赤尻三天聖。
太乙是東天道中僅次於道尊的上位大仙,他要出頭的話,三頭猴兒只有乖乖挨訓的份。
蘇景及時拉住了太乙真人,搖頭笑道:“想出頭我自己就鬧了,何勞真人去教訓,我是覺得住在這裏挺好,山上規矩多,麻煩得很,還是這裏住着自在。”
太乙真人不依,一是冥、道兩家的交情擺在那裏了,兩家弟子互爲守望和同門手足根本沒區別;另則,太乙也的確有些失望,小赤尻當真不知輕重,怠慢十四王何異藐視閻羅,說沒事也沒事,說有事此事就足以通天。
結果太乙還是被蘇景勸下了,既然十四王一個勁地說不必出頭,太乙也不好立刻去罵猴子,但心裏打定主意,後面一定要對三頭赤尻嚴加管教。
“太乙前輩……氣息不太對啊。”蘇景岔開了話題,說了會子話他明顯察覺太乙真人的氣息紊亂,居然是有傷在身,且還不輕。
“前輩這個稱呼不敢當,十四王若不嫌棄,與老道兄弟相稱就好,前陣我修煉塵罡九雷之法出了岔子,受了些傷,但不妨事,回去後閉關一陣就能康復。”太乙真人解釋了句,跟着笑了起來:“前陣子聽道尊說蘇老弟修行大成,果不其然啊,短短几句話就能聽出我的氣息不對勁,只這份耳力我就望塵莫及。”
太乙真人是自己修煉受傷,蘇景放心不少,至於人家的客氣話蘇景並不當真。
又聊了一陣,太乙真人告辭離去,但是清靜不久又有訪客登門:
頭戴如意分水金冠,身披寶蘭仙河大氅,大氅下黑紫色龍鯉鱗編就貼身軟甲,三個打扮一模一樣的猿猴來了。
一看長相何須再問,正是赤尻三兄弟。
三兄弟長得也一模一樣,不過高矮不同,大哥赤天地比蘇景高一頭,二哥赤自然和蘇景一般高矮,老三赤混沌比着蘇景矮上整整一頭。
赤天地,赤自然,赤混沌,三兄弟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威風得很。
三頭赤尻新天聖面上帶笑,但金烏神目自能辨出他們眼睛深處掩藏的不屑,老大赤天地先問過神君安好,隨後笑道:“十四王駕到,我們兄弟本該遠迎千里,奈何修煉在關鍵時候,一時無法抽身,還請十四王見諒,萬勿見怪啊。”
老二赤自然接口:“按道理講,以十四王的身份,無論如何都該下榻天聖主峯,可天聖主峯上正有大陣試行,新新的陣法、尚有缺陷,說不好就會不受控制,若是大能爲者自然不怕,但十四王的修爲……咱們兄弟怕陣法萬一有疏漏,要是傷到您可是莫大罪過,這才請您暫住此地,雖有些簡陋,至少安全無虞。”
鬼話而已,蘇景靜靜看了對方一眼:“你們看輕我倒沒什麼,但如果讓我看輕你們,那就沒意思了。”
赤尻來了,說那些話其實挺丟人的,蘇景點了他們一句,也不再多說什麼。
或許是蘇景稍顯詞鋒,老三赤混沌乾脆連假笑都免了,繼續道:“天下皆知,十四王還有個金烏的身份,我有一事相詢,十四王可知你金烏族中前輩陽崩巴還有傳人麼?”
對方提到了前輩神鴉殺將,蘇景可就不能不理會了,反問:“何來此問?”
“古時,我赤尻王聖赤巴崩曾與神鴉殺將陽崩巴爲敵,相約一戰後再不見人……古時那場爭鬥,兩位前輩都不見了,今時赤巴崩後人在此,盼陽崩巴也有傳承留下,再做個長短比量,也算圓滿了前輩心願。”老三赤混沌的語氣裏漸起敵意。
蘇景則恍然大悟,難怪赤尻家的小子對自己如此態度啊。
蘇景曉得兩位前輩從互相看不順眼再到互相敬佩的過程,小赤尻們卻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曉得自家老祖與神鴉殺將敵對、爭殺,他們不清楚事情真相、當然也不知道蘇景其實就是陽崩巴的傳承,不過金烏一族在他們眼中是敵人這一重不會錯。
此事涉及祖上,就連新天聖們的忠心手下都不知曉。
蘇景想了下,應道:“陽崩巴前輩卻有傳人,這樣吧,封聖大典在即,三位先忙好眼前事情,待大典過後我再與三位詳談。”
聽說陽崩巴有傳人,三頭赤尻馬猴眼睛都是一亮,同時身上戰意暴散!
戰意一閃即沒,老三赤混沌點點頭,伸手拍拍腰間挎囊摸出來個磨盤大小的桃子,冷冷道:“十四王一路勞頓,好好休息吧,我們兄弟就不打擾了,這仙桃是咱們的一點心意,還請品嚐。”
桃子留下,猴子離去。
一出房門,三頭赤尻馬猴立刻支起了耳朵,仔細聽着屋中動靜……這桃子可是罕見孤品,看上去鮮嫩多汁飽滿非常,實際磨盤大的桃子裏裹着個磨盤大的核,只有一層皮。
送給蘇景這個桃子,其實是笑話他和這桃兒一樣,表面光看着好,中看不中喫。
未料到的,三個猴子等來了一聲歡呼。
蘇景啃下一塊桃子皮,發現果然有個大核,立刻發出一聲歡呼,前輩殺將陽崩巴的留言裏提到過這種桃子,蘇景一直都挺想見識見識的,只是他自己找不來,沒成想小赤尻給他送來了。
眼見蘇景眉花眼笑,裘平安無奈:“你長點心成不,看不出他們拿這個桃子寒磣你?”
