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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章 守護之神,請天留人

  蘇景曾傳訊“十天”等候,大陣仍有發動希望,九龍地仍需強者鎮守,不過墨色重兵陳壓火星與中土的戰場,九龍地有甲添和怪物浮屠鎮守就足夠了。   而三位巔頂強者聯袂跨入戰場時,沉黯無邊腥風血雨的中土世界突然綻放明光,純淨且潔白的光芒急急擴散急急氤氳,將整座中土世界包裹起來。   緊隨白色光芒之後,紫色煙霞與金色的大霧也漸漸瀰漫開來。   白光、紫煙、金霧,三重神氣接連包括中土但彼此涇渭分明絕不混雜。   光與煙、霧皆無形,光與煙、霧皆爲吉祥,中土仙魔於苦戰中得這三重神光的柔柔包裹,頓覺神清氣爽元力重生;但光與煙霧亦爲殺戮!所有正向中土殺來的墨巨靈墜入其中立刻碎屍萬段!   道尊微揚眉,回頭看了看身邊裹挾中土的奇怪光霧,彷如樹皮枯萎的老臉上笑紋閃閃,跟着道尊拔劍!雨霖神劍出竅,雷光一陣中道尊與劍齊齊消失不見,一場細細雨水憑空灑落。   雨細卻也闊,一場雨覆蓋萬里方圓,且不做絲毫停留,緩緩向着墨色大陣推進去。   沙沙落雨輕響,而雨水詭詭,無論墨巨靈施法或者撐開寶物,毛毛細雨都可輕鬆穿透,然後打落在巨靈身上……漂浮半空時是雨,落入邪魔身上時便化作利劍狂斬!淬烈光芒暴散、墨色血肉橫飛。   一滴雨即爲一柄劍,一柄劍誅殺一巨靈。   萬里雨霖,緩緩向前。   小魔君左右看了看,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邁步前行……另個方向,但他前方依舊是墨色大軍,小魔君前進時,身體極劇烈但又極細微、幾乎細不可查地古怪顫抖着,不知什麼韻律也不知是什麼法術,但有風乍起,就在他的前進和古怪急顫中,灰色的風從他身邊掛起,迅速展闊開來,轉眼間風瀰漫萬里。   不是那種狂猛的風颶、風暴,而是千千萬萬比着銀針還要細小的流風,凌亂交織混亂翻騰織成的“團”,那些風都太細微太渺小了,可能連一片落葉都掀不起,可萬里風團籠罩、小魔君所過,肉眼可辨墨巨靈頃刻蒼老,身上的兇惡魔焰熄滅、黑色的皮膚皺着蔓延頃刻變作半灰不白的難堪顏色,跟着一尊尊高大巨靈開始腐朽、化飛灰!   大魔君也在前行,另一個方向。   大小魔君本爲師兄弟,修行一脈相承,所以他們法術看上去很像:同樣萬里覆蓋,只是不見風,萬里法疆內處處都是細入髮絲的黑色雷霆……又哪裏是雷,大魔君身周萬里隨處綻放又隨處泯滅的黑色痕跡,根本就是“裂”。   來自空間的裂璺!   空間裂了,內中邪魔誰能活!大魔君的萬里殺境,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三大神魔,三個方向,逆襲墨色大陣。   而三個神魔身後,又有三人顯身!   環繞中土世界的白光散去了,下頜蓄短鬚、衣襟敞胸懷的俊美男子眺望戰場;   瀰漫四方的紫色煙霞散去了,獨目、兇惡的瘦小道人皺眉眉頭,臉上盡是戾氣;   籠罩天地的金色狂風散去了,閉着雙目、神情平靜的和尚低着頭,他面上微笑平靜。   下一刻,三人身上同時綻放強猛氣意,俊美男子的荒古野性、獨目老道的犀利劍意、閉目僧人的金剛暴烈,只憑氣意分辨,三人的強悍比着閻羅、道尊也不遑多讓!   氣意綻放時,歡呼響起時,一頭白色的狐狸自中土飛撲天外,人在半空時化做好漂亮的女孩子,就那麼一邊歡呼着一邊縱躍着,撲入俊美男子懷中,跟着女孩子化一團璀璨光芒,消失不見;   同個時候,獨眼老道的腰間多出了一個人偶娃娃,閉目神僧身後多出一團金色影子。   四仙賢、三靈胎!   之前滾滾惡戰,即便墨巨靈也沒注意一個細節:中土的護界靈陣不是被他們打爆的,而是自行消散去……靈胎成形、即將出世,護界靈陣便會消散,那是他們最接近成功但也是最脆弱最危險的時候,此乃天將一險,欲奪命轉生非得經此劫數不可。   此刻,靈胎圓滿,真正出世!早在第五園古時,他們就爲完美世界浴血奮戰,而完美世界也不曾辜負他們,在他們隕落前抽其精氣納入靈穴,從此開始他們漫長轉生之路。   是轉生也是脫胎換骨,曾經的強大和無上信念再經漫長打磨與涅槃,衆得巔頂成就,他們自願守衛中土世界,他們也是完美乾坤爲自己挑選的守護之神!   天真化形,九位妖狐急衝敵陣;劍主拔劍,黑暗星天中憑空躍出無盡寒刃,化萬里國、劍之國橫掃前方;聖僧開目,他的目光所向,滾滾金塵湮滅,一目萬里而萬里清靜,再無巨靈只剩神聖佛光。   道尊、大小魔君三人之後,天真大聖、江山劍主、摩天聖僧三靈胎再衝敵陣!   三靈胎入戰去,而中土世界中又有三股強大氣勢暴散開來,三尊神魔再現身……萬里長纓在手,餓魔頭大如大;八百里赤鱷斜橫,私魔雙目如血;繡花鞋高舉過頭,色魔肚子滾圓!哇呀呀怪叫着、暴跳着三尸衝出中土,個個熱血沸騰。   蘇景不在,三尸替蘇景熱血沸騰,古時四仙賢,三聖化神胎,怎能不讓人血脈賁張!三尸勢若瘋魔,衝出中土暫停步,瘋魔之意一漲再漲已成熏天之勢,齊齊開聲怒吼:“葉非,上啊!”   葉非這次沒彆扭,拔劍就上了,三尸狂魔發泄夠了,胸口一口激昂氣平順,掉頭返回中土去。   神君、佛祖之後,葉非立道,道尊馳援、大小魔君跨入戰場,中土三靈胎奪命封神,接連又是七尊巔頂神魔入戰!七絕七殺各展神威,而下治真尊非但不見驚慌,反而縱聲大笑:“好好好,決戰正好!”   墨色大陣中號角連天,清晰可辨整座墨色大陣都掀騰起滾滾巨浪,真的是浪:巨靈相簇、兵殺之浪,洶湧起伏急急轟蕩,他們實力暴漲,他們無窮無盡,他們心有狂信不爲生死掛懷,迅猛撲擊不見絲毫遲緩,每一次巨浪轟湧都是上前送死,可每一個死去巨靈也的的確確消磨去絕頂神魔的一絲法力。   一絲又一絲,即便一座汪洋大海,最終也會被頭髮填滿!   就在下治真尊的狂笑聲中,墨色大陣深處又響起了另一道大笑:“決戰正好,解血正好!”   舊聲不落,新聲再起,附和:“決戰正好,解血正好。”   前一聲,大天魔金鈴天;後一聲,小花容揉臉天魔,第三個笑聲,始終追隨大天魔身邊的騷、戚東來:“決戰正好,解血正好。”   第四聲、第五聲、第六聲……忠義魔、嫁衣魔、洗血魔、忘情魔、陽穀魔……所有追隨在金鈴天與小花容身邊的天魔!   天魔已入戰二十餘日了,不同於蘇景等人有兩座陣地依託,不同於火星中土戰場有無數同伴策應相護,天魔壇突入墨色陣中,彷彿陷入汪洋的一葉孤舟,無援無依也無靠。   這樣的打法簡直糊塗加莽撞,可這樣的打法纔是真正天魔,他們不是來保護火星維護宇宙的,他們是來向墨巨靈尋仇的……一場血腥衝殺,早已賺得鉢滿盆滿!   二十幾天的爭殺,他們根本無法從敵陣邊緣打上中土,中土與火星的強大神魔也沒辦法去給他們做絲毫接應,巨大的消耗時刻發生,到得此刻已經精疲力盡,這條血路終於走到盡頭了……解血正好。   解血正好。   金鈴天拉起了小花容的手,小花容的另隻手挽住了寶貝弟子戚東來,騷人抓起了忠義天魔手時,不忘用小手指頭在老太監的掌心畫個圈圈……無需片刻醞釀,更不用隻言片語,天魔解血、換命之殺!   攜手攬腕心無掛念,解血天魔纔是畢生驕傲的最好歸宿!   血光轟、血肉轟、血魂轟,起伏的墨色海洋中那一道滾滾的血色狂渦,所有天魔的榮光所在。   這宇宙大太、族類太多了,什麼樣的人都有,從不缺混賬,而天魔無疑是混賬中的混賬,他們可以死得毫無價值,但他們決不能死得不夠驕傲……   天魔解血,兇法已成!而就在墨色深處血光暴散一瞬,閻羅神君的目光陡然凜冽,昂首向天:“留人!”   也已負傷正閉目行元的瓶兒婆婆突兀張開雙目,同樣望向天空:“留人!”   “留人!”佛祖目光如炬,直直望向高遠天穹,聲如怒雷綻放!   “留人!”萬里細雨中道尊的聲音傳出!   “留人!”縱橫劍氣中葉非的聲音依舊陰冷。   “留人!”大小魔君同聲叱吒!   “留人!”中土三靈胎齊齊開口。   留人、留人、還是留人,不是阻止天魔,更不是叱吒巨靈,這一羣人、將這兩個字說與天!   一羣人,或是開立一重天道,或者得乾坤認願做庇佑的巔頂強者,以道之名、以神之命,以乾坤之名祈願於高高在上的那個“天”:留人!   請、天留人!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願我來生,身如琉璃   天在上,天威不測,一道之尊開口留人不過是個笑話,可是今日世界中現存的幾乎所有菁英齊聲請願……轟隆一聲神雷綻裂!   墨色深處,血色天渦正心眼中,身體開裂正閉目等死的天魔,身形同時一振,消失不見了。   神君目中凜冽不在,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請願於天,再得九天靈犀:天留人,只是天隨人願之後,少不得會有一場反噬,反噬就反噬吧,以後的事情現在想他作甚。   就算有反噬,還不是佛祖道尊神君婆婆葉非大小魔君三靈胎這一羣人共擔!既然入戰,便已同命相連,以後再一塊挨一重天罰也算不得什麼。   只可惜天威無限但人力有限,一道宏志大願想要實現,永遠不可能超出許願者的本我力量,否則就算拼着立刻挨神雷,大夥也要試着問問天……剷除墨色、成不?   留人。   看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神君卻有虛脫感覺……但還不等他回一口氣,神君的面色再變!   又何止閻羅一人面色驟然,西天佛祖、瓶兒婆婆、火星戰場上所有仙魔盡數變色:火星深處、一重重渾濁不堪的古怪氣意開始緩緩播散,凡人察覺不來,但見慣圓起圓滅星辰老喪的上位神魔哪個辨識不出:火星神核中散出的氣意,正是毀滅前兆!這顆星完了!   萬里細雨突兀散去,道尊顯現身相一言不發疾飛火星。   入戰容易,回去卻難!四面八方墨色大軍蜂擁而上……但星天戰場中並非道尊一人獨行。   火星顯現毀滅徵兆,十三星陣少一星,那便是陣法的徹底崩潰、是星天的一敗塗地,如此要緊大事,非得佈陣道尊返回火星查探、尋找力挽狂瀾的辦法不可,大小魔君、葉非、三靈胎同時變換衝陣方向,前去接應道尊。   三尸立刻衝騰天空,同時回望小不聽,後者當然明白他們的意思:“去吧!”   去吧,接應道尊,中土有我鎮守!   瓶兒婆婆深吸一口氣,白髮頃刻化作滿頭烏絲,皺紋退散目光明亮,起身前她還是鶴髮雞皮的老嫗,起身後她已經變成風華絕代的仙子:“去吧!”   兩個字說給神君和佛祖聽,去吧,接應道尊,火星有我鎮守!   天之驕子,巔頂神魔入戰去,自個個方向向着道尊所在迅速靠攏,終於成功會合,盡數歸返。   ……   下治真尊眯起了眼睛。   道尊等人能查到的氣意,下治也照樣能夠探知……十三星大陣未能成功發動,今日仙魔的圖謀敗了。   接連有巔頂神魔入戰來,下治真尊不覺得奇怪,這很正常,敵人最後的指望不再了,跳出來決一死戰,很好,那就都去死吧,墨色軍陣匡闊無邊,再多強者進來,終也會耗盡法力化作枯骨。   可陣法不能用了,依舊如此重視火星,又爲得什麼?   還保有成陣希望?那希望何所在?下治猜不透真相,他也不需要去猜什麼,更不用去理會道尊他們究竟有沒有辦法挽救火星,墨色只需加把勁、儘快攻上前去將那顆星徹底打爆便萬事圓滿!   下治真尊再傳法諭。   ……   落足火星,道尊直撲此間陣法中心,但才相探他的面色就沉黯下來……陣法其實是沒問題的,但這顆星的毀滅已經無可阻擋。   其實這樣的情形很正常並且早已得以預見,這一仗打得太激烈也殘酷,巔頂神魔與無盡仙魔參與、曠日連天且絲毫不停的激鬥,就算蘇景、閻羅等人再如何小心維護,也總難免會有法力餘威波及此地,一次安然無恙,百次仍可承受,可總會有個極限的,此刻火星承受的衝擊已經超出了極限,必定毀滅。   早有預見,盡力避免,但也只能是盡力而已……   星辰要爆碎,修爲精深的神魔以大手桎梏,抱着它不讓它碎不是什麼難事,可不讓它碎和不讓它死根本是兩回事,陣法依託於火星,大陣流轉時就需得火星本有元靈爲引,如今這顆星辰將死,本有元靈要麼散盡要麼化作一灘死水,再不可能流轉,任誰也沒辦法改變的事實……   而道尊探陣、探星的同時,天真大聖再度身化白光,徹底融入火星去……不久後白光閃爍,天真大聖重新顯現身形。   中土劍主聖僧其聲發問:“如何?”   “可行。”天真一點頭,隨後三尊中土的乾坤靈胎同時來到道尊、閻羅等人面前……火星將死已成定居,改無可改,但火星與中土本爲大脈一道“靈圈”內的並蒂雙果,中土在圓正中位置更好,所以更着茁壯飽滿,火星稍稍有些“營養不良”,不過兩顆“果子”的元質並無不同。   