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六耳殺獼
瀋河、賀餘皆知蘇景的疑惑,但不急着解釋什麼,帶着他深入地路、向下急行。
地路傾斜蜿蜒綿長,足足二十里路過後,蘇景面前豁然開朗:巨石壘砌,偌大地宮。
以金烏之目,視線盡頭之後沉沉黑暗,地宮邊際遙不可及;視線之中空空蕩蕩,不存一物,地宮中什麼都沒有。
目光轉圜,下一刻蘇景便發覺,地宮中有人……人在牆壁中。如紫桐仙宮時小妖女融身壁畫一樣,一個個玄衣人靜靜端坐於石壁中,一動也不動,對進來的三個人也不聞不問。
賀餘緩緩開口了:“石宮之下是一道封禁大陣,永鎮一族兇蠻。之前你所見玄衣老者,還有這些石壁中人,也非東土漢家,他們自石壁生、石壁長、石壁修、石壁死,代代傳承生生世世,只爲看護宮下封禁大陣,咱們離山長輩管他們叫做‘鎮士’。”
“九位開宗師祖駐道離山時,根本不知曉地下深處還有這樣一處地方,直到離山開宗六百年一七年,封禁大陣被衝破,兇蠻衝殺出來。”
那時賀餘剛入山,還是個小小修童,對那場惡戰印象尤爲深刻,現在提及面上仍顯餘悸,地下深處衝出來的兇物根本不問青紅皁白,殺得也不止是人,它們殺生:花鳥魚蟲、草木禽獸,只要是活的東西,便一概殺滅!
那些兇物實力之強,比起普通的修行弟子猶有過之,離山門下猝不及防,頓時傷亡慘重,所幸當時還有七位師祖在山中,當即動劍催法,匡護晚輩斬殺兇蠻;
更幸運的是,地宮下的封禁大陣不是被全面攻破,而是行轉的年頭太久遠了,陣基鬆動出現破綻,於下面的兇蠻、護陣的鎮士、和地上的離山來說都是一場意外……離山高人截殺兇蠻,尋根溯源一路殺到這座地宮。
“當時的情形明白得很,鎮士皆盡全力想要恢復大陣,兇蠻則源源不斷衝出來,總算師父和諸位師叔師伯來得及時,堵住缺口、助鎮士在兇蠻真正主力殺到之前重開大陣。”
離山與鎮士也由此結緣,之後幾位離山師祖又施展手段,助鎮士修補陣基,以保大陣將來行轉無恙。爲了自家門宗着想,離山師祖也得這樣做,不過對鎮士而言,卻是一份大恩情,雙方關係也就愈發融洽。
“師父曾說得明白,下面的大陣修補過後,兇蠻想要從自下而上再破大陣,萬年之內斷無可能。”賀餘把“自下而上”四個字要了重音。
跟着賀餘拉了蘇景的手臂:“再隨我來。”說着,帶他斜穿地宮,轉入側壁後一座石室,差不多普通人家廳堂,別無陳設、只在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堆放了十幾具屍首:“那場禍事之後,兇蠻屍體大都被八師叔一把陽火燒個乾淨,僅在此處留了一些,主要是爲了讓後輩弟子辨認清楚。這種怪物不存於記載,師父、師叔伯喚他們六耳殺獼……”
說到這裏,忽見在端詳屍體的蘇景神情詫異,似是見過這種東西,賀餘問:“師弟識得它們?”
蘇景點了點頭,青色甲冑、腮上六耳、天靈開第三目、鐵齒銅皮,如此明顯特徵,想認錯都難!
有關南荒的經歷,蘇景曾說與多人知曉,只是沉淵深谷中巨蠍與六耳怪人的戰場、雖然震撼宏大,卻並未牽扯出其他什麼經歷,不過就是處荒古遺蹟罷了,蘇景自己不曾放在心上,在青燈中對師叔、以及回離山後對同門也都沒有提起過。
仔仔細細,蘇景把南荒深處地谷所見,講給了賀餘、瀋河兩人。
遠古時的惡戰和今日離山之患並無沒有太多牽連,兩位離山高人聽過也就是了,賀餘翻手取出了一物,將其遞到蘇景手上,居然是一個香囊。
是香囊,但卻沒有一點味道,至少以蘇景現在的五感無法察覺,將其打開一看,香囊中是兩截短短的骨頭,看上去應該是人手的兩段關節。
“這是鎮士屍身上取下的骨頭煉化而成,喚作‘骨石香’,當年離山助鎮士重新封禁六耳殺獼後,鎮士就煉化諸多‘骨石香’回饋離山弟子。”賀餘說道。
鎮士也不是人,嚴格講他們都是石髓土精,身骨煉香有撫魂清心、辟邪扶正的奇效,另外“骨時香”還有一重副效:笑。
它的香氣,修家也好妖孽也罷,任憑你多強的修持、多高的境界也無法嗅到,唯獨“六耳殺獼”能夠聞到,且它們一旦聞到骨石香,就沒辦法忍住的、會發出幾聲尖笑。
說到這裏,賀餘又把話題兜轉回去:“大戰過後,離山並未將此間事情宣揚過去,這個封印事關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防野心之輩會打它的主意。再之後,便是太平日子了,離山劍宗開枝散葉,年年壯大。直到有次,八祖下山遊歷,途中遇到一位同道高人,對方的身份、名氣,比起離山的幾位前輩也毫不遜色。”
“初時八祖只當偶遇,但閒聊了一陣便覺出不對了,對方似是在言語試探,想要了解六耳殺弭之事……這可就奇了,這件事離山緘口、不會走漏半點消息,他又如何知曉?”
八祖心中動疑,面上神情不變,隨便扯了個理由,說道:“前陣子偶得一件有趣玩意,我自己有些喫不準此物效用,正好,請道友幫我掌一眼。”說話間自乾坤袖中取出了鎮士贈與的“骨石香”。
根本不等遞送上前,八祖纔將香囊拿到手裏,對面之人面色陡顯迷醉,無法自動地發出連串歡笑,而笑聲尖銳淒厲,全不是人能笑出來的聲音。
這一來八祖立時明白了對方的真正身份,那人也曉得自己暴露了,神通與劍術並起、同時轉身便逃。
這個人聲名顯赫,本領更是不俗,以八祖之能當時也沒辦法將其生擒,要麼放他逃走、要麼一劍斬殺……哪還有什麼好說,八祖自然選後者。
講過了一段往事,最後賀餘呼出一口長氣,道:“就因爲八祖斬殺了這個高人,後面還鬧出了些事端……”
以蘇景的心思,又怎麼可能沒有猜度:“那個人,莫不是天元道三位掌劍真人的師父?”