“別看只有皮,但還挺好喫啊,你嚐嚐。”蘇景揭下一塊桃子皮自己喫,又遞給裘平安一大片。
三頭赤尻在門外對望一眼,心裏都是一個想法:姓蘇的小子也太沒心沒肺了吧。
……
十萬山很大,妖精們盤踞的是一片浩渺仙天,界內有大片繁榮之地,也有荒僻角落久無人煙。
十萬山西南極,風雪落日山就沒有人,曾經在此駐紮的妖仙早在萬年前就戰死,山中貧瘠也沒有其他妖仙願意遷過來,荒涼許久了,當年此山主人居住的神殿已經破敗不堪。
肥胖大漢就在破敗神殿內,背後依着一根盤龍大柱,屁股下坐着一隻白慘慘的巨龜,肥胖大漢的長相併沒太多出奇地方,唯獨一雙眼睛,好像蟾蜍樣高高鼓起、凸出眼眶,他正在讀一塊玉簡……
“咕!”一聲笑響起肥胖大漢口中。
“查清了?”蟾目大漢屁股下的白色巨龜開口:“都有誰?”老龜的聲音異常緩慢。
“除了道家使者太乙能算個人物,其餘都是小傢伙,不值一提。”蟾目大漢甕聲甕氣。
又一個男子聲音從大漢背後的石柱上響起:“太乙老兒交給我。”
盤龍大柱,說話之人是柱子上盤着的那條龍,若他不開口,只是靜靜石雕,任誰也看不出它是活的,而開口之際他的聲音裏夾雜了“嘶嘶”的蛇信聲。
蟾目胖漢甕聲笑着:“老四啊,莫太狂望了,太乙老兒的修爲不遜於上上狸,單打獨頭的話,總得兩三個兄弟才能拿下他。”
“不錯。”白色老龜再次開口,跟着岔開了話題:“上上狸確定不回來了?”
“不回來算她走運,回來了就更好,我早就嚐嚐這賤人的血了。”第四個聲音的主人從殿外走進來,一頭周身火紅、駿馬般體型的大犬,雙睛殺氣流轉。
殺氣之下,一絲墨色氣意若隱若現,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不止這頭大犬,另外的蟾目漢子、柱上盤龍、白色大龜眼中都有一絲墨色隱藏。
老龜對大犬點點頭,口中繼續問坐在他背上的蟾目胖漢:“閻羅家使者來的是誰?”
“十四,蘇景。”蟾目漢子回答。
柱上大蛇一聲冷笑:“小丑而已。”
大犬進殿,左右看了看:“就你們三個?他們六個還沒到?”
“不急,到時候都會趕到。”白色大龜懶洋洋地回答着,說完他把腦袋縮進殼中,睡覺去了。
若有十萬山其他妖精在此,見了這幾個人當會大喫一驚跟着匍匐大拜……牛一,蟾二,龜三,蛇四,雞五,鱷六,犬七,鷹八,蚊九,藤十,貓十一。
昔日十萬山十一天聖,破敗殿堂中或坐或臥其四。
曾經莫名消失、好久不見的十個人又回來了,當年遇到太乙真人一定要繞路走、對上上狸滿面恭敬不敢絲毫悖逆的妖家天聖,如今再提起太乙、上上狸時變了口氣。
……
蘇景挺忙的,一波又一波的訪客,即有軒轅叮噹、羅剎凸這些熟人,也有根本不認識的仙家。
熟人自不必說,倒是從那些不認識的仙家中,蘇景讀懂不少幸災樂禍的目光,估計在他們想來,這次蘇景直接被三天聖下了面子,堂堂十四王卻也只能忍氣吞聲,喫癟了吧。
不管訪客們心裏怎麼想,只要是笑着來的蘇景就一定笑着去迎。
迎來送往,到了黃昏時分纔剛安靜一會,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不等蘇景去開門,一個小丫頭就從外推開門,探進頭來,圓溜溜地眸子打量着蘇景:“蘇……景?”
五六歲的年紀,胖胖的,還剃了個圓圓的光頭、被燙上了好幾個香疤,是個小尼姑。
待蘇景一點頭,小尼姑立刻大叫了一聲:“真是你啊,我還在天聖山上等呢,等啊等啊等不來你,我就納悶了,問過妖官才知道原來你在這裏,你怎不住天聖山去,害我等你。”
特別徹底的自來熟,小尼姑一邊說一邊走進來,也不用人中照顧就跳上椅子,拿着果盤裏的蟠桃啃,喫兩口桃子,間歇時候又嗑瓜子,還問蘇景:“你們不喫零食吧,給我吧。”
“小師傅請便。”蘇景做了個“你請”的手勢,小尼姑拿起果子盤開始往自己的口袋裏倒,她的僧袍與衆不同,肚子位置外縫了一個口袋,看上去怪可愛。
不用問口袋是被煉化過的,乾坤受納無底無盡,瓜果梨桃全進袋子絲毫不顯。
裘平安看得好奇,笑道:“哪裏來的小喫貨?”
