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通仙劍技
蠍怪沙包第一個搖頭:“夢中皆幻影,但之前的寶貝卻是貨真價實!”說話間,他從吞天囊中取出了剛剛撿到的一隻木魚,還敲了兩下。
三尸一貫“不務正業”,拈花立刻就岔開話題,問沙包:“你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麼?撿來又有啥用?”
“這東西長得像塊頭蓋骨,我看着喜歡。”沙包應了拈花一句,馬上又轉回原題,伸手一指蘇景膝上的扶乩,對卿眉道:“還有那個女人,貨真價實,活的!”
卿眉坐了下來,自袖中取出一片不知什麼靈草的葉子,含入口、壓在了舌下:“蝕海大聖全盛時曾煉化了九根玄絲至寶,喚作‘九採乾坤線’。靠着這套‘乾坤線’,他的識海與天下九處靈妙之地相連。”
九根玄絲乾坤線妙用無窮。就算蝕海大聖被強敵打垮,只要這九線不斷,他就能保住一縷精魄、不死不滅。
如今蝕海大聖便是如此,他根本未死,只是被強敵重創,魂缺魄殘但一點靈精未泯,他沉睡了無數年頭,而從遠古到現在,洪蛇一脈從不間斷的“溺春大祭”就是爲本族大聖療傷的祕法。被送進大聖識海的妖蠻是祭品、更是補品。
另一重,通過這九根玄絲的勾連,那九處靈妙之地的天元地精也源源不斷地被送入大聖識海,助他重鑄精魂。除卻靈元流轉,玄絲還能將九處地方有靈性的寶物一併引入識海。
蘇景沒聽說過、自然也不知道那九處靈妙地都坐落何處,但不難想象的,能被蝕海大聖選中的地方,必有不凡之處,古往今來,少不得有高深修家去探訪、採補元氣。
大凡極妙地方,也都是極險境界。修家冒險前去,或靈元暴潮、或兇獸襲擊等等緣由之下,身死道消隕落當地,他們的寶物最終都便宜了蝕海大聖。
卿眉講得仔細,衆人聽得認真,待他暫時收聲,烈烈兒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怎知道得如此詳細……”
火猴子的話尚未問完,卿眉突然大咳起來,剛剛含入口中的葉子也被噴了出來。入口前湛清碧綠、被吐出時焦黑枯萎。
全無法直起腰來,口水、鼻涕、眼淚盡做噴濺,堂堂元神境界的高人,咳得狼狽無比……好半晌,卿眉終於止住了咳嗽,揚袖胡亂抹了把臉,喘息着回答火猴子:“六十年間,我三次遁夢入洪蛇嫡傳子嗣識海、四次潛入洪蛇祖祠,你道我的傷是如何來得?若還探不到些有用消息,我也太虧了吧!”
最後一次潛探洪蛇祖祠,卿眉被守祠蛇妖發覺,雖逃了出來但也受傷極重。
烈烈兒點頭,三個字:“好樣的!”
卿眉不理,把事情繼續講了下去,他俯身於“肚兜”與小蠻妖一起來打擂,以他的見識,一見蘇景動手自然曉得此子就是老友所說的那個離山棄徒,不過蘇景自己本事不差,在擂中不用人照顧什麼,卿眉也樂得清閒。
再到後來,一百二十五個妖蠻被帶來“祈福祭祖”,當時卿眉便明白後面會發生什麼了,但他不憂反喜,大喜!
說到這裏卿眉笑了起來:“正發愁找不到辦法進大蛇的識海。他們就把我送進來了,一羣蛇妖自作聰明,殊不知……老子進來了!說不定就能弄死他們的大聖爺!”
話一出口,雲駕上衆人盡皆振奮,蘇景的大半心力都放在扶乩身上,暫時沒去追問細節,只是點頭道:“一切以你馬首是瞻。”
識海夢境全無出路,想要活着離開只有一個可能——大蛇把夢做完。可是除非大蛇死了或者醒來,這夢都永遠不會結束!若有機會誅殺大蛇,大家才能逃出生天。
卿眉又復抬頭、望天。
說話的這一會功夫,驚世駭俗的暴雨已然停歇了,烏雲散去、碧空如洗,大蛇的識海世界又恢復了漂亮顏色,只是地面……沒有地面了,暴雨灌注,雲駕之下萬里無疆、盡化汪洋大海!
初入識海,斬殺大小蛇;蛇屍化作黑煙,躍升高空變成滾滾烏雲;烏雲降下暴雨,匯做汪洋大海,湮滅世界。
汪洋初成形狀,正暴躁着,處處駭浪如山瘋狂湧動、怒潮激盪之中,一道道巨漩猛轉,萬萬鈞惡水咆哮,聲音堪比九霄轟雷……
卿眉緩緩開口:“想殺蛇,先得撐過這第三劫纔行!我之前不想出手,是爲了留着力氣打這一仗。”說着,他長長吸了一口氣,自蘇景的雲駕上站起身來,不再說話、遠眺大海。
並沒讓衆人等待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不到,狂躁大海突兀平靜下來。毫無徵兆的,眨眼前還是風急浪湧,眨眼後大海就變成了一面鏡子似的,連一絲漣漪都不存!
卿眉沉身道:“來了,東面。”
一道白色水線,在碧藍大海中分外醒目,片刻功夫衆人就看得明明白白,鐵灰色的扁頸大蛇,身長無以計、見首不見尾。
無論大小還是模樣,都與“入夢前”所見大聖“屍身”一模一樣。
蛇頭浮於水面,雙目望向蘇景雲駕,蛇眼並無殘忍或嗜血味道,而是滿滿的戲謔之意……
紅光氤氳而起,卿眉又把自己包裹進赤霞內,長呼、長吸,準備出手;
金色光芒湧動,劍羽飄零左右,蘇景把扶乩暫交給小蠻妖和阿嫣小母照顧,自己邁步上前與卿眉並肩而立;
三尸很是躊躇,不過總算他們講義氣,幾乎是蹭着步子來到蘇景身邊。
卿眉側目,看了蘇景一眼:“你不行,退開吧!”言罷根本不等蘇景應聲,卿眉喝一聲“誅”,紅光如電而去!
旋即卿眉猛掐劍訣,丈餘赤色劍芒于飛射之中,猛地擴展開來,化作三里霞光,殷殷血紅燦燦奪目,斬向大蛇。
劍光流轉,掠過之處大海陡分,足百丈巨浪如牆,向兩側翻卷開去……勢不可當、劃海分天,中土魔徒卿眉全力一劍!
蘇景愛劍,眉飛色舞,脫口一聲:“好!”
但萬萬沒想到的,喝彩聲未落,海中的巨蛇突然昂首而起,頸子一探、一收;巨口一張、一闔,卿眉驚天動地的一劍,竟直接被它吞了去。
大蛇絲毫無損,甚至連望向蘇景雲駕的戲謔目光都未變,依舊不緊不慢地遊着。
蘇景身邊,噗的一聲輕響,卿眉嘔血!赤霞無常形卻有常質,那就是他的劍,以自身精血煉化、平時都養於體內,此劍被大蛇吞掉、毀去,卿眉立遭反噬,傷上加傷,幾乎都站不住腳了。
卿眉早就知道這第三劫不好打,可是,即便他以爲自己足夠重視了,卻仍是輕敵了……從遠古時到現在,無數年頭的休養,蝕海大聖的殘魂漸漸豐滿,遠比卿眉想象得更強大。
更要緊的,這裏是大聖之夢、蝕海以本相而來,本就相得益彰,在此間它的實力就算不若全盛時,至少也能有五成本領!以卿眉的修爲,莫說擊敗大蛇闖過此劫了,怕是連大蛇身上的一塊鱗片都撕不下來!
雲駕上衆人個個臉上變色。
蘇景心思轉動,想要催動雲駕暫退,隨即眉頭微皺,雲駕飛不動了……被一股莫名巨力死死拖住,不用問,是那巨蛇做得手腳。
逃不掉,打不過,但也不可能坐以待斃,劍羽飄蕩漸急,蘇景一拍錦繡囊,北冥神劍握於右手、八祖劍符捏於左手指縫:劍符是以劍意法變,從根子上算是法術,上一陣用來對付怪猿無用,所以蘇景不曾動用,現在打蛇不知有沒有用處,總得要試一試的。
就在此刻,遠處本來優哉遊哉的大蛇,突然變得目光淒厲,偌大身軀躍出海面,扁頸怒展、爆出長長一聲憤怒啼鳴!
而蘇景手中的北冥神劍,竟也無令自動,劍柄處巨力迸現,掙開蘇景的手,旋即寒光一閃,神劍投入大海……鯤魚遊於海。
再不是平時那個劍勢化形,不過數丈身形的鯤了,這次是真的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的鯤!
怒吼橫掃天海之間,下個瞬間大浪滔天!大蛇、巨鯤,兩頭亙古大惡轟轟烈烈絞殺於一處!
接連“咕咚”幾聲,幾個能站起觀戰的妖蠻,都受不住兩頭巨獸惡戰時掀起的兇威重壓,接連摔倒,人人望向蘇景的目光驚駭,尤以六隻眼睛的蠍怪沙包爲甚,三雙眸子幾乎全快瞪出眼眶了;
又是咕咚一聲,卿眉也一跤坐倒,一魚、一蛇攪動怒海,衆人眼中只有轟天浪潮、看不到具體戰況,卿眉發動修家靈識去偵探戰場,但才一把靈識送過去就遭巨力反震,本就重傷,再經不得這一震,由此摔倒。
卿眉瞪向蘇景的驚駭目光,比起妖蠻們也毫不遜色:“你怎麼還藏了這等、這等、這等……”接連三個“這等”,他終於找到合適措辭:“通仙劍技!怪猿時打得那麼苦爲何不見你使出?”
這一句問的,算是所有妖蠻的心聲了。
可這哪是蘇景的“通仙劍技”,分明是北冥自怒,神劍自己飛入海中去殺敵,和蘇景沒有半個大錢的關係,他自己比所有人都更糊塗。
最後一聲咕咚,蘇景也坐倒了,和卿眉一樣,自不量力以靈識去探巨惡爭鬥……後腦勺都撞到雲駕上了。重新坐起來,心裏正猶豫着是實話實說、還是“高深莫測”一回,不承想坐下火靈雲駕,突兀崩散無形!
衆人墜海。
第二百零一章 黃皮蠻子有完沒完
雖然身處“夢境”,但此間對蘇景等人來說,與真實天地也沒什麼區別,石頭飛到頭上就會頭破血流、刀子扎進心口立刻身死道消。
那識海大聖在這裏能有全盛時的五成力道,鯤則與之不相上下,兩兇一見便如仇人般,連試探都不存立刻捨生忘死地鬥在一起。這樣兩頭怪物,在打鬥時掀擋的力量何其驚人,蘇景的雲駕正在一道巨力潑散的軌跡上,被其一衝立時散碎無形。
七十多人全都摔落大海,那海中湧動的可怕力量更是駭人,比着天空更兇險百倍!才一墜落海面,四五個運氣糟糕的妖蠻就被裹挾惡力的亂流擊中,連慘叫的機會都不存便粉身碎骨。
所幸,妖蠻中有一位蛛女精怪,墜落途中拼着傷勢加重,自臍眼中噴出一道大網,大部分妖蠻都抓住蛛網,勉強着仍聚攏一處,沒有立刻被衝散。
蘇景直接揚手,喝問:“你等意下如何?!”
手掌之中,赫赫然一枚令牌。
正哇哇怪叫的妖蠻猛然收聲,幾近忘記了自己命懸一線,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蘇景的令牌……
打“大小蛇”的時候,黃皮蠻子劍羽斬“氣機”;
打怪猿的時候,黃皮蠻子花招無數,一個勁地往外召妖請怪來助戰;
打識海大聖本相的時候,他以劍化巨鯤,現在又拿出來一塊大聖點將玦?
這個黃皮蠻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有完沒完……
蘇景或能憑着敏銳五感“避凶趨吉”,但就算他的本事再大十倍,也沒辦法在這“一鍋渾水”中,救護所有同伴。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收妖蠻入大聖玦,自己只需照顧扶乩與卿眉,若運氣好些,大家都能活。
第一個應聲的,居然是蠍怪沙包,喊一聲:“我進去!”妖怪誠心拜服大聖玦,令牌靈光一閃將其收入洞天。
烈烈兒第二,直接納額於令牌進入洞天,阿嫣小母排在第三,被收入洞天之前妖精不忘賣乖:“就算在驛館時你拿它出來,我也不猶豫就鑽進去。”
有人帶頭,其他人不再猶豫,也實在沒什麼可猶豫的:海中兩強爭霸,憑妖蠻現在的狀況,絕逃不過一個“死”字,進入大聖玦,若蘇景以後相逼大不了還是一個死,還能更壞麼?