“不錯。就是他。”賀餘穩穩點頭,跟着伸手一招,將一枚“六耳殺獼”的首級抓在手中:“師弟請看,這種兇蠻長相似人,可區別還是明顯得很。但它們削耳、縫目、挫牙,化作常人模樣,早已混入人間,尤其修行世界!”
蘇景沒辦法不喫驚,天元道宗是什麼樣的地方?堪與離山比肩,並稱天宗之首,連這樣的門宗都被“六耳殺弭”混了進去,且還做到一人下萬人上的高位……
這時掌門人瀋河開口,沉聲道:“憑目力、憑靈識,都無法分辨,唯一辦法僅在於‘骨石香’、它們會笑。以後小師叔請隨身佩戴這香囊,不可收入體內或置於錦繡囊,一定要佩在身外才會有效。”
斬殺天元道“高人”後,離山幾位師祖開始留心追查,這才發現混入修宗的六耳殺弭着實不少。
在活捉幾頭、嚴刑逼供後更得知,潛伏修宗的六耳,只是荒古時遺留下來的一小支。
它們族中傳說,於天地初開時,六耳全族便被分封到三個地方,分由三座不知哪裏來的大陣封禁鎮壓住,其中一脈早被毀掉;一脈仍被鎮壓但不知被關在何處;另一脈則飽受地心惡炎、可怕瘟疫之苦,人丁稀薄……
就是人丁稀薄這一支,因大陣鬆動,得以逃出,但它們人手不夠實力有限,潛行匿蹤遁入人間,就是爲了尋找尚存的那一道封禁。
蘇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地面,不用問了,外面的六耳找得就是這裏。
不過遁入人間的這一脈六耳血脈雖延續下來,傳承卻斷了不少,它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族究竟從何而來,又被什麼人封印在地下。
“本來那些六耳不曉得他們要找的地方在離山,但那次封鎮鬆動、怪物逃出時,外面的六耳都有了感應,便是說……”賀餘聲音低沉下來:“它們要解救同族,須得先破封鎮;要破封鎮,就要先滅離山。”
說到這裏,蘇景面現恍悟,瀋河真人則對他點頭道:“小師叔剛來離山時,曾問我爲何會如此看重守山大陣,這便是緣由了。”
離山正道,匡護人間,既然知道門宗下藏着無數惡鬼,自然不會遷宗換地,竭盡全力守護封鎮,纔是離山本色。
在查知禍患之後,離山幾位前輩最初的想法便是找出“奸細”,一一殺滅,可着手於此事之後他們才發覺:不可能。
六耳殺獼匿潛人間早在離山開宗之前,潛伏之廣、藏匿之深遠超想象。尤其麻煩的是,不知多少門宗的頂尖人物都是六耳,離山若妄動,立時就會召至“殺戮同道以求獨尊”的惡名,這種事情根本講不通道理,貿然動強離山便逃不脫“修道公敵”的下場。
蘇景追問:“幾位長輩又如何安排此事?任奪又……”
不料賀餘擺了擺手,認真道:“具體如何應對,師弟不必過問,帶你來此、瞭解事情始末,只是要你心中有個底子,將來外面行走,小心中了殺弭詭計。”
說完,賀餘又把話鋒一轉:“天上、地下,離山兩重隱患,此爲其一,‘地患’。”
第三百零一章 天患
六耳殺弭蟄伏修行世界、專心一意要對付離山開解封禁,此事已經夠麻煩了,卻還只是兩重禍患之一,蘇景不禁皺眉:“另個禍患是什麼?”
不料,賀餘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隨即他邁步向前走去,沒有什麼解釋,只說說道:“師弟再隨我來。”
石室盡頭有門,推開、邁步,另一室。
比起存放六耳殺獼之屋廣闊了些,十餘丈見方,是一座祠堂,離山九位師祖,皆有牌位供奉。
“鎮士得離山相助,心中感恩,在此建了一座香堂,九位師祖牌位長生永奉。”賀餘的聲音低沉,隱隱還帶了些嘶啞。
而此時,蘇景也變了臉色,喫驚、疑惑、甚至還帶了些恐懼……從大師伯劉旋一到小師叔陸崖九,九塊長生牌位,唯獨三師伯仇魁的牌位後,赫然擺放着一口寒玉棺!
離山九位開山師祖,六位飛昇、一位渡劫失敗、師父走火入魔夭折半途、師叔被困青燈境。其中仇魁三是賀餘的師尊,他老人家明明白白,是六位飛昇師祖之一。
早已破道、成就真仙之人。他牌位之後的棺材中,躺得又是誰。
賀餘暫時沒在多說什麼,帶着蘇景、瀋河一起,先恭敬行禮拜奉九位師祖牌位,跟着他又回到三祖牌位前,再行大禮叩拜。
蘇景不敢多問了,隨着師兄一起施禮叩拜。
最後以三炷清香相祭,賀餘起身,面沉如水:“百多年前,我在人間遊歷、做最後一境領悟,一日清晨正結坐觀想時,忽然領受一道‘天人感應’。”
與靈機乍現有些類似,來的無端、消失突兀,賀餘也說不出緣由,但那道“感應”還算清晰:師尊要與他相見。
三祖早已飛仙天外,而遠古之後,無論修家、妖家或者其他什麼族類,飛仙之人從未有過回來的例子。
驚喜同時也存疑惑,賀餘自己都不敢肯定,他領到的“感應”會不會成真,但他又哪會多想,立刻啓程返回離山,恭候師尊法駕還宗。
賀餘回山時正逢小泥鰍大喜之日,跟着便出了藍祈行藏暴露、蘇景循例護師母出宗之事。
賀餘問:“我聽任奪講,在山下你也看到了那道天火飛星。”
蘇景點頭。那時他正與任奪說話,見一道規模很小的天火飛星落入天幕,向着離山方向而去,隨即賀餘率領離山重要弟子迎上……
賀餘的聲音微微顫抖:“那道天火流星,便是師尊仙駕。”
即便心中已經隱隱猜到答案,聽到師兄親口證實,蘇景還是忍不住大喫一驚!
見師尊竟真的返回人間,賀餘心中喜悅無以言喻,立刻帶上離山諸位長老遁劍飛迎,可又哪裏想得到,他老人家回來了沒錯、但歸回的是屍身、法蛻。
那一剎那,賀餘如墜冰窟!