“咦,我師父給我起的綽號已經傳遍仙天了?”桃子喫完了,小尼姑換了個蘋果開始啃,老樣子,右手蘋果喫幾口左手瓜子開始嗑,然後再去喫蘋果,果然不枉她師父喚她“小喫貨”。
裘平安更好奇了:“你師父是哪個?”
“優佛爺啊。”
裘平安問完就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僞佛把持西天,假經書傳遍仙天,那時世上幾乎沒了真正僧人,後來道尊閻羅聯手撥亂反正,忠心僞佛者盡被掃滅,僞佛信徒若迷途知返且罪孽不重者可得活命,但不能再以佛徒身份行走世界,統統“還俗”了。
但如今極樂空空,佛祖的勢力未能召回,今日仙天中一共纔有幾個佛家仙人?小尼姑能大搖大擺來觀禮,且被安排在天聖主峯住宿,她不是佛家使者又能是誰。
裘平安聽說過這個小丫頭,優和尚從一座凡間發現的好苗子,生具慧根且有正嚴法相,優和尚只給她講經三個時辰她便頓悟升佛,足見她天資非凡了。
應景的是這個小丫頭俗家名字喚作小悠,和優和尚同音不同字。
優和尚是尊“不是佛的佛”,他的弟子當然也跟他一個路子,不取號不封位,就叫小悠菩薩,後來爲了和小優大師有個區別,改叫悠小菩薩。
悠小菩薩自來熟,掃蕩了蘇景房中喫食後嘰嘰喳喳和蘇景聊天,聽說蘇景原來是滷味店的少東家後,小尼姑眼睛大亮:“十四王,你能我師父說說去不,把我要過來跟你做徒弟。”
優大師也愛喫,每次又一棧開出素席時他都會顯露饕餮惡相,但在小丫頭眼裏,只喫素總好像缺點什麼。
蘇景被她逗笑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她數:“佛祖、優大師、果先、你……西方四大天柱啊,我把你要過來就等若拆掉西方一角,你師父師祖不得跟我拼命。”
悠小菩薩眨眨眼睛,嘆了口,想一想,佛家一共就那麼幾個人,自己果然地位非凡責任重大,想要改投師門怕是不容易了,小尼姑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可是突然,她的眼睛又亮了:“啊?這、這麼大的是……桃核?”
磨盤大的桃子被蘇景一會撕一塊地喫完了,磨盤大的桃核擺放屋中角落,不太顯眼是以悠小菩薩開始沒注意。
明顯,悠小菩薩急了:“這麼大的桃核,那得多大的桃子……妖怪給你送來的?爲何沒給我送,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性,赤尻馬猴欺我太甚!”
言罷跳下椅子蹬蹬蹬蹬地跑出去找妖官討說法去了。
轉眼,小菩薩又跑了回來:“蘇師叔,桃核送我吧。”
小菩薩的心思滴水不漏,拿着桃核去討說法,有證據是一方面;萬一妖怪們摳門不認賬也沒事,她就用這顆桃核自己種桃樹!
大凡精修之士,都是有萬丈雄心的。
蘇景和裘平安對望一眼,雖有佛家法力在身,但蘇景畢竟是道統,和悠小菩薩聊了半天真沒看出她的慧根,不過能喫愛喫是肯定的……
其後三天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再沒要緊人物來訪,三頭赤尻大聖也沒再來找事,終於等到了十萬山封聖大典的正日子,這天黎明時份,蘇景從入定中想來後就皺了下眉頭。
裘平安追隨蘇景已久,一見他神情就知不對勁:“怎了?”
修爲超凡入聖,偶然可得天神感應,這種感覺並不絕對,不是出事情一定會有感應,但有了感應,多半就會出事。
剛剛蘇景就領略到這份感應,沒什麼具體消息,只是他心中的殺氣沸騰了一下子。
“好像要打架啊。”蘇景伸了個懶腰。
裘平安一下子精神了二十倍:“打誰?赤尻猴崽子?我去點兵……”
“歇了歇了,我也不知道打誰,走着瞧吧。”
這時仙驛外有鐘聲悠揚飄蕩,門外妖官唱諾聲響起。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五鼓啼明,七星吞月
今天即爲三頭赤尻封聖的正日子。
吉時將至,妖官相請,出門一看各方觀禮使者皆着盛裝,往來妖官也都穿上了朝服禮袍,花花綠綠金銀相間的煞是好看,有那麼一下子,蘇景的記憶恍惚了下,依稀是當年在南荒參加剝皮國溺春大祭的感覺啊。
蘇景身份爲神君使者,隱去平時穿慣的劍袍喚出阿骨王袍,黑袍赤蟒賣相很不錯,不過他不催轉威勢時候,王袍就是件莊嚴衣衫,也不見得有多醒目。
倒是他身邊的裘平安……蘇景一看他的打扮就笑了:“搶風頭來了?這身甲沒見過,很不錯啊。”
橙紅神甲,朱雀展翅寶盔,青龍擺尾肩胄、玄武坐海護心大鏡,白虎嘯天戰靴,四象齊聚一身不算,真正難得的是四象護胄早都煉出真靈。
盔甲上層層神銘鬼篆又將四象元靈勾連一起,隱約神光與斐然巨力流轉與甲冑紋路之間,而四象定乾坤,這一身橙色神甲自成體統自封自然,真正至尊寶物!