前前後後,五十三個妖蠻進入大聖玦,其他的妖蠻不知所蹤,救無可救了。小蠻妖也躲進去了,卿眉老祖進不了妖家洞天,留在外面重新附身於肚兜,蘇景“帶着他”方便得很,就只差扶乩仙子一個人,被蘇景牢牢綁縛在背。
三尸根本不用照顧,蘇景深吸一口氣,背後天都火翼撐起、由金烏陽火淬鍊百年的靈識潑散開來,不去深遠處探那惡戰的情形,只追查因惡戰掀起的可怕力量:時而靜靜懸浮半空、忽然雙翅一振橫飛百丈;時而沉浮於浪,突兀一墜直奔海底……金紅身影,一次次地遠跳、逃生。
海中惡戰全不可見,只有幢幢滔天大浪撲湧和有如實質的颶風滾蕩,天龍之戰中,鳥雀莫說參與,就連窺探一眼的資格都不存,不過對於海中的惡戰,蘇景大概也有個猜測:大蛇一見北冥便暴怒成狂,或許……蝕海大聖當年就是傷在這柄劍下?
而北冥之怒,也真真正正讓蘇景明白了,當年的江山劍域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此間是識海,那大蛇並非真實大聖,是神魂精魄投於夢中的顯影;同樣的道理,入海北冥的強大,也不是神劍如何,是附於身的魂靈兇猛。
蘇景見過劍冢的“真相”,每一個江山劍域的弟子都不入輪迴、附魂於劍,只是他們都在沉睡、未曾醒來……這次,北冥的劍魂醒來了!
北冥綻放的力量,是昔日此劍之主的神威。
夢中一戰,比拼的是魂魄之力。
北冥劍,這只是冢內八方劍王之一。
若真如蘇景猜測的樣子……八方劍王當由八位劍仙執掌,套以現在修行門宗,差不多就是八位江山劍域的長老吧?一個長老,就有誅滅大聖之力,那江山劍域又是個什麼地方!比起仙庭神界又有什麼區別!
一直都知道,在古時江山劍域是奇絕之地,但真正不曾想到、若未見北冥真力永遠也不可能想到的,江山劍域竟兇猛如斯。
還有與江山劍域齊名的摩天寶剎……只是如此神奇的地方,又爲何會隕落,一處變成山坳墳冢、一處變成海底遺蹟。
心中念頭緩緩轉動,靈識四散探查周圍,蘇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滅頂之災。
本來蘇景體內也有一道可怕劍魂,若它肯“出鞘”能幫上大忙。可惜,屠晚睡得安穩,全沒有醒來的意思,任由北冥與大蛇惡戰不休……
……
大聖玦洞天之內,大多數妖蠻都端坐於地,以本元妖力行功療傷,唯獨阿嫣小母,來到蠍怪沙包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蠍怪被他看得渾身難受,六隻眼睛齊瞪:“你作甚?”
“你不對勁。”阿嫣小母的目光從他臉上轉了轉,最後選擇蠍怪最靠上的一對目,與之對視:“你和山溪烏很熟麼?”
在驛館擂臺時還不顯什麼,但自從大家成了“補品”之後,蠍怪對蘇景實在着緊得很。沙包敲頭蓋喝腦髓不眨眼睛,可是和女人對視他實在不在行,第一雙眼很快就閃爍了,第二雙眼目力暴漲、頂上,愣愣應道:“關你何事。”
阿嫣小母笑得甜甜,眼光卻是冷的:“你不曉得麼?我是他的小母狗兒,有什麼莫名其妙的人,什麼莫名其妙的事,我都得先替他嗅一嗅。”說着,她還真的提息嗅了嗅,跟着皺眉:“你這個人,味道不怎麼樣。”
說話的功夫裏,烈烈兒和小蠻妖也都湊了過來,神情均不懷善意。現在大家都重傷在身,可三個殘廢打一殘廢,也還是穩贏的。
沙包略作躊躇,頷首張口一吐,把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吐了出來,亮給幾個妖蠻看:“大家都拜奉了大聖玦,也不用再瞞什麼了,我乃齊鳳國正三品輕車將軍,另領鬼耳探尉之職!那蘇……山溪烏乃我家萬歲御弟,萬金之軀涉於險地,本將自得護佑周全!”
說完,稍加停頓,沙包冷笑中帶了點得意,又道:“我乃奸細!”
妖怪說話就是這個調調,若在東土漢家,就算自報身份也不可能直接說自己是奸細,小蠻妖大是意外:“你這蠍怪,都在齊鳳國做到三品大將了,爲何還要打我們剝皮國的擂?肯定做不到三品官的。”
沙包不稀得理會這個腦筋不轉彎的小蠻妖。
他是早在數十年前就被派來剝皮國的,這次顯身打擂,也不外是那個最最簡單的念頭:封將帶兵,尋找機會助齊鳳國。蘇景也入擂的消息被淡大師傳去齊鳳,塵霄生便給沙包傳了一道密令,着他小心照看“御弟”。
若是幾天之前沙包亮出身份,立刻就得被衆妖蠻合力撕碎,但是現在情形已變,且不說大聖玦,就單隻“獻祭”這一重,倖存下的妖蠻就把洪蛇一脈當作死仇了。至於“報國之心”,他們來打擂都是圖富貴、顯本領,平時都隱居荒野的妖怪們,哪有什麼報國之心。
小蠻妖看着那塊令牌,眸子亮閃閃的:“真好看。”
三字評價中,妖怪們散了、運功療傷去……
……
識海中沒有日升月落,蘇景只能自己揣測時間,或不太準但總也不會差得太多,北冥與大蛇之爭,一晃便十餘天了。
大海依舊躁動,震徹天地的吼聲始終不停,散起的可怕力量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這一仗不曉得還要打多久,蘇景有心幫忙又哪有他去參與的餘地,但忽然之間黃皮蠻子心中靈光一閃,左手揚起一拍自己的額頭,口中笑了聲“打你個糊塗東西”,右手自乾坤囊中取出了醜劍。
同出於劍冢,算得“一家人”,北冥自行驚醒、入戰,那醜劍是不是也能醒一醒、去幫個忙?果然,醜劍一出,立刻發出一串清冽長鳴,自蘇景手中疾飛而去,直直投向汪洋中心的戰場!
一個呼吸功夫過後,大蛇的吼聲陡然大了數倍,嘶嘶昂昂的怪叫中飽蘊憤怒之意,雖看不見、但都不用猜的,它喫虧了!
能做的僅此而已,剩下的“玄虛之戰、劍夢之爭”,再沒蘇景什麼事情,又復收心凝神,仔細保命……大概有過三四天的樣子,蘇景明顯察覺海中激盪的惡力小了許多,大蛇的嘶吼,也漸漸從怒嗥變成慘叫。
而此刻,整座大海都已經變作殷殷血色!
再過兩天,突然醜劍自行返回蘇景手上,旋即只見鯤化天鵬,自海中直擊九霄,那神鳥的雙爪下,赫赫然的鐵灰色扁頸巨蛇。
大蛇從頭到尾傷痕累累,除了猙獰裂口外,還有數不清多少處地方,乾脆被撕下整塊皮肉,望上去觸目驚心。大蛇猶自掙扎不休,但又哪逃得脫天鵬神爪。
大鵬鳥飛到高處,雙爪猛一用力,大蛇在驚天動地的慘嚎聲中,被一扯兩斷!
血雨迸濺,兩截蛇身還扭曲着、翻滾着落入大海,金翅大鵬鳥昂首一聲嘹亮長啼,滿滿激昂、滿滿喜悅!跟着鵬鳥隱遁北冥又現,飛畫長虹,重返於蘇景手中。
即便早在幾天之前就已經篤定此戰北冥必勝,可親眼看到戰果時,蘇景仍是打從心眼裏覺得高興,而當北冥重回手中的時候,蘇景突然愣了愣……
第二百零二章 待雪停,殺真蛇
愣過片刻,蘇景“哈”的一聲,直接笑出了聲,喜上眉梢。
三口棺材在海波中半沉半浮、隨波逐流,雷動問拈花:“你死了幾次?”
拈花問赤目:“蘇鏘鏘笑什麼呢?”
“他死了七十三次,”赤目先替拈花答了雷動,又再去應拈花:“北冥打蛇,劍靈現真怒,劍上殺意因其甦醒陡增,卻未因它再度沉睡而減。”
拈花眨眼睛:“真人所言……啥意思?”
“就是劍靈一怒、殺蛇一戰,大大提升了北冥劍的威力……不對,不是提升,是回覆。如今劍更好用了,莫說蘇鏘鏘,就是本座也想笑。”說到笑,赤目就嘿嘿嘿地笑出了聲音,突如其來,把另兩位矮神尊都嚇了一跳。
北冥在蘇景手中。
清清亮亮的一柄長劍,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變化,但就只有蘇景能辨得出,劍身正反兩側,一側隱顯鱗紋,另側暗繡羽紋。而原先,劍鍔上的“北冥”兩字古篆下,又多出了兩字:海天。
這個時候,天光似是黯了一些,蘇景與三尸同時抬頭,隨即駭然發現:天空開裂了。
湛藍天空上,一道道裂痕由淺入深、絲絲蔓延、漸漸勾連,但卻悄無聲息,若非天光變化,以蘇景的五感都無以察覺。
充其量一盞茶的功夫,湛湛藍天已然“蛛網滿布”,裂隙勾結,把偌大天空都拔起龜裂……片刻,忽然掉下來一片。
掉下來一片藍色天,留下一塊晦暗痕跡,分外醒目。
一片之後,便是第二片、第三片……死般寂靜中,整整一座天空,就那麼散落了!
真正的天崩!但卻不同於想象中的轟轟烈烈,不是“房倒屋塌瓦棱墜”,蘇景等人眼前的景象更像:下雪。
一片一片的“藍天”,緩緩慢慢地飄零着,下落途中,它們再次散碎,化作更小片,一次又一次,直到變成真的雪花大小。
每一塊天空、在每一次“散碎”中,湛藍顏色就會消減一分,直到最後那賞心悅目的顏色完全褪去。“雪色”晦暗,灰濛濛地,望上去讓人心裏沒來由的憋悶鬱郁。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蘇景才恍然發覺,原來大蛇夢中的這片大海並非蔚藍,大海是純淨透明的……之前的海之藍,只因倒映藍天;此刻天不在,玄空只剩一片晦暗渾灰,所以大海也變作滯澀、難看、甚至鏽濁的鐵灰色,倒是與蝕海大聖的蛇皮有幾分相近。
蘇景暫時顧不得去琢磨北冥,催起雲駕,再次把扶乩擺於面前,鬼袍護魂之用了得,仙子的命火雖弱,但還算穩定。
三尸目光驚疑不定,誰也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拈花亂猜:“大聖被斬殺,夢境……變、變作虛空,咱們出不去了!”
“胡說!”不是蘇景反駁,而是蘇景紮在胳膊上的紅肚兜出聲,跟着人影一閃,卿眉又告顯身:“識海投像被殺,與大聖何干?與他而言,不過是做個噩夢罷了!”
蘇景等人走進大聖夢中,若他們被殺是真的死;但大蛇被斬,於蝕海大聖全無損傷。這是人家的識海,蘇景等人又往哪裏去求“公平”兩字。
蘇景追問:“那我們現在……”
不等說完,卿眉就應道:“待雪停、殺真蛇!”說話同時,他仰望天色,目中、臉上濃濃興奮!
蘇景點點頭。卿眉身帶重傷,多說一句話就是多費一份力氣,是以蘇景不去多問,到時候卿眉怎麼說他便如何幫忙便是。
整整一座藍天化雪,須得下上一陣了,趁着這個功夫,蘇景在此催動金烏焠真相助扶乩,能幫一時便是一時。
反倒是卿眉,側目於蘇景:“不止花樣多、寶貝多,你的根基也紮實得很,離山的小子果然不錯。”
從進入這“九上天巧玲瓏”界後一路艱險不斷,堅持到現在,蘇景竟還有餘力繼續爲扶乩療傷,莫說同界的修家,就算比蘇景高出兩個境界之人,怕也早都精疲力竭了。
風火雙修、同濟互佐;千五百氣路,廣納博收;經絡時時刻刻受陽火淬鍊韌性十足……這纔是蘇景的“本色”!