所以三靈胎提出了一個法子:既然雙果並蒂,便可雙星共命!   這不是簡單的講中土元氣輸送給火星,雙生兩兄弟,一個命火已絕,另一個也只能哭泣難過全無救命的辦法,雙星共命所指:納中土入火星,將兩顆星辰合併做一顆星。   火星還是會死,但火星也會變作中土,不是火星得到靈氣,而是從此火星變成了中土。   將火星上的陣法挪移到中土去,不可行,刻畫一座星陣需得漫長時間,何況陣內十三星有嚴格的位置要求;但陣不動,直接挪移乾坤……道尊的眼睛眨得厲害:“誰來挪?”   “我們挪。”天真、劍主、聖僧面露笑容。   將一座乾坤挪移入另一座星辰,這是宇宙開闢從未有過的法術,不止沒有過,根本就沒人想到過!這又不是搬家啊。   但火星與中土爲並蒂雙果,更要緊的是天真大聖等三位仙賢已是乾坤靈胎,他們就是那座完美世界的掌域至尊,這世上神魔無盡,但挪移中土入火星之術,只有他們做得。   至少,他們有能力一試。   “我們做,但只靠我們做不來,須得諸位相助。”摩天聖僧的語氣不急不緩,江山劍主卻是個急脾氣,直接開始分派任務了:“道尊請留駐火星,主掌陣符安穩,不必理會外物變幻如何,只需守住陣符不爲外力所傷即可;神君、佛祖、你、你、你,隨我與和尚歸去中土!”   三個“你”,大小魔君和葉非,劍主不認識他們。   佛祖卻搖搖頭:“我去不得。”   劍主一切好商量,聽說佛祖去不得,他“哦”了一聲,又想伸手去點瓶兒仙子,但隨即搖了搖頭,以瓶兒仙子的傷勢怕是支持不了這樣的重術,不過無妨,中土上還有個小不聽能頂上位置。   兩星共命,需得於兩地同時行法。   火星上還好,只需天真大聖和道尊坐鎮即可,但中土就麻煩得很了,劍主與聖僧施法,需得四位巔頂神魔鎮守中土四向,還需得閻羅神君把持幽冥大局,兩地一下子就佔去了九尊強者,火星、中土兩地能戰的強者,佛祖、瓶兒婆婆和三尸。   三尸隨時可能死去蘇景身邊,婆婆身上傷勢更重,就只剩下一尊佛祖……佛祖微笑,雙手合十,對三靈胎等衆多仙魔施禮:“拜託你們了。”   跟着佛又望向閻羅:“你記得給蘇景說,我欠他的那尊佛,還了!”   閻羅點了點頭:“若有來生,我請瓶兒婆婆給你接生。”   “別別,大家熟人,我光溜溜地出來怪不好意思。”佛笑眯眯地,又從袖中摸出僞佛神位與蜷縮其中正沉睡的小金童殘魂,伸手想要遞給閻羅,但手都伸出去了佛又改了主意,將其遞到了葉非手中:“我覺得你的路子挺合適小金童的。”   佛覺得應該因材施教,哪怕平添妖孽……葉非接過、收好,沒多說什麼。   衆神魔散去,或者入法火星,或者歸返中土。   幾乎同時時候,始終劇烈湧動的墨色大陣突然變了模樣……海就是海,不會變成大烏龜,但是大海永遠藏有不爲人知的猙獰一面!   見過巨浪如山,見過暴潮轟動,就以爲見過海之兇殘了?哪有那麼簡單,一座大海盪漾啊、盪漾啊,越來盪漾劇烈,到極限、破極限、整整一座汪洋徹徹底底倒捲過來:近岸的海水急急向後退去、而遠端、彼端、遠隔千萬裏的海洋的另一端完全翻卷而起,大海整個將自己向着前岸倒扣過去,又當是何等兇殘!   此刻墨色汪洋便是如此,萬萬邪魔無邊大陣,正倒扣翻卷、挾必殺之威、自視線盡頭湧上九霄高空、再從九霄玄天狠狠衝向火星、中土!   而這場強襲中,再沒有“單獨巨靈”了。   每二十巨靈中,自損一人,以命化鏈以魂結織,勾連真色融合身元,由此所有所有墨巨靈都與同伴心神交織、元力相連,化作一個整體!   要直接損喪半成軍馬的結法。   而金輪毀滅前,就算墨巨靈肯放棄這半成同族,也無法施展此術,那時他們的力量不夠強、不足以“倒卷”,那時他們的身體也不夠強悍、不足以承受“倒卷”時的巨力撕扯,但現在這些都不是問題了。   墨色的陣實在太大了,所以這場“倒卷”從發生到真正淹沒還有不少時間,足夠佛祖邁步上前、入位持法。   當佛祖動時,所有被他從漏中挽救回來的西天精銳盡數邁步,追隨在佛祖身後,昂首仰望着前方正急急吞沒星空吞沒視線的墨,他們的步伐穩定。   果先在其中、悠小菩薩在其中,小優佛陀也在其中。   “我佛,說些什麼吧。”愛喝酒、三口酒後化身瘋魔羅漢的那個小沙彌加快腳步,追到了佛祖身邊、請願。   佛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問:“你喜歡聽哪句?”   小沙彌雙掌合十:“一切如來,身語意業,無不清淨……不好不好……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也不太好……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這句好!”   佛的笑容更盛:“這句的確很好。”說着,佛深深提息、朗朗開口: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佛言。   羣僧盡做合十,每一人都在笑,或醜或美可眼中無一例外的清澈明慧:“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誦經聲朗朗,整齊且悅耳。   就在安詳得幾乎沁出清香味道的誦經聲中,佛祖的身軀散碎了,高大金身化作千千萬萬金色蝴蝶,揮舞着翅膀、翩翩飛舞着。   佛之後、佛身後,每一尊佛陀、羅漢、菩薩、沙彌都如他一般,身隨去、化金蝶。   遠方,墨潮滾滾鋪天而來,引得空間都在瘋狂顫抖,彷彿這片星天已然承受不住巨大力量,即將崩毀去一般。   中土世界,摩天寶剎內香燭盡滅,佛祖大像、諸座佛陀、諸殿菩薩,原本昂昂流彩的金身驟然失去顏色。   而火星、中土兩座星辰周圍,無以計數的金色蝴蝶上下翻飛,自在美麗……忽然,冥冥中佛祖之場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平靜卻溫暖的聲音:“你來吧。”   跟着,先前那個小沙彌的聲音響起了:“願我來生,身如琉璃。”   最後八字、西天羣佛最後的八字佛唱,就在這唱聲中,金色蝴蝶的翅膀下突然多出一絲絲灰色痕跡:   它們的飛舞於空間中留下了灰色痕跡。   灰色之痕越來越明顯,元靈、星空迅速躁動,而蝴蝶周身光芒卻越來越暗淡……三息、三個時辰、還是三百年?時光奇快卻又奇慢,羣蝶翩翩時,灰色的痕漸漸蔓延漸漸勾連,漸漸變成了網再漸漸變成幕……灰,爲漏中色。   “漏”這個概念本就是佛家最先給出仔細定義的。   迷失漏中,尋路不回,但漫長的迷失也讓羣僧對“漏”有了重大領悟,這重領悟不足以讓衆僧歸來,但歸來後以此領悟入佛家法持,卻能將一場“殺漏”引入天地間!   此漏非必漏,以法行衍生的漏是錯亂空空錯亂時時的殺域死地,而非時間或者空間的穿越。   行漏,需持法,再寂滅。   纔剛剛從漏中歸來西天精銳,爲了最後的庇護,毀滅己身再布漏於中土、火星周圍!   僞佛與真佛之間的區別究竟何所在:看看那些斷翅、斷身、正湮滅在灰色法幕中的蝴蝶便可得知,他們都曾是佛、也永遠是佛,真正佛!   趕上了最後一戰,何其有幸;   獻身於心中神聖,無不清淨。   還有佛祖,曾對蘇景許諾:西天欠了你一尊佛。   其實真沒什麼深刻內涵,特別簡單的一個意思:蘇景的三尸將佛祖帶回來,算是救了佛祖一命,所以佛祖欠了蘇景一條命。   西天欠了蘇景一尊佛。   佛將來會還給蘇景一尊佛……還命與他。   佛寂滅,爲庇佑中土與火星,中土即爲蘇景的性命所在,佛爲中土而死,還了蘇景那尊佛。   佛好奇,佛有趣,佛做事東一棒西一錘,佛常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但佛永遠是佛,他永遠不會逃避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佛高高在上,但佛從不覺得自己的性命比着普通生靈更重要,倒是肩頭的擔子重逾萬鈞!   東遊西逛、儘量玩耍,可無論他做什麼、怎麼做,肩頭的那副擔子永遠不會放下。   佛自在還是不自在?   擔子在肩怎能自在……錯了錯了,若放下擔子纔會不自在,那沉沉的擔本就是他的自在所在!   因果不沾身就去以己身撞因果,此刻蘇景正拼勁全力催長的完美驕陽就是他撞出來的因果,此刻中土、火星兩座星辰周圍正瘋長蔓延的漏上殺法就是他撞出來的因果!   佛又是怎樣的大能威,他撞出來的因果,必定好看……必定給墨巨靈一個好看!   “啊!”下治真尊暴跳如雷!   所有墨巨靈皆“聯法”,除了下治真尊,佛不可怕、西天精銳不可怕,他們就算再怎麼強大,於黑色的倒卷汪洋前也是脆弱的,根本劫持不了一時片刻,但佛與同門皆做寂滅,他們不止是施法,他們還是借力、引法,引動漏中真力行布灰色屏壁,這就再不是他們能夠掌握力量範疇了。   想都不用想,一旦開始“衝撞”墨巨靈必定傷亡慘重;可是一樣想都不用想的,墨色聯法後短時間裏根本無可開解,“汪洋倒卷”大勢已成再無更改……   灰幕綿延、墨潮湮天,兩道絕不屬於今時世界的浩瀚偉力終告碰撞!   不存聲響,不見法芒,聲音與光芒都在漏中被攪碎了,只有一黑一灰,兩重都象徵着死亡的顏色,死死糾纏到在一起。   黑色遠比灰色浩瀚,但灰色是西天羣佛以性命引來的最最堅固的庇佑之盾,墨色想要徹底毀去他……不是不可能,但一定得用性命來墊,萬萬性命吧!   兩股毀滅巨力的糾纏,就算火星安好、閻羅道尊等強者都在,也是無法插手的。   三尸愣愣看着天外的法術糾纏,好半晌後,雷動取出小刀子,給兩位兄弟剃了光頭,再把刀子交給赤目,讓他給自己也剃成光頭。   三個侏儒光頭齊齊合十,低聲詠念:“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本自清淨,本不生滅,本自具足,本無動搖。   本無動搖。   三尸曾經做過“三疊大寺五長羅漢”,對佛法有些研究,大都一知半解,但膾炙人口的經傳,他們是懂得的。   就在三尸的誦經聲裏,中土世界開始迅速的模糊起來……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身化爐鼎,命氣衝關   蘇景人在收屍匠驕陽。   收屍匠有兩枚驕陽,一爲墓園門戶,高懸於星天的燦燦金輪,如今已受墨巨靈法術所制,熊熊火光熄滅了,變作一顆黑暗寒冷的星;另一,收屍匠世代接力、盡心培育的完美驕陽……未見火光,但昂昂火意已萌發、正迅速茁壯!   收屍匠,爲所有金烏與隕落驕陽收屍,於神鴉大族中他們象徵着死亡,培養完美驕陽的陣基,來自外域極西空空宇宙,大真西靈石的一部分。   時至今日,蘇景早已明白了收屍匠煉化完美驕陽的本義所在:日出於東方而落於西方,收屍匠世世代代都代表着死亡……日出西方,死中新生、完美新生!   以金輪沉落的西方爲新生開始的方向,以收屍匠的死亡之手養煉出的璀璨神陽:完美驕陽的法術本根所在,物極必反,返璞歸真。   不是死後重生,不是涅槃進化,而是在死亡中開拓出全新的燦爛生機。   所以不安州上煉化圓滿的神火髓,在飛入萬千驕陽後就再沒了動靜,反倒是遁入金烏陵園、隕落殘陽中的那些神火髓,一直在穩穩生長着、壯大着。   前輩收屍匠早都算好了一切,培養完美驕陽的第一陣在“大真西靈石”碎片所化的不安州上,第二陣則在金烏陵園。   不久前,小金童自毀於西天,尚有一絲殘魂存留,但他大真西靈石而來的金身徹底毀滅,由此“一石無雙靈”的剋制破去,蘇景牽掛在金烏陵園的靈犀能明白感覺到,此間神火氣意開始瘋長!   再後來,邪魔催重法一舉沉滅宇宙間所有驕陽,但陵園內、熔鍊於隕落殘陽的神火非但不受絲毫影響,反而長得更快了:   內中道理並不難解,整座星天所有驕陽都熄滅了火焰,雖還懸掛在天,但實際上它們已經隕落了、已經死了。   完美驕陽求的是“死中生、上上生”,神火本就是要在死中開新生,是以墨巨靈的殺陽之法殺不掉它,反倒是其他所有驕陽盡數隕落,給它提供了一個歷代收屍匠做夢都沒想到過的大有利的生長環境。   其實有關完美驕陽的煉化,當年收屍匠老祖先金不黑已經做好了一切,後輩弟子無需刻意施展什麼法術,只要把寶貝埋去不安州陣眼,然後等着就好了。   可現在蘇景哪裏等得起!   所幸今日蘇景已經攀臨絕頂,修爲渾厚比起前任殺將陽吞棗猶有過之,而煉化完美驕陽最困難之處在於最初的不安州佈陣、神火髓培育,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以己身修爲行法去催長驕陽,在法術行轉上不是太困難的事情。   