裘平安笑眯眯地解釋:“你沒注意,前陣子你和小相柳來烏龜州,又一棧興高彩不也聞訊來道賀麼,他代又一棧送給小相柳這身甲冑。”
又一棧是大魔羅所建,後來傳給了西坑隱;
小相柳是大魔羅的親傳弟子,西坑隱的親師弟,較真算起來的話又一棧可有一半都是小相柳的,當然九頭蛇不會和師兄搶家產,不過對他的喜事又一棧哪會有丁點怠慢。
那次大夜叉西坑隱還在玄冰乾坤中與大魔羅敘話,無暇抽身趕去烏龜州,不過他的話代到了:上一回師兄弟見面,心中惦念恩師,因此竟連見面禮都忘了,這身甲冑就是補上回的見面禮,師弟和小屍仙的喜事由又一棧安排,小兩口全不用操心了,待到喜日時候做師兄的另有心意奉上。
這身甲冑神武非凡,奈何小相柳做事雖然信奉“喫到嘴裏就是肉”,卻又生了一顆俠客的心,多少年一直走“布衣路子”,不喜歡甲冑戎裝,他不喜歡,大都督喜歡啊,死乞白賴地向小相柳討要過來,名曰“借”,其實什麼時候還就沒日子了……
妖家禮官微笑引路在前,妖精雄兵列隊護衛在側,蘇景與仙驛中無數仙家一起飛往天聖神山,行途之中蘇景綻放真識尋梭八方,並沒發現有敵人蹤跡,剛剛的天神之感也再沒出現過。
不出事就最好了,真要出事的話……蘇景也無所謂,自從修爲突破後他還沒能找到個好的鬥戰機會來做試煉呢。
不多時雲駕飛入天聖主峯,仙天世界經營無數年頭的一方大勢力,中樞要害之地果然不同凡響,放眼望去輝煌神殿重重聳立,自山腳下鱗次攀建立,一路盤延山頂,哪怕只是最最不起眼的鐘鼓樓閣也有千里方圓,堪比人間最最巍峨高山,也足見天聖主峯宏偉。
天聖主峯是一座山,但規模何異一座俊秀世界。
山形乾坤,錦繡繁華。
山不孤,好似巨龍盤柱一般,有一道巨川大河盤山而生,螺旋天水如玉帶相纏,莫說此河有多長,單隻最最狹窄處的河道也有三千里開外的寬宏。
盤山大河,另有道道飛橋橫跨,粗大鐵索飛凌於河岸兩端,暗合金鞭鎖龍之勢,氣意厚重且猙獰,盡顯妖家威嚴。
大河中千萬銀色島礁林立,蘇景不懂天象星羅之術,但成仙之人腦力、眼力都不是普通的健旺,乍看此河、羣島稍覺眼熟,再仔細一琢磨恍然大悟:河中島、天上星,這玉川銀道與天上銀河星辰完全對應。
伴在身邊的妖官見蘇景望着河水若有所思,笑容裏帶了些得意,給蘇景介紹道:“十四王有所不知,此川名曰‘影銀河’,是咱們十萬山以無數年頭、無數妖家大聖合力施法而得,真正是一道銀河真影,投映於法凝化做真水之川、仙土星島。”
蘇景點點頭,由衷讚歎:“不止磅礴壯闊,且還威力驚人,這一篆不得了啊。”
是河是景,更是篆是法,蘇景的真識能探出,“銀河影”凝聚大力而不發,是了不起的護山大陣。
隨行妖官面露驚訝,“影銀河”護山大陣的力量殊爲隱祕,外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沒想到十四王早都看了出來,不遠處一位統御妖兵護衛的十萬山將軍聞言笑道:“十四王好眼力!這影銀河能接來真正銀河之力,大陣一旦發動來開什麼魑魅魍魎各個都活不成!”
蘇景轉頭看了那位將軍一眼,也是頭猴兒,身形魁偉的雙頭紫猿。
修行到了蘇景這個份上,心通天則耳目通天,普通仙家說的好話還是怪話、無心之言還是有意之說他都分辨得一清二楚,雙頭紫猿在說話時並沒把“魑魅魍魎”咬做重音,蘇景卻一樣明白他意有所指。
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心底明清。
雙頭猿將的戰裙上有個蟠桃印記,蘇景認得這是新天聖赤尻家將標記,身份怎樣不可知,但地位一定不低,蘇景問雙頭紫猿:“將軍爲天聖身邊近臣,當也知曉未來會有邪魔侵天、咱們會有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
這事已經不是祕密了,連小廷散仙都有耳聞,何況天聖家將,紫猿雙頭齊點。
蘇景繼續道:“忠臣之道,不止要爲主君分憂,還要相助主君辨清大勢、明白敵我……君說不好臣看都不看就跟着打罵?那不是臣子,是狗腿子。”
蘇景笑,一拍雙頭紫猿的肩膀,之後都不再看他沉下去的臉色,轉回頭再去打量天聖主峯風光。
不提遭遇不提猴子,只說這座大山,蘇景還是真心喜歡的,他愛排場啊,想着將來有天,自家離山仙壇也得有片好風光……
一路飛渡,直至天聖金頂,有關儀仗妖精們早都安排妥當,禮官引着普通仙家去觀禮之席落座,蘇景則被領去了貴賓席位,與太乙、羅剎凸、悠小菩薩等人同座。
迎接、入住再怎麼故意輕慢,蘇景的“神君使者”的身份都不會變,前面刁難還有理由可以敷衍、到現在卻就得他請入正位,否則那就真是想要試試閻羅神君的脾氣了。
這也是蘇景覺得三頭小赤尻沒什麼意思的原因之一了,明擺着、到底還是得把十四王當貴賓,前面又何必弄那些花樣,折騰他們自己麼。
普通賓客由禮官妖仙招呼,貴賓蒞臨三位新天聖得親自過來寒暄幾句,但三頭赤尻馬猴與蘇景一相聚……簡直就分不清今天誰纔是新天聖了:裘平安太扎眼、太搶奪目光了。
那一身橙紅天四象自成神甲冠絕天聖山!