就算沒有那些嚇人的寶貝、就算蘇景是個傻愣愣的老實頭一點不會耍心思……把其他一切都拋開,只說他的修基、內元,今日的蘇景,哪個敢說他不是一根仙苗!
對卿眉之贊,蘇景如實應道:“我的機緣特別好些。”
大雪紛紛揚揚,整座世界寂寞無聲,火靈雲駕上也暫時安靜下來……但也只是安靜了片刻,三尸可沒有蘇景那份照顧人的心思,一個一個圍到卿眉身前,問他到底怎麼殺蛇。
卿眉全無不耐煩之意,“誅殺大聖”,何等匪夷所思之事,胸中得意滿滿,自要說與旁人知:“蝕海大聖以本相入夢,卻被人一斬兩段、死得慘慘的,這個‘噩夢’可不輕,必讓它心神震盪。便是因爲這一道震駭,會讓它夢中幻象消散、露出識海本色。”
“夢沒斷,只是識海顯現……”卿眉隨手一劃,把眼前天地盡數圈住:“待‘雪’落盡,這昏濛濛的天海乾坤,就是它的識海了。只要見其真正識海,就能找到那九根接連玄妙地的‘乾坤線’。”
三尸多嘴,異口同聲:“怎麼找?”
“我自有祕法。”五個字打發了這一問,卿眉繼續道:“九絲勾連、九地連環,只要剪斷一根,整套寶貝、偌大一樁法術就全廢了,蝕海大聖篡奪九處玄妙地靈元無數年頭,法術忽破它必遭亟噩反噬,死定了!”
赤目皺眉:“這麼簡單?”
卿眉一哂:“簡單?我先前也是這麼以爲的,但先得在識海中打敗大聖本相!”
“不是已經打敗了麼?”拈花開始“糾纏”了。
卿眉一點頭,雷動嘿嘿笑起來:“所以赤目真人說得沒錯,很簡單啊。”
跟三個渾人實在聊不下去了,卿眉無奈收聲,忽然他胸口一震,又開始大咳起來,三尸渾卻不惡,急忙圍上前,拈花幫他敲背、赤目給他撫胸、雷動給他揉太陽穴。
蘇景張開眼睛,待卿眉咳嗽止住、氣息又復順暢後問道:“你的傷勢怎樣?”
卿眉毫不隱瞞:“探祠時中了蛇妖幾下,九道正脈受損、三道奇經斷裂,死定了!”說到這裏,魔道妖人目露兇光:“不過是探一探古時的祕密,它們便要了我的命,那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老子滅他家大聖!”
這事他說反了,不過那份收斂多年的妖人性情,也端的暴露無遺。
蘇景笑了笑:“你的傷勢或許能治……”
卿眉又哪知道蘇景的話是因“金烏大焠真”而來,還道他是隨口安慰,卿眉都懶得去接這話茬,擺手道:“雪下得差不多了,你在這裏等着,我去轉轉看!”
言罷遁起雲駕飛赴半空,三尸對望一眼,一起跳上自己的小棺材,追着卿眉去看熱鬧了。
蘇景也沒去追着解釋,待此間事了,療傷的時間大把,既然自己精通金烏焠真,卿眉便死不了了!
……
溺春大祭已經過去月餘,剝皮國蛇妖皇一行四人仍在那片鐵灰色的山巒中。
三月之期未過,妖媚皇后在“春潮中”沉沉浮浮,不能自已,這天清晨時分,剛從阿姊毯中起身,正穿戴衣甲的國舅忽然揚手,凌空一抓,一隻紫紅色的蟬兒出現在他手心。
蟬翼猛震,“知了”“知了”的響着,國舅聆聽片刻,臉上陡顯喜色,轉回頭對那躺在毯中猶自喘息的皇后道:“阿姐,大喜,前關開戰了!我威武大軍,兵發齊鳳!”
皇后眼睛一亮,但目光中的清透很快又被欲色湮滅:“好……你去吧,我們留在這裏等結果就好,一切小、小心。”
國舅是剝皮驍將,前方開戰,他須得會朝聽封,隨時準備出征。
和中土皇廷差不多的,妖怪國度中最大的功勳莫過戰功,聽到開戰消息國舅開心不已,匆匆和另三人打過招呼,催起雲駕向着無足城飛去。
國舅纔剛走不久,仍在春潮中的皇后,突然“啊”的一聲慘叫,臉色痛苦、雙手抱頭,赤條條地從毯子中滾落土地,豐腴細嫩的身子抽搐不休,裹滿泥沙塵土。
國師和金光大將見狀大驚,急忙上前施救……好半晌,皇后才徐徐吐出了一口氣,臉上痛苦散去。
不等旁人發問,皇后就說道:“適才祖竅巨震、頭顱彷彿要炸碎開來,還有,冥冥中傳來一聲慘呼,好像、好像是先祖的聲音。”
國師聞言面色驚異:“溺春大祭百日之內,皇后都會受大聖識海影響,您頭疼,莫不是大聖爺做、做噩夢了?就憑這次送進去的百多妖蠻?他們能讓大聖做噩夢?”
說話時,國師目光低垂,皇后現在坐在地上,她的身子他不敢瞧。
皇后全沒在意自己一絲不掛,皺起眉頭:“那該怎麼辦?”
“皇后大可放心,大聖不會受傷,再可怕的噩夢也只是個夢。”說到這裏,稍加停頓,國師又把話鋒一轉:“不過……若能派個人進入大聖識海,看一看具體情形,則是再穩妥不過了。”
第二百零三章 火行烈,靈妙地
皇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怎能進去?再說就算進去了,又怎麼可能出來?”
溺春大祭後,進入識海的紅門早就關閉、消隱了,想要再開門非得等上千年、下次大祭纔行。
國師壓低了聲音,語氣也愈發謹慎了:“皇后容稟,我通曉一樁祕術,現在還有機會進入大聖識海。這是一樁離魂之術,我的肉身留於此處、魂魄遁入大聖識海,來去皆無妨。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皇后要國師直言。
國師咬了咬牙:“只是須得以皇后金軀爲媒。”
“以我爲媒?”皇后微驚:“說得仔細些。”
“大祭后皇後會受大聖影響,故而您三個月都深陷春潮……春潮便是去往大聖識海的橋路了,若能得與皇后春風一度、同時施展祕法,我便能進入大聖識海。”說着,國師始終低垂的眼簾稍稍抬起了些,目光滑過皇后的嬌嫩身軀。
皇后稍一愣,隨即笑了,目中欲色又起:“真的?”
“我再有一百個膽子,又哪敢欺瞞皇后。”
祕法是真的,想睡一睡皇后也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咯咯”一聲蕩笑,皇后揚手抓住國師的衣襟,把他拉到近前,好像沒了骨頭的長腿纏上國師,皇后湊到他耳邊,呵氣如蘭:“要一個國師,想一想還不錯……你解開褲子便夠了,不得脫去外袍,我要的是國師,不是你。”
……
識海之內,雪停了,這個世界晦暗無邊。
卿眉虛坐半空,雙目緊閉、入定催法,不久後他的雙手翻了幾翻,十指盤結捏印,隨即他的鬚眉寸寸化灰隨風散落。而他的十根手指甲卻彷彿活過來似的,奮力生長、寸寸延長。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卿眉變成了禿頭禿眉的怪模樣,十指指甲則皆長到尺餘長,沒有絲毫扭曲,根根狹長鋒銳,如刀!
嘭的一聲輕響,衣衫崩碎如灰蝶翻飛,消瘦的身體再無遮掩,卿眉手臂翻轉,左手當胸、右手翻到後背,十根“甲刀”,盡數壓在了自己的皮膚上。下一刻,十指忽做詭異跳動、帶動甲刀,詭異卻輕快的劃破自己的身體。
邪法、生身血符!卿眉在自己身上刻篆。卿眉的臉上不見絲毫表情,安靜恬淡……可他的額角、光頭青筋賁起、如蚯蚓般扭曲掙扎不休!
卿眉身上,血崩!不過是鋒利指甲在皮膚上劃些淺淺的口子,可那些小小傷口中血漿湧流之勢,比着砍掉一條腿也毫不遜色。
血披身,但它們並不滴落,正相反,因篆刻“生身血符”淌出的鮮血,都在沿着身體逆行、向上。
厚重、粘稠的鮮紅,由胸、背至頸;再由頸披面、罩頭,最終匯聚於頂蓋,就此凝固不再稍動。
第二盞茶,胸、背上血符完成,啪啪脆響中,長長的指甲崩裂、散落,十指再結印,卿眉口中喃喃,念動一道無聲咒,唯獨最後一字吐氣開聲響亮如雷:“咄!”
咒起,頂上濃濃血漿落,劈頭蓋臉,可是不見血花迸濺、不見鮮血四散,而卿眉頂上赫赫然垂落一瀑血紅長髮。
雙目陡張、身形爆起,卿眉雙手猛揮,口中又是一字斷喝:“散!”
千萬血色長髮向四方迎風猛漲,脫離頭頂暴散而去……每一根血發,都綿延千里!
識海世界,血發縱橫。
卿眉又變回了光頭,但手上動作不停,取出一隻乾坤囊奮力一甩,鈴鐺,全是鈴鐺,遮天蔽日。
千萬枚、空中翻越卻默不作聲的鈴鐺,自空中落下,每一根血發上均掛了一枚鈴鐺。
血發瘋長四處蔓延,猶如無數觸手,爲主人尋梭那九根“乾坤線”,卿眉緩緩吐出一口氣,施法暫畢,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三尸在旁邊眼巴巴地等着、看着,赤目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大聖識海中,有無數寶貝!”
之前妖蠻們就撿了不少,但又哪撿得完,無數年頭中、所有葬身九個靈妙地的修家的寶物,都被乾坤線引入了大聖識海,現在這些東西又都湮埋在大海深處。
赤目的眼珠子紅得快噴血了:“那要是殺了蝕海大聖,這些寶貝是不是全都歸咱了?”
卿眉點了點頭:“不錯,我只挑選三件留給小蠻,其他的都歸你們。”自忖必死者,還貪圖什麼寶貝,給徒弟選三件就足夠了。
赤目霍然大喜,雷動和拈花大方得很:“我們也不要寶貝,全歸真人和蘇鏘鏘。”
赤目笑得合不攏嘴了,望向蘇景:“咱倆平分!”
蘇景笑得一點不比赤目遜色:“多謝真人。”
“自家親戚,沒得說!”赤目擺手,一派宗師氣度……
法術神奇,並沒等待多久,一串響亮鈴聲便劃破寂靜,卿眉喜上眉梢,哈的一聲笑:“找到了。”循着鈴聲找到那根有所發現的血發,再循着血發向着西北方向一路疾飛,蘇景也催動火靈雲駕,與三尸一起跟在他身後。
這個時候,又有另一處鈴聲響起,但卿眉無意旁顧,把九根玄絲盡數找到、和只找到一根全無區別。
不片刻功夫,幾個人就追到血發盡頭,眼中空蕩蕩的、不存一物,大聖煉化的玄絲至寶,憑着他們幾個的修爲還看不到。
看不到又有什麼關係?卿眉篤定,玄絲就在血發盡頭。
拈花忍不住又問卿眉:“怎麼斷掉它?”
“劍斬刀削、火燒水淹、生拉硬拽,總有辦法弄斷它!”卿眉應道。
能找到這玄絲乾坤線已屬不易,這世上又怎會有如何毀去此物的記載。
赤目性子最急,早在這裏呆煩了,恨不得立刻斬蛇、收寶、離境,二話不說縱躍起來,自雷動背後拔出他的“含光”,對準方向揮劍便斬……
一聲驚鳴,含光脫手;赤目身上猛冒出一蓬烈焰!
蘇景應變如電,單手扶住扶乩,另隻手探出在赤目身上一抹,怪火頓時熄滅,明知三尸是不滅靈怪,能救也還是要救一下,到底是自家親戚。
可就是這瞬間工夫,赤目業已被燒成一具焦屍,向下墜去。
死便復生,赤目又重活在蘇景身邊,三縱兩躍趕上前去,把含光又抓回到手中,同時怪叫:“有反噬!”