不困難,但很危險。   蘇景先於陵園內行布一座九官舉火之陣,佈陣時陽三郎跳出來幫忙,同時問他:“想好了?”   蘇景點點頭:“我有冥王法持在身,可遊走陰陽兩岸,可以試一試。”   “幾成勝算?”陽三郎再問。   “你說我師兄究竟開得是什麼道啊……好奇得我!”蘇景一點也不講究,硬生生地岔開了話題。   佈陣過後蘇景坐身陣眼、行轉陣力同時將己身元息接駁於園內衆多隕落殘陽……   氣意接駁,行法一瞬,蘇景只覺濃濃死意襲來,催元催身更催神!   只在短短一天中,蘇景就“蒼白”了。   蒼白的並非顏色,他的頭髮眉毛依舊是黑的,他的劍袍依舊是青色的,顏色未改,但光澤沉黯,體膚、雙目、脣齒、髮梢,身體上因生命而起的盈盈光潤盡數消失,甚至在行法的第十個時辰開始,他的靈犀、思慧、呼吸、心跳也盡數消失。   與死無異,命火盡滅。   唯一一點點能夠維持他生機的命根僅在封存於冥王法袍深處的一道命氣。   十個時辰之後,一道道神火自隕落殘陽中流轉而出,依照法術的靈犀牽引,緩緩遊入蘇景身內,再過兩個時辰,待全部神火都遊入蘇景身內,鎮守法袍的十七尊惡羅漢行法,將袍中封鎮的一縷命氣度回蘇景身內……   蘇景是自己尋“死”。   身入寂滅,以己身體魄爲引,接引神火入脈;再重燃生機,以己身陽火爲基迅速催長神火,說穿了,蘇景把自己當做爐鼎。   法術不高深,道理很簡單,但還是那三個字:很危險。   想要將自己化作完美驕陽的爐鼎,就得進入“命火盡滅、與死無異”的境地,即便金烏大族復生、前輩神鴉重生,陽破、陽吞棗、陽崩巴、金不黑等前輩都齊聚金烏陵園,也無一人能夠做到,命火滅了人就死了,但命火不滅,完美神火不會入身。   唯獨蘇景,有冥王法持在身,早已認主且隨他齊修共長多年、最後有完成諸法歸一的王袍能爲他封住一道命氣,保留了重燃命火的希望。   僅僅是保留了重燃命火的希望,即便閻羅神君也不敢保證:命氣歸體後,他的生機能夠順利重燃。   燃、則成功可期;未能重燃,蘇景死得妥妥的,那便萬事皆休!   沒有必勝把握,更沒有必勝的辦法,蘇景想要死而復生就是特別單純的:拼運氣。   如果不是戰事緊急,嚇死蘇鏘鏘也不敢動用這麼危險的法術,即便戰事緊急,如果蘇景沒有從頭到尾的入戰、全程經歷了這個壯烈、慘烈的過程,他仍會行衍此法,但少不得一番咬牙切齒、攥拳跺腳……這可是拿小命去拼。   可是見過了惡戰,見過了那麼多犧牲,冒險似乎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許多犧牲於戰局其實並不存實際意義,比如金童把自損於西天,比如施蕭曉直接衝入敵陣自爆,還有葉非的棒喝,他得善報成功立道其實很大部分的運氣成分,而實際上他捨生去棒喝任奪,很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反應的,如果任奪沒能恢復那一線清醒、又或者任奪不願揮劍自裁轉眼又變回墨色大尊,葉非豈不是白死了?   白死了,沒意義,可以說,許多人在決定捨棄性命的時候,看得根本就是不是這場大戰如何,大家看得只是“我自己”吧。   無關大義,但大家都選選擇了自己應該做、並心甘情願去做的事情,便是如此,便如此刻,蘇景成功送死的機會還是很大的,如果他死了,真是輕如鴻毛,一丁點的意義都不存,只是看了看自己想了想局面又再審視過眼前要做的事情:應該做,那就做吧。   這種情緒並不是正面的,沒那麼凜凜冽冽,但也絕非負面,過往的經歷與心中最最珍視的東西,是面臨選擇是的絕對因素。   既然如此,咬牙切齒攥拳跺腳就免了吧!   結果蘇景倒黴了……本命生氣自鬼袍返回身內,蘇景的命火併未重燃。   這世上所有的假死都是在命火仍在的前提下發生的,因爲命火滅則命門閉,那就是真正死掉了,此刻蘇景在用自己的命氣去衝擊命門,本就不一定衝得開。   命門玄虛,可看爲一道“關”。   蘇景神志全無,但他的本命生氣是有靈性的,一入體內即衝向靈臺,就於祖竅內遭遇“命關”,一衝之下命關巋然不動,本命生氣卻因猛烈撞擊虛弱許多。   命氣轉轉,再衝關,第二撞!   命關全無鬆動之意,命氣再度虛弱。   接下來連串衝擊,此乃人命天命之爭,完全發生在玄虛間的較量,陽三郎、惡羅漢、小金烏元神等人根本都看不到爭鬥所在,再如何着急也幫不上半點忙。   接連八次撞擊之後,命關依舊穩穩閉鎖,而蘇景最後的保命真氣幾乎消耗殆盡,只剩下極極細微的一縷……就在這個時候,蘇景的錦繡囊忽然蠕動起來,居然有人說話。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分不清是喃喃自語還是和別人閒聊:“蘇景是個愣頭青啊。”   “厚厚。”有笑聲回答第一個聲音。   就在敦厚笑聲中,一道金光衝出錦繡囊,金光落地頓化神魔本相,小小心猿、小小意馬。   開闢破爛囊、關押別人也關押自己的大拿終於醒來了……本來還醒不了的,但蘇景曾破去囊中桎梏,在得破爛囊浩力加身同時,他也“吞噬”破爛囊這件寶物的一切靈息靈意。   而最後的心猿意馬,是以本命心血去祭煉此囊的,破爛囊是他們的本命寶物,更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由此蘇景與大拿前輩多出了一層古怪關係,說蘇景是大拿的弟子不妥當,說蘇景成了心猿意馬的本命法寶更不對頭,但靈犀牽掛、命數接駁總是不會錯的,所以蘇景這邊一“死”,心猿意馬立刻驚醒回來。   如果蘇景只是“死”,大拿還不會跳出來,他們可懶得很,但兩個時辰過後、眼看着蘇景還活不回來,他們就不能坐視不理了。   太上古時,喫喝玩樂遍宇宙、曾經見過赤霓又和赤霓打過仗且最後還倖存下來的心猿意馬,他們的本領豈是陽三郎等人能夠比擬的,命氣衝關的那場“玄虛之爭”大拿看得一清二楚,蘇景已到存亡時刻,再不出手這小子狗命難保……大拿出手了……出嘴了,心猿一躍而起,張開雙臂迎面抱住了蘇景的腦袋,張開嘴巴亮出獠牙,直接一口咬在了蘇景的眉心祖竅上。   獠牙刺穿眉心,鮮血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酸閒口的嘿。”心猿嘴巴佔着,吐字模模糊糊。   “厚?”意馬撲騰翅膀也飛跳起來,同樣張開嘴巴,那可是滿口的大板牙,一點沒客氣直接咬在了心猿的後心。   沒咬蘇景,意馬咬的是心猿,兩人聯手併力。   “正好後背有點癢癢。”心猿繼續口齒不清嘟囔,同時還把後背在心猿的牙齒上蹭了蹭,可他咬住蘇景眉心的嘴巴不見絲毫鬆動。   旋即肉眼可見,心猿意馬那身光鮮毛色寸寸蒼白、寸寸暗淡……   憑着彼此的命數接駁,心猿意馬以己身命氣去衝擊蘇景的命關、爲蘇景的命氣開路!   蘇景現在還沒真正死掉,所以纔有的救;可是蘇景自滅命火、只憑一口本命生氣吊住性命,而命關閉得如此結實,便說明天看此人已死……對心猿意馬來說,相救蘇景的法術不算什麼,但他們相救蘇景的過程是在爲他逆天改命,這就是個大麻煩了。   會有反噬的。   以大拿的強橫本領,反噬不會致命,但也絕不容易消受。   心猿使勁咬住蘇景,口中嘆了口氣:“唉,拿人圖的不就是個子孫綿延嘛。”   “厚厚厚厚。”意馬的笑聲模糊、敦厚,且疲憊,像極了風燭殘年的老人。   玩樂的心思不會變,好喫懶做的性情不會變,不過這雙心猿意馬,本就已經很老了啊,他們早都是老人了。   很快,心猿意馬再無聲息。   蘇景閉合雙目愣愣坐在原地,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火星將毀,中土正與此星共命;不知佛祖已經還了他西天的那尊佛;不知西天無數仙佛以寂滅換來了一道護世的幕;不知自己命關曾死死關閉現在又重新打開;不知命氣歸返靈臺自己的生機正迅速恢復;不知完美驕陽的神火已經成功相融於爐鼎,正瘋狂地成長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掛着一雙早已蒼老、剛剛甦醒但又沉沉睡去的心猿意馬。   閉塞耳目,沉寂心神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吧。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整頓陰陽,正釘四向   中土世界迅速的模糊下去。   一副色彩豔麗但筆墨未乾的山水畫,被一盆水猛地潑了上去,跟着這幅畫被人團成一團,最後再被鋪展開來……此刻中土世界的模樣了,顏色褪變斑駁,依舊花花綠綠但一切都亂七八糟,山扭曲了、海渾濁了,天空沉降大地膨脹漸漸交融在了一起,曾經的完全乾坤,此刻模糊一團。   火星世界迅速的猙獰起來。   一團團顏色憑空出現,但根本分不清哪裏是紅哪裏是綠,五彩斑斕沒錯卻絕無半分美麗可言,擁擠着蠕動着擠在一起的色團,原本屬於火星的山、巖、大地莫名化作細密碎砂,被風一吹就變作浮塵飛煙去,但新的大地又迅速鋪展開來,新的高山急急聳起……只是大地、山巒乃至天空都與中土世界現在的情形相似,扭曲、模糊,混沌,道尊坐身於火星上的元脈陣篆之間,身周散出淡淡紫氣,天地再如何混亂也與他無關,他的全力法持僅在維護大陣法篆不受侵擾!   中土變得糟糕無比,火星也是一塌糊塗,兩座亂糟糟的渾濁世界……兩地、九大能者入“雙星共命”重法,前三天就弄出這麼兩團“玩意”。   三天時間了,戰鬥不曾絲毫停歇,但再不見一兵一卒,只有兩樁凌厲法術在彼此爭鬥,灰色的守護與黑色的毀滅。   護持在雙星周圍的灰色已經被完全壓制了,佛與西天弟子用性命喚回來的“殺漏”在黑色汪洋的衝擊下不斷散碎不斷縮小,但絕不後退半步,這道法術就是衆佛的性命所在,就是“慈悲普度”的信義所在……絕無後退!   墨色的攻勢被牢牢阻隔,看似大佔上風卻始終難越雷池半步,看似大佔上風卻早已傷亡慘重!“漏之殺”很像一座蝕骨汪洋,無以渡也無法去攻擊,想要破掉它就只有一個辦法:填!用墨巨靈去填。   前仆後繼的邪魔,他們已發動了最強猛的攻勢;死死圍攏雙星的灰幕,今日仙魔絕大部分精銳的最後守護。   金輪盡滅,不見黎明,但時間流淌與驕陽無關,第四天了……   蘇景緩緩睜開了眼睛,身內命火早已熊熊燃燒開來,他醒來、神志也隨之恢復,但剛剛開目一瞬,蘇景渾不知身在何處。   不是不知道,而是很疑惑:自己在金烏陵園中,可眼前爲何毛扎扎軟絨絨的?   任誰臉上掛着一雙心猿意馬,剛醒來時也得懵一下,下一刻陽三郎等人傳神開口,他們看不懂大拿的法術,但至少能夠明白事情的過程。   但蘇景動不了,抬一抬小手指都做不到,只是神志恢復罷了,他的身體爲爐鼎,此刻已經被道道神火霸道佔據,短時間裏再難稍動。   不止他,陽三郎、小金烏、比翼雙鴉、惡羅漢等等,所有人都無法動彈,他們的力量都與蘇景融合、以維持“爐鼎”穩固。   所以蘇景只能請大拿繼續掛在臉上,心中滿滿敬意與感激,可現在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心猿意馬半個字也聽不到,蘇景長提息、再閉目……   金烏陵園內蘇景醒來時,灰色法幕中雙星開始劇烈顫抖!   陵園中蘇景再次閉合雙目時,雙星劇顫陡然歇止,隨即只見一塊長方白石自中土世界飛起,一路翻滾着衝向火星。   長條石,自有斑駁紋理與滿滿的蒼涼氣意,若將其擺放路邊,有路人經過、看到後定會心裏一驚:誰把個墓碑仍在路旁,當真晦氣。   就是墓碑了,雖然石上無紋刻無字篆,但任誰一見此石心裏自然就會覺得它是一尊墓碑,自然而然、沒道理可講、天經地義它就是墓碑!   三尸飛得可快,從中土一直追着墓碑飛來火星,六隻小眼睛全都瞪大了,沿途彼此矯情着:中土世界吐出塊墓碑給火星,這是啥意思?   墓碑轟然砸落火星,穩穩矗立於扭曲大地,繼而巨大墓碑搖晃開來,轉眼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婆婆,這什麼意思,墓碑來幹啥的?”三尸一路探討沒能得出一個有用的字,跟着石碑一起跳到了火星上,正好去問瓶兒婆婆。   之前瓶兒仙爲了鎮守火星曾燃燒元力化作年輕模樣,待道尊等人返回火星後不久她就重新變回了老婆婆,更加蒼老的婆婆,連腰身都佝僂了。   婆婆暫時沒回答,雙眼微微眯起緊緊盯住了火星世界……很不經意、但也很明顯的變化,自從中土的墓碑落入火星、沉入地下開始,火星天地的顏色就開始有了變化:分明瞭、銳利了!   