三頭赤尻馬猴也都着寶衣盛裝,但十萬山雖有雄厚家底,在奇珍異寶上卻遠遠比不得又一棧,他們的寶衣與裘平安的神甲一比,差不多就是過年時候的莊戶人家遇到了國典時的王公貴族。
裘平安終於出了一口惡氣,和三聖打過招呼後就不住口地誇讚三頭赤尻馬猴的衣甲可真漂亮。
烈小二也跟着捧,直把三位新天聖捧得臉色鐵青仍不罷休,烈小二一拍額頭又連連告罪:“三位上仙封聖聖典,小人本應盛裝列席,奈何做了一輩子店小二沒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只好就這個打扮了……”
小二哥穿着還是平時模樣,陪笑着話鋒一轉:“可我忘了,去年過年時候蘇老爺賞賜了我一件新衣,咳咳,給忘了,我這就換上,之前怠慢之罪三位上仙萬勿見怪。”說着伸手從身上一抹,下一刻一陣低吼穿透冥冥、將四方喧譁盡數鎮壓!烈的小二哥裝束改換,變作一件灰紅相見的毛皮大氅。
無需介紹或者解釋,有眼力的仙家自然識得,烈小二身披大氅毛皮來自六耳獼猴。
靈明、通臂、赤尻、六耳,四大神猿並位齊尊,今日封聖的三頭赤尻不過是後天血脈覺醒的小傢伙,烈小二的大氅卻是成年六耳大獼最最珍貴的心口裘煉製而成。
這是古時候的事情了,西坑隱剛剛接手又一棧不久,一頭六耳獼猴入住店內自持大力,覬覦店中寶庫想要出手搶奪,結果被西坑隱制伏,大夜叉沒要了他的命,但爲懲戒把他心口皮毛揭下煉做大氅。
裘平安寶甲威風奪目,烈小二六耳大氅更是直接欺人。
小二哥從來都是迎來送往的好脾氣,今天主動站出來欺負人別提多開心了,大氅加身後又作勢想了想,雙肩一甩將大氅脫下橫搭雙手:“這件衣袍太貴重,我穿了就不敢亂動了,不如借花獻佛,獻與三位大王,也是小人一片心思。”
三天聖鐵着臉哼一聲,不接大氅轉身就走,蘇景也拉着裘平安和烈小二一起去往坐席,邊走邊笑,因從開始時候就不曾生氣所以現在也不覺得怎麼解氣,只是覺得有趣好笑,看着裘平安得意洋洋和烈小二洋洋得意,蘇景心裏想:不是我把他們教壞的。
一羣貴賓都算是蘇景的熟人,羅剎凸更是迎出了老遠,非但不曾怪罪烈小二,反還拍了怕他肩膀以示鼓勵,蘇景是又一棧的二東家,此事外人知道得不多,但三頭赤尻是曉得的,是以羅剎凸對他們也不滿意得很……
但凡大事總難免有些小小插曲,衆賓朋看個熱鬧,三聖嫡系心中暗暗咒罵,但無論怎樣心態,大典都不會耽誤,接下來的禮程既是盛大輝煌的,也是枯燥乏味的。
禮官宣唱,羣妖列陣,貴賓使者各自代表本家勢力奉上恭喜之意,三天聖再依次開口,對兒郎們許諾、向貴賓們回謝等等……並沒實在意義卻非有不可的禮程與宣辭過後,已近正午時分,負責監時的妖官一聲令下,十萬山四面八方洪鐘迴盪,吉時已到,主峯金頂上巨大祭壇中烈火暴起,三聖面色肅穆,並肩來到祭壇拜祭法位前,準備拜祭妖祖。
這是最後一道禮程了,只要等三頭小赤尻拜過妖祖就算禮成,他們就是真正天聖之尊,十萬山的主人了。
片刻後鐘聲散去,主儀禮官是一頭白狗成精,聲音最是洪亮,昂聲唱道:“拜神壇,祭妖祖,赤家……”
這會是一大段唱詞的。
可纔剛唱出八個字,遽然兩道黑色雷霆從天而降,一道劈中白狗禮官頭頂,將之打碎做一團血霧;另道雷霆則斬中祭壇,內中熊熊燃燒的妖火聖焰就此熄滅。
異變突生,人人大喫一驚!最驚訝者莫過三頭小赤尻:這天聖主峯有大陣守護的,就算道尊佛祖親至,就算能破去護篆至少也會引出不小的動靜,怎麼可能有人如此輕鬆地穿透護陣,斬妖官滅聖火!
太乙、羅剎凸等人彼此對望,目光驚詫,蘇景微微揚眉,今早的天神交感果然應驗了,跟着他又覺得袖口一緊,悠小菩薩左手拿了半個芋頭,右手抓了抓他的袖子:“我可不會打架啊。”
蘇景伸手摸了摸小菩薩的光頭:“放心,我會打架。”
悠小菩薩放心了,繼續啃手中的芋頭。
另一邊,祭壇前三頭小赤尻反應奇快,伸手在耳旁一抹,各自亮出一條亮銀大棍,同時妖識滾滾散開搜索敵人,老大赤天地開口叱吒:“何方妖邪狗膽包天,還不與本座顯身!”
