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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不棄離山

  任奪不敢怠慢,但又不能就此退走——堂堂十二境的大修家,於所有門宗重要人物面前、被三個莫名其妙的矮子驚走,他丟不起這個人。   劍訣動、心意起,任奪喚“北冥”返回,結果更讓他大喫一驚地是,北冥竟慢了一瞬。不是不回來,只是略慢、不仔細察覺都無法發覺的差異,可是巔頂對決、性命須臾,劍回得稍慢也許就是幾場生死定論。   此刻它回得慢了一線,那待會應敵時會不會再慢一線?任奪當機立斷,立刻舍了“北冥”,抱元守一玄功行運,抵禦三個古怪矮子神奇劍術。   巔峯、封域、瞬滅,均未至,殺過來的只有“殷天子”三劍本身所蘊的“影、光、黯赤雷”,雖強,但遠遠不足以降服任奪,任奪冷笑出聲:“原來是信口雌黃……混賬!”   話沒說話,怒叱乍起。   日出時分,朗朗藍天,沒人注意到的,一顆本已隨破曉到來而隱去的天星,此刻又顯身於玄天,璀璨如珠、熠熠生輝。   劍之極,除卻巔、瞬、域,還有一項“星”:利劍氣意洞穿造化,勾連天星、喚請天外星力入劍一擊!   “劍若朗星”……這纔是三尸追隨小師孃數十載,學成的真正本領!   極臻劍絕,三尸火候尚淺,與蘇景的劍羽化域相近的,還只是雛形罷了,且三尸現在還無法獨立施展,非得結陣聯手纔行。   就算只是雛形,也是劍之一極的雛形,光明頂前驚現奇術,誰能不驚?   任奪也驚——又驚又恨。星劍便星劍,可是那三個矮子喊得是什麼?劍術四絕被他們喊了仨,偏偏使出來的是沒喊的那個。   這等齷齪詭計傷不了任奪,但猝不及防中他想要一步不退也絕不可能!任奪急退,同時空氣中陡然水色盪漾,如漣漪播散開來,片刻便消弭了三尸喚起的猛擊。   不等三尸再出手,腳下泥土突兀化作一片汪洋!旁人眼中七尺水潭、三尸身臨浩瀚大海!不着痕跡間任奪出手反擊,蘇景這邊四個人加在一起都未能看出他是何時催運的法術。   三尸根本不怕死,但蘇景毫不猶豫,直接跨步邁入“水潭”,與三尸一起“赴湯蹈海”。   看上去是少年講義氣,實際卻是借勢欺人、向任奪耍無賴:循例,只是離山中的強者一劍。那一劍已然過去了,若任奪再傷蘇景,賀餘豈能坐視不理。   果然,任奪冷哼一聲,大袖一擺收起法術,對着蘇景冷冷一點頭,轉身返回賀餘身前,躬身施禮:“弟子代師伯執例已畢。蘇景所犯罪責,由弟子向刑堂領罰。”   刑堂龔長老皺眉接口:“蘇景得外力相助……”   不等他說完,賀餘就搖頭道:“你說那三個人?他們不算外力的。”   突兀顯身、死後這邊屍體尚未落地三個人又重歸蘇景身後,賀餘想不到他們是三尸的真相,但至少能看出三個矮子與蘇景聯繫密切,彷彿分身與本尊,卻又似是而非。可不管怎麼說,這三個矮人不應算作“外力相助”。   任奪也同樣看透了這一重,所以他未作指責,直接承認自己失敗。   觀戰的裘婆婆見蘇景過關,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青雲卻又把眉頭皺起來了:“怎麼……都這般沒規矩了,晚輩對長輩直呼其名。”   她的聲音不大,但也足以讓所有人都能聽清。   刑堂長老冷冷回應:“蘇景循例得過,可以帶上妖女下山。但走得……回不得!他已不再是離山弟子,稱呼上自然要檢點些。”   蘇景猛抬頭,但不等他說話,賀餘就對他說道:“循例,僅在於責罰事情。離山三千年清譽,確是不能再容庇護妖女之人,自此你便不再是離山門下。”   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驚怒,蘇景搖頭道:“當年師尊爲塵霄生破律、立例,沒有過你這種說法。”   “陸師叔的確不曾提及身份之事,那是因爲……塵霄生必會喪於師叔一劍,又何必再說。”賀餘耐心回答,語氣清淡,但也毫不掩飾面上的失望。   於門外有聲望、行事做派雖顯得有些任性可也未失正道修家本色、修行進境神奇無比、且又是離山八祖唯一的衣鉢傳承,大好弟子,把他逐出離山實非賀餘心中所願。   裘婆婆陰陰冷哼,欲開口,這個時候忽然從賀餘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八祖爲塵霄生開例時說得明白:若能擋下,你之罪責,我代受罰。