蘇景翻手看自己的掌心,尚有少許餘焰灼燒,望向火光的目光裏不存痛苦,反倒是饒有興趣。拈花湊到跟前,仰頭看看蘇景,再轉回頭看看他手上火焰,好心好意鼓起腮幫子,忽一聲猛吹氣,沒吹滅。
蘇景失笑,說了聲“多謝神君”攥握成拳火焰自熄,把懷中扶乩暫交於赤目,自己取出“北冥”:“我來試試。”
言罷長劍一振,揮斬下去!
長劍不曾脫手,但劍觸玄絲剎那,蘇景只覺一道熾烈火靈沿着劍身向自己侵襲而來,跟着也如赤目一般、身上陡然冒起熊熊烈焰!這烈焰比起他修持的陽火,嫣紅更甚但金燦遠遜。
還不等別人有所反應,蘇景身上的烈焰又突兀消失不見,黃皮蠻子分毫無損……
卿眉修持了得,眼力自是不差,見狀問道:“收了?”
“這火很好。”蘇景點頭,語氣中帶了些感慨:“大聖的法術果然奇妙。”
玄絲上有護持法術,只要一碰便會引得烈焰焚身……因爲三尸不死不滅,所以他們的“死”看上去不怎麼值錢,每次來相救本尊,不死上幾次彷彿就白來一趟似的。可實際上,現在三尸早已脫胎換骨,每個人都身具雄渾之力、精通巔頂劍法,即便沒有“不滅之身”,他們也絕不是能輕易對付的小角色。
但赤目對上那真火,瞬間便告慘死,足見玄絲上的護持法術威力驚人。
不過,這道護持法術卻並非來自大聖的妖力,它來自玄絲另一端、靈妙地的元力反噬,這一來便等若“靈妙之地”會自行守護玄絲。會如此自然是蝕海大聖的妖法設計,一次成術、便再不用去耗費心神、妖力,真正一勞永逸的辦法。
蘇景一劍之下,探出了玄絲護法的本源,這纔有此一讚。隨後又說道:“這根玄絲彼端,是個火行烈烈的好地方,若能找到可助我衝煞。”
卿眉搖搖頭:“玄絲一斷便再無跡可尋,你得想別的辦法尋找此地。”
蘇景本就有衝煞目的地,只是隨口而言罷了,自己都不太在意,笑道:“還是先想辦法把這根線掐斷吧。”說着,又是一道陽火揮出,灼燒玄絲。
足足燒了小半個時辰,識海世界不見任何動靜;蘇景心念一變,真元倒轉金風捲揚,但依舊無效。
收回法術,再換過醜劍、劍羽……手段用盡,再一探……玄絲仍在!
而這連番猛攻下,蘇景身上也一次次燃起怒焰,護持法術的反擊,與他是否直接碰觸玄絲無關。
力所不能及,強求也沒用,蘇景無奈搖頭,望向卿眉。
剛剛蘇景動手時,卿眉始終眯着眼睛默默思索,此刻迎上他的目光:“我受不住這烈焰反噬,你若能讓我不着火,或許還有辦法。”
蘇景連思索都不存,直接應道:“可以。”
卿眉一點頭,下一刻,他突然變成了“木雕泥塑”,呆立於原地再不稍動……
第二百零四章 玄絲斷,烈火崩
拈花喫驚:“他怎了?”
雷動和赤目愣愣搖頭,蘇景應道:“不可打擾,他在施法。”
一動不動似乎不難,就連小娃娃都能維持上一會,可是,手不動、腳不動、甚至屏住呼吸、不眨眼睛,便是真的不動了麼?頭髮會生長、指甲會變長、血液會流淌、五內會輕蠕……此刻卿眉,便是真正“不動”!
整個人,他所有的一切均告凝止,甚至連毛孔都不再開闔,唯獨他的左眼,瞳仁,緩緩變紅。
半炷香時間,越來越紅的左眸,彷彿要滴出血來……真的滴出了一滴血,自他左眼。
血滴下,他的左眼瞳仁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色。
血滴下,“凝固”之人驟然復甦,卿眉左手一抄,接住了自己的眼中血。
“噠”,一聲輕響,血濺碎於掌中,小小的一滴血花。
而後三尸便齊齊驚呼……
染血之手,竟像遇熱消融的雪團,迅速融化、消失。
血修邪法,畢生煉化的一滴煞血,若滴于山巔、這滴血能一路蝕噬,假以時日,它能洞穿整座雄峯、自山根下滴漏出來。
而修法之人以自己血肉接下這一滴煞血,自噬身軀、還能更添威力,便如卿眉此刻!
卿眉縱法飛向玄絲,口中疾聲道:“便是現在!”
不用吩咐蘇景便已然縱身,一隻手穩穩抵住卿眉後心,卿眉則探殘手,直接抓向玄絲乾坤線。
肉眼可見,一道嫣紅火色迅速掠過卿眉身體,但也只是火色罷了,並不是真的火,燃燒更無從談起,倒是蘇景身上,又轟然爆散開一蓬烈焰。
手握玄絲片刻,卿眉空着的右手閃電般拔出,在左臂手肘處輕輕一斬,手如刀、自斷一臂!
唯有斷臂,才能阻止煞血腐蝕全身;而獻一掌便足以將煞血的威力發揮到極致,犯不着把全身都搭進去,卿眉雖自忖必死無疑,但死之前他還要親眼看着大聖識海崩裂、魂飛魄散。
最後的手段已然祭出,誰生誰死,只看這根細絲斷、還是不斷!
兩個人都動作奇快,呼吸功夫就已經退回原位,不過蘇景的手掌並未離開卿眉後心,而卿眉完成了自己的法術。此刻心神稍定,也立刻查知蘇景正在“鼓搗”些什麼。
卿眉略一詫異、繼而面露狂喜,轉頭望向蘇景:“你……”
蘇景笑着:“剛剛就說過,經絡毛病,或許能治。”
不用等到“金烏大焠真”把受損經絡徹底淬鍊好,以卿眉的見識,稍稍感受片刻後便能篤定,蘇景的陽火法門對自己的傷勢會有奇效。
還道時日無多必死無疑,怎料柳暗花溟陡逢生機,卿眉如何能夠不歡喜!
不等他再說什麼,幾人前方那根看不見的玄絲,突然發出一聲嗡鳴,就此顯出形跡、急急顫抖不休!就算三尸也能看得出,這是卿眉的煞血起了效用。
細細的一根長絲,肉眼難辨端倪,但是辨塵入微的金烏目力看得一清二楚:一根絲,也是有千百股更細之線編結而成。此刻,玄絲在煞血侵蝕下,正股股崩斷、層層開裂。眼看着越來越細,這便要斷開了。
簡直喜上加喜,卿眉想到的、能做的,便只有放聲大笑!
可是才只笑了一聲,卿眉眼前遽然怪影晃動,一頭體型巨大的丹頂鶴,憑空跳躍出來,鋒銳長喙,狠狠向他啄來。
幾聲叱吒響起,殷天子合璧,劍光如電;血色瀰漫,腥臭撲鼻;陽火金風,咆哮席捲——三尸、卿眉與蘇景同時出手,各逞絕技攻向丹頂鶴。
鳥兒來得突兀,但本領普通,捱上三方猛擊,昂頭一聲尖尖怪叫,就此摔落在地,勉強撲騰兩下便斷氣了。
不曉得這重變化是不是蝕海大聖的“新夢”,蘇景一行打醒精神全身戒備,玄絲將斷,怕是大蛇的垂死反撲也要隨之而來了。
唯獨雷動天尊,似是覺得這鳥應該味道不錯,留心看了看鳥屍,隨即皺眉:“只有一條腿的鶴子?恁地古怪。”
聽到“一條腿”,蘇景微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麼,向着那鳥兒望去:白色長喙、紅色利爪、青藍羽色、雙翅展開四丈開外的丹頂鶴……又哪是什麼丹頂鶴,分明是一頭“畢方”!
“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的畢方!神鬼異志寫到的火邪之鳥,吞喫火焰,傳說中它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銜了火、扔到別人家中。
見畢方則必有訛火。
還不等蘇景再想什麼,下一刻,大聖識海陡然化作無界火疆!
沒有絲毫徵兆、也不見起火的過程,眨眼前還是晦暗天地,眨眼後面前、身旁、遠處、從天頂到地面、這個方世界的所有角落,盡是熾烈大火!
與玄絲上的護持法術同源同質的烈焰。
蘇景一聲怪叫,一手抓住卿眉,急急撲躍而起,幾乎把自己摔出去的模樣:還有一個人要救。
離山扶乩,正躺在烈焰中!
翻滾着,蘇景把扶乩抱於懷中,可是……卻無處可逃。
烈焰熊熊,熾熱無邊。
這等兇火,便是大羅金仙進來,也會被煉化成一蓬青煙。三尸的生滅業已無可“計較”,頃刻化灰、同時轉活,也是轉活同時又復化灰……
烈焰兇猛,內中火靈淳厚十足,但比起金烏陽火到底還是差了一籌,是以這火傷不到蘇景,蘇景以自身真元度入卿眉和扶乩體內,也能護得他們不受傷害。
可這並不是說蘇景就不怕燒,“火靈相抗、庇佑自身”是個對抗的過程,蘇景的內元是在不斷消耗之中,待他燈枯油盡、照樣會被煉化成煙身死道消!
得蘇景相護,卿眉暫時無恙,但他面色蒼白、愣愣望着無邊烈焰,好半晌、臉上苦笑浮現:“太小看他了。輕蔑大聖,死得不冤啊,可惜連累了你。”
誅殺大蛇的夢中本相,已經小看過蝕海一次了;接下來“斬斷乾坤線”,又次重蹈覆轍!
乾坤線的護持法術,又豈止引動靈妙地反噬這一重?
九絲勾連、識海與九地連環,結十方世界、諸般靈元循轉往復生生不息,滋養蝕海精魄。
卿眉之前的猜想沒錯,只要斷開一屆,這“十方世界、亦幻亦真的夢境”便不攻而破,蝕海必遭反噬、魂飛魄散。
可是卿眉沒料的,蝕海大聖還在玄絲上加持了另一道浩大法術:玄絲堪堪斷裂之前,妖法便告催動、把那整整一座靈妙之地盡數引入識海!
少了一根“乾坤線”勾連,但大蛇識海與一方靈妙地直接相容一起,十方世界連環仍在,“滋補法術”依舊運轉安穩。
想要蝕海大聖魂飛魄散,只斷一線根本無用。
而靈妙地也是絕厄地,無論九處中任何一處,都有大險惡,“斷線”之人深陷其間,有哪有活路!
蘇景現在的情形便是如此:仍置身大聖識海內,但也在那一片“火行烈、靈妙地”間!
太古時妖精大聖厲害,這是人人都曉得的事情,可僅止是“曉得”而已!它們到底有多麼神通廣大,有如何霸道之威,今時今日的修家就算窮盡想象、怕也揣測不到。真相再簡單不過:它的辦法,你不理解。
就像現在:一道妖術降下,把真實乾坤中的一方靈妙之地,直接搬進來自己的識海,兩處合一、虛實統並,這等手段,以卿眉的見識根本都無法理解,又何談去破掉?即便他以爲自己準備的足夠充分,他所有的努力最終落在大聖眼中,卻不過是個笑話吧!
甚至,真正的蝕海大聖此刻都不曾醒來。
左手扶着周身僵硬的卿眉,右臂攬住軟綿綿的扶乩,陽火真元分作三路匡護自己與同伴,蘇景目光如炬巡梭四方,靈識聚斂於一處、如針,隨目光轉動急探火海深遠之處……沒有用,這世界都已變成了一團火,全然不存避難之處。
呼吸之間,從口舌到喉嚨、五內,火辣辣的燙着!根本都沒有空氣了,蘇景呼吸、吞吐的皆爲烈焰,此間只有火……還有“畢方”!
蘇景低叱,九九劍羽火中飄零、骨金烏瞬滅急斬,兩頭畢方伏誅!這火邪之鳥,本就是那烈火地的土著、霸主,它們生於惡炎中,任何外來者於他們看來皆爲獵物。
兩頭畢方纔落,又有三頭兇鳥襲來,劍羽回撤護衛本尊身旁,旋即又是一道劍光乍起,蘇景動念、北冥出鞘!