兩串笑聲同時傳來,東方笑聲吼吼彷彿犬吠,西方笑聲咯咯像極了雞鳴。
而這兩道笑聲一起,十萬山中妖兵妖將大都面色驟變!未見其人只聞其聲,已經足以讓他們知道做笑者爲何人。
東方犬吠笑聲落下,沉悶開口:“十萬山是妖家傳承,從不喜歡講那些虛儀俗禮,行事一向乾脆直接,也因此被東天道視作蠻夷之域……不成想啊,道家調教出來的小妖怪倒是講究禮儀了,但卻不記得了祖宗,封天聖?不來問問我們老傢伙麼?”
隨說話,一頭周身皮膚火紅、後頸生了一排鐵鬃的男子緩緩顯身,人形,但狗眼,陰冷目光掃過全場。
轟一聲,妖精陣中大亂,無數驚呼聲匯聚而起,聽了聲音又見了人,哪還錯得了,七星吞月天聖!西南十萬山老主,當年因爲修煉莫名功法消失不見的第七天聖,同尊諸聖喚他犬七。
西方的笑聲也告沉落,做笑者顯現身形,也是人形男子,四肢瘦小肚子卻大,長得燕嘴嘬腮,一雙豆豆眼中精光亂竄,胸脯挺得老高脖子卻向前探着,身上披了件花花綠綠的翎毛大氅,活脫脫一副公雞模樣。
他就是公雞,五鼓啼明天聖,老天聖中排行第五,也喚作雞五。
雞五的聲音尖銳:“三頭猢猻拜了道家做新祖宗,自然就忘了妖家的老祖宗,嘿,聰明孩子啊!”
始料未及的變化。
太乙真人面色平靜。
不久前那一場仙天大戰:西天僞佛篡位,要爲真佛正道正視聽必須剷除不可;無漏淵與星滿天一與墨巨靈狼狽爲奸、另個乾脆是墨巨靈在仙天的傳承,非要打滅不可,十萬山與僞佛、墨色無涉,可這座妖精勢力從來也不是什麼好傢伙,強取豪奪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多了。
如果那時候仍是十天聖掌權,在道尊下定決心不再獨善其身而要“正仙天”的前提下,十萬山究竟是會是怎樣下場尚未可知。
但十位天聖消失不見,上上狸出面掌握掌握大局,妖家願與道家並肩共戰,十萬山算是上了岸,大戰過後分得無數戰利,不算那十一位頂尖妖聖的話,十萬山的整體實力都上了一個新臺階。
對十萬山,道家的確是花費了大資源與大心血的,不過這不是說就一定要把持此山,十天聖中有人突然迴歸,大家大可坐下來談一談,若舊天聖肯收斂行徑且願對抗將來整座仙天共同的敵人,讓他們重新入主十萬山又何妨。
不過兩位舊主天聖顯身後直接那東天道來墊牙,太乙真人心頭不悅,只是道家上仙心胸開闊,並未在臉上顯出什麼,正想起身開口,他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厲色……同席蘇景傳音入密,對他說了一句話:二妖已入墨。
兩頭妖聖身上都帶有極淺淡的墨色氣意,若相距遙遠蘇景察覺不來,可他們顯身近前,蘇景怎可能辨認不出。
放眼仙天能人無數,但比蘇景對墨色更敏感之人又有幾個。
天乙仙未再起身,轉頭望向蘇景,後者對他點點頭,神情篤定。
厲色閃過後,太乙仙又微微皺起眉頭……他與太白,並肩爲東方先天道尊駕前第一高手,本領比着上上狸、閉獄王毫不遜色,平常時候莫說兩天聖,就是十個天聖一起上他也應付得來,但如今他有重傷在身幾乎無法動手,佛家高人來得又非優和尚,悠小菩薩還是個孩子呢。
再看看別家高人,羅剎凸的本事不在鬥戰,比着泰骨不死那些一流猛鬼是強上不少,可比起天聖還遠遠不夠看;天魔壇軒轅叮噹就更不成了,至於蘇景……太乙真人心裏也沒把握。
更讓太乙真人顧慮的另有三個大關竅:一是究竟有多少天聖迴歸、實力怎樣?以他所知,一旦仙家侵染墨色後修爲都會暴漲一截;二是舊天聖降臨,只怕十萬山會倒戈一大片;三、最最要命的,天聖主峯的大陣本就是舊日天聖的法術,他們不止能隨意穿透,若想發難的話一個心念這護山的陣就會變成殺人的劫!