三祖飛劍斷裂,法蛻上傷痕猶存,致命之害在祖竅、被一道銳利打入,外表看上去不過一抹紅痕,實則貫穿顱內、精練元神也早絞殺……
“還有,師尊隕身時,雙目是張開的。”說話時賀餘落淚,雙拳緊握、努力壓抑着聲音中憤怒顫抖,一字一字,把事情給蘇景解釋清楚。
三祖是在返回人間途中遭斬殺的,此事爲離山絕頂機密,除了賀餘、掌門和諸位長老,再無一人知情,仇魁三的法蛻暫時被安置於鎮士修建的祠堂內。
賀餘閉上了眼睛,深呼、深吸,好半晌才重新開目,語氣歸於平靜:“這便是離山的另一重隱憂了,‘天患’。”
別人都回不來,三祖爲何能回來;他老人家回來做什麼、爲何會在途中被襲殺;截殺三祖的又是什麼人、其他五位昇仙師祖人在何處……暫時沒有答案、甚至查無可查的事情。
唯一能猜測一下的也僅僅是:三祖歸來,或與一樁離山禍事有關,他老人家是來示警、幫忙的。
離山“天患”。賀餘、掌門等人只知有此一患,卻不知這禍患到底是什麼、在哪裏、何時會發動。
離山九位師祖,還在青燈境中蘇景就聽老祖說過他們不少事蹟,在中土行走時,也時常能再聽到他們的故事。
每一個人,在蘇景心中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求仙也求義,求逍遙卻不忘守護人間……曾經於中土人間仗劍護道、後來渡劫飛昇得證長生、如今靜靜躺在玉棺死時未能瞑目的離山第三祖,仇魁三。
無需再多說什麼,有些事情不用說出口,但哪怕橫掃宇宙、也要做。蘇景重新整肅衣衫,對三祖的靈柩再做大禮叩拜,心中默默禱唸。
……
蘇景跪拜時,蚩秀也在跪拜。
天魔大殿,氣象森嚴,兩邊祭臺上各色高大魔王巨像聳立,唯獨正中大龕內,空空如也:真魔無相,至上魔尊不可見。
蚩秀面色蒼白,嘴脣灰暗,本元混亂引出的重傷遠未痊癒,但拜奉天魔的功課不能中斷,口中喃喃禱唸魔家祭辭,蚩秀虔誠叩首。
好半晌過去,終於完成功課,正待起身,忽然一個清甜的女子聲音傳來,語氣中驚訝有之、憤怒有之,但更多的是關切:“你真的受傷了?是那裏離山小師叔所爲麼?”
蚩秀聞聲,臉上不見親切,反倒是滿眼的無奈。
隨着關切之問,香風流轉,一個身着紅袍,虎背熊腰、豹頭環眼的虯鬚大漢閃入天魔大殿,立在蚩秀身前。
天魔弟子喜豔色,蚩秀平時也是紅的、紫的穿着,不過僅止衣袍而已,別無其他飾物、加之蚩秀神采高傲舉止陽剛,不顯絲毫女氣。
可新入大殿的漢子,長相再威風神武不過,紅袍也算端莊,偏偏他又穿了一雙嫩綠布靴、再加上頸下扎的那道金銀嵌邊的寶藍絲巾,看上去可就着實讓人不舒服了。
“你且稍等,待我拜過諸位魔祖。”紅衣大漢開口,清脆甜爽的女兒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蚩秀臉上無奈更甚,隨口敷衍:“你快去叩拜,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着起身就走……沒走出去多遠,紅衣大漢就草草叩拜完事,追上來伸手扶住他:“我聽外間修家盛傳,說你爲離山蘇景所敗,心中實在惦念,特意趕來探望你。你摸摸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惶急呢。”
閉着眼睛聽,紅顏軟語、薰暖入骨;
張開眼睛看,虯鬚大漢、滿目柔情。
被他左手摟腰、右手搭臂地扶持着,肉眼可見、蚩秀額頭跑過了一排雞皮疙瘩,一向倨傲的魔家少主忙不迭往外抽胳膊、推開他:“不敢有勞師兄。”
紅衣大漢皺眉、“嗔怪”:“魔家孩兒,不分長幼,你直接喊我名字,莫叫師兄。”
“戚東來,你我各有師尊交代下的要務在身……”
不等蚩秀說完,紅衣大漢又咯咯一笑,糾正道:“騷,戚東來。”
東土漢家古語中,“騷”並無“放蕩”或“腥味”之意,原指“動盪、難安”。曾有一族漢家古人,或因戰亂、天災等外因,或因不滿環境、追尋肥厚土地等本因,數千年間不停遷徙、從未安定,久而久之,這一族便以“騷人”自稱。
在名前冠以族稱,本是東土不少地方的習俗。
“騷戚東來,你做的,我做我的,我的事情不勞你操心,受不受傷也和你沒有丁點干係。”蚩秀是着實煩膩這位師兄,說話不客氣了。
戚東來不以爲忤,依舊笑得“鮮豔”:“師父不過兩個弟子,我只有你這一個兄弟,你喫了虧,我拼了性命也要幫你找回來的。”
蚩秀揮手:“不用!輸了便是輸了,我去離山時說得明白,只求一場比試,技不如人、願賭服輸!若之後再找你、再找幾位師叔甚至師父去糾纏不休爲我報仇,豈非墮了天魔本色!”
戚東來不屑一哂:“姓蘇的敢傷你,便已經是在找死了,我成全他又有何妨?”
蚩秀的語氣冷了:“騷戚東來,你聽清楚,我與蘇景之間,只存一場比試,並無恩怨可言,更無需你來助我了斷。你若執意找他麻煩,莫怪我不認同門。言盡於此,真魔做鑑。”
蚩秀爲人驕狂,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輸了就是輸了,事後再去報復這種事情他是不屑去做的。
見師弟態度堅決,戚東來也不再堅持,笑道:“你這孩子,怎麼還衝我瞪眼睛、還值得請魔尊做鑑?我不就是心疼你麼。罷了,罷了,依你便是,我不去主動招惹蘇景。”
蚩秀面色稍緩,不料戚東來口中仍扯出蘇景不放:“姓蘇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爲人,有什麼樣的手段,你仔細說與我知……”
蚩秀眉頭大皺,騷戚東來又搖頭笑道:“我不會去主動對付他,但我要爲師尊做一件要緊大事,說不定就會對上蘇景,我總得心裏有數。”
這不是戚東來信口而言,他修得“魔算子”,做大事前,他會以加身劇痛爲價,求請天魔指點。
但所謂“天魔指點”,不會有兇、吉、成、敗之說,只是能解出其中一道關鍵。
這次戚東來也不例外,不久前動法“魔算子”,揭卦四字:少年鋒利。
放眼修行世界,能稱得上“少年”,且還當得“鋒利”二字了,怕是非蘇景莫屬了。
蚩秀不矯情,直接道:“蘇景的火法修持深厚,若你遇到他決不可小覷。”
“比我呢?”戚東來反問。
“不知道。”蚩秀搖頭,繼續道:“至於鬥法手段我瞭解不多,再就是他有兩個兇猛手下。”
“尺身陰褫、六頭相柳,外面已經傳開了,不必細說了,他爲人、性情又如何?”