熔漿般血液潑灑,兇鳥被神劍洞穿,北冥擊出時,骨金烏又回到了主人肩頭。
卿眉法術一出頃刻就被烈火煉化,完全幫不上忙,澀聲開口:“不必再管我了。”
“如果把你丟掉我就能活,沒準我就扔了。”蘇景應道。多護一個人,便多佔去一份力氣。可此地烈火從亙古燒到今日,永遠都不會停消,丟不丟掉卿眉,只是早死或晚死、充其量五六天的差別。
這個時候,惡炎四周啼鳴烈烈,畢方終於厭煩了試探,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猛攻蘇景。
第二百零五章 第五境
烈焰之中,劍氣縱橫!
劍羽急急驚鳴,守禦的範圍越收越緊,最後勉強穩固在兩丈方圓。
區區兩丈,卻是絕殺之域,畢方敢越雷池一步必殺無赦!
蘇景身形不動,卻並非只守不攻,骨金烏與北冥神劍輪流罔替,一次次劍光閃爍,必有畢方瀕死哀號響起,蘇景最恨的是自己兩隻手都被佔住了,沒辦法再去取一張師父留下的劍符來用。
劍隨心,劍符卻非得以手訣配合不可。
數不清多少邪火兇鳥,層層圍攏於蘇景身周,但這種鳥兒實力普通,蘇景擺下的“圈子”又極小,讓它們數量優勢無從發揮。
偏偏畢方兇悍,沒辦法一擁而上便拼命擁擠着,一頭兩頭地向上衝,不知是它們性情暴躁、等不得烈火一點點燒死蘇景;又或者是它們腦筋蠢笨,根本就沒想到這一重。
蘇景的喘息稍加粗重了,一個人修爲用來庇護三個人;還要再分出心思同時駕馭三套飛劍對抗又蠢又兇的怪鳥;更關鍵的,從踏入大聖識海,他便一路苦戰,消耗何其巨大,就算他元基深厚也漸覺撐不住了。
真元用一分便少一分,力量消耗不停。但是到了現在,因大禍突降的驚駭已漸漸消散,心境倒是重歸於安寧。
片刻過去,蘇景忽然笑了下。
自己來南荒的初衷是什麼?尋找烈火地煞、完成第五境修行,現在他就找到了:被大蛇引入識海的、九處靈妙地之一,火行烈之地。
雖然蘇景還沒能見到袁朝年手札上記載的那道烈火地煞,但不用想也能明白,眼前這片火行地是蝕海大聖親自選中的,火行純烈、濃郁到無以復加,比起袁朝年探到的地煞自然要更好得多,用來衝煞簡直再合適不過……只是沒有哪個修家爲了衝煞,會一頭扎進地煞深處去:
無論什麼門派的功法,若以真正的地煞來修行第五境,都會面臨絕大的危險:引煞容易,受煞難、斷煞更難。
地煞靈元一旦被引動便如巨湖決堤,轟轟蕩蕩衝進修家身體,那時就彷彿小小溝渠迎來大川洪峯,直問修家經絡承受極限;
就算經絡堅固、扛住了考驗,待到功行圓滿、完成“衝煞”修行的時候,還需及時切斷自身與地煞的聯絡。地煞入體可不是師門長輩傳功,哪會管你“夠不夠”、“要還是不要”,修家敢引流,它便猛灌到底,若不能立刻“斷流”,下場就是用小皮囊去裝大洪流,爆裂!
由此,修家以古法衝煞時,會置身於地煞邊緣,儘可能小規模的引動地煞靈元入體,可即便如此,古時候的修家仍有無數人死在“經脈撐裂”、“暴體而亡”,這兩重兇險之下。
坐在火行烈之地中央來行功衝煞,那不是修煉、是自裁!
蘇景自不會自尋死路,可死路尋上他了……識海是封閉世界,沒有缺口可供離開。以他的情形,還能再堅持多久?十天,十五天?把扶乩和卿眉都甩了呢?再多活十天?
笑容自蘇景臉上一閃而沒,下一刻他身邊的火勢陡變!火海之中,一道殷紅卻熾烈、煌煌不可直視的巨大漩渦突兀成形。蘇景動法、於惡炎絕地的中央……衝、煞!
三階十二景,去攀那一階一階、去看那一景一景。
青燈境中少年對黑袍老祖的認真說話,是他的憧憬沒錯,但也是誓言、是未來歲月中所有、所有、所有的執着所在!
無怨、無悔的修行之路,蘇景見識了凡俗中見不到的神奇、蘇景做成了普通人永遠做不到的事情。不知不覺,已過百年,不管從何而論,蘇景都覺得自己賺了。這一個“死”字來得雖突兀,但若無以避,也實在不用惶惶、不用不甘,大不了轉世投胎、再重來吧!
生機斷滅,死便死了。而這修行之路是自己選的,若死在修行之中,是不是也算:得償所願。
等到燈枯油盡時被烈火燒死,還是開穴衝煞、死於第五境的修行中?
蘇景因此而笑,這是他骨血中的狂妄。
千零八十阿是穴、三六一正位大竅,全身上下所有氣路盡開,蘇景引惡炎入體、金烏真策第五境“裂煉崩元”修法開啓,煉。
化作烈焰本形的暴戾火靈湧入經絡,瞬間,蘇景只覺得身體膨脹欲炸,絕無法以言辭形容的劇痛!可蘇景緊緊閉着嘴,硬是堵住了那一聲已經湧到喉中的慘嚎!下一刻玄功行轉開來,引蕩火靈迅速流轉。
正奇二十道經脈,在火靈猛衝之下劇烈顫抖,彷彿時時都會崩裂開來,可又偏偏不肯碎裂。這是金烏正法的奇效,這世上沒有比陽火真元更純粹的火靈真力,以往百年,無論蘇景是修行抑或施法,只要他玄功一動,便是對經絡的一次淬鍊。
五年大漠苦熬,五十年閉門修行,還有天斗山上十八年鬥戰錘鍊,有關修煉事情,蘇景從不敢倦怠絲毫,而今日、此刻,他身體中二十到金玉般的經脈,雖非刻意淬鍊,但卻實實在在,是他以往辛苦修煉的偌大回報!
火靈暴躁,可蘇景撐得住!只憑此一項,便要羨煞、驚煞天下無數修家。
金風乍起,會同火靈。風火共濟,其勢更烈。
轟的一聲,蘇景周身燃起烈焰,黑色邪炎:
第五境正法“煉裂崩元”運轉,所有入體火靈皆得引領,遊走於經脈,這是淬鍊、“提純”地煞火靈的過程。
那烈火靈元被正法煉化做陽火精元,其中毒質、雜元則盡數被蘇景遣於體外,便是此刻他身上燃起的黑炎……
行功不輟,劍猶未停。
當週遭火靈因蘇景廣開氣路、引靈衝煞而化作浩浩火漩時,畢方兇鳥皆盡驚駭,而後則變得更加瘋狂,成羣結隊,潮水一般襲殺衝擊!
劍羽振、北冥振、骨金烏振,蘇景的一百零一柄利劍攻守互濟,往復互補,結劃金鐵之域、必殺之域,死死守住最後兩丈!
還有,卿眉與扶乩安好。
一個幾乎是離山最最重要的弟子,另一個在惡鬥怪猿時救了蘇景的性命……開穴衝煞,蘇景都已決心赴死,又怎會在死前相負、讓自己死前有愧?
送進扶乩與卿眉體內、助他們抵擋烈火的真元始終未停。
衝煞、御劍、救人,在暴體之前或許會先把自己忙死的蘇景,離山蘇景。
自外而內,烈火靈元不斷衝進身體;自內而外,黑色邪火熊熊燃燒;經由正法淬鍊得來的陽火真元越積越多……玄功轉,正法變,陽火靈元層層匯聚、自四面八方,迅猛攻向下丹田、開氣海!
“鑄就大地”是大說辭,於修家自身而言,第五境衝煞的修行本質,就是以厚重靈元轟擊氣海、打通氣海。
青燈境中,陸崖九曾爲蘇景講道,他要蘇景把“氣海”看作一座空空大庫,大門死死封閉,想要開啓此庫就只有一個辦法:強攻!以自身真元做那攻門摧牆的重錘。
想要打開氣海不是一件容易事,可一旦打開了,修家便多出一道儲納真元巨庫。
也只有將其打通,氣海才能真正歸入真氣循轉。
正奇二十經絡可看作是水脈河流、“氣海”則是真正的元氣之海,到那時“海納百川”,浩瀚真元藏蘊體內,修行自然登上一重全新境界。
蘇景開心眼做內觀,真靈凝聚、如浩浩巨流、以決絕之勢猛轟氣海,下一刻他只覺“眼前”陡然綻起強光萬道,旋即一座廣博虛空,自“視線”中猛然鋪展開來,真就彷彿一頭栽進了一座無遠弗屆的巨庫一般。
“啊!”驚訝得幾乎是“悽慘”的一聲怪叫,蘇景心神巨震,差點都要走火入魔……“開氣海”說起來再輕鬆不過的三個字,可實際裏這三字是一個修行的境界,任誰想要攻下氣海,都得經過無數次真元衝擊纔有可能成功,古往今來數不清多少修家,都因衝不破這壁壘、得不到氣海不得不止步於第五境。
自己就衝了一下,真的就一下,如此簡單便打開氣海了?
一扇精鋼大門,無數修家去撞,有人積年累月、費盡力氣終於將其撞開一線;有人窮盡百年也撼之不動;更有人乾脆把自己活活撞死在這扇門上。而蘇景……都不能算是撞門,充其量是走上前、伸出根手指頭敲一敲、試試這門的材料,然後就咣噹一聲,連門板帶門框直愣愣地拍倒了。
即便快死了,蘇景還是被自己嚇傻了。
是因爲入體的烈火靈元太兇猛?是因爲金烏正法太玄妙?是老天爺開眼了?還是自己在大聖爺的夢裏又做了個夢?
千真萬確,氣海已開,本已將經絡膨脹到極限的真元突然得到宣泄,浩浩蕩蕩匯入氣海!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緩衝……但也僅僅是緩衝吧。
與蘇景而言廣博浩瀚的大庫,相比於這一座烈火絕地,又實在渺小的不值一提。
繞與蘇景身周的那道烈火巨漩迅猛旋轉,暴躁火元不停衝入身體,根本沒辦法截斷它們,金烏正法全力發動,內視中的蘇景,眼看着自己的氣海被層層注滿。
三天、又或五天?
氣海脹滿。
第二百零六章 正法變,燁龍旋
“國師……當真是當世奇、奇男子,”銷魂蕩骨的呻吟中,蛇妖皇后的話斷斷續續:“已經七天……七夜,你竟還能不停。”
國師的目光貪婪、雙手貪婪、身體更貪婪,喘息如牛,並未回答皇后,而後猛地加快了速度,喉嚨裏嗬嗬怪響,如此、半炷香功夫過後他才嘶啞開口:“啓稟皇后,我這便要遁去了,還請皇后照看我的肉身法體……啊!”
一聲怪叫,他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旋即目中玄光一黯,再無神采,魂魄出竅、遁入大聖識海!但他身體顫抖又足足過了盞茶功夫才告停歇。
血液狂湧讓妖媚皇后的面上、身上片片殷紅,目光迷離中,身體古怪反躬,她也在顫抖……好半晌,她身體一軟摔回地面,胸口起伏粗重喘息。
過了一陣,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豐腴的身體扭了扭,把身上那具無魂之軀甩開,皇后站起身來,不穿衣、不披毯,腰肢扭動走向金瓜大將。
皇后笑容嫵媚:“終於清靜了,只剩我們兩個。”
……
妖法玄妙,元魂穿遁!
元魂離體,蛇妖國師一時不適,只覺寒冷難耐,但剎那過後,待他進入大聖識海便明白了,那寒冷感覺簡直是畢生最大歡愉:墜入火海,燙得要死……真要死!
國師嚇了個魂飛魄散,簡直分不清這究竟是大聖識海,還是天君的煉妖爐,早知如此寧可不睡皇后他也不跑這一趟。
即是火海、也是識海,在此處魂魄也有真身之力,之前北冥劍靈大展神威便是這個道理。蛇妖國師也當真不俗,雙手掐訣催動護身妖咒,烈火雖然熾烈,但他也能堅持一陣。
舉目四望,除了火還是火,唯一一處異象僅在於極遠處,一道烈火漩渦轟轟旋轉,氣勢驚人。國師有祕法,來得便去得,這樣要命的地方他哪敢再多耽擱片刻,這莫名其妙的火海成因愛是啥是啥、遠處那漩渦愛咋轉咋轉,就算蝕海大聖是老祖宗……祖宗的老命也不如自己的小命值錢,國師大人沒有絲毫猶豫,催動祕法準備離開。
可蛇妖國師做夢也想不到的,祕法行轉之下,自己竟無法離開大聖識海!