誰能走得了。
今次麻煩大了,太乙真人暗掐指訣,傳訊回東天,遠水難解眼前渴,但至少得讓同門知道此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真如太乙真人所料,十萬山中羣妖見了兩大天聖,驚駭之中已經有不少大妖猛獸匍匐行禮,就連三頭赤尻馬猴也收了兵刃認真行禮,舊日大聖積威甚重,如今羣妖身中“生死咒”雖早都拔除了,可對上舊日大聖全興不起半分反抗念頭。
行禮問安之後,三頭赤尻馬猴起身、再躬身,老大赤天地認真道:“啓稟五鼓啼明、七星吞月兩位天聖,諸位主公不在時候,道家諸位仙尊對我十萬山同族多有照顧,且十一天聖曾傳下大令,道家令即爲她之令……”
舊主歸來,猴兒不存奪位之心,心中是有遺憾的,卻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他們深受道家大恩,眼見兩位主公言辭針對東天道,赤尻猴兒一定要代爲分辨,哪是道家謀奪十萬山,根本是上上狸親手將十萬山交到了道尊手中,且有妖成氣候時道家就放權了……
不等赤天地把話說完,雞五就咯咯笑道:“小猴頭,不必說了,你們三個只是娃娃,自封天聖雖冒犯了我們但也情有可原,老祖宗們不怪你,大江後浪推前浪啊,我們本也老了……於十萬山十一天聖之下再添上三把椅子、添出三尊赤尻神猿天聖又何妨。”
三頭赤尻馬猴聞言面露喜色,可不等他們道謝和繼續爲道家分辨,雞五就繼續道:“只要你們三個斬殺了太乙妖道,便是我十萬山第十二、十三、十四天聖。”
犬七接口笑道:“太乙老兒不是你們三個娃娃能對付的,但無妨,我們會先擒下這妖道,不用你們出力,到時候一人來一刀就成了,哈哈,莫說老祖宗不照顧小孫兒!”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聰明人,生死咒
話音落舉山譁然,有人驚有人怒,但也有些人面上顯現淺淺笑容……露笑者皆爲聰明人,他們的確很聰明,勘破了天機似的:
十萬山天聖出了名的蠻橫,可他們比起東天道還遠遠不夠看!以前天聖遇到了道家的大人物都要躲着走,何況現在仙天大統,道尊身邊還站了佛祖、神君這些龐然大物。
除非天聖瘋了,否則他們敢惹東天道?
既然不敢惹……一羣聰明人看來,眼前情形就再明白不過了,他們是一夥的嘛,道家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找出了失蹤已久的天聖,舊天聖感恩圖報,這個時候現身,故意說那些話,就是來試探三頭小赤尻是否對道家忠心。
他們在做戲,這場戲做得有模有樣,但還瞞不過我……聰明人們的笑容神神祕祕,目光裏智慧閃爍。
凡間、仙境,三千世界無數神壇,哪裏都少不了這種聰明人,個個端坐安然,別人越是驚詫他們的神情就越輕蔑,臉上的笑容一定一定要爲維持在“很隱忍但又剛好能被別人發覺”。
三頭赤尻馬猴不聰明,未成道時調皮搗蛋,成道後有那麼點膨脹也免不了的浮躁,他們不聰明但也不會做那種假聰明,他們至少能明白,即便道尊要試探,也絕不會選在今天;至少能明白道尊自有識人之能,若不信任三兄弟,根本就不會有這場盛大典禮。
赤尻馬猴彼此對望一眼,老大赤天地仍不死心,昂首對天上雞五、犬七道:“道家仙長於十萬山妖族有天恩厚德,萬望兩位天聖明鑑。”
“三頭小猴子的腦筋怎麼如此不靈光呢。”又一個聲音從天而建,一條灰色斑駁的龍。
人羣中又是一陣喧譁,這種顏色的龍整座仙天就只有一條,再好辨認不過,十萬山四海齊平天聖,他早已修得蒼龍本相,但他是一條蛇,同輩天聖喚他蛇四。
龍相、但是蛇,所以他說話時候聲音裏會夾雜了“嘶嘶”的蛇信聲:“東方妖道究竟是怎樣的面目,我們心裏有數,我們只是心疼你們三個小傢伙啊。”
蛇四聲音未落,又一個尖細、縹緲、讓人聽了無比難受卻又難以分辨方向所在的聲音響起:“無論如何,妖道是一定會死的,但你們三個小娃只要肯結果了妖道狗命,就能活,好好活,多簡單的事情啊,小娃們怎麼就鼓搗不明白?”
聲如蚊吶,忽東忽西,說話之人已入場但並未顯身,仍隱藏在暗處……莫說十萬山的老妖,只要稍有見識的仙家此刻心裏都能想到一個名字:
九血浮生天聖,十萬山第九聖,蚊九。
氣氛壓抑且緊張,那些聰明人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些,似是要用表情告訴那幾位天聖:這等小把戲可騙不了我,但觀禮賓朋中絕大多數仙家都皺起了眉頭,其中不少人覺得妖門、道門的爭殺與己無關,但他們打架可千萬別連累了自己;也有不少仙家願爲道家分憂,只是道家使者太乙真人一直未出聲,他們也不好現在喝罵。
倒是三頭赤尻馬猴,點點頭說了句“明白了”後全都笑了。
明白了,也就無需患得患失了,也就有了選擇了,當心中安定,笑容自然綻放,三頭赤尻一抹耳畔再度取出亮銀大棍,咚一聲三棍齊齊頓地,震得天聖主峯都在微微搖晃,老大赤天地雙目中泛起血色,瞪向半空幾位天聖:“一山二虎,斬你何妨!”
老二赤自然吼喝鏗鏘:“兒郎何在?!”
赤尻三猿今天才封聖,但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在道家高人輔佐下開始管理十萬山了,封聖不過是個“名分”,其實他們兄弟早已是這山中大王,一聲叱喝立刻妖風四起,大羣妖怪立刻聚攏三猿身邊,或喚出真身本相或取出法寶兵刃,殺氣騰騰轟然應諾。
老三赤混沌眼中卻劃過了一絲失望:聽他們兄弟號令的妖精不少,可還是少了……本應一呼盡回應纔對的,可現在簇擁過來的大都是他們的猿猴本部、忠心家將,這天聖主峯上的妖精大軍倒有九成未動。
舊天聖迴歸,積威不散。
失望一閃而過,緊急關頭哪有時間去傷懷無奈,老三赤混沌接口傳令:“新舊之戰,妖精內門爭鬥,與旁人無涉,閒雜人等一概驅散去!”