蚩秀正色道:“就這麼說吧,蘇景做事、說話、甚至對敵、鬥法,一言一行都襯得上他離山掌門人的師叔的輩分、身份。”
說完,蚩秀稍加沉吟,又加重了語氣:“不是能裝出來的,我自忖不會看錯,蘇景是個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便是正道高人了?”虯鬚大漢咯咯咯地嬌笑出聲:“處處標榜德行無虧,做事時束手束腳、只爲保住‘道貌岸然’的正道、高人?這種人我最喜歡對付……放心,他不擋我,我不惹他。”
笑了一陣,又換做滿臉的關切,對蚩秀道:“好孩子,你安心休養,我爲師尊辦過事情再回來看你,東天嶼的桃花快開了,我陪你去賞花兒。”
“我不去。”
隨着蚩秀三字拒絕,騷、戚東來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一飛沖天消失不見!
第三百零二章 寧靜離山
戚東來隱遁高空,向着西方縱法疾馳。但飛出不遠後,他忽然止住身形,半轉身,對着前方空蕩蕩的空氣躬身:“騷、戚東來,拜見師叔。”
隨他施禮,空氣中層層漣漪掀出,一個花甲年紀的綠袍老者顯身,神情冷漠,講話刻薄:“我既隱身,便是不想見你。還非要站住行禮,你是不曉事還是性子賤?”
戚東來臉上看不出丁點憤怒,笑得依舊那麼開心:“見了師長行禮問安,這是晚輩的規矩。”
綠袍一擺手:“問過禮了,滾吧,做你的事情去。”
戚東來又是恭恭敬敬地一作揖,繼續向着西方遁身而去。
“回來。”綠袍老者突然又喚住了他,冷聲問道:“古往今來,三萬七千魔,修哪一門不好,非得去修那憎厭魔尊,你到底怎麼想的。”
憎厭魔,人人皆憎厭,莫說別族生靈,就連天魔一脈的兄弟同胞,也憎厭此魔,甚至到最後,憎厭魔自己也會憎厭自己。
戚東來笑着應道:“別人對我憎厭多一份,我的魔家本元便增長一份,這麼明擺着的好處,弟子反倒奇怪,爲何大家都不來修呢?”
綠袍老者反問:“連同門都憎惡,也是好處麼?”說到這裏,綠袍的眼中稍顯惋惜:“我親眼看你入門,看你修行、長大,你的資質比起蚩秀毫不遜色,又比他早入門了整整十個甲子,師兄的魔君大位本來非你莫屬。”
直到三百年前,戚東來還是天魔宗最最重要的弟子,地位遠在蚩秀之上,但不知爲何他突然開始修持“憎厭魔”,隨即閉關自守一甲子,再出關時變成了女兒音,動作舉止間也多出了一份扭捏氣。
他本相是個威風漢子,如今這副模樣,沒人能不厭惡他。就連他師父也不例外。再說堂堂天魔宗,將來繼承掌門大位之人,又怎麼可能是一個不男不女之人……
自他修持憎厭魔後,師父就把歷練機會、揚名事情,全都交給師弟蚩秀。派給戚東來的差事,則是無需拋頭露面的山野苦差。這次戚東來奉命去做的“大事”也不例外。
戚東來似是聽不懂綠袍師叔的話,抿着嘴笑道:“一魔一真味,我修了憎厭魔,嚐到真滋味,欲罷不能啊。師叔若是有暇,其實也可對此法略作參研,說不定會有新領悟。”
綠袍目中惋惜之色消散,濃濃盡是厭煩:“滾,滾滾滾!”
“師叔息怒,弟子告退。”戚東來繼續向西趕路,但臉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見了,從目光到神情,皆陰冷如冰。
就在這個時候,東方破曉。
戚東來向西行,陽火自背後照耀過來,他又次止住遁法、特意轉回身來,遙遙望向初生旭日,雙目微閉、深且用力的一個長吸,似是要把所有陽光都吸入體內似的,而他面上的冰冷也迅速消融,換而一個愜意微笑:人人憎厭、天地嫌惡,還好……還有太陽。
唯獨太陽不棄我。
太陽誰也不棄,照耀於乾坤,光暖所有一切。
戚東來一笑轉身,繼續趕路。
同個黎明時,蘇景自“鎮士”處返回光明頂時。
展開元吉天都雙翼飛身半空,繼而靜靜懸浮,蘇景環顧四望……
小小筆仙端坐白鳥、穿梭各處,時不時奮筆疾書,不知誰又觸了他們的黴頭;高大黃石衛手執長戈、巡檢四方,他們的腳步從不停歇,三千年如一日……
“拜見師叔祖。”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傳來,看上去七八歲的小丫頭,手中託着面鏡子,對蘇景行禮。
紅長老新收入門下的弟子,蘇景擺擺手示意無須多禮,小丫頭也不用師叔祖發問就笑道:“今天日出好朝陽,師父命我去採些朝霞回來染衣裙。”說着,揮了揮手中的鏡子。
蘇景笑着點頭,小丫頭高高興興地繼續向天空飛去。
不遠處又有云駕行過,幾個靈水峯的弟子手託白玉瓶,說笑着前行,見了蘇景趕忙施禮,風長老常常要採集晨露入丹;
另一邊,三十三名公冶長老門下弟子正張結大網、五感播散全神貫注,公冶長老要烘烤煉爐,須得邪風鼓火,這些弟子從七天前就開始捕捉邪風,已經捉了滿滿的十個口袋,但還不夠;
更遠些的律水峯,隱隱有雷聲滾動,蘇景識得那是“元動”聲音,龔長老門下有弟子完成第五境衝煞了,可喜可賀;
還有,諸多星峯真水靈元,分作千絲萬縷、受修家心念引領緩緩流轉;遠處鐫天石崖不時有劍光閃動、偶爾還會傳出幾聲劍鳴……
寧靜離山。
喚起三尺雲駕、收了天都雙翼,蘇景在天上坐了下來,沒什麼道理也沒什麼目的,就是想從高處看一看離山。
一坐、一看,整整十天。
因六耳、因三祖而激盪的心緒漸漸平復,而坐得久了、看得久了,蘇景心中也漸漸升起了一個念頭。
其實不能算念頭,至多隻是感覺,踏踏實實、清清淨淨、再也樸實不過的感覺。
當真不用去計較什麼善惡、正邪、大義,單隻這份人間難尋的寧靜,離山便值得每一個身在其中的弟子認真守護了。
深吸一口氣,蘇景忽然發了瘋,揮手收了雲駕,不撐火翼不動身法,就那麼直挺挺、讓自己從半空裏掉下去。
轟隆一聲,泥土四濺,蘇景摔落光明頂旁,鬆軟泥土被他砸出一個大坑。
身邊微風一蕩,聽到動靜的小相柳趕來查看,皺眉問道:“受傷沒?”