不是法術不靈驗,而是大聖識海的情形已變、與火行烈的靈妙地“二合爲一”了。蛇妖國師來的時候得皇后春潮鋪路,想走的時候可就沒那麼好運氣了。
國師真恨不得跳腳怒罵,可那又有什麼用處。勉強定了定心神,國師舉步,向着那漩渦所在方向走去。
長時逗留火海,遲早有妖元耗盡的時候,就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遠處的漩渦看上去着實嚇人,但這是火海之內唯一的“異處”,也許是極兇所在,但也可能是生門活路,以現在的情形,一絲的希望,國師也得去試他一試!
只是國師是“一統修持”,護身庇魂的法術催動開來,就沒辦法再飛遁疾馳,只能一步一步穿越火海,走過去……
……
蘇景不知道蛇妖國師來了,他只曉得自己快死了。
氣海已滿、真元飽脹,全身經絡搖搖欲墜,在這火行烈烈之地的中央開穴採煞,氣路只要一開便再難閉合,烈火靈元依舊向身體中狠狠灌入。
劇烈的膨脹感覺蕩起無邊劇痛。
身要炸、頭欲爆、從骨到筋再到血肉皮膚,無一處不脹烈不堪!修行有了一定基礎之後,會對自己的身體瞭若指掌,蘇景知道自己的極限何在,等死等得明明白白。
“淤積”靈元越聚越多、經絡已至崩潰邊緣,蘇景不知哪來的心情,開始給自己倒數起來,從十開始……可他萬萬不曾料到的,當他倒數至“三”,至多再有一息功夫就將暴體而亡時,金烏正法的行轉一變,體內厚重真元忽然逆起向上,竟直奔天靈祖竅而去!
並非蘇景故意爲之,但確實是功法使然……雖然突兀無比、但真元逆動並無絲毫阻塞,行運得再自然流暢不過,看樣子是正法中就藏了這一變。
即便瀕死,蘇景也還是忍不住一愣:這是要開祖竅?
三階十二景內,第五境“衝煞”開丹田氣海,鋪就大地;第六境“奪罡”,開靈臺祖竅,搭建天空;第七經“寶瓶”則是開心竅,以連同氣海與識海,至此天地呼應,修家初步建成自身小乾坤。
開靈臺祖竅是第六境的修行,再說金烏真訣中,除了三個“領悟境”外,其他每一境都有對應正法,第五境“煉裂崩元”不會去做、也做不來第六境的修行……念頭尚未轉完,浩浩真元便已匯聚成潮、猛攻祖竅!
玄光迸綻,祖竅關口告破!
心眼內視,然後蘇景張大了嘴巴:
從道理上講,丹田氣海、靈臺祖竅以及第七境要開的心竅,都是納氣所在,但一處比一處更難攻破……蘇景沒覺得。
和幾天前破氣海一樣,才一攻,祖竅就開了。
蘇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豆腐做的麼?
可是不管怎麼說,祖竅一開,便是新的緩衝。“詭異”之後蘇景下一個感覺便是“宣泄”:無處可去的洪水又找到了一片巨大空池,浩浩巨流立刻席捲而入,經絡與氣海的壓力驟減。
長出一口氣的同時,蘇景的腦子裏有些亂,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
以納氣而言,識海比着氣海要更浩瀚得多,但這也改變不了眼前的狀況,這兩處“汪洋”的確不小,不過相比於蘇景身處的靈妙火行地、相比於他身周的火海:兩個小小水窪罷了!
時間緩緩,行功不輟,繼識海之後,氣海也漸漸被注滿,蘇景不用想也能明白,自己的修爲突飛猛進了,可是又有什麼用?之前的劇烈可怕脹痛重新襲來,一切又重蹈覆轍……真就彷彿時間又重新來過了,唯一的區別僅僅在於:
這一次開的不是氣海、識海,而是心竅。
心竅也開了!
一模一樣的,身體堪堪就要爆裂開來時,正法又是一變,真元奔湧而起,一擊、心竅開!
蘇景真正迷糊了。
第五境的修行,把第六境、第七境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一個境界有一個境界的標準,明明白白的,開了識海便是完成衝煞、破了祖竅就是修得“奪罡”,打通“心竅”則成就寶瓶,充其量十幾二十天的功夫,寶瓶境修完了?
可是若換個角度,三個境界,分別是闢地、開天、成形小天地,自己的確打通了三處重竅,不過全沒“小天地”的感覺。修家破境自有天人感應,永遠不會有“已經破境但自己還不知道”這種事情發生。
烈火靈元洶湧入體、正法自行運轉,三處重竅與正奇二十經脈勾連交互,真元遊走速度比着原來更順暢了多少倍!
手上兩個人依舊無恙,蘇景不死他們便死不了!
三套劍術此起彼伏,畢方殺之不盡……一切都“詭異”地正常着,什麼也都沒變,蘇景還是在等死,等心竅也被真元注滿後、暴體而亡。
只是等死之餘,蘇景稍稍有些走神了……就算再怎麼笨,蘇景也能明白,連開三處穴竅是金烏正法暗藏的變化,但是有關“煉裂崩元”的修法他早都看得滾瓜爛熟,帛絹上記述得清楚,此法修爲就是“鋪就大地”,完成“修家小乾坤”的第一步。
那便只有一個解釋了:三處重關齊開,金烏弟子鋪就的大地,是整座身體。
別家修法只能以下丹田做大地,金烏一脈則以上、中、下三重丹田勾連整座身基、煉就大地!
只是如此一來……入第六境後又該如何煉“天”?
是快死了,第六境已經和蘇景沒什麼關係了,但死前想一想也是沒關係的,心中有疑問自然就要琢磨,難不成等做了鬼、去到“下面”再找黑衣小鬼去討論。
或許也是因爲將死緣故,腦筋變得異常靈活,琢磨片刻後突然靈光一閃:天,或許就是“劍剎天烏”?
一通百通,豁然開朗!蘇景想得沒錯,金烏正法中確是藏了一道變化!
完成小真一後,若未修煉劍剎天烏,則一切正常,金烏弟子的“衝煞”“奪罡”“寶瓶”三境修行與別家修士全無分別;
但若煉就了劍剎天烏……那是活的劍,劍中靈精是主人煉化而來的,它能溶於主人骨血、與主人心意相通、還可以自行修煉——是劍沒錯,但又何嘗不是主人身體的一部分!甚至還可以把它看作是金烏弟子的一座化外分身!
己身爲大地、天烏之劍爲天空,仍是自成小乾坤!但金烏弟子的這座小乾坤,比起其他修家煉就的小天地,又豈可同日而語!
大喜之色從蘇景臉上一閃而滅,剛想笑就省起現在的處境了,哪還有煉“天”的機會啊。
不知不覺間,心竅將滿。
……
識海之中,沒有日升月落,蛇妖國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許是大聖子孫的緣故,或許他只是元魂妖魄的原因,畢方兇鳥並沒有襲擊他,省卻了國師好大的麻煩。
不過走到現在,國師到了燈枯油盡地邊緣,距離那烈火漩渦越來越近,但莫說那裏是生門或死路未可知,就連能不能在妖元耗盡前抵達那裏國師都沒把握。
能做的只有儘量加快腳步,不料正行進間,不遠處那烈焰漩渦,於毫無徵兆之間突兀暴漲開來!
轟隆隆的巨像聲中,火焰瘋狂旋轉、漩渦層層擴大、節節高升,充其量呼吸功夫,再望去:
哪還有什麼烈火漩渦,國師眼中,只有一道貫穿天地、暴戾狂躁的……熾燁龍旋風!
烈烈兇威橫掃四方!國師大駭、立足不穩跌坐在地,還不等他在站起來,便只覺身前巨力撕扯,根本都沒有抵擋的機會,“嗖”的一聲,剝皮國國師大人就被吸進了熾火龍旋之中。
第二百零七章 凜凜妖邪
《金烏萬象》果然是巔頂正法,金烏弟子就連死,都比別家門徒麻煩數倍。
繼氣海、識海之後,心竅也被真元注滿,再沒其他餘地了,蘇景又一次開始等死,可又一次不曾想到,當那瀕死劇痛到來時,正法又是一變、蕩起浩浩真元,轉頭衝向新的關竅!
身體就是身體,蘇景輩分再高心思再活他也是個人,哪還有新的關竅可衝?
蘇景內視着體中真元,真想問一聲:你們去哪?
念頭未落,正法引蕩、靈元衝關——大聖點將玦!藏於蘇景骨血中的,古時神祕大聖的令牌!
這是何等的出乎意料,蘇景哪還能再忍得住,啊的一聲驚呼出口。
的確是匪夷所思,但這天大的意外只是因爲“以前從未朝着這個方向想過”,若靜下心思仔細琢磨……
青燈中的神祕少女爲蘇景煉化了大聖玦,它已經真正認主。能溶於蘇景的骨血、隨他心意調遣的寶物,無異於他身體的一部分;而另一個關鍵處則是:大聖玦內藏洞天!
以修行角度而言,功法只是一道規則、引導真元行轉的規則。到現在爲止,這第五境“烈煉崩元”的正法真意再明白不過了:當真元爆滿、身體盛無可盛時,它會引導真元尋找新的突破口。蘇景的識海、心竅就是這樣被打通的。
現在也不例外,真元膨脹、而身體內還有其他“儲納”之地,無需蘇景有什麼心意指揮,正法自然行轉開來,再去衝擊新竅。
大聖玦是通仙之器,以蘇景現在的本領想要打通這種寶物純粹是個笑話,可單就這一塊令牌而言,它認主了,便是說它對蘇景不設防!真元怒潮一到,幾乎未受任何阻礙,直接衝入令牌洞天!
大聖玦洞天大到無遠弗屆,豈是蘇景的氣海、識海與心竅可比。
這道新“竅”一開,蘇景就再不是“苟延殘喘”。
身外是火靈無邊的怒海;體內新打開的又何嘗不是一座無底洞!真真正正的生機,就在大聖玦開放的剎那閃現!
一聲驚呼過後,跟着便是一聲大笑,蘇景打從心地泛起的笑聲。這是……有可能不用死了?
無盡火海、燃燒世界中突兀開了一個“無底洞”,向蘇景中猛灌的“怒潮”一下子增了百倍兇猛,那隨之而起的烈火漩渦也化作熾炎天龍旋風!
大聖玦中還有數十妖蠻,當真元衝來時,他們只覺得世界微微一震,旋即九天之上一道道火雲劃出,層層流轉、道道勾連……暴躁火靈在外面的靈妙地中化形爲火,但進入蘇景身體後、經由正法淬鍊,最終沉積下來的陽火精元。它們是靈氣。
修水的不是灌一肚子水、修木的不是在經絡內種樹,此刻源源不斷匯入大聖玦洞天的自然也不是轟轟烈焰。
至純的陽火精元,於洞天內的蓬勃妖氣並無影響,對休養其中的妖怪蠻子更不存傷害。
大聖玦洞天一開內中妖蠻均可看到外間景象,自老石頭以下,大聖玦中所有妖怪無不大喫一驚!
烈烈兒的眼睛瞪得溜溜圓:“不是在大蛇的識海中麼?怎變成了熾烈火海?”
沒人回答。
阿嫣小母聲音微顫:“這烈烈大火,他還怎能活?”
沒人回答。
蠍怪沙包的六隻眼睛全都驚疑閃爍:“只聽說大聖玦能收妖,原來還能收儲靈氣麼?從未聽說過。”
忽然一個“笑嘻嘻”的聲音響起:“大聖玦不能收靈氣,但火娃子把這令牌煉成了自己的一道穴竅,氣海、識海、心竅之外……又另開了個妖巢大竅!如此一來,自然能爲他收攏真元!”
到底是大聖之後、經年大妖,老石頭爲人一副馬猴性子、說話做事一貫嘻嘻哈哈,但他的見識着實不俗。
話音落地,妖蠻大譁,他們哪知道蘇景“衝煞”的具體過程,只道他是故意把大聖玦煉化成自己的穴竅……就算真有其事,這也是大聖纔有資格做的事情吧?
再就是,大聖玦成了一枚穴竅,黃皮蠻子以後的成就,又會是個什麼樣子!
心裏、口中,仍是之前那一問:黃皮蠻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他還有完沒完……
火海之中,卿眉翻着眼睛看蘇景,魔徒傷得極重,但他的眼力仍在,早就看出蘇景再衝煞,也明白蘇景這樣做連“垂死掙扎”都算不上,是以現在無比驚詫:“怎麼還沒死?”