便是說塵霄生能過關,就不存‘有罪’之說,又何談逐出離山之說。”   出聲替蘇景辯解的是刑堂弟子白羽成。   龔長老當即叱喝:“大膽……”   賀餘卻擺了擺手,阻止了龔長老的訓斥,不理白羽成,繼續對蘇景道:“分不清對錯的事情,辯來何用?多說無益了,你帶上這莫耶女子離去吧,離山這便會傳告同道:你因觸犯門規被逐出門宗。不過你放心,莫耶女子之事外人不會知曉。沒人會專門去對付你。”   說到這裏,賀餘笑了下,顯得有些無奈:“不光是爲了你,離山也擔不起‘妖女曾藏身光明頂’這個笑話!你勸她好自爲之吧。”   剛說到藍祈,她便悠悠轉醒了,張開眼睛看了看四周,照看她的烏下一立刻說道:“主公循例過關,這便能帶您下山了。小囝囝也安好您老放心。”   藍祈聞言一笑,三瞳妖冶中又添了些欣慰,對蘇景點點頭:“牢記一事……不可報仇……傷及門下,千萬要聽……”最後那個“話”字尚未出口,被一口鮮血淹沒!不是噴、不是嗆,而是在說話中、毫無徵兆裏,口中忽然湧出鮮血!   蘇景大驚失色,忙不迭向她搶去,纔剛一到身邊,藍祈突兀一聲大咳,口鼻鮮血噴湧,竟是無法抑止之勢!   藍祈卻笑着,素手微揚、勾指、一彈,遙遙向着龔長老一彈,但一無法術、更二無風靈,似乎只是個玩笑,嚇唬人的。跟着藍祈身體一歪,軟倒在烏下一懷中。   隨即肉眼可見,那張鮮活俏臉漸漸黯淡,那如瀑青絲寸寸轉灰、變白,身體裏的溫度隨風而散,縱有天大神通也留不住!   一盞茶、充其量一盞茶,來自莫耶地、困守小院內的藍祈竟傷重不治,喪命於此!   即便離山衆人相距較遠,憑他們的眼力也能看得明明白白,此人已死!   突兀“啪”的一聲脆響,龔長老手中那根道兵古籤無端炸碎……又怎麼可能是無端!藍祈死前曾向他遙彈一指,那精巧一擊直到此刻才告暴發,而護籤的龔長老甚至都不知妖女一擊到底從何而來!   離山衆人全都變了臉色,藍祈死前一擊,若非對物而是對人的話,離山便穩穩妥妥地要隕落一位長老了。可即便自己身死道消,她仍不肯傷害他的徒子徒孫!彈碎古籤,僅僅是她的護短心思:賀餘毀了我弟子的玉牌,我便毀了你徒弟的古籤……   “轟”的一聲爆響,蘇景身上乍起熊熊烈焰!   而藍祈的右手,仍牢牢抓住蘇景的腕子,似乎料到他會暴怒、怕他會捨身一擊,衝向賀餘或其他離山門下。   藍祈不怪賀餘,更不怪其他離山弟子。讓她藏於山核、不曾告之其他結拜兄弟……藍祈的身份是連八祖陸角都不能承擔之事,又怎麼能讓今天這些晚輩、今天的離山承擔!   不怪賀餘。   誰都不怪。   呼……吸……呼……吸……呼……吸,粗重喘息裏,怒焰漸漸收斂,將烏下一收入令牌,把師母的屍身橫抱在手,背後火翼展開,蘇景再無半句廢話,也沒再去看賀餘、任奪等人一眼,直接向山外飛去。   這樣的情形,三尸也不敢再胡鬧多嘴,坐上自己的棺材與蘇景同行,赤目和雷動都還好些,心腸多愁的拈花淚眼迷離,因師孃過世他哭得着實傷心。   青雲不是妖奴,但她得跟着是妖奴的夫君,自然跟在蘇景身後。裘婆婆也毫不猶豫,留下一句:“劉旋一的人情我早就還完了,離山已臭,這便告辭!”騰起雲駕隨蘇景一起走了。   白羽成目光閃爍的厲害……當年塵霄生之例就是因“報恩”而起,真頁山城白家受蘇景大恩,此刻他當真動了隨蘇景而去的念頭;可他破六境的徵兆已現,至多再有一兩年的工夫便能晉位“寶瓶”,屆時必會被擢升真傳修習師祖衣鉢正法,長生、逍遙的金光大道就在這離山之中,說走、也當真舍不下!   心裏正苦苦猶豫,忽然肩膀一沉,龔長老不止何時出現在他身旁,一言不發、目光遙望蘇景,但他的手沉穩有力、按住了白羽成。   但樊翹並未過多猶豫,只做一線遲疑,便騰起雲駕追在蘇景身後,他修的是火法,成仙之路還要靠蘇景指點才能走得更長遠。   紅光閃爍,那株巨大的扶桑靈木散於無形,而蘇景滿頭黑髮中多出了一根不起眼的紅髮。   還有……風再起。   千萬劍鴉匯聚一起,追隨在蘇景身後,與他一起離開離山,那是偌大一傾烏雲!   賀餘目送蘇景離開,口中沉沉一嘆。   ……   幾乎就在蘇景飛出山門的同時,離山靈鶴四起,傳訊天下各大門宗,從此蘇景於離山劍宗再無瓜葛,蘇景臉色鐵青,傳音入密的聲音裏則帶了些關心:“您沒事吧?”   “咦?”