蘇景是換上金烏蠻摔落的,距離不算太高,自然無礙,搖搖頭。
小相柳淡淡一句:“你有病吧。”轉身走了。
蘇景卻笑了。小時候,高興了,會跳起來把自己扔到牀上,他剛剛那一摔也差不多的意思。只是蛇子從來不用傢俱,自然不會懂得這重樂趣……
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不過心念堅定時,自有一份融會貫通的愜意吧。
重返光明頂,一道道陽火行運開來,劍魂屠晚、老蛤蜃玉、鬼袍三寶分煉;劍獄與劍羽、骨金烏與黃金屋,兩兩合煉。
蘇景隨身寶物樣樣不凡,距離煉化極致還早得很,以鬼袍爲例,在老蠍洞府衝煞時幾十年的祭煉不輟,但也只是將它煉得更結實,那袍子另有妙法尚,想要挖掘出來非得繼續煉化下去不可。
此外值得一提的,路過狐地時收入大聖玦的那團白霧,蘇景始終未停祭煉。
於蘇景而言,催動陽火煉器本身就是行功修煉。
心神可十分立,除去煉器,剩下的心神分作兩段,一重遁入大聖玦內,指點小禍鬥和其他幾位弟子修煉;另一重繼續投入星峯陣圖,精研不輟。
幾個月後,蘇景收起了陣圖,心念一轉,減弱對體內諸多寶物的祭煉火候,騰轉出五成修爲……轟的一聲悶響,光明頂上火光沖天!
千多道氣路便是千多條火蛇流轉,陣圖研究得差不多了,蘇景開始動法祭煉光明頂。
重升光明頂師,母飛昇前的囑咐言猶在耳。其實又何止藍祈,從陰陽永隔的八祖陸角、被困青燈中的九祖陸崖,到師兄賀餘、掌門瀋河再到離山普通弟子,又有哪個不盼着有朝一日,光明頂重顯於離山之巔。
縹緲星峯便是所有離山門徒的圖騰,可沒了那顆燦燦驕陽,星峯轉得再如何輕靈、終歸還是少了些味道。
而更要緊的,在參研星峯陣圖之後,蘇景明白了:光明頂不同於其他星峯,祭煉升空同時,它會成形兇猛法術。
在外的“水幕天華”;在中的“壬水雷母篆”和“戊石紫劍闕”;在內的“千江水月、萬里雲天”,離山有三重護山大篆守護,而光明頂升空,則是遊離於三重大篆之外的,另一道兇猛殺術。
金烏巡天、匡護萬物!
光明頂是縹緲星峯的太陽,自有守護羣星之責、之能……
重升光明頂,是八祖一脈弟子的重責,更是蘇景對離山的守護。
至於下一境的修煉,涅羅塢隨時可去,但那裏的天罡實在沒什麼可以值得期待的地方,以蘇景現在的元基,去煉涅羅天罡,了不起三五年就能功成破境,時間大是從容,是以蘇景不急。
轉眼一年過去,光明頂的祭煉持續不停。
乍望上去,光明頂上火焰熊熊,仿若一枚沉落於地面的小小驕陽,但動用靈覺仔細辨查就能發現,火焰之下,千多道粗大火蛇來回遊走,看似雜亂不堪實則錯落有致……
蘇景忽然開口傳聲,樊翹步入烈火中,結印、端坐、吐納、行功,蘇景則小心控制好火候,保證光明頂祭煉同時,給自己的真傳弟子做一番好煅焠!
又過一年,蘇景心意再轉,大聖玦中百名小禍鬥也進入光明頂。禍鬥盡化人形,一個又一個光頭少年蠻子,按照蘇景事先囑託,分駐火場各處、循法運功。
行功動法,時光輕賤,十年只做彈指一揮。這一天裏,光明頂上烈焰翻卷不變,蘇景開口:“樊翹,霍家兒郎。”
“弟子在。”
一百零一個聲音整齊響亮,自光明頂各出傳來。
“凝神斂氣,受我‘金烏煉日’法咒。”蘇景緩緩說道。
第三百零三章 劍映,劍影,劍冥冥
下一刻,蘇景沒了聲息,但口脣仍在動……
隨他無聲靜念,一個個法言篆字“脫口”成形,於身邊飄舞不散,直到三百三十一字法言吐盡,蘇景手印翻轉、吐氣開聲:“傳!”
三百三十一篆字彙做一道金紅大咒,於火海中歡快流轉,向着樊翹游去。
抵到樊翹身前,三百三十一咒字又如落櫻舞於長空一般,圍住他上下翻飛,一字一字於他眉心祖竅,融入體內。
好半晌,大咒盡落樊翹體內,冥冥之中一聲金烏啼鳴,樊翹猛張雙目、瞳做金紅,身周火焰暴漲!
蘇景微微一笑,不再理會樊翹,重新靜念法言,咒成後仍是一字輕吒:“傳!”第二道大咒流轉向百名禍鬥弟子中的老大……如此反覆,蘇景傳咒不休,前後用去兩個月的功夫,光明頂上一百零一人,皆受蘇景“金烏煉日”大咒。
之前十一年,樊翹、禍鬥,便如公冶長老爐中之劍,只是“被動接受”,藉着煉化光明頂的機會,蘇景催駕陽火,爲他們洗煉血脈、淬鍊骨皮;
而受下、發動大咒之後,從此反客爲主,百零一位真火弟子與蘇景一起駕馭着陽火,共同淬鍊光明頂!