充斥於天地之間,五彩斑斕糾纏互侵的團團色彩並沒有變化,但無論是黃是綠還是奼紫嫣紅,都肉眼可辨的迅速鮮明、鮮豔起來,彷彿被清水滌洗過一般。   依舊混亂,但沒了之前那種混沌感覺,不再是“霧濛濛”的了。   三尸也發覺了這重變化,由此更好奇了,已經開始大着膽子去扯婆婆的袖口,一個勁地討答案。   “前三天,兩星都變得扭曲模糊,是因氣意接駁,中土世界的元靈氣意開始融入火星,現在纔開始真正搬家……”婆婆知道三大宗師學識通天,所以儘量把道理說得簡單些:“第一個搬過來的是閻羅,挪移陰曹,也是開闢陰曹。”   開闢陰曹即爲整頓陰陽,當擴散於乾坤的滾滾陰煞被閻羅神君層層抽入冥間,乾坤自然陰陽分明,天地間擁擠雜處的諸般顏色即爲完美世界的諸般元氣,那些灰濛濛綠幽幽的陰喪氣急急歸返陰曹,其他顏色自然也就變得愈發清晰和鮮豔。   “那塊大墓碑就是中土冥間?”雷動天尊使勁眨眼睛。   赤目張大嘴巴:“閻羅也在大石頭裏?”   婆婆欲搖頭,但下一刻她就想起這種乾坤法術事情可千萬別去和三尸解釋,要不說三年也說不完,趕忙改搖頭爲點頭:“差不多,對!”   拈花開始埋怨婆婆:“您老也不早告我一聲,剛追了石頭一路,都沒跟神君問個安。”   梳理陰陽,第四天,待到第四天將末時,火星上忽然巨影晃晃,高大到頂天立地的閻羅神君顯現真形,邁步前行,巨大身形隨着腳步前行而急急縮減,待他走到婆婆身邊時神君已經化作常人大小。   陰冥已立。   挪轉乾坤、雙星共命的法術中,需要神君主持的部分已經完成了。   神君揹負雙手,與婆婆並肩而立:“蘇景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不見音訊,我傳訊過去也未見回應。”婆婆應道。   神君又望向三尸,他們與本尊有冥冥聯繫,無需靈訊也能感知些什麼。   “剛死了,不過沒死透,現在沒事了。”雷動回答得風輕雲淡……本尊差點死了?又不是第一次早都習慣啦。   蘇景有事。   就在第四天將末、第五天開始的時候,痛苦神情浮現於面、周身上下鮮血淋漓!   從頭到腳四萬八千只毛孔中都滲出濃濃鮮血,一滴一滴匯聚成流,侵透衣衫緩緩流淌,也沿着長髮不停滴落……他這個爐鼎足夠結實,可他要熔鍊的是完美驕陽。   蘇景的修元緩緩流轉,引導着體內千百道神火彼此交匯、彼此融合,而神火由零入整的過程也是神火巨力勃發的過程,爐子受不受得了烈焰的瘋狂漲大瘋狂膨脹?蘇景得撐。   ……   閻羅負手望向天外戰場,灰色的幕是西天所有仙佛用性命換回來的,但“殺漏”本身是不分敵我的,這法術被行布在此,擅闖者死、無論內外。   是以即便閻羅也做不了什麼。   灰色被牢牢壓制,但依舊在堅持着,不見將要破碎的徵兆,無法插手的戰鬥,神君沒有太大的興趣,看了片刻他就轉頭往向中土方向。   中土世界正有明亮的星光閃爍……一點、兩點、三點、四點,四點璀璨飛星自中土世界沖天而起!   強光一閃,四星已至火星周圍,圍繞火星旋轉。   四顆星都不大,比着曾經的中土明月還要小上千倍,都是三百里方圓上下。   這樣規模的星石放在宇宙中,微小几可忽略不計,但飛星小引斥卻極強,環繞火星呼嘯飛旋,火星立刻開始劇烈跳動、翻滾,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火星就會被撕成碎片。   萬幸,四顆飛星的旋轉由快入緩,飛旋速度越來越緩慢,一天之後四顆飛星終於停止不動,四星坐落、正東、正南、正西、正北!再轉眼,四顆飛星腐朽飛灰,但星上光芒激射入火星。   火星再一震,隨後徹底安穩下來。   四顆飛星消失不見了,之前飛星位置上多出四個人,不聽、葉非、大小魔君,這次不用婆婆解釋三尸也能看得出這道法術是挪轉四向,將中土四向釘於火星。   又有四位巔頂仙魔完成了自己的法術,聚攏到神君、婆婆身邊,至此,“外援”神魔的法術基本都已完結,只剩道尊還要繼續維護陣篆,接下來的“挪移”就完全是三位中土護世神的事情了。   不聽顧不得理會其他,一見面就問三尸:“蘇景那邊如何?”   三尸和蘇景是一夥的,肯定不會主動告訴不聽“他剛差點死”,三位大宗師一起微笑搖頭,智珠在手成竹在胸的從容氣度:“莫擔心,他那邊順利得……哎喲!”   話沒說完,三尸忽然跳腳,全都變得急赤白臉,拈花撩衣衫看自己的肚皮,赤目挽袖子看自己的胳膊,雷動甩靴子扳腳板看自己的腳心……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乾坤挪移,大陣仍在   話沒說完,三尸忽然跳腳,全都變得急赤白臉,拈花撩衣衫看自己的肚皮,赤目挽袖子看自己的胳膊,雷動甩靴子扳腳板看自己的腳心……   三人注目之處,皆有一道裂璺綻開。   山中石像巨雕常歷風雨年久失修,自然開裂,差不多就是三尸現在的模樣了。   一道裂璺只是個開始,很快可見三尸身上正迅速爬滿裂隙,閻羅、不聽等人都喫驚不小,但三尸體質詭怪、元力更是迥異其他仙家,巔頂仙魔也探不出他們“開裂”的緣由,更毋論救助。   三尸開裂,因爲蘇景裂了。   驕陽盡滅的第六天,蘇景開始裂了。   毛孔猛擴鮮血滲出已經不足以宣泄身內重重神火融匯的膨脹巨力,蘇景的體膚拔出寸寸龜裂。   蘇景又是怎樣的體質?早就修得金玉身,當那些裂璺一道道綻放於體膚,爆出的聲音也真就如銀瓶崩裂般淬厲刺耳,噼噼啪啪的銳響之中,一道道猙獰傷口開綻!   開綻、滿眼、交織,從頭頂到腳遍佈全身,由此鮮血再不是“滲”再不是“淌”,而是湧、是噴!   伴隨鮮血流失,蘇景的面色迅速蒼白,一柄柄快刀自身內割裂於外的痛楚其實並不算太強烈,但這感覺清晰且犀利,直刺腦海深處!   體膚裂,外身狼狽;但身內元息滾滾,神火在他身內不停凝聚,可“集結地”並非一處,上中下三枚丹田、離山巔大聖玦兩處洞天,神火於蘇景身內分作五點聚攏,而蘇景的本修真元正匯聚成潮,四面八方全力以赴去轟擊本來屬於自己、此刻卻被神火佔據的氣竅,攻堅不是爲了攻克,而是爲了容並。   神火併無智慧,但這股力量有它們的靈性,它們不懂得蘇景是要以己身精元相助它們正常,只是暴躁的膨脹着、本能地抗拒一切外力相加……   火星上,三尸的情形讓羣仙焦急萬分,也閻羅等人的智慧和見識,很快就能判斷出三尸的異變與蘇景有着莫大關聯,但是除了着急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使命中拼殺着,其他人只有默默禱唸、默默鼓勵。   第六天,三尸裂啊裂啊,沒完沒了的裂,萬幸只是裂,並沒真的散碎去,十二個時辰,從開始到結束都平平穩穩,從開始到結束都搖搖欲墜。   第七天,已經模糊成一片、幾乎已經不見清晰輪廓的中土世界中突然傳來一聲啼鳴,就在鳴唱中,一頭白鳥振翅飛出,快如閃電,自中土而來,洞穿茫茫星空直接飛入火星。   飛入火星白鳥便消失不見,而乾坤中亂糟糟的顏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清減”了許多:少了些許藍、少了大片青……混亂顏色中的“三分藍七分青”並未真正消失,而是騰騰高升層層鋪展,這個過程沒辦法以言辭去形容,似乎很慢卻又感覺好快,不知不覺裏衆人頭頂已經有了一重真正的天!   很神奇也很壯闊的景色,一隻飛鳥自中土來到火星,從此火星就有了天。   沒有天就沒有鳥?   沒有鳥就沒有天!   幾乎就在火星有了青藍蒼穹的同時,天外一聲雷鳴爆響轟動萬紮,護界的幕破開了一道縫隙。   已經堅守整整六天了,漏之幕出現了崩潰徵兆,但只是徵兆而已,大幕仍在,墨巨靈死得還不夠,還遠不足以將這護界神術徹底摧毀!   不理天外爭殺,雙星法術不停。   飛鳥之後,一隻魚。   搖頭擺尾、生氣勃勃的紅色鯉魚,一尺有餘二斤開外……魚躍雙星,片刻前一頭飛鳥來過,火星就有了天空,此時一頭紅鯉落下,此間便多出江河湖泊。   飛鳥、鯉魚之後,比着磨盤還大的海龜轉着圈子從中土飛入火星,噗通一聲……海龜砸在了地面上,卻濺起了高高一蓬水花,旋即蔚藍顏色於世界中層層鋪展迅速遠闊,那是好漂亮的海!   緊隨海龜之後,吱吱亂叫四肢亂甩的胖胖田鼠被扔了過來,田鼠落地即告消失,但皺着扭曲的大地肉眼可辨,迅速平整起來……天青海藍、大地廣闊江川奔騰,到得此刻火星已經“退場”,正將濃郁生機散播開來的乾坤名喚:中土!   雙星接駁、雙星挪移,天外驚雷爆響連連,強大的神幕威嚴遺蹟,甚至連幕上那些正道道開綻的傷,也是它的神聖所在,也是它的無上功勳!   乾坤初定,但挪移未完,一塊黑不拉幾、拳頭大小的石頭砸在了地面上,幢幢高山陡然清晰,輪廓分明棱角猙獰;一枚蒲公英飄啊飄地沉落下來,莽林叢生新綠處處;一隻鐵鍋摔在地上發出叮了咣啷的怪響,村莊顯現城池聳立……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與從前全無兩樣的全新中土世界越來越清晰,而不遠處那座舊時世界正飛快地模糊下去、混沌下去。   晃晃兩天過去,曾經的中土世界徹底化作一團煙塵,輕飄飄地氤氳散去,天真大聖摩天神僧顯現身形,自曾經的完美故鄉、今時的空蕩虛天中一步跨入“火星”。   火星已不在,此間爲中土!   灰色天幕仍在,已斑駁不堪,但仍在!墨色的海轟轟蕩蕩,邪魔已經感覺到自家的大陣即將突破佛祖用生命佈下的守護,他們的撲擊更加兇悍了……兇悍吧,兇悍吧,這場仗本就還沒打完,十三星元脈大陣依舊在!   前後整整八天,一座乾坤完美挪移,兩座星辰成功共命!法術完成了,留在此間行法的江山劍主與道尊也同時現身。   道尊氣息勻稱,並不見疲憊神色,但中土三尊神靈的面色都透出蒼白,仙佛不同於凡人,稍有疲憊就會顯現於面,尤其天真、劍主這等強者,若他們顯現虛弱,只能說明一件事:傷元氣。   摧毀乾坤舉手之勞,託星落日等閒事耳,可是要將一座世界完美無缺地挪移到另一處星辰,從天地間的元靈交換脈絡到自然的繁衍生息再到一草一木萬萬生靈的不受傷害……今日三聖成就的法術亙古未見!   貨真價實的開天闢地頭一遭。   三聖元氣大傷,但神情間既不見欣喜也不見鬱郁,無所謂的樣子……本就是應該做的,做好就是了,三聖人在“新中土”,對閻羅、道尊等人點點頭,舉目望向了天外。   第九天已經開始了。   不聽全沒心思理會天外事情,自從三尸開裂她的眉頭也始終不曾開解,她的目光也不曾離開三尸片刻,彷彿能夠看穿三尸與本尊的冥冥牽連、由此能夠直接見到蘇景似的。   真好,三尸始終不碎,就那麼不停地裂啊裂啊,大裂縫拼成大蛛網,大蛛網下再添小蛛網,小蛛網下則是越來越小的“蜘蛛網”,越裂越細緻了,由此初時開裂之初的觸目驚心,居然漸漸變得有些可笑了。   “應該……應該沒事。”赤目開口:“我都不覺得疼了,看來蘇景那邊問題不大。”   赤目說話特別小心,嘴巴開闔的幅度很小,聲音也很輕,生怕稍稍用力會把自己給說碎了。   “真人,你牙齒都裂了。”拈花坐在赤目對面,赤目一說話拈花就看到了他的牙。   赤目不敢搖頭,但語氣否定:“不會,我牙沒裂,是你眼珠裂得亂七八糟,所以看什麼都裂。”   “我看不聽就不裂。”拈花矯情。   “唉,二位賢弟不要吵啦。”雷動永遠是老成持重的,這個時候無心再廢話,他同樣不敢轉頭,就把眼珠奮力奮力地向着葉非的方向斜過去:“葉非,你到底立得什麼道啊?”   “對對,什麼道。”拈花赤目立刻追上了這個話題。   不問清楚葉非究竟立的什麼道,三尸簡直死不瞑目……三尸還死不了,因蘇景不會死,化身爐鼎促長神陽第九天,他已經衝破生死關、真真正正將“局勢”控制在了自己手裏。   五大氣竅內前後攻破,說到底這是他的身體,“外氣”能夠盤踞其間卻做不了主,氣竅開闔、氣元湧動全都得聽蘇景的!而神火的根源仍是金烏陽火,只是更純粹更戾烈,在最初抗拒過蘇景的本元真火後,神火中蘊藏的靈性就領受到蘇景元氣中的“同源同根同脈同生”氣意。   由此,蘇景越是衝擊激烈,神火就變得愈發馴服,這個過程來得頗有些慘烈但速度奇快,神火相融於蘇景的本元修持中,不過它們並未被同化更不曾消失,而是隨着元氣的瘋狂流轉,不斷接受蘇景陽火的供養和煉化。   金烏陽火,可燒灼乾坤天地,但此刻蘇景的元氣火髓盡數變成了薪柴、變成了燃料,他的火既是對神火的煉化真炎,更是神火壯大發展的燃料。   以火爲薪,促長神火!   蘇景的體膚繼續開裂……相比於血肉、筋骨、五內、經絡,皮膚是最脆弱的,體膚承受不住蘇景體內的巨力轟蕩,但蘇景的身體已經完全受住了這道強大力量,五內無損、經絡穩固!   這不是說神火的力量不如蘇景,只因蘇景是金烏,當神火中的靈性“認出”他是金烏後,戾氣盡斂爪牙收藏,再不會對他“下手”。   