死得透透的莫耶師孃一動不動,滿帶笑意的聲音卻傳入蘇景耳中:“你居然能察覺是裝死?”   “不止看出裝死,之前裝暈我也知道。”   藍祈以爲自己足夠了解“金烏萬象”了,可她還是小看了這門正法的神奇,她的狀況究竟怎樣,蘇景以陽火真靈探過後心裏完全有數。   向前疾飛中,蘇景莫名道:“多謝師母……”   “看你平時詭計多端的,到底還是個傻小子。”藍祈回答得比蘇景更莫名其妙,跟着“女屍”散開靈識,確定周遭沒人監視,馬上微一側頭、動作奇快,“噗”的一聲把殘存在口中未吐乾淨的血啐了出去,然後繼續裝死。   ……   光明頂出事之後,藍祈不會假惺惺地讓蘇景莫管自己;但也同樣不會求他搭救,何去何從都由少年自己決斷。在爲參蓮子療傷過後,她就裝暈了,只爲不干擾蘇景抉擇。   那時她不能裝死,藍祈還是瞭解蘇景的,曉得他心中有一份性情,一見自己死了怕是立刻會暴怒發狂,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   待循例過後,蘇景要被逐出門牆時,藍祈便要裝死了。這是她給蘇景再一次選擇的機會;就算蘇景仍堅持,至少離山衆人以爲自己已死,將來的日子會好過得多……即便離山高人不確定她是不是真死了,那也總比知道她沒死要好吧。   既是師孃對死去夫君弟子的寵愛,也是莫耶妖女的詭計多端,不過她還真沒想到蘇景從頭到尾什麼都明白。   蘇景再次傳音:“是我連累師孃……”   不等蘇景說完藍祈便打斷:“是我自己要住在那小院裏不肯離開,與你何干?少往自己身上攬。還有……”這個時候,那具“冷冰冰地屍體”忽然笑了:“挺好的……比想象裏要好許多……真的挺好。”   山核小院是藍祈的家,她和陸角的家。   陸角不在了,她便守着那院子,暗無天日、卻是她的天地,她的今生今世。   小院是藍祈的一切,但又何嘗不是她的牢房!   院子在時,藍祈從未離開,到老到死又如何?   不是沒想過離開,只是她窮盡想象也想不到、想不出她還有哪裏可去,世界那麼大,可是除了這座小院,她不知該容身何處;   直到今天異變突起,院子毀了,藍祈才猛然發覺……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啊。   說破了天地,那不就是一座空蕩蕩的院落麼!   說破了天地,藍祈是什麼人?   該記得的、想記得的,早都已經裝進心裏、永永遠遠也不會忘記了!既然不會忘,那院子還有什麼可依戀的?   院子若在,她想不到;院子毀了,藍祈恍然大悟……   那笑容很複雜,有唏噓、有鬱郁、有不捨,但更多的卻是——輕鬆。   丟了一座院子,卻換來了一副真正天地,她又怎能不笑。   最最珍貴的記憶不曾遺失丁點,那條綁在身上的鎖鏈卻碎了,她又怎能不輕鬆!   藍祈的聲音很輕,不再傳音入密:“說起來還要多謝你。”   咕咚一聲,蘇景給師孃跪下了,不敢受她這一謝。   “起來,還沒到哭靈的時候!”藍祈的笑容愈發輕鬆了,隨即她收斂表情,改回傳音入密:“真就這麼走了?從此不再做離山弟子?”   蘇景站起身,密語對師孃:“我正想說這事呢。”說着他轉回身面向離山,飽吸了一口長氣,開聲震耳:   “今日蘇景下山、卻非就此破宗而去!我乃九祖代收、八祖親傳,除非九祖問責,否則天下無人能奪我離山門下身份!”   “今日之事,來朝我當親稟於陸崖九師叔,請他老人家決斷對錯去留,在此之前,蘇景仍是離山蘇景!賀餘爲我師兄,任奪爲我師侄,方先子爲我是師侄孫兒……離山門下所有弟子皆爲蘇景同門!你等視我爲陌路,我卻認得你們是我同門!當年承諾九祖之事,今日言猶在耳,今生此世,蘇景不棄離山!”   “他朝門宗有事,蘇景再來離山、報效九祖大恩。來日再相見,今時我去也!”   大吼之後,蘇景隨手扯下一截衣襟,咬破手指寫下幾個字,催動風法將“血書”直吹進離山山門,而後他哈哈大笑、轉身振翅高飛!   而他的喊喝中真元滾蕩、聲震如雷,迴盪於離山久久不息,衆多離山弟子目瞪口呆,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九祖早就不見蹤跡,合着你是不是離山弟子別人說了都不算,就你自己說了算?這不是耍無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