大令傳過,三頭赤尻馬猴同時綻放威勢,冥冥之中先是轟隆一聲暴鳴驚悸八方,旋即烈烈猿啼迴盪九霄!並非赤尻開口,而是威勢之嘯,以妖修本元勾連天地,喚起遠古正勢。
三頭赤尻大聖身形也隨之暴漲,原本普通人高矮相若的猴兒頃刻化作山嶽般的巨獠,遠古蒼涼之意自他們身上滾滾散出,直逼強敵!
衆多聰明人見狀,有的嘴角勾勾,有的搖頭頻頻,盡在心中嘆息:錯了錯了,錯的離譜啊,這是道家請了舊天聖來試探你們,你們就算打也要用“捍衛東天道”的題目纔對,喊什麼“王位之爭”簡直可笑,這可把自己的私心暴露無遺,猴子就是猴子,果然上不得檯面。
而蘇景眼中,自從來到十萬山後,在望向三頭赤尻時,第一次露出讚許笑意:雖然不會有用,但猴子們還是不錯的……
舊聖迴歸,如果只是來爭位的,三頭赤尻會立刻退讓,無論舊聖昔日如何行事,這十萬山都他們建起來的,赤尻自忖三兄弟根本沒資格和他們去爭;
但舊聖想要斬殺道家高人,三頭赤尻誓死不退,猴子心中的大義稀奇鬼怪,常人難揣度,但知恩圖報、捨身以報是絕不會錯的。
這些年裏,道尊若抽不開身,就由太乙或太白兩位上仙來指點赤尻修行、教授他們學識和首領之道,於赤尻三兄弟來說太乙真人就是半個師父,大家關係親近得很。
猴兒刁鑽任性,總不肯好好聽話,比如這次他們慢待蘇景,太乙真人已經狠狠罵過他們了,三兄弟嬉皮笑臉地對太乙又服軟又討饒,卻始終不肯去向蘇景認錯,但、只要三兄弟還活着,看誰能傷太乙真人半根頭髮!
也是因爲大家關係親近,赤尻兄弟知道太乙真人有傷在身幾乎不能動手,所以他們三人最後的努力就在:冠以此戰“妖精內門爭鬥、與旁人無涉”之名,盼能用這個名堂塞住對方嘴巴、再趁亂把太乙真人送出險地。
太乙脫險,三頭赤尻雖死無怨。
正如蘇景心中所想:沒用,但他們已經不錯了。
果然,雞五縱聲大笑:“想把人送走啊,可能麼?”
雞五狂妄笑聲中,蛇四化身的灰色巨龍兇口大張,吐出一枚花花綠綠的法旗,跟着蛇四一聲咆哮:“封!”法旗凌空搖擺,七彩光華自天聖主峯每一角落、每一寸地面中衝騰而起。
光流轉,光糾纏,頃刻化作封山大陣,彷彿一尊七彩琉璃罩,將整座天聖主峯都籠罩出起來。
有些遁法迅捷的觀禮仙家本都跑到了聖山邊緣,結果法術一起人人碰壁。
大陣封山,誰能走!
這個時候那些“聰明人”的笑容終於有些僵硬了,好像……他們玩真的?不過自詡聰明之人大都自負,輕易不會認錯,“他們玩真的”的念頭一晃而過,聰明人又開始尋找破綻說服自己:這就是一場試探,只是道家、天聖還沒玩夠罷了。
鈴鼓真人就是聰明人之一,眼中精光亂竄,剛剛又把自己說服、打算“維持原判”的時候,耳中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可長點心吧,天聖不死,您就死定了。
鈴鼓嚇了一跳,好在這聲音有跡可循,急忙循聲望去,遙見貴賓席位上十四王向着他點頭一笑。
蘇景實在看不得這些聰明人的面目了,一時狹促心起,小小打擊了其中一個一下。
十四王都這般說?
鈴鼓真人的面色頓時蒼白,該聰明的時候就不聰明瞭,恐懼與驚慌淹沒心智,鈴鼓真人沒顧上再去想想,這等情形下十四王還有閒心去關注他這個小人物,足見十四王的輕鬆和把握了。
人送不走,赤尻麾下妖兵妖將重新又聚集回三兄弟身邊,擺開陣勢準備迎敵。
飄忽無定的笑聲再次響起,蚊九之聲如牛毛心針,扎耳更扎心:“小赤尻、新天聖,身邊就這麼幾個人,擺出來的可不是威風,是可笑啊。”
當年天聖,無論哪一個,一聲令下全域妖精誓死效命,那又是何等氣派,此刻天聖主峯上九成多妖兵未動,圍攏在小赤尻身邊的這點人的確不值一提。
赤尻大如山嶽,其聲彷彿雷霆滾蕩,大哥赤天地的語氣是自豪的:“魂無生死咒,身有恩仇心!人雖不多,卻無一是我們強綁來的。”
二哥赤自然語氣輕蔑:“當年你那一呼百應中,有幾人是心甘情願;今日我兄弟雖只一呼十應,卻個個是我生死手足!”
老三赤混沌冷笑森森:“蛇四雞五,狗七蚊九,你們不妨也喊上一聲‘來人啊’,且看生死咒不再,還有幾人願意追隨你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