神火是完美驕陽的雛形,若完美驕陽會把金烏也燒死那豈不成了大笑話,若真如此,收屍匠老祖金不黑根本不會去種這枚太陽。   皮裂了就得流血,蘇景的血流得已經不要錢了,他坐身所在地方鮮血遍染……若用鄉村民戶家的水缸來盛的話,三個村子的缸都不夠用。   蘇景本來可沒有那麼多血,但他是神仙,坐擁如意金身,凡人的身體能夠造血,神仙自然也可以,且如果有需要的話還能造血飛快,不能節流、神仙就開源。   所以想把活神仙的血放乾淨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誓死不退,璀璨神光   從驕陽盡滅到此刻,已經八天過去。   蘇景的目光被心猿意馬擋住了,但靈覺即爲身目,看着滿地的血他自己都覺得冷……是有點冷,但蘇景不必擔心自己的生死,他現在只關心時間。   已經很快了、飛快了,但蘇景還嫌慢,他不知道中土的情形如何了,他需得快些快些再快些!祭煉神火供養神火,只差最後一變!   他曾仔細研究過完美驕陽的法術,來到金烏陵園後他又全神相探此間神火的氣意,這才傳訊神君定下九天之約,如今九者僅於其一,只剩最後一天了。   深提息、斂心念,動咒封絕五聽,全神全力投入神火煉化中去。   “九天”是蘇景自己說的,當然不會是隨口胡言,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真正存在成功可能的,神火瘋長神火飽滿,就只差最後一變,而此變已在“懸絲”中,只要、只要、只要再向前踏出一小步,便是邪魔肅清、平安喜樂!   體膚繼續碎裂,鮮血洶湧溢出,但蘇景是沉靜甚至沉寂的,坐身墓園中一動不動,像極了一尊血菩薩……第九天過,第十天起。   “第十天了。”中土世界,道尊輕輕開口。   身邊閻羅神君應道:“十二個時辰沒過完,都算第十天。”   兩位巔頂神魔隨口說着些本來很重要,實際上他們並不是很在意的話,他們的聲音都很平靜,但是世界四周一點也不平靜,殺漏天幕的破裂聲如神雷響亮,這轟動雷鳴已經從最初的偶爾三兩聲變成此刻的綿綿不絕,再非一聲聲,而是一片片!   天外,下治真尊抿着嘴脣,他的感覺很不好。   前線傷亡慘重,爲了迎接永恆降臨,無數同族在用自己的性命去填那些該死的佛喚出的那道該死的漏!這讓下治真尊心疼非常,但不好的感覺,不全因同族隕難而來,還有更重要的原因:莫名其妙。   就是莫名其妙了,下治真尊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有這等糟糕的感覺,這是天人感應,是無緣預感,似是有什麼很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但他不知“可怕的事”究竟是什麼。   與閻羅、道尊等人一樣,下治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大族的墨色聯陣、倒扣之海去和灰色漏爭勝,什麼都做不了,這就讓他更煩躁了!   第十天,申時末酉時至。   從子時算起,酉時已是第十個時辰,酉時又名“日沉時”、“傍晚時”,正是人世間夕陽沉落黑夜降臨的時刻。   第十日、第十時,便是此刻,金烏陵園中端坐的蘇景突然身體一震,體膚上細碎無數的傷口再不見一滴鮮血流淌,換而金光暴漲!   不再流血,蘇景流光異彩!   傷口仍在……血變成了光,自傷口湧出的、璀璨之光!神火變、法元變!得蘇景全力促長,神火終告脫變,流轉體內的神火自無質之焰化作無形之光,璀璨到無以復加、即便蘇景也不曾見過燦爛。   體內祥光綻放,體膚傷口無數,自也有神芒暴散!   當金烏陵園中蘇景光芒萬丈時,中土上一直裂啊裂的三尸突然燃燒開來!   三尺不足的小小矮人,身上暴燃起的大火卻是萬丈烈焰、直衝蒼穹!三團熊熊大火中傳出三尸撕心裂肺的大哭。   不聽的眼淚直接就噴湧出來,她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從未見過三尸會自燃沖天火,她只知道三尸與蘇景本命相連,三尸出事意味着一件她寧死不願面對可怕事實……蘇景,他可是她這世上唯一的、真正意義上的親人!   寧可掀翻宇宙,也決不能再失去的親人。   也在三尸之火衝起一刻,天外的雷鳴巨響突然化作一聲沉沉嘆息,自冥冥而來,有着無限慈悲與無限唏噓的嘆息:支持了快十天的殺漏天幕終於榨乾了最後的力量,再也支持不住,就此散碎去。   一道天漏,摧毀了兩成墨色大軍……   天幕已破,只剩鋪天蓋地的黑!無邊大陣無邊巨力也是無邊腌臢,挾瘋狂之勢向着中土世界狠狠撲來!   巨靈大軍勾連做一個整體,這是墨色的一道陣法,既然是陣無論如何大小無論高明還是淺薄,就總也脫不開一個規律:陣力有窮盡時。   相鬥近十天,墨巨靈終於攻破殺漏天幕,但他們的大陣也到了強弩之末。   陣力將窮盡,這不是陣中尚餘的八成墨巨靈無力再鬥,而是他們的“勾連成一”的陣法行將散碎,這陣是靠着半成墨巨靈“燃命束元”才結成的,打到現在,將無數個體維繫做一個整體的“勾連之力”就快耗盡了……   將耗盡,但尚未盡,雖也搖搖欲墜堪堪崩碎,但此刻墨巨靈仍是一個整體,最後的大陣威力正瘋狂綻放,正澎湃無邊地向着中土砸來!   早有準備了,或者說早都在等待了……就是現在了。   當墨色遮天,咆哮而來時,道尊拔劍長嘯身化仙雨,一縱飛天迎敵去!   雖千萬人吾往矣。   道尊非獨往,在他身邊,與他同行的還有閻羅神君,有瓶兒婆婆,有離山葉非有中土三聖有大小魔君,簇擁在他們身邊的還有諸尊冥王,還有十萬山三赤尻,有離山大羣弟子有烏龜州兇狠妖孽有瓶子天八方仙魔……吾往矣,千萬人往矣,所有人往矣。   所有人,當然也少不了那個小小妖女。   閻羅、道尊等人都沒想到不聽也會來,見三尸燃燒,小妖女明顯已經崩潰了……只是接觸少所以神君等人都還不瞭解她吧,若蘇景還在,夫唱婦隨不聽會爲他守護中土,若蘇景註定出事再回不來……還有不聽啊。   他願意用性命去守護故鄉世界,不聽誓死不退!   驕陽沉滅,墨色來襲,仙天世界一片黑暗,唯獨此刻唯獨中土,漾起濃濃神光比着千百枚太陽加在一起猶有過之,那是萬千仙魔戮力同心迎擊強敵時綻放的明亮法芒,既是護世也是耀世的璀璨神光!   源自中土的光明,來自遠古的黑暗;千年吞吐日月精華煉成的盈盈明珠,萬里鋪展濁浪洶湧的浩瀚汪洋;一片由螢火蟲湊起的可愛光芒,一盞傾塌沉落的無盡夜空。   今時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迎向無邊的黑暗。   就在羣仙衝出天外,堪堪迎上黑暗巨潮時,在他們身後:突然一聲嘹亮的長嘯、一蓬燦燦金紅的光!   赤色血藤瘋長、正衝鋒的不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識得身後傳來的嘯聲,哪怕自己老了聾了死了也絕不會聽錯的,他回來了!   分不清是無邊狂喜還是無限委屈的哭聲裏,不聽的身邊多出了一個人:紅頭髮紅體膚紅袍子紅靴子的紅人,弄了自己滿身血肯定來不及洗澡的蘇景……也是在這聲大哭中,蘇景與所有人一起,驅轉全副修爲釋放所有神力,迎擊墨色。   神君身畔突然人影晃晃,頭上頂着塊白毛巾的傢伙呲牙咧嘴,周身還冒着熱氣顯然是直接從熱泉裏跳出來的!和拔舌王同樣周身蒸騰熱氣的少年雙目緊閉……開目!   瞑目王,不瞑目。   開目一刻即爲捨身一刻,開目一刻即爲捨身一刻,以半殘之軀,開我護世之眸!   賁烈巨響,星天搖撼,半數仙魔瞬瞬飛灰,餘者盡數鮮血狂噴,身入殘鳶向後摔飛翻滾、墜回中土去,閻羅、蘇景、不聽等巔頂神魔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於此一擊中拼出了全部力量,每個人都受到極強反挫剎那重傷……漆黑夜空中,一尊尊周身燃火的仙魔墜入凡間,身後留下璀璨的弧,這是中土世界經歷過的最燦爛的流星雨。   而那道本已勢末、再遭強力反挫的墨色大陣也就此崩塌,轟轟烈烈散碎去!   大陣告破,反噬並不嚴重,但陣中巨靈在片刻間氣血翻騰、身體麻木難提修爲總是免不了的,大陣碎裂墨巨靈崩散四周,黑壓壓地鋪滿天空,一時間皆難動彈……除了一個人,下治真尊。   他未入陣,始終在旁觀也始終在等待,這樣的衝撞不可預料,但是這個出手的機會他絕不會放火!   元法流轉,反掌即爲神雷道道,劈斬中土!   無論如何,都先摧毀這座陣星再說,若無高手防範,毀滅一座世界對下治來說連舉手之勞都不算。   是舉手之勞,但也是全力出手,下治十成滿力盡入墨色雷霆中,必毀陣星!   下治發難時,荒涼但陰毒氣勢自其立身處東南方遙遠處陡然暴散開來,小相柳飛撲如電,急衝向下治真尊!   小相柳早就來了,差不多跟金鈴天、小花容等人同時,不過大家的方向不一樣,打架的方法更不一樣,小相柳纔不會莽莽撞撞地去送死,他一直伺伏在側隱匿身形,有機會就靠近一點點,有機會就靠近一點點。   這一仗前前後後打了快一個月,小相柳一共也沒能靠近多少,機會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戰場中始終兇殺滾滾,直到墨巨靈“結做汪洋大陣”之前始終對四周保持着高度警惕,待到驕陽盡滅,墨巨靈又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黑疙瘩”,小相柳就更沒可能穿插其中了。   直到剛剛大陣崩碎,墨巨靈暫時都不能動彈了,小相柳才能急速前行,可他相距下治還是太遠了,遠到小相柳的法術根本都夠不到敵人,只能以分光化影的身法急速前衝……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三大心猿,完美驕陽   下治根本不在乎小相柳,他曉得九頭蛇很不錯,但這等“偷襲”……等到中土毀滅了,他能飛過三分之一的距離麼?   中土,羣仙墜落凡塵,身體尚未着地便看到黑色的滅世神雷從天傾瀉,追打而來!若能有幾個呼吸工夫的緩衝,容大家回一口氣、做一次調息,或許還能擋下這片雷霆,可有哪裏幾個呼吸工夫啊。   一場巨力轟撞過後,人人元基受創元息渙散元氣混亂,這個時候去奢求“幾息”,與凡人奢望永生怕也沒什麼區別……忽然,大哭聲震天響亮,甚至都蓋過了滅世神雷,就在“死了本尊”似的哭聲中,一個、兩個、三個……三團大火疾飛而起,影響神雷。   墨雷擊中第一團火,火焰爆碎去,一個瘦骨嶙峋但渾身長滿長毛、猴子樣的怪東西被打落地面;雷不停,第二團火光不停,再一撞,火焰碎,一個雙目赤紅腦袋很大同樣也身上長滿長毛的怪傢伙向下摔去。   接連兩撞,“怪傢伙”都沒死,但墨色神雷的威力也不曾削弱絲毫,繼續向下轟來,劈中第三團火,同樣火團散碎,同樣的一身長毛傢伙,不過這次是個胖墩墩的“猴子”,再就是胖猴子沒摔下去,墨色雷霆也沒被削弱……雷仍在,但已被胖猴子託在了手中。   一掌以擎天,千重墨色雷霆馴服。   短短粗粗的小胳膊一翻、手腕一轉,墨色神雷掉轉方向,向着天外打去!   三猿接力,第一猿抹去墨雷中的法術印記,第二猿於雷霆中添入本脈氣意,第三猿穩穩收服雷霆再掉轉矛頭,以彼之雷還施彼身,這是何等精彩的法術……還有何等撕心裂肺的哭號。   “命沒啦。”   “本尊沒啦。”   “東天劍尊沒啦。”   哇哇哭哇哇喊的三頭怪猴子,再飛沖天,一個接一個地殺出天外去……   當蘇景修持入其極,便是三尸脫胎換骨、迴歸本相時。   “入其極”是一個很縹緲的說法,因爲仙家的壽命無限,宇宙的奧祕無限,所以修行是沒有盡頭的,修行沒有盡頭,修持自然也不存極限之說。   由此,“入其極”只是個模糊的意思,這三個字大概的意思是“蘇景你就使勁修行吧,修行到了三尸自能化作真正拿人,不過什麼時候算修行到了我也不曉得”。   諸法歸一,歸於劍,未能“入其極”。   吞噬破爛囊所有力量,直接躍入巔頂境界,未能“入其極”。   煉就殺千刀,神鴉詭後再封神鴉殺,堪與前輩陽崩巴比肩,未能“入其極”。   直到今日,金輪滅盡後的第十日第十時,催長神火真髓、熔鍊完美驕陽,蘇景終於“入其極”,三尸大突破大脫變!不過他們三個是怪拿,蘇景還是凡人時候就化形轉生,是以一切都錯亂了、顛倒了,今時化形也沒有意馬只有“心猿”,三尸變作了三頭心猿。   