所有烈火仍源自蘇景,對諸多弟子來說,動咒的過程是將蘇景的陽火收入自身、再將其散發出來淬鍊光明頂,這一收一放,便是一次至純陽火的洗精伐髓、便是一次汲取火靈滋養本元,補益何其驚人;
於蘇景來說,則是一下子多出了百多個幫手、助他一起行功淬鍊,益處更不必說。唯一“害處”僅在於,弟子們會把一些陽火收入自身,這算是“工錢”了,蘇景家大業大,全不在乎。
傳咒百人,協力同心,蘇景還嫌不夠,一道諭令急傳南荒,不久之後九十八位烏鴉衛,每人率同麾下最優秀的十名劍鴉妖徒、共計千零七十八頭烏鴉回援離山,入火、接咒共同祭煉光明頂!
時光忽忽,轉眼又是三十年過去,光明頂上烈焰衝騰,一日比着一日更強猛,金紅光輝直衝雲霄,明耀四方……一天,蘇景正凝神淬鍊中,突然張開了眼睛、面現驚訝。
猶豫了片刻,蘇景攤開左手,一團金光緩緩凝聚,越來越純透、到最後幾近透明,不過拳頭大小的一團,卻整整用去了他七天時間才告凝結完畢。
而後蘇景開口傳令:“有事在身,我須得離開一陣,此間交由樊翹主持,大家繼續祭煉。”說話間他身形一晃來到樊翹跟前,將手中那團金光遞到樊翹手中:“我的兩成元火於此,任你隨心調運。”
蘇景的兩成修爲,就是南荒深處老蠍留下的半座烈火地煞!緩緩抽調運用,足夠維持樊翹等人對光明頂百年祭煉了!
之後蘇景拔身而去,躍出光明頂,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離山年輕弟子,一點沒有對師叔祖的恭敬,直愣愣問道:“要出門麼?去哪裏?”
再仔細一看,哪裏是離山弟子,分明是小小相柳,不過他換了衣衫,不再穿大“好”捕快袍,換做了離山劍袍了。
蘇景暫時沒多說,寄出一道傳訊劍蝶,請見掌門人。
離山掌門居於“離山巔”,但這座星峯平時都隱匿不可見,以靈覺也無法探知其所在,求見掌門時,只能以門內劍蝶相傳。
小師叔請見,掌門直接來到光明頂旁,蘇景只說有些事情,要出山一趟,應該不會去太久。
他未明說,瀋河真人就不作追問:“可用遣些弟子隨行聽調?”
待蘇景搖頭之後,瀋河真人又囑咐了句:“骨石香可辨六耳,這一重關鍵還請師叔牢記。”說完,向後退開一步,合手作禮:“恭祝師叔一路順風。”
蘇景道一聲謝,雙翅展開一飛沖天,小小相柳緊隨其後。
揭開離山畫皮,蘇景向着西方飛去,一邊飛遁、將香囊取出,還特意在相柳面前晃了晃……相柳沒笑,皺眉問他:“作甚?”三言兩語,把六耳怪物的事情交代了下,相柳翻起怪眼:“你這人,練功煉壞腦子了麼?”
他是九頭蛇,自然不可能是六耳殺獼。
“頭次用,明知你不是還是忍耐不住想試試。”蘇景笑道。
相柳懶得和他糾纏此事,換過話題:“去哪裏?”
不料蘇景居然搖了搖頭。不是不說,他自己也不曉得。
並非蘇景自己想起什麼事情,而是七天之前,體內劍魂忽然甦醒了……自從以陽火配合三這三那訣淬鍊以來,劍魂日漸強大同時,對蘇景也愈發認同,再不會像以前那樣隨意暴發,有事時會與蘇景先做“溝通”。
這一次它醒來後,就一個勁地“催促”蘇景啓程向西而去,具體要去那裏、做什麼它卻不說。不過它的催促中並無憤怒之意,肯定不是發現了墨巨靈之類的禍患。
一路向西,急行趕路,對於目的地,屠晚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了,其實這也再正常不過,屠晚強大毋庸置疑,但哪怕強過了天,它到底也只是一道劍魂。器物靈氣再如何濃厚,開出的靈智也有限,與它而言,本能便是智慧了。而蘇景也漸漸想到,恐怕屠晚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做什麼,它只是領受到了一道感應吧。
趕路途中一如既往,見到凡間有難他便出手幫忙。以他現在的修持,化解幾場生死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了……
十一天後,正在疾馳中,相柳和蘇景同時皺了下眉頭,繼而對望一眼,西北方向靈元震顫激烈,顯是有人鬥法正凶。
還不等蘇景說什麼,劍魂屠晚陡然躁動起來,殺氣迸現怒意急急,再明白不過的意思,有人在施展墨巨靈一脈的本領。
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蘇景收了天都火翼、捏起一道隱身咒法,與相柳並肩向着西北方趕去。疾馳七十里來到戰團附近……十餘白衣修家各展手段,圍攻一個黑衣男子。
白衣那邊皆爲道統修者,法寶、劍術或者神通施展之間,氣韻中正氣象磅礴,只看本領就知他們是正道弟子,爲首一人能有寶瓶境的修持,身邊同伴則要差了些,應該是晚輩弟子。
黑衣人施展的便是墨巨靈的玄法,但他的手段比起南荒妖國的伏圖天差地遠,且似有重傷在身,動法之際全無伏圖那份神奇,顯得鬼氣森森、醜惡不堪,纏鬥中落盡下風,正做困獸之鬥。
毒蛇睚眥必報,相柳曾遭伏圖所擒,從此恨極了墨巨靈一脈,正待出手結果了黑衣人的性命,肩膀忽然一沉,被蘇景按住了。
相柳轉頭,傳音入密:“爲何攔……你罩畫皮作甚?”
蘇景已改頭換面,應道:“你莫現身,由我來。”
不遠處的戰團中人根本未發覺有人靠近,隨着首領道長號令,白衣道士們催法更急、想要就此結束此役。這時候不遠處空氣突顯漣漪,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鳳目、白麪男子現身。
白衣道士們一驚,暫時收手、但圍困黑衣人的陣勢不曾鬆動絲毫,首領道長沉聲問道:“閣下有何貴幹?”