魔徒心裏怎麼想的,口中就怎麼問。
“功法玄奇,先開氣海、注滿後又開了識海祖竅。”蘇景剛說到這裏,卿眉就脫口打斷:“不可能!從未聽說過這兩竅能在一境同開的。”
蘇景不反駁,繼續道:“然後又開了心竅。”
眼睜睜的,早就該死的蘇景現在還沒死,卿眉倒抽了一口熱氣,語氣驚疑:“你……當真?那也不對,以你的修爲,算你三關全開,現在也該死了。”
忽然間,蘇景笑出了聲音,全無靈氣,傻呵呵的笑聲:“然後我又把大聖玦煉化成新穴竅了。”
“你他媽放屁!”
想都沒想,卿眉脫口就罵出了出來,兩字出口,又覺得這麼罵蘇景有些過意不去,心中轉念……沒找着其他更合適的措辭。
蘇景哪會計較這些,哈哈大笑:“若是別人和我說這些,我也得罵他。”
卿眉不知道該說點啥了。
沉默了好一會,卿眉又開口:“天上有個人,不是人,是元魂。”
國師元神被赤炎龍旋吸進來,正隨火風瘋狂亂轉,又哪有力氣掙脫。
蘇景早就看到他了。
元神與本尊長得一模一樣,在溺春大祭時蘇景還專門留意過他,自然認得他就是國師,對卿眉笑道:“讓它先轉着吧。”而後深吸一口氣,又復閉合雙眼,蘇景還有另一件大事要做!
大聖玦開,讓蘇景暫時擺脫窘境。
以大聖玦的浩瀚廣博、以這火行靈妙地的火靈充盈,後面蘇景會有一段時間漫長的修行。而且這場修行,不是蘇景想停就能停的,到頭來不外兩種結果:
一是把此間所有火靈盡數煉化、收爲己用。這是上上大喜的結局,煉盡火靈,這處靈妙地便會枯萎、粉碎,大蛇識海的“十方世界”法術不攻自破,蝕海魂飛魄散;
另個結果就不妙了——大聖玦洞天也收不盡所有火靈,第五境修行已經開始,便等若蘇景以身體做口袋,去接盛浩浩洪流,當口袋到了極限,哪怕那洪流只剩下幾滴水、滴落下來,仍是會把口袋撐爆。
大聖玦能不能對付一座靈妙地?現在根本看不出結果,最後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本來蘇景只有聽天由命的份,自己做不來什麼,可是他已經悟出“烈煉崩元,真元滿溢則另闢新竅”的真意……只悟出真意沒有用處的,不過,若蘇景身上還有其他暗藏洞天的寶物呢?
無捻青燈是一例,總算蘇景還有自知之明,明白就算自己修爲暴漲,也休想能煉化了那件寶物。
除了青燈蘇景身上還有一件“洞天寶物”,隨扶乩仙子而來、她曾含於口中的那塊黑色石頭。
黑色石頭具體是什麼東西蘇景尚不知曉,但此物似乎與蘇景修行的金烏正法相合相通,否則它也不會一入手便沒入他的掌心,也是因爲“相合相通”的原因,蘇景能查知石中暗藏洞天。
如今黑石老老實實待在蘇景體中,可惜它只是“認可”,而非“認主”。想要它成爲自己的“新竅”,非得認主不可……煉化了它便是了!
前途未卜,生死難料,能多出一道新竅保命,自然再好不過。蘇景不是迂腐之人,即便黑色石頭對扶乩至關重要,現在他也得先借來用一用。
御劍對方畢方、緩送陽元庇護同伴、催動正法做第五境修行,已經分心三用的蘇景硬是再分出一道心念,調運起已經煉化妥當的陽火真元,去攻那黑色石頭!
……
一天、或者十五個時辰?已到強弩之末的國師,忽然覺得自己五感變得清明瞭,國師苦笑,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迴光返照、死到臨頭了!
臨死之前,國師蘊足目力,向着那風眼望去,總得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的吧!若非迴光返照,他本還看不清的,此刻勉強看到:風眼正中,一道熊熊黑火燒得正旺,黑火之內,一個赤身裸體的青年,盤膝大坐、雙手攤開各自護住一個人。
還有三套法寶,此起彼落,擊殺着無窮無盡的兇鳥。
國師見識不差,大概能看出青年正在煉化這烈焰天地,國師眯起眼睛,想把那青年看得仔細些,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對方忽然開目、抬頭,與他對望了一眼。
國師心頭一震!他活了幾千年,從小到大長在妖怪堆裏,他自己是妖靈神、更見過數不清的大妖,但從未見過如此妖邪的目光!
沒道理的妖邪,不是橫眉立目,不是眼臥雙瞳,更不是兇殘虐戾,那青年的目光平平靜靜,甚至還帶了些笑意,可是他隨隨便便地抬眼一眼,國師真就覺得被他一眼直接看盡了心底、看進了腦海,彷彿自己的所有祕密,都已經被對方洞悉!
還有……青年“無所謂的”,國師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卻根本不曾把我納入眼中,何止“看進”、分明就是“洞穿”!他看的,真是我麼?
大聖點將玦,那是妖家聖物,蘇景剛把它納做自己的一枚“氣竅”,顧盼之時、神采之中自然添出一份凜凜妖邪!
第二百零八章 藏意石,劍仙子
國師沒認出蘇景。
他以前從未關注過擂戰的具體情形,在溺春大祭時也沒太注意這些“祭品”的樣子。更重要的是,此時此刻,蘇景的神采、氣度完全改變了,身上帶着的那份妖邪之意,濃厚得都快凝結出形質了,這層變化何其巨大。
對望之下,國師不識得對方,心中自然便會湧起一問:他是誰?
源自本能的疑問,可國師稍加思索,便悚然大驚!
看這烈火世界,什麼樣的修爲和魄力,纔敢於動手將它徹底煉化?看那個青年身上的妖邪味道,在大妖眼中,這份氣意是絕做不來假的;更要緊的是,這是什麼地方?這是祖宗大聖的識海……那他還能是誰?
與焚窮大聖留有壁畫、模樣不同的,蝕海大聖法身尚在,洪蛇子孫都直接對着那大蛇拜奉,沒人知道蝕海大聖當年的人形模樣。
妖元已盡、神魂將散,蛇妖國師意識已亂,此時蘇景心念陡轉,三十三根劍羽急起而上,斬斷國師身周的火風、將其救入“風眼”。
若蘇景能活着離開此地,蛇妖國師便還有用。
不過蘇景沒想到的,國師下來之後直接一個頭就叩在他面前,虛弱得已經語無倫次:“老祖恕罪……不孝玄孫洪靈靈叩見……救命……”
蘇景笑得可開心了:“那件袍子,滾進去吧!”說着,下頜一指穿在扶乩仙子身上的“離山劍袍”。
鬼袍沒有洞天,但能受納元魂且有滋養奇效,國師勉強說出一個“謝”字,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蘇景還道自己動手晚了,這個妖孽死掉了。不料片刻後,灰煙一飄國師化回洪蛇本相,只是他的渾厚妖元被烈焰燒了個乾乾淨淨,變回的洪蛇比着條泥鰍還要更小。小蛇身體一弓一直、無比喫力地爬進到劍袍上。
袍子上立時轉出一道小小漩渦,把它收了。
鬼袍也是認主的寶貝,全憑蘇景心意指揮,小蛇被封在下長袍下襬一角,且不與它太多滋養,夠它不死就是了。
收下國師,蘇景又望向卿眉:“你還能堅持多久?”
蘇景能爲他擋下烈焰侵蝕,但卿眉還身帶重傷。卿眉應道:“十天差不多,再往後就得看運氣了。”
蘇景點點頭:“內元歸竅,無論如何痛楚都不要行功相抗,切記切記。”
免不了的、卿眉一愣:“這樣的情形,你要爲我療傷?”
蘇景笑了笑:“也不光是你,她也堅持不住了,命火越來越弱……這不是一頭羊也是趕,兩頭羊也是放麼,乾脆一起吧。”
話說得輕鬆,可又哪是那麼回事!蘇景要同時爲兩人施展金烏大焠真,一個助燃命火、一個淬鍊經脈,同一道法術卻是兩般決然不同的行轉運用!而蘇景盤算得又何止“金烏大焠真”?他還要以金烏小煉世去煉化那塊黑石頭、以“煉裂崩元”做第五境修行、御劍……或者說在鬥戰中煉劍,用那些兇鳥來磨一磨自己的三套好劍!
哪一件都是關乎性命的大事,都耽誤不得,既然如此便一起做了吧。瘋子纔會有的打算,蘇景眼中卻神采昂昂,異常興奮的像樣子。
何止興奮,還有心裏發癢,想一想都覺得癢!
走進這識海後、尤其當火行靈妙地降臨,諸般神奇接連顯現,如今情形暫時穩定下來,若自己不趁機修煉、磨鍊一番,簡直對不起那些神奇,後面能不能逃出生天猶未可知,但他至少能確定:今日經歷、周圍環境再不可能重來一次。
福禍難料,那就不去猜度了,只把它當作一場最最單純的歷練便是!
蘇景興高采烈,而因情緒飽滿,隨大聖玦而來的那份妖邪氣意也陡然加重。
卿眉翻着眼皮看了看他,哈哈一笑:“好!”
“來了!”兩字之後,蘇景按於兩人身上的手指,忽然跳動了起來,玄功起!
大概十幾天的樣子,分作兩路的金烏焠真漸漸順暢,時刻不停的御劍與“煉裂崩元”則已進入“本淨自應”的境界,無需蘇景再刻意去花費心思指揮。蘇景閉目,心神開、又一次調運陽火,流向那塊黑色石頭。
上一次並非真正煉化,充其量只是蘇景的試探。
石頭着實古怪,內中暗藏無數劍意、或雄渾或犀利,每一道都高深莫名,連蘇景這種劍術的“小行家”都難以窺測。
劍意只是氣機,並不能傷人,開始時候,蘇景曾誤以爲它是扶乩的劍石,但再做細探便發現,劍意也根本不是石頭自己的。
或者說,這是一塊收集了許多劍意的石頭,挺好玩的……但還是那一問:有用麼?
此外,黑色石頭上,共設有五道高深禁制,以蘇景現在的本事,遠遠解不開它們,不過讓他十足欣喜的,禁制全都接納他的陽火真元。
不用破禁衝關,直接煉化便可。
這倒不難解釋,五道禁制應該是扶乩設下的,大家都是修習的都是真傳正法,元力彼此認可再正常不過。
陽火精元流入黑色石頭,心念轉動,玄功再起,金烏小煉世行轉開來,開始煉化石頭!
……
無盡烈焰,彷彿連時間被焚燒乾淨,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景跳動的左手忽然一頓、張目。卿眉全身經脈重塑完成了。
再造之恩,豈是一個“謝”字能抵下的,卿眉不去做那假惺惺的客套,只是對蘇景點點頭。跟着他又搖頭一笑,分不清他的神情是無奈抑或可笑:“我來這裏,是爲了還那個離山棄徒一份人情,沒想到,老賬沒還上又欠了另個離山棄徒的新人情……我跟離山棄徒很有緣麼?”
蘇景搖頭:“若非你,我必死無疑。可惜你的胳膊我復原不了。”
“這倒無妨,趕回我去找老塵,讓他給我弄條藕就成了!”卿眉笑了笑,隨即把話鋒一轉:“過多久了,你曉得不?”
“以你經絡之創,我施救最少得兩年功夫。”不知不覺,已經兩年了。
卿眉是元神境界的高人,要把他的經絡恢復如初,怎麼可能是件容易事。
“她呢?”卿眉又望向扶乩,仙子依舊沉睡着,恬靜美麗。
“最少十年。”
“你呢?”卿眉問的是蘇景的修行。
蘇景苦笑:“你看這烈火世界,可小了一點麼?”
環目四顧,卿眉搖頭。蘇景繼續道:“不過大聖玦洞天也還早得很,這趟有的等了。”
聊過幾句,一重大焠真的法術就此停歇,重新改回以陽火真元庇佑其身,蘇景重新閉目……
下一次蘇景再開目時,另一重金烏大焠真也告結束。
卿眉的口氣很是無聊:“十年了?”
蘇景比他更無奈:“十年了。”
卿眉望向扶乩仙子:“她還沒醒來?”