三尸變三猿,簡直是天大好事,得古神聖體,力量爆然增長,一身怪力轉作神力法力,心神靈犀可與“天”交感,再不受本尊羈絆……如果從“探索”的角度來看,這此脫胎換骨無異璞玉變寶璽,三尸真正獨立不算什麼,但他們有資格去追尋宇宙的祕密,去追尋天道的來源,去追尋……追尋個蘿蔔,三尸氣死了,難過死了,傷心死了。   追什麼追,宇宙與我何干,命沒了啊!本爲不滅之身,蘇景不死他們就不用死,那根本是“我死活我說了不算,全靠蘇景了,鏘鏘你加油”,三尸都不用牽掛生死,一切都讓蘇景發愁去,多好。   如今返璞歸真,三尸變心猿,與蘇景的那重生死牽掛也隨之消散,蘇景死掉他們沒事,但同時他們也沒了反覆重生的不死之身,一死……就真死了。   三尸纔不去想“以後生死由我自己掌握”,他們只心疼不死之身沒了啊,沒了啊!   性命牽掛不再,不死之身沒了,“本尊”這個說法也不存在了,大家和蘇景從親生的朋友變成了結拜的朋友,捨不得啊,捨不得啊!   三猿哭得跟本尊死了沒什麼區別;三猿氣的非得暴打下治真尊不可!   墨雷倒轉,急轟下治真尊。   十成修爲的一擊,莫名倒轉回來,下治大喫一驚,趕忙催法化解,倒不至於受傷,可是手忙腳亂是免不了的。   待他化解雷霆反噬後,三猿已經殺到眼前!   三尸的怪力隨化猿變作了法力,不過,一來三尸剛脫開上一形,以前靠着蠻力打慣了還不太習慣用法術;二來用法術哪如拳頭搗肉來得過癮;反觀下治這邊,敵人能夠反轉法術,他也不敢再貿然動法,墨色雙目中恨意閃爍,下治暴喝一聲,也直接以蠻力相迎。   拈花衝在最前,化猿也是小矮子,拳頭和七八歲的小孩子差不多大小;下治則是體脈純正的墨巨靈,拳頭巨若大丘。   大小絕不相稱的兩隻拳頭交擊與半空,巨力崩散氣浪騰騰,拈花哇呀怪叫着向後摔去,下治真尊的情形不比拈花強半分,巨大身體翻滾摔飛,目中的恨意盡數化作痛苦顏色,跟着痛苦又變成了絕大恐懼,非但不敢再迎敵,反而趁着摔飛之勢急急逃竄……   所有墨巨靈,莫非狂信徒,死亡是他們的榮耀所在,唯獨這頭下治真尊,全無尊嚴也不見他的信仰榮光何在,對過一拳發現自己與一頭心猿勢均力敵,絕難鬥得過三猿聯手,他縱法便逃。   逃不過!   赤目緊隨拈花身後,是車輪也是接力,第二拳奇快跟上。   下治真尊無奈,轉身再拼一拳,和上一拳全無兩樣的情形,赤目翻着跟頭向後飛,下治真尊個子大,跟頭翻得驚天動地,向後飛,繼續逃……逃過了,接連兩拳,無異接連兩次“助推”,前一次時赤目還能趕得上,這一次,三猿最後的雷動是無論如何追不上了。   下治飛得奇快,雷動趕不上他、至少暫時趕不上。   但、仍是逃不過!   下治是順着向後摔飛的方向逃的,向後摔飛的方向則是三尸攻來的拳頭方向決定的,墨巨靈只求順其自然,可接踵變化激烈,讓他忽略了另一個尊兇魔:小相柳。   下治逃走的方向,正正迎上九頭蛇!   之前激鬥只在電光火石,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人在分光化影中的小相柳都來不及在施法,眼看墨巨靈向着自己飛來,本能揚手一拳迎上!   拳不落空,中。   臉。   若公平鬥戰,小相柳不是下治真尊的對手,可下治真尊先被自己的雷霆反噬鬧了個手忙腳亂,再拼勁全力與拈花、赤目兩心猿交換猛擊,從皮骨血肉到五內經絡盡受猛烈震盪,勉強再縱法飛逃,到他迎上小相柳時,一時間再提不起多餘力量,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枚小小的拳頭打到自己臉上。   小相柳清清楚楚地看到下治真尊眼中的驚惶和恐懼,隱隱約約聽見下治口中發出的半聲“不”……對九頭蛇這種兇獸來說,在獵殺時見到獵物的恐懼表情,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但享受同時小相柳也挺納悶的:他不是第一天和墨巨靈打交道,以前斬殺墨巨靈時,他見過不甘、見過憤怒、還見過好多笑容,唯獨沒見過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墨巨靈的大軍是……一個特別怕死的,領着一羣特別不怕死的?   嘭一聲,巨大的頭顱崩碎去,山嶽般黑色屍身摔落星天深處,下治真尊被小相柳一拳轟滅!   下治喪滅,敵酋伏誅!   一拳頭打完,打死,小相柳自己還有些恍惚,這就……千萬人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了?   三尸是一邊哭一邊來打的,看到小相柳直接敲碎了下治真尊的腦袋,三個人又情不自禁的歡呼一聲,一邊哭,一邊歡呼,三尸有這個本事,可他們三人的歡呼聲未落,另一聲滿滿快樂由衷喜悅的歡呼又從西北天深處傳來,很熟悉的聲音……循聲望去,之前蒙天旗艦爆碎的位置,下治真尊死而重生再度顯現。   小相柳低頭,見下治的屍身還在轉着圈子往宇宙深處垂落,抬頭再看遠處下治真尊活蹦亂跳,正因重活喜極而泣。   浪浪仙子訝然:“他也有不死之身?”   三隻心猿臉都青了,正因爲丟了“不死之身”沮喪時,看見別人“賣弄”不死之身,尤其還是個仇敵,簡直氣得肚子都疼,雷動大聲咆哮:“黑賊,明明能夠死而復活,捱打時還嚇得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你、你、你賣騷麼?!”   下治真尊真開心啊,歡喜得眼淚長流,縱聲大笑:“我不知我能復活幾次,不敢死,不敢死!”   這是實情,下治第一次死而復生是在纏江井大戰,金烏挾驕陽衝擊墨色大陣,下治列位陣前當場被碎屍萬段,但他又重新活回大族羣中,他知道自己能夠死而復活,但他自己也不曉得這種“重生”能有幾次。   大笑滾滾,下治聲音不停:“我的確怕死,我不能死!我之真意,豈是你等能夠明白的!”   三尸暴跳如雷,齊齊怒道:“小相柳,打死他!”言罷三尸怒而轉身,飛快跑回去中土去了……墨色大陣崩潰,萬萬巨靈難做鬥戰,但這只是片刻麻木,此時他們已經理順元氣,四面八方飛騰空中,正迅速聚攏。   如今三大心猿就只剩一條性命,可不敢再亡命瞎衝,得趕緊回去,別讓人家包了餃子。   小相柳命也不富裕啊,不理三尸吆喝,帶上浪浪仙子跑成了一溜煙,歸返中土世界。   都很快:墨巨靈迅速集結,重新整隊;剛剛復生的下治真尊接連傳令,準備再做攻殺;三隻長毛猿一條九頭蛇外加一個眼睛上扎着布條的小姑娘光電似的向中土跑……就在三尸等人將要入界時,突然一蓬熾烈光芒自中土世界噴薄而出!   強光,驕陽,一輪驕陽自中土冉冉升起!   離山現任掌門雙目通紅:當年墨巨靈侵襲人間,中土危難時小師叔祖放明月出山爲反攻之訊,今日、就在剛剛,他親眼見到蘇景再放驕陽升空,於這片星天危在旦夕時!   而驕陽在後,仙魔在前……那是怎樣的一羣傢伙啊,曾經高高在上、曾經威嚴無邊,此刻鮮血滿衣襟,王冠歪斜衣袍不整,沒辦法再狼狽,卻也說不出的蕭殺!蘇景,不聽、葉非、閻羅、道尊、大小魔君、離山羣仙等等,羣仙背襯驕陽,更顯神聖!   三尸、相柳在天外與下治拼了一場,短短片刻工夫,重傷羣仙也回過一口氣來,蘇景行法放身內完美驕陽升空,隨即羣仙飛天。   乍見驕陽,下治真尊心中一驚,誅滅金輪的法術之後,怎麼可能還有驕陽升起,但很快驚訝散去,下治重新鎮定下來,一輪驕陽而已,哪怕這隻太陽再大再熱再璀璨,也無法挽回大局。   剛鎮定,遙遙地、正從中土上飛起來的蘇景就對下治說道:“你不懂。”   完全是見識淵博的長輩在面對無知孩童胡攪蠻纏時的言辭、語氣,滿滿把握滿滿輕蔑和“懶得給你講”的神氣。   下治森然冷笑,可是他的笑紋才浮現脣邊,他的目光便告凝固……中土上正冉冉升起的驕陽突兀散去了,就那麼一下子消失無形;它消失一瞬即爲衝騰一瞬,自中土消失去,自宇宙西極遠處重新顯現,再、一飛沖天!   而驕陽沖天時候,浩瀚宇宙、四面八方,每一顆已經被墨巨靈邪法殺滅的驕陽,盡於此剎那綻放出濃濃生機,先是一縷微弱火焰,繼而一絲金紅光芒,再就是轟轟烈烈地赤焰綻裂、金光暴散,復燃!   當年,不安州大陣圓滿,完美驕陽的神火髓散入宇宙間所有驕陽去,無論已沉落還是正燃燒,每一顆太陽中都藏蘊了一段神火髓。   墨巨靈的重法讓所有金輪熄滅,但金輪內種下的神火髓不受其擾,安穩存在着、等待着。   ……   收屍匠是一羣怎樣情懷的金烏?   完美驕陽又究竟怎樣個完美法?   歷代收屍匠的死亡,幾乎都是一樣的原因:爲同族收屍、爲驕陽收屍,太過悲傷久而久之靈物心枯,悲傷而死,神鴉詭、收屍匠是專門來收屍的,可是如果有的選,收屍匠寧可不做這個神鴉詭,受同族冷遇無所謂的,只求同族莫損喪,只求驕陽不隕落!   收屍匠是大金烏,但也沒有逆天之力,任誰也沒辦法讓死去金烏復活,可是死去金烏無法轉活,隕滅驕陽卻有希望重放光輝,這就是收屍匠老祖金不黑着力煉化完美驕陽的原因了。   完美驕陽,不是它的火焰多麼熾烈,不是她的火意如何純粹,而是……神火髓氣意勾連,當普通金輪死去、再得完美驕陽照耀,那隻熄滅金輪中的神火髓會再聚真火、讓滅掉的金輪重起光熱。   完美驕陽便是:有它高懸星天,宇宙中再無熄滅驕陽!   完美驕陽便是:生老病死天註定,收屍匠避不開爲同族收屍的命運,但至少,不必再爲驕陽的隕落傷心!   完美驕陽便是:每一枚金輪都曾是一隻金烏的得意作品,都是一隻金烏的驕傲所在,那就讓這份得意、驕傲永遠存在宇宙間,金烏會死去,但驕陽永不沉落!   蘇景遙對下治真尊說出的“你不懂”,就是這完美驕陽的真義所在。   邪魔懂麼?邪魔什麼也不懂。   第十天、第十時,完美驕陽衝騰於西方極遠天,千萬熄滅驕陽重燃火光!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聖潔白光,鏡中邪念   第十天、第十時,完美驕陽衝騰於西方極遠天,千萬熄滅驕陽重燃火光!   重新燃亮的又何止金輪,還有十三顆星!   中土世界,九龍世界等十三枚依靈元大脈而設法的靈秀天星,再度震鑠法芒,潤潤、潔淨、明浩!   所有金輪都重新燃燒,一切恢復十天前的模樣,靈元大脈所受影響不再,十三星大陣法力繼續行轉開來!   大陣在中斷快十天後繼續行轉開來,可是墨巨靈又再到哪裏去重新發動一次殺滅驕陽的法術?!   下治真尊的神情扭曲了,嘶嗥傳令:“殺!”   其實又哪用他再傳令,墨巨靈皆知大難臨頭,發瘋般將法術轟向中土世界;守護中土的今時仙魔傷亡過半、餘者除了三尸和相柳等寥寥幾人外盡數重傷……但傷了怕什麼,沒死就不怕,死了就更無需再怕,這已是最後的戰鬥、最後的拼殺。   凝聚殘力、拖着重傷之身再拼一場吧,反正心中正激昂、鮮血正沸騰,打得正好!   並沒讓羣仙等候太久,五息過後,因行陣而起的元靈劇顫平息下來,又是一息寂靜後,突然星天中白色光芒綻放!陣劫發動!   光因陣法而來,但並不是從十三陣星中射出的,千千萬萬道光,就那麼直接從虛空中激射而出,光即爲殺,這宇宙間有多少頭墨巨靈,邊有多少道白色光華自虛空中射出,一道光穩穩罩住一頭墨巨靈!   道尊佈置的陣法不是那種一掃一大片的轟爆之術……又一棧大夜叉無數年頭都在鑽研墨巨靈這種怪物,所有研究心得、成果都分享於東天道,道尊再將墨巨靈的“元息、氣意”鐫入陣內。   陣法力量借住的只是元靈大脈中的一截,但陣殺範圍,只要在元靈大脈控制疆域內,每一頭墨巨靈都會遇到一道殺滅白光,這是陣法劫,但陣法借天脈而成,由此陣劫也是天劫,墨巨靈沒得躲沒得擋也挨不住!   一墨一光殺,聽上去很“一對一”,一點也不亂,可實際上大陣發動時,中土外的星天中亂成了一片,那是多少頭墨巨靈,又是多少道聖潔殺滅之光!   千萬光華閃爍,無數巨靈掙扎躲避。   神威傾瀉,墨色的滅頂之災已再無可更改,而一向悍不畏死的墨巨靈也完全變了個樣子,徒勞地逃着,胡亂地抵擋着,還有……他們在哭,恐懼於目、淚水長流,悲慟萬分地大哭着。   下治真尊也在哭,他比所有人哭得都更難過也更傷心,他已經領受了自己的殺滅白光,但死後即得重生,他活過來、白光再殺,他被殺死,再活過來,如此往復不休,以前他不曉得自己的重生“次數”,此時看來他不死之身的極限還遙遠得很。   大陣動殺之處,下治真尊恐懼逃遁,當他發現自己不那麼容易死,而所有同族都已被大陣殺劫牢牢鎖住後,這頭巨大的怪物居然崩潰了,好像個瘋子似的,任由殺滅之光打在自己身上,可是隻要他沒死,他就在同族之間亂衝,用自己的身體去掩護其他巨靈,拼勁全力想把已被殺劫罩住的同族拉出來,一次又一次,痛哭再痛哭、徒勞再徒勞!   