鳳目男子揮了揮手,在他手中,一隻香囊。
修家煉寶、煉劍不拘於形,只要修家自己不嫌寒磣,就是一坨狗屎也能被祭煉成法寶,來路莫名之人忽然晃動香囊,白衣道家同時凝功防備。
但香囊普通,不見丁點威力,反倒是首領道長座下首徒、其他白衣道士的大師兄,突然發出了一串夜梟啼鳴似的怪笑。
便是這個瞬間,鳳目男子身上陡掀邪異!無以言喻的凜冽妖威綻放四方,同時一道璀璨劍芒閃爍,直接將那發笑的白衣道士一斬兩段。
繼而大笑聲起,鳳目男子身法猶如鬼魅,搶入道士們陣中,伸手掐住黑衣邪徒的後頸便走。
一蓬凜冽邪佞、一道驚鴻劍光、一串嘹亮大笑!殺人、搶人,白衣道士全都來不及反應什麼……
鳳目男子劫了本已必死的黑衣人,化身一道金光,眨眼消失不見。
黑衣人被他擒住,全無反抗餘地,問道:“閣下何人,意欲何爲?”聲音低沉,語氣裏滿滿敵意,雖然剛剛領受了鳳目男子的救命之恩,但他實在太邪佞,落入此人手中,還不如死在那些白袍道士圍攻下來得乾脆。
鳳目男子不急着回答,直直飛出三百里,確定白衣道士們不會再追來,這才停下了身形,不料就在此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叱喝:“邪徒,放人!”
又一個黑衣人現身遠方,黑布裹面只露一雙眼睛,揚手一劍刺來。
人在百丈外,劍在咫尺間!直刺鳳目男子左肩。
鳳目男子隨手放開俘虜,面目輕鬆、側身讓過這一劍,可是避劍之後,他卻突然變得氣急敗壞,翻手亮出一柄丈一長劍,高舉向天凌空一刺,“當”的一聲驚鳴響徹四方;
跟着鳳目男子倒轉長劍,急急向腳下一揮,仍是“當”的一響;
這還不算完,最後他又橫劍當胸,擺出守禦之勢,丈一長劍的劍身微微一顫,又擋下了一擊……
後來顯身的黑衣男子,出手只一劍,但天如鏡,自上而下、“映”了一劍;地趁影、“影”了一劍;最難防的則是最後一擊,冥冥迴轉、又“轉”了一劍!
第三百零四章 摧城
對方一劍,引動天、地、冥冥各一刺!若非鳳目男子五感明銳可探查氣機變化、加之自身劍術了得,現在已經身受重創了。
這還是旨在救人、而非真正放手相搏的一劍。
出劍之人則趁着鳳目男子手忙腳亂之時,招手一引把那“俘虜”抓到手中,又冷冷望過來一眼,轉身就走。
鳳目男子非但自己不去未追,還及時對身邊喊了聲:“不用跟下去。”
人影晃動,小小相柳顯身:“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畫皮脫去,鳳目男子變回蘇景,點了點頭:“我抓他,本來就是要救他的,所幸屠晚現在聽話了,否則當真麻煩。”說到這裏,他忽然又笑了起來,眉飛色舞、開心愜意!
小相柳語氣很不耐煩:“你又笑什麼?”
蘇景搖搖頭,不解釋什麼、無端端的另起話題:“現在離山長老這一代弟子中,單以劍術而論,當屬滇壺峯虞長老最強!”
小相柳在離山已經在離山待了幾十年,就算平時再怎麼不愛說話,也多多少少能瞭解些事情,聞言皺眉:“虞長老不是死了麼?緝拿叛徒任奪未成,反倒讓任奪給斬了。”
蘇景的笑容愈發快活了:“是是,死了,哈哈,他死了,離山爲了抓任奪,死了四個長老呢!”
小相柳突然沉了臉色:“蘇景,你當知曉,我一直都想和你再打一場,便現在吧。”
“可是因爲我莫名其妙的,太煩人了麼?”蘇景乾脆哈哈大笑起來,不和小相柳打,擺開雙翼繼續向西趕路……
兩個黑衣人也在疾馳,後來之人將一枚丹丸塞入同伴口中:“那人你可識得?”
被救下的俘虜搖了搖頭:“此人身上的妖邪氣息,爲我平生僅見,應該是妖門中的絕頂人物,但古怪的是……他也有石骨香,且一劍斬殺了我想殺的那個六耳殺獼。”跟着他又把蘇景顯身前後的情形仔細說了下。
後來之人皺了下眉頭,沒再評論“鳳目男子”,語氣一轉換做森嚴:“六耳殺獼個個該死,但怎麼殺、什麼時候殺,都需仔細計較,師兄早有嚴令,沒有他首肯誰也不得動手,只爲一頭殺獼泄露形跡,引來天下修家追殺,值得麼?任疇承,下不爲例。”
被一羣道士困住的,正是任奪門下弟子,在離山時曾先後和蘇景兩次比劍的任疇承。當初任奪反出離山身邊帶了三十餘名親信弟子,任疇承也在其中。
任疇承也知道自己這次莽撞了,苦笑着點頭:“弟子記住了,多謝師叔相救。”
……
蘇景和小相柳這一邊,兩個人飛起不久,就聽到有人高聲呼喊,語氣歡喜:“前面兩位可是離山道友?白山道宗無塵有禮了。”
喊話的就是那夥白衣道士。
不久前蘇景披着畫皮,殺一個、救一個,道士們喫了虧但實力相差太遠不敢追趕,不過雙方行進方向正做交叉,小小繞了個圈子後蘇景又和他們遇到了。
此刻蘇景已經脫掉畫皮,和小相柳都穿着離山劍袍,同道中人一眼就能辨出他們的身份。無塵老道滿目驚喜。率領弟子趕到兩人身前,可是稍一分辨,發覺兩位離山門徒不過是六境修持,目光中又掩飾不住的失望。
在離山時蘇景辛苦煉化光明頂,小相柳也不是成天閒坐。蛇性屬水、離山的水行基正合它的修煉。四十餘年的功夫修煉不輟,修成了一項好本領:藏境,相柳把自己“藏”在了第六境。
相柳煉這個本事,心中存得念頭就不必說了。和蘇景相處了久了,總得學點“坑不了再打”的手段。
失望之情一閃而過,依着同道之誼,無塵老道施禮,口中問得仍是那一句:“兩位可是離山高足?”
只憑身披劍袍,可不能完全確認身份,蘇景知道他是想請自己亮出命牌。不過蘇景更明白無塵道長找自己爲了什麼事情:不外是想請離山弟子幫忙追殺黑衣邪徒和“鳳目男子”。
蘇景微笑搖頭,不容對方開口相求:“我們兄弟正有要事在身,無暇顧及其他,就此別過了。”說完也不亮命牌,帶上相柳起身欲走。
無塵見狀面色焦急,急忙道:“修行正道匡扶人間,滿城凡人大難臨頭,只盼離山高人加以援手!”