“命火走過她全身穴竅,最終落於心脈,應該是無妨了吧。”蘇景是第一次以“金烏焠真”助燃命火,具體狀況他也有些模糊,語氣頗多遲疑。
卿眉和扶乩沒有丁點交情,隨口問過一句也就是了,就此岔開話題:“或許不太準……我感覺這片火,大概小了兩成。”
不是靈識探尋,只是高深修家的“感應”,玄虛莫測難以解釋。他所說的“小了兩成”,指的不是身周的大火,而是他們身處的世界。
烈火世界,此間天地乾坤都皆爲烈焰,火被蘇景收去一分,並不是說空出一塊不着火的地方,而是整座世界都隨之縮小一分。
蘇景的境界遠遜卿眉,但他是“火娃子”,對此間的“感覺”比起卿眉還要更清晰:“就是小了兩成。”
茫茫十年一晃而過,時刻不停地煉化烈火,但也只拿下了其中兩成,如此算來蘇景若想把此間徹底祭煉,還得需要四十年光景!
四十年就四十年吧,急不來的事情。莫說以後,就是剛剛過去的那十年都應算是蘇景賺來的。
卿眉追問重點:“大聖玦如何?盛得開麼?”
“差一點,不夠用。”蘇景如實應道。收斂兩成烈火世界,佔去了兩成半的大聖玦。
此刻,令牌洞天內,四分之一的天空赤霞滿布,一道道靈光閃爍、層層靈氣湧動不休,景色瑰麗無邊!
這道數術很好算,待大聖玦脹滿時外間還剩兩成烈火靈元。
那塊黑色石頭已經不再是“備用”手段,如今情勢漸漸分明,蘇景想活命就非得煉化了它不可!
蘇景面色從容,前面十年的煉化一切順利,後面還有近三十年的時間,應該能將它徹底祭煉讓其認主。而石頭中藏蘊的洞天,雖不若大聖玦那樣浩瀚也足夠了。
兩個人說起黑色石頭的時候,扶乩醒來了。
長長的睫毛輕顫幾下,眼簾緩緩掀開,扶乩與蘇景對望,她的目光清澈。
蘇景暫止話題,微笑:“醒來了?感覺如何?”
蘇景的聲音落下,那個眉目間藏了一道勃勃英氣、卻又脣紅齒白清透如晶的女子眨了下眼睛,然後……臉紅了。
血光千里、縱劍馳騁、曾誅滅無數妖目的劍仙子,居然臉紅了,無措的樣子。
第二百零九章 命相親,劍既魚
性、命相依,命火穩固後精神便開始復甦,早在幾個月前,扶乩腦中那一點清明緩緩亮起。只是她不能稍動,張不開眼、更無法吐氣出聲。
以扶乩的五感,不開目也能探知周圍的情形,只是她太虛弱,感覺恍惚着、很像做了一場夢:青年男子端坐於自己身前,一隻右手在她身上翻來覆去的“摸着”,能碰的、不能碰的地方全都碰了個遍。
剛剛他和另一人說話……他已摸了十年?
五官清秀、但凜凜的妖邪氣意攝人心魄。再就是……這個人沒穿衣服。身上之物不過腰間一隻挎囊、髮鬢間一朵黃花。
魔徒卿眉的境界高,能以真元幻化衣衫,經脈重塑後他就“穿戴整齊”了。蘇景沒這個本事,他要煉的寶、修的法太多,且又內藏鬼袍,這種沒什麼實際用處的法術哪顧得上去學。
扶乩知道他在救自己,更要緊的是,從蘇景手上送入她身體的那一道道暖意,讓她覺得無以言喻地愜意和親近,是以就算蘇景的神采妖邪凜凜,她仍是覺得踏實、安全。
只是初開目、對望時的臉紅,還是忍不住的。
蘇景的手在扶乩的心口上穩穩按着……扶乩醒來前,蘇景都不太確定自己一定施救成功,得護住她的心脈。
蘇景手一劃,從軟綿綿的地方挪開、拿住了扶乩的脈門,她與卿眉的狀況一樣,性命無礙了但修爲損喪嚴重,還得靠蘇景的陽火來抵禦周遭烈焰。
“多謝你。”扶乩笑了。讓人意外的,劍仙子的聲音很柔軟,糯糯的江南口音:“你是誰?”
蘇景微笑:“離山真傳蘇景,我囊中有命牌,待騰出手時拿給你看。”
可蘇景沒想到的,言及“離山”,扶乩竟沒絲毫反應,倒是她見了蘇景的詫異神情,反問道:“怎了?”
說完,她搖着頭、盈盈一笑:“對不住得很,以前的事情,我一時記不起來了。”
扶乩的聲音平靜,沒有無奈更不存狂躁,因她不是今天才醒來的……意識復甦的這幾個月裏,數不清多少次試圖回憶過往,可惜腦中閃起的盡是凌亂“碎片”,全無頭緒可循。
仍是“性、命”相依的道理,命火難繼時精神也會隨之消弭。
扶乩仙子在被蘇景救下前,唯一生機僅在舌尖一點,這樣的情形維持了千多年,這其間她的精神不會有絲毫活動,連夢都不會做一個。
要知道這不是修持入定,她長時間處在瀕死邊緣,元識沒有命火滋養受損極大,如今醒來後記不起以前的事情,算不得如何異常。
不過也不需太擔心,假以時日待扶乩修爲恢復、精神真正健旺起來,再返回離山去多多接觸以前熟悉的景、物、人、事,過往一切都能再重新想起。
蘇景放緩了聲音,對扶乩道:“你也是離山劍宗弟子,掌門真人瀋河是你師弟。”
扶乩輕輕一眨眼,目光裏忽然閃出一抹狡黠,小女孩纔會有的天真趣味:“掌門人的師姐,輩分很高吧,你剛說你也是離山弟子……”
“他輩分更高!”卿眉隨口插了一句。
蘇景從來不把自己當棄徒,但也實在沒臉皮去和扶乩比輩分,就此岔開話題:“你那塊黑色石頭,我要借用一下。”
雖然對方想不起過往,但畢竟醒來了,於情於理此事蘇景都應和她打聲招呼。跟着蘇景簡明扼要,說起他所知的、黑石與扶乩的關係。
還不等蘇景說完,扶乩就笑了:“不用借,送給你。”說完,稍加停頓,她又道:“我能不能再看下石頭?”有關黑石,她還殘存了一點點印象,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這又有何不可,蘇景心意一轉,黑色石頭顯出於手背,扶乩將其拿在手中,看了看,嗅了嗅,甚至又遲疑着、放進口中吮了吮……蘇景忍不住笑道:“你別把它嚥了。”
檀口一張,黑黑的石頭落於白皙的手心,相映成趣。扶乩的眸子清亮,仔仔細細地打量石頭。
看她的樣子片刻功夫不會完事,蘇景由得她去琢磨,自己轉目望向卿眉:“有個事很有趣,差點忘了告訴你。”
十年不輟,淬鍊火元,剛開始時候沒覺得什麼,但後來蘇景漸漸察覺:伴隨着烈烈火靈,被自己不停收斂進來的,還有一股純烈妖氣。
卿眉喜揚眉:“蝕海大聖的?”十年功夫,他的眉毛早就長出來了。
“除了它還能誰的。”二合爲一的世界,大聖識海中的妖氣與靈妙地的火靈混在一起,如鹽溶於水、彼此間並無衝突。
卿眉一邊笑一邊咬牙:“收它的!”
蘇景也笑了:“那還有客氣的?”
兩個人正說笑着,蘇景握着扶乩的右手突然一空,驚愕中抬頭去看,扶乩竟然消失不見了!
那塊黑色石頭失了依託,正向下摔落。
蘇景的右手空了,本能揮手去抄黑石,更沒想到的……他抓住了一隻手,溫暖、滑膩、白皙的一隻柔荑:
扶乩仙子消失得突兀,但下一刻她又憑空“冒了出來”,一隻手握住了蘇景右手,另隻手則輕輕拿住摔落的黑色石頭。
蘇景心思轉得奇快,微一愣後面露喜色:“你還記得如何開啓石中洞天?”
蘇景所言不差,剛剛一隱、一現,就是扶乩打開了石中洞天一進、一出。
記憶不再,可法術與見識都烙印於心不會丟失,扶乩甚至都沒有去刻意回憶,拿到這塊石頭擺弄一會,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開洞天的咒法。
扶乩模樣開心,笑容柔柔:“裏面是個修煉的好地方。”
旁邊的卿眉一下子來了精神:“能把我送進去麼?”
卿眉在現在的世界中,一來周遭只有火靈元、沒有其他行屬靈氣可供採補,他行功也無用;二來要靠蘇景遞送陽火抵擋烈焰、他也無法運功,所以這麼長時間裏卿眉雖然經絡得以重塑,修爲功力卻始終無法回覆,此刻聽說有個洞天福地可去,他當然在意。
扶乩沒回答,而是望向了蘇景,徵詢之意不言而喻。
蘇景咳了一聲:“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不用問我。”
扶乩搖頭,聲音輕卻堅決:“你的石頭你的洞天,你說了算。”
蘇景不矯情,乾脆點頭。扶乩立刻催動無聲咒、黑石中烏光一閃罩於卿眉,將其攝入洞天。蘇景正在境界歷練之中,他進不去洞天。
施法過後,扶乩把石頭遞還給蘇景,後者意外問她:“你不進去修煉?”
扶乩顯出些微遲疑:“過一陣再進去行麼?想……和你在外面待些時候。”
得金烏大焠真相救,扶乩的命火本元就是蘇景的金烏真火,扶乩也會對蘇景添出一份親近,這是骨血本命的親近,就算她以後恢復記憶恢復修爲,也再都改變不了的。而她現在失了記憶,就算再如何鎮靜,心底總也免不了茫然與惶惶。兩事合一,現在扶乩不想離開蘇景。
似乎是怕蘇景會回絕,扶乩嘴脣又動了動,想要再說什麼,可有不知該如何懇請,目光也隨之垂下,不敢去看他。
蘇景由得她,一笑點頭:“成,不過我沒空陪你說話,後面還有的忙了。”
清清透透的笑容,從扶乩面上綻放開來,她用力點頭,未講話……他剛說過的,“沒空說話”。
若非機緣巧合、在這樣的情形下接觸,又有誰能想得到,最近這千多年裏,離山門下飛劍最鋒利的弟子,竟是如此柔軟的本心、本性。
黑色石頭重新沉入體內,蘇景正待繼續祭煉此寶,心思忽然又是一動:少了一個需要救護之人、多空出了一隻手?
空着也是空着。
蘇景伸手入囊,取出了同修金烏正法的前輩之劍,一方死牢黑獄!
陽火真元注入其間,小心試探着,而後蘇景若有所思。如此良久,待他回過神來時,扶乩已經睡着了,身子軟軟地靠在蘇景身上、螓首搭於他的右肩,扶乩睡得安慰、踏實。
蘇景不去打擾,心意調動,陽火流轉,開始入定行功。
……
黑色石頭的洞天之內,萬里碧空如洗,青藍湛湛、純透得彷彿要滴出水來,大好天光賞心悅目,一眼望上去便不忍再挪開目光。
晴空之下,大海無邊,透着清亮的蔚藍顏色,海深邃浪卻淺薄,蕩起悅耳的浪濤聲。此間沒有大塊陸地,但小島如星羅棋佈,卿眉就置身一方巨大白色礁石,獨臂魔徒抬頭望望天、低頭看看海,不屑冷笑一聲:“正道!”
如此壯美開闊的景色,一看就是正道人物開拓出來的洞天,若是魔家弟子的福地,那可是另外一番顏色。
不過冷笑之餘,卿眉也舒舒愜愜地長吸了一口氣,扶乩仙子說得沒錯,這裏是靈秀乾坤,極適合人間修家修煉。
一口長氣吸完,卿眉忽又“咦”了一聲,他置身的島礁前,一尾“魚兒”遊過。
普通的魚引不來元神大修的詫異,那條正歡快遊弋的魚兒樣子着實有些古怪,卿眉蘊足目力再去觀瞧……哪是什麼魚,分明是一把劍!
一柄長劍,在大海里遊動?
又何止一柄劍啊!卿眉目力調起,由此也看得清清楚楚……遠處不敢說,至少這方圓十數里的海域內,一柄柄長劍,或三兩爲伴、或成羣結隊,正歡快暢遊於大海。
劍如魚?
劍既魚!
這海中無魚,只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