陣之劫,天之劫,下治誰也救不了,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死去,但是他瘋癲了啊,口中的聲音淒厲、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怒吼,他拼命去救人,卻再如何拼命也救不回一個人!   想要救人的又何止下治一個,其他墨巨靈在發現自己已經必死無疑的時候,幾乎無一例外的,他們都去掩護同伴,想要把身邊人推出白光,或者拼卻焚身之痛再去多抵擋一道白光,當一羣惡狼陷入死亡境地,它們再顧不上去爲惡時候,又開始拼盡一切力量去救護同族……無邊無際,視線之中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只能用鋪天蓋地來形容,自也有一番震撼了。   蘇景站在中土與仙天邊緣處,冷眼看着墨巨靈的覆滅……很奇怪的感覺,不知是不是神目辨真的緣故,他覺得下治的恐懼並非因爲他個人的生死,大羣墨巨靈的倉皇與悲傷也和他們本身無關。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突然,蒼涼且嘶啞的歌聲響起了,來自一頭無名巨靈,他已被白光籠罩三息,即將毀滅了,他的眼淚滴滴墜落,他的歌聲戛然而止。   一道歌聲,萬萬哭聲,萬萬痛哭中、哽咽着、嘶啞着唱響的歌聲,來自每一頭墨巨靈,響起於崩潰、混亂的煉獄中:“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他們的歌聲滿滿虔誠也滿滿悲傷,無盡歉意與無盡遺憾。   ……   半柱香的光景,騷亂平息了,壓在中土世界四周的漆黑墨色散去了,不止這一座戰場,散落在宇宙各處的小股墨巨靈兵馬,也都遭陣法襲殺,這一族徹底完了。   殺戮停止了,墨色損喪殆盡!   十三星大陣自元靈大脈中借來的力量也只能維持半柱香,至此陣行圓滿、法符飛灰,一切都結束了……但歌聲仍在。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下治真尊還活着,他被陣法殺滅了十三次,靠着不死之身竟然撐到了陣法結束時,可是他全沒尋仇動手的意思,跌坐在半空裏看着沉沉浮浮地無數同族的屍體,木木然地唱着這首歌。   蘇景和神君、道尊等人對望一眼,說真的,今日仙魔從沒人真正去揣摩這句話的意思,因爲它本身就沒什麼含義啊,平平淡淡地全無激昂之意,就是一句無味的口號罷了。   在蘇景等人聽來全無味道,但對墨巨靈而言,其中應該藏納深意,死時唱的歌總會有些特殊意義的。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永恆何所在,真色罪孽僧。”原來這首歌還有後兩句,以前從未聽墨巨靈唱到過,直到現在下治把它唱了出來,而唱出這首完整調子後,下治停止了歌聲,再次放聲大哭!   傷心、失神,甚至根本不去看蘇景等人一眼。   雷動小聲對蘇景說:“我們上了啊。”   還剩一個下治,身俱巔頂修爲且還有不死之身,當然不能放他逃了,三頭心猿實力圓滿,蘇景等人雖傷得不輕但也還能勉強打幾下……對付不死之身的辦法就是生擒了他、制住了他,憑着中土這邊的力量全無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聲嘆息傳來……來自下治真尊的身內,但絕非下治的聲音,他還在痛哭着。   隨嘆息,人影一閃,一個人自下治身內走了出來。   毫無徵兆,突然響起的嘆息和突然冒出來的人,蘇景嚇了一跳,仔細望去……再嚇一跳,脫口道:“你沒死?”   周身赤芒包裹、長滿長長羽毛的怪物,蘇景見過他。   那年漏中,鏡內戰場,拿人與古仙巨戰前降臨戰場的古仙首領,赤霓!   古仙首領,這宇宙中第一尊仙、魔、佛、神、聖……叫什麼都好,他都是第一、他是赤霓!   突然出現了一個早就該死的人,曾與拿人血海深仇,與墨族和古仙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的太古神魔,蘇景等人剛剛鬆弛了的神經陡然繃緊。   赤霓沒理會蘇景等人,而是伸手拍了拍下治真尊,他的聲音輕輕柔柔:“沒事,莫難過了,我早就不再是永恆,我本來就不是永恆……我也不想再做什麼永恆,不要再哭了。”   有那麼一下子,下治真尊的哭聲猛地響亮起來,但很快又斂住了,拼命的壓着自己的哭聲,就想一個犯了大錯、得到父親原諒卻又深深自責的孩子。   壓得住哭聲卻收不住眼淚,淚水長流。   對着下治笑了笑,赤霓轉頭望向了今時羣仙,很快他就找到了剛纔驚呼脫口的蘇景,赤霓饒有興趣的樣子:“你識得我?”   蘇景點點頭:“古仙首領,死在與拿人的巨戰中……”   今日仙魔盡暗中蓄勢,赤霓卻很放鬆,接着蘇景的話說了下去:“我是戰死了,但……就算沒死絕吧,你可知鏡中封印的不止普通古族的爭鬥、毀滅之心,還有我的?”   待蘇景一點頭,赤霓繼續道:“我的爭鬥、毀滅之心,何嘗不是我呢?我把我自己割裂開來,一個赤霓封印寶鏡中,另一個赤霓統御羣仙,我將自己一分爲二,兩個我都是我,外面打仗的那個我死了,鏡中封印的這個我還在。”   蘇景身內元息流轉,看上去平平靜靜,但隨時可做暴起一擊:“所以……你是鏡中的邪念赤霓。”   這次赤霓想了想,並不回答,而是沉了臉色,很認真地反問蘇景:“爭於天,鬥於規則,算是邪念麼?”   這次蘇景搖了搖頭,爭於天算什麼邪念呢,修行之輩哪個不是在和天去爭鬥,修行之道要順天行事,但修行本身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相爭。   面前赤霓就是鏡中赤霓,但與他提拔的那些仙族不同的,他的爭鬥之心、毀滅之念不是爭殺同類、對抗強者,他想要征服的只有:天,從出生時就是這個樣子了。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善也愛他,惡也愛他   赤霓並不仇恨其他生靈,他只是不服天,爭於天其實和爭於同族並不衝突,當年第一批懷有爭鬥心毀滅心的古仙飛昇時,赤霓也曾熱血激昂地投入到與同類的廝殺中,但那只是偶爾爲之,並非他的執念所在,這其間的區別,大概就是在石頭上磨磨刀,不過刀子不是用來砍石頭而是用來殺人的。   當初赤霓將自己也割裂開來、將爭鬥心封印寶鏡內,本就和打殺無關,他是爲了感同身受、以求找出化解古仙們發瘋的辦法……   至少,蘇景以神目辨真,看不出面前赤霓在說謊。   蘇景幾乎能篤定,即便這個“爭鬥心赤霓”,他的本性也是友善溫和的,如他自己所說,他的爭鬥目標僅只是“天”,他不會針對別族生靈。   蘇景注目赤霓時,赤霓也在望着蘇景:“說說鏡中仙念……墨巨靈吧,你們把他們叫做墨巨靈對吧。”   赤霓的聲音很輕,聽在耳中的感覺,很有些清晨醒來、不想起牀再賴一會,這時窗外穿來的鳥兒叫聲,當然,赤霓的聲音不像鳥叫,只是他說話時給人感覺很相似。   就這麼輕輕柔柔的,赤霓繼續到:“墨巨靈就是爭鬥心、毀滅心,他們仇視別族也仇視同族,爭於身邊一切也憎惡他們自己,但你們不覺奇怪麼,他們喜歡爭殺和毀滅不假,可是宇宙何等浩瀚啊,我在時、仙朝鼎盛時尚不能完全探索宇宙,這個地方實在太大了,就算他們喜歡爭殺,打一打身邊生靈也就是了,爲何要直接扔出‘毀滅宇宙中一切生靈’這麼大的題目。”   “再就是……我爲何要抽離古族的爭鬥心入鏡中?因爲他們最喜自相殘殺,但鏡中仙重入世界後,爲何彼此間再無爭殺?以本性而論,就算墨巨靈再怎麼強大,也都不用你們來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先廝殺起來了。”   接連兩問,無需衆人去思考,赤霓自己就給出了答案:“因爲他們有了統一的信仰,他們信奉永恆:他們心中的永恆,指的就是……”赤霓指向了自己的鼻子:“我,我的永生。”   稍停頓,赤霓的目光一黯,又伸手向無數墨巨靈屍身沉落的宇宙深處方向:“他們啊,都愛我。”   太上古時,太上古族,赤霓是唯一的神。   即便後來有了大羣古仙飛昇,得到了強大力量,在古族心中赤霓仍是唯一真神。   墨巨靈的來源很明白,它們是被赤霓從古仙身內抽離出來、封入寶鏡中的邪念,可即便這些“念頭”是邪惡的、是殘忍的,它們依舊是古仙、古族的一部分,它們也和所有古族一樣崇拜赤霓、熱愛赤霓。   善也愛他,惡也愛他,所有人都愛他,他是太古時唯一真神。   拿人尋仇、兩族決戰,古族徹底喪滅,赤霓用來鎮壓墨巨靈的寶鏡也告碎裂,邪念化作墨色邪魔逃出桎梏,遁入宇宙中,開始的時候它們也自相殘殺彼此吞噬,但很快它們就發現,自己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赤霓也在鏡中、隨同墨色一起進入浩瀚宇宙,但赤霓並沒化形、復活。   想辦法讓赤霓復活,相比於自相殘殺,毫無疑問要更重要得多。   ……   大家都在鏡中的時候,“邪念”們就發現“爭鬥心赤霓”的情形很糟糕。   醫術再如何高明的大夫,對自己開刀用藥的時候,下手也不會像對待其他病人那樣精準、從容,就是這樣的道理了,其他所有邪念都被赤霓完整抽離,唯獨他自己的爭鬥心,在剝除時出了岔子。   “爭鬥心赤霓”被封入寶鏡之初就已傷了根本,寶鏡尚未破碎前八百年,“爭鬥心赤霓”陷入了昏睡中,他已病入膏肓,永無休止的沉睡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如果醒來,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死去。   說起曾經的遭遇,赤霓無喜無怒,他的語氣始終都是恬靜的、安然的,說到這裏的時候赤霓暫時岔開了話題,問蘇景:“他們愛我是不會錯的,但你可知,我對他們是怎樣的感覺?”   是問,卻無需回答,赤霓直接給出了答案:“厭惡,鏡中腌臢,邪念可憎,我打從心眼裏厭惡他們。”   古仙與墨巨靈,能夠看成一個人的善惡兩面,但赤霓不再此列,他的爭鬥之心只對蒼天,與其他生靈無關,所以外面的赤霓談不到善良,被封入寶鏡的赤霓也並非邪惡,兩個赤霓在行事、認知、思想上幾乎不存區別,差別僅僅在於:鏡中赤霓的憎恨更加分明,鏡外赤霓處世更加淡漠。   兩個赤霓都認爲古族之禍源自“爭鬥心毀滅心”,自然對其厭惡非常,而鏡中赤霓的憎恨更分明,對邪念的厭惡當然也就特別強烈。   “在鏡中時,我將沉睡去,無數邪念將我團團圍繞,不停叩拜,我心中厭惡得很,讓它們走開,它們不走、繼續膜拜,用自己那點微弱念力給我祈福,願我安康……混賬啊,若不是它們存在,我又何苦將自己割裂爲二,我又何苦被我封印寶鏡中。”   “我閉目,將入睡,它們又來問我何時會醒,我厭煩到發怒,我太疲憊又沒力氣對它們大吼大叫,就冷冷說了句:待你們死光了,我自然醒來,這是我的真心話,當時的真心話。”不知不覺裏,赤霓的眼睛紅了:“我是神,即便被分割兩段我還是神,我真心之言即爲深妙重法……它們愛我,見我情形糟糕心中惶恐,見我行將入睡問我何時醒來;我憎厭它們,我說:你們死光時,我會醒來。”   停頓三息,赤霓眼中赤紅散去,眸子重新清澈了,但他的聲音很慢,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我爲神祇,言出法隨。”   沒有嘆息,沒有情緒波動,赤霓話歸原題,繼續說起古仙邪念逃出寶鏡後的事情。   所有邪念都得脫自由,唯獨赤霓還在昏睡。   想要喚醒赤霓,邪念自裁,只要應了赤霓言法,邪念死光了他自然就會醒來;可即便醒來了,以赤霓的虛弱,他也活不了多久。   這是兩個大麻煩。   邪念熱愛赤霓,想要他能復活,但兩個大麻煩擺在他們面前,前者還好說,捐命之苦在於自我掙扎,但自裁本身並非難事,做起來很容易;可後者就太困難了,放眼宇宙窮盡時間,沒人能夠治好赤霓的“病”。   但是“邪念們”到底還是想到了一個可能能夠成功的辦法……   人的一切疾病,所有傷患損喪,歸根結底都脫不開一個最最根本的道理:不能再適應天地。   這是個匪夷所思的概念,不過蘇景等人皆有非凡心智,這件事以前從未想過,但是在聽到對方拋出題目後稍一琢磨便緩緩點頭:草木衝鳥,蛇獸靈長,一切生靈都萌發的前提都是順應環境、適應天地。   身有傷患身染病恙,身體無法再適應天地,也就沒辦法再繼續生存下去。   赤霓的病沒得治了,誰也沒辦法讓他醒來後再繼續適應天地,但、如果換個方向呢,如果不去治赤霓,而是去改造天地改造環境改造宇宙呢?   