蘇景微微一愣,無塵所言和他的想象差異頗大,暫停身形:“內中詳情還請道長仔細講來。”
“西北千五百里處,真頁山城大禍將至。”
蘇景愈發詫異了:“白翼……當朝皇帝先祖故里的真頁山城?”
當年真頁山城主人、大洪朝開國皇帝白翼早已作古,但大洪的江山一直穩如磐石,兩百多年長盛不衰。真頁山城是白家的根基所在,自白翼以下歷代洪皇帝都會興建此城,如今真頁山城已經是除了皇都外,東土漢家第二大城,規模宏大、繁盛昌榮遠勝往昔。
不過現在真頁山城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無塵老道自己也不曉得,他是昨天突然收到一道求救靈訊。
訊息簡單:邪魔作祟,真頁山城正臨摧城大難,請附近正道修宗急急馳援,三日內務必趕到地方。
但傳訊之人卻不得了:七大天宗中彌天臺,雷音閣首座神光大師。那靈訊上扣下的印鑑是絕無法作僞的。
真頁山城與蘇景有故人之情、那本《屠晚》就是人家寫的;神光大師於蘇景更有贈花之德。而凡間有難,說是義不容辭或顯浮誇,但蘇景從來不會坐視不理……
於理於情,蘇景非去不可,至於劍魂屠晚、也只有讓它再耐心等一等了,蘇景說道:“大家這便動身吧。”言罷正要動身,無塵卻又問道:“兩位道友可有師長隨行?”
離山劍宗地位尊崇,但是兩個六境弟子怕是也沒太多用處,若是兩個後生身邊還有劍宗長輩隨行,那就再好不過了。
蘇景的長輩,要麼飛天要麼入地要麼被困青燈境,離山小師叔這次沒再隱瞞,摸出自己的命牌遞給對方。
一見是“真傳玉牌”,無塵老道先是愣了愣,待看清那“蘇景”兩字正楷,老道倒吸一口涼氣,面色歡喜乍現!
歸宗之初燃香破寧清;修行不久下山大破雙雙歡喜寺、揚威無燼山;劍冢之行救下數千同道;被離山一棄、一歸中間去了趟南荒,殺滅野心蛇皇滅去東土一場大禍;再回山沒幾天又大敗天魔宗高手弟子……離山蘇景,年青一代修家中風頭最勁、名頭最響亮之人。
可歡喜之後,無塵老道又面現迷惑:同道相傳這位離山小師叔,修爲早都到了元神境界,甚至還有人說他早已化三清、距離飛仙只差一線之隔。
蘇景卻沒耐心再等下去,辨明方向,催動雲駕將所有人託浮而起,向着真頁山城方向飛去。
不過盞茶功夫的疾飛,無塵老道便疑慮盡去、心悅誠服。蘇景雲駕催動,速度之快遠超老道想象,只憑這道遁法之急,足見小師叔的本領了。
老道卻不知道,這還是蘇景留了兩成修元在光明頂、另有兩成修元對體內諸般寶物祭煉不停……
途中閒聊幾句,蘇景旁敲側擊,很快弄清楚,白山道宗收到神光大師傳訊後,無塵老道立刻率領門下精銳啓程,途中察覺有人跟蹤窺探,就是那個“黑衣魔徒”了。
赴援真頁山城和圍戰黑衣人本就是不相干的兩件事。至於黑衣人的身份,無塵全不瞭解、更沒往離山叛徒那頭去想,只道是邪魔故意找正道的麻煩。
不過隕喪了一位大好弟子,讓無塵道長頗爲難過,蘇景自然不會揭穿那人是六耳殺獼,隨口安慰了幾句了事。
距離真頁山城越近,時時可見別宗修家雲駕,蘇景一概不予招呼,直奔目的地,倒是別家修士見他們的雲駕不俗,知道有高人趕來,紛紛面露喜色。
天色擦黑時,蘇景一行來到真頁山城。
無塵道長見了城中景象,臉上又重現疑惑:城無恙,一切安好。
華燈初上,正是熱鬧的時候,在天上鳥瞰,酒肆食寮人滿爲患,風月之地鶯鶯燕燕,也有不少百姓喫飽喝足,正帶着孩兒閒走散步,說說笑笑着、偶爾轉入街邊店鋪流連一番……一派悠閒富足之象,哪有半分“大難臨頭”的樣子。
可蘇景與小相柳卻同時皺了皺眉頭,修爲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截然不同!
兩人眼中,只見“千絲萬縷”。
一道道細線自天而降,牽住了這大城的每個人、繫牢了城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是“氣機相牽”,莫說凡胎肉眼,就是普通修家也極難察覺。
不難想象的,偌大城池、所有一切皆被氣機牢牢鎖住,只待法術成形或時機一到,真頁山城立成死域。
殺機摧城。
看身邊無塵面色納悶,蘇景伸手按住道長肩膀,一道陽火送過去助他洗煉目光,下一刻無塵得見城中玄虛,神情猛地一變,驚駭交加。
駭的是眼前景色;驚得卻是離山小師叔的修持,人家陽火一轉便讓自己目力暴漲。
若是凡間勢力傾軋,大兵壓境而來,修家不會理會;但有人以法術作祟、威脅城池,這麼大的事情修真正道絕不會視若無睹。
蘇景和小相柳對望了一眼,傳音入密商議幾句,蘇景又以大袖遮掩、遞給相柳什麼東西,後者點點頭,身形模糊了下,下一刻消失不見……
第三百零五章 成見
蘇景看得清楚,真頁山城各處都有靈元躁動,乍看繁亂實則錯落有序,應該是先行趕到的正道修家正在準備什麼龐大陣法,用以對抗摧城邪術。
不過修家們都捏了隱身訣,城中百姓全無察覺。
這個時候又有幾道雲駕從別處趕來,與白山道、蘇景等人會合一處。
過不多久,一道人影自城中飛上天空,一個鬚眉皆白的老者來到衆人面前:“無爲谷沈泰和,見過諸位道友。老朽受彌天臺神僧所託,代爲迎接各方馳援修家。”
此人只是一介散修,但交遊廣闊,輩分不低,更難得的是他有這份主動幫忙的熱心腸,請他來居中聯絡在合適不過。
至於神光大師,不用想也知道,他老人家正忙着準備辟邪法術,一座城池大難當頭,他又哪裏有空出來和大家應酬。
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沈泰和開門見山:“彌天臺神僧賜下一