既然赤霓無法再適應這座宇宙,那就把這座宇宙改了,改成讓宇宙去適應他!   這是根本沒辦法用言辭去形容的大膽想法,甚至沒辦法找出一個例子去比喻,因爲所有生靈都在適應天地,宇宙間中發生的一切與智慧生命有關的事情,其根本都是在生靈適應天地。   這就是“古仙邪念”的野心了,瘋狂都不足以形容。   那些邪念也的確開始這樣做了。   剛剛離開鏡子,他們力量弱小,遠不足以改造宇宙,所以他們認真修行,耐心進化;他們的知識嚴重欠缺,所以他們去掠奪文明,促進進化的同時努力學習着自己能夠學習的一切。   漫長隱忍漫長打磨,墨巨靈族內強者無數、墨巨靈對空間和時間有了非凡的理解、墨巨靈幾乎掌握了宇宙間所有智慧族類的優點,但他們之中無人立道,因爲他們對宇宙充滿敬畏的同時,心底存下的最最根本的念頭確是:變天!   天不許他們立道,他們也不許自己立道,因爲一旦立道,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也就變成了天的一部分,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情,墨巨靈就再不可能“變天”。   墨色族中強者衆多,但是真正能與閻羅、道尊比肩者幾乎不存,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墨巨靈不立道。   另外,在墨巨靈蟄伏、盡化的過程中,還發生過一件怪事:被他們小心養護在法術中、始終在沉睡的赤霓,忽然有一天不見了。   剛出事的時候墨巨靈大驚失色,信仰幾乎崩塌。   將他們團結在一起,暫時停止自相殘殺的唯一緣由就是復活赤霓、給他永生,這就是墨巨靈的信仰所在,而信仰一旦崩塌他們立刻就會回到“爭鬥無盡、自相殘殺”的混亂狀態中去,不過墨色族中一羣大能爲者在仔細探查過赤霓沉睡地、周遭守護法術後很快得出了結論:赤霓仍在族中。   墨巨靈以法術裹住、溫養赤霓,這法術是大族內所有墨巨靈聯手施展的,包裹着赤霓的那一團黑色軟霧有千千萬萬尊墨巨靈的力量在內,赤霓只是“沿着”法術靈犀的牽掛,遁入了其中一頭墨巨靈的身體中。   赤霓可能變成了那頭墨巨靈的一根頭髮,一滴血,甚至一片皮膚,被赤霓遁身潛入的墨巨靈自己都沒有知覺。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他的信仰,我的永生   “我一直都在沉睡中,心神封閉無思無慧,可我鬚髮成目體膚如耳,墨巨靈的打算、外間發生的一切我都是知曉的,過耳過目不過心罷了,但不過心仍就是會有些本能反應的……不是我故意爲之,只因我厭惡這些邪念,所以找個機會‘逃’了,本能使然,非我本心。”赤霓的笑容很淺。   逃了,但沒逃掉,墨巨靈不曉得赤霓具體附身於哪位同族,不過能篤定他仍在大族中,那就無所謂了,反正赤霓還在沉睡,睡在哪裏都無妨,待到時機成熟、條件圓滿時候他照樣會醒來……和永生!   墨巨靈的計劃按部就班的推進着。   盡滅驕陽和屠滅世界都是改造宇宙的必須步驟,前者無需多說,後者也道理簡單,所有生靈都是順應天地而生,而每一隻生靈本身,也是現在宇宙的一個“支撐”,想要改天,非得殺盡今時所有生靈不可。   其實滅驕陽也好,殺光生靈也罷,都還只是準備功夫,前面這些“瑣事”完成了,才真正進入篡改宇宙、變天的步驟……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蟄伏、研究、進化,積攢力量;   進軍仙天,沉滅驕陽殺盡生靈;   修改天地,赤霓的病無可醫治,就讓天來適應他;   最後……應上赤霓沉睡前法令神諭,所有古仙邪念自毀去,換回他們所崇拜的、他們由衷熱愛的赤霓重返世界、永生不滅!   墨巨靈死絕是赤霓甦醒的前提,不過在赤霓甦醒前,墨巨靈還要保證他能永生……這是個怎樣荒唐的計劃,這是個怎樣瘋狂的執念,這又是何等的熱愛和對這份熱愛的忠誠呢。   赤霓恨他們,他們知道;赤霓把他們封印寶鏡中,他們清楚;赤霓立下神諭天法,你們死絕了我纔會醒來……但他們愛赤霓。   即便今日仙天中,以瘋狂卓絕而立道的天魔,相比墨巨靈也不見得更瘋了。   墨巨靈進軍仙天,折戟沉沙,他們的計劃才真正進入到實施階段就敗了,一敗塗地,再無挽回餘地。   十年磨一劍,劍纔出鞘壯士便陣亡沙場,英雄蒼涼莫過於此吧。   “我就附身在他身上。”赤霓轉目望向下治真尊:“他被抽離邪念時,只是個小娃娃。”   纏江井大戰時下治真尊死而復生,如此異象立刻引來墨色重視,仔細討論過後得出結論:赤霓就俯身於下治。   下治不死是因赤霓相附,得神力庇護。   而隨後大戰中,下治面臨生死大難時表現出的由衷恐懼也和他自己無關,他怕敵人的轟殺會驚擾、會傷害赤霓;墨色覆滅時的悲傷、大哭同樣與他們自己無關,只因爲他們熱愛的赤霓再無法永生了。   墨巨靈最喜歡說的兩個字就是“永恆”,他們口中、心中永恆,就是摯愛之人的永生,赤霓的永生!   下治多次死而復生,他還活着,但他的活全因赤霓神力庇護,於赤霓沉睡前定下的言法神諭而言,下治第一次死,這頭墨巨靈就已經“不存在”。   下治“不存在”,其他所有墨巨靈死絕,赤霓就會甦醒,而天地尚未改造,他醒來不多久就會死,再沒人能夠幫助他、再沒人能夠完成“永恆”。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永恆何所在,真色罪孽僧。   墨巨靈曾被赤霓封入鏡中,他們是赤霓口中的邪念,他們自領“罪孽”二字,他們也和古族、古仙一樣崇拜、信奉赤霓,他們有信仰,所以他們也是僧侶。   一心一意想要摧毀宇宙、改變仙天再以自己的死亡去迎接永恆的罪孽僧。   赤霓望向下治,所有人都望向下治,不知什麼時候下治已經不再流淚,他垂首肅立在星空,頭顱低垂卻再沒一點動靜……生機斷滅,悄無聲息。   下治死了。   靈物最怕傷心,心傷入極便會心枯、靈枯、生機枯萎而死。   離山巔中的靈魅兒是靈物,翱翔星天內的金烏是靈物,行馳宇宙間的墨巨靈也是靈物,殺滅無數生靈、幾乎摧毀了大半宇宙的邪魔首領傷心而亡。   因爲永恆破滅。   “我還能活三百年。”赤霓又次笑了,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分不清他在望着誰:“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地活三百年。”   話說完,他的翎羽中飛出了九根金色長翎。   那一瞬間,蘇景等人盡數心頭一緊……這一仗打到現在,真的很煩了;得知最後的真相,真的很唏噓了,沒人還想再打下去,尤其赤霓不是惡人、也不是敵人。   幸好,赤霓施法但並非發難,十根翎羽飄飄,其中一根沒入下治真尊的屍體中,另外八根則飛去墨巨靈屍身墜落的方向……下治身體微微一震,雙目重新張開,先是迷茫、繼而清晰,可隨即又變得沉痛起來。   幾乎同個時候,另外八尊已經死在十三星陣中的墨巨靈飛縱上來,他們又轉活過來,都和下治一樣的神情,深刻悲傷。   “別別別。”赤霓對着下治和另外八尊墨巨靈笑了,真的是很輕鬆、很舒服的笑容:“我剛把你們弄回來,可別再傷心而死,那可太坑人了。”   稍加停頓,赤霓的笑容愈發輕鬆了:“我們還能活三年,你們幾個陪着我走走看看吧,嘿,好好的天地被你們打得一片狼藉,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好景色留下來。”   以自己的壽數去分擔墨巨靈的性命,但這種分擔不是加減法、不是兩個盤子見互相挪豆子,法術本身就會傷命的。   能夠自己再活三百年的赤霓,最終選擇了與他最厭惡的九道“邪念”再一起活三年,且復活後的墨巨靈與折命後的赤霓,都變得虛弱異常,如今他們都只是最最普通的仙魔。   並且會一天一天地繼續虛弱下去,直到三年後……   三年後,他們都將煙消雲散。   “永恆破滅,信仰也就沒了,你們肯定得變回老樣子,不過你們行行好,就當給我幫幫忙啊,這三年裏可別互相廝打,可別啊。”沒再看蘇景等人一眼,赤霓帶着九尊墨巨靈遠去,一邊飛着一邊囑咐,語氣特別誠懇……   但就在赤霓與九頭墨巨靈即將飛出蘇景視線的時候,赤霓又站住了腳步,遙遙望向蘇景:“老朋友,一起走走吧。”   赤霓望着蘇景,但他不是對蘇景說話。   “困得很,想睡覺。”   “厚……哈……欠。”   心猿意馬毛髮蒼白,睡眼惺忪,但還是飛了出來,過往一切已成雲煙,永遠封存漏中。   赤霓、大拿都是老傢伙了,他們是……一個早已結束的時代。   意馬扛着心猿飛去了赤霓身邊,意馬有翅膀,遊走星天的時候靠飛的,但不知是不是馬兒的自尊心作祟,即便意馬飛向天空足不沾地,於他前進時仍有噠噠的馬蹄聲相伴。   啼聲噠噠,赤霓、大拿、幾頭墨巨靈走遠了,消失不見。   蘇景等人回到中土的時候,正是黎明時份。   ……   中土黎明時,九龍破曉,兩個世界的時辰一模一樣的。   銅川城南,溝裏村,瘦仙姑家門內外,密密麻麻無數善男信女叩首禱唸。   前陣子太陽沉落了,這事實在太可怕了……九龍地的百姓可不曉得他們有多幸運,此界有甲添坐鎮,就算沒有太陽,甲添也能施法保證此界溫暖,保證生靈不受驕陽熄滅之害。   可天上的太陽不見了,這些日子一直黑漆漆的,就算溫暖不變普通百姓也會驚恐非常,溝裏村附近十里八鄉誰不知瘦仙姑法力通天,紛紛匯聚而來,求請仙姑大發慈悲,幫幫忙趕緊把太陽請回來。   要說瘦仙姑一點法術都不動,那還真是冤枉她了,好歹她也是個修行之人,不過她拜奉的是“家仙”,是老宅院中一株得造化開氣運的葡萄藤,平時裏都是這株葡萄小妖幫她算命驅鬼。   太陽沒了,瘦仙姑也怕,急忙忙地開香堂請老仙,想要訊問個究竟,可是這事大得通天了,葡萄大仙都嚇瘋了,哪還顧得上理會瘦仙姑。   開香堂得不到大仙回應,瘦仙姑就堅持不輟,香火接連禱唸不斷,好幾天裏都只喝一點水、胡亂喫口東西……不久前她被驚驢摔到地上本就受了些內傷,這些天接連操勞,到得黎明前再也堅持不住了,身子晃晃噗一口血噴出來,兩眼一翻就此暈倒。   善男信女大驚失色,但隨即……東天破曉、旭日初昇!   蘇景以完美驕陽重燃仙天金輪時是“第十時”,日落時分,凡間不見太陽,是以太陽都回來一整宿了,凡間卻還不曉得,直到此刻、直到破曉!   有人對天叩首,有人手舞足蹈,有人痛哭流涕,還有,那是怎樣的一片歡呼沸騰啊!   狂喜中有人細細回味剛纔發生的事情:瘦仙姑一口鮮血,東天破曉驕陽重歸……我的老天爺,瘦仙姑法力無邊!   掐人中、灌糖水,大夫向前衝普通人趕緊讓開,急急忙忙救護瘦仙姑。   仙姑就是太累了,本身沒什麼大礙,很快就醒來,平時在香堂上侍奉的小童兒生怕仙姑糊里糊塗漏了底,急忙大聲提醒:“仙姑自損法力行轉重術,終於挽回驕陽……”   瘦仙姑本想給小童兒一巴掌的,但手還沒揚起來周圍就亂哄哄地一陣歡呼,一陣道謝,又是沒完沒了的讚揚之聲……仙姑大概明白了,面上浮現淺淡笑容,心裏正措辭該如何開口的時候外面忽然又傳來陣陣驚呼,似是又有大古怪的事情發生。   由小童兒攙扶着,瘦仙姑來到門外望向東方:“啊?”   此時太陽已經躍出地平線,完完整整的掛在東方天空……太陽回來了,但是有些古怪:旭日明亮卻還不算太耀目,由此清晰可辨,圓圓金輪中,竟浮現着一張面孔:   年輕人,眉清目秀、笑容淺淺,蘇景。   完美驕陽是從蘇景身內成形,又再將所有金輪重燃,由此完美驕陽中落下一道印記:蘇景容貌。   當完美驕陽點燃其他金輪時,這道法影也一併顯現……   氣意落印、神火映影而已,不值大驚小怪……驚呆了萬萬凡人。   何止九龍這一座世界,所有凡間、所有幸存凡人皆於此刻,從自家的太陽上看到了那個笑嘻嘻的傢伙!   少不得,聚集溝裏村的善信們又去問瘦仙姑太陽裏那人是誰。   “前一生,我本天上仙宿,今世入凡塵修持。”瘦仙姑眯起眼睛,聲音輕妙語氣高遠:“凡人之身,法力受限,以我之力不足以挽回驕陽,只好打通天地靈犀,請我前世夫君出手相助……他便是我前世夫君了,人在天庭,等我歸去。”   說話時,金輪中的法影漸漸模糊開去,但並不是就此消散,而是輪廓勾勾、眉眼變變,很快又變成了另一張面孔:長髮飄飄、妖冶且明浩的美麗女子。   不聽。   驕陽中人面變化,又惹來驚奇無數,善信七嘴八舌,再來請教瘦仙姑。   瘦仙姑老起臉皮:“那個便是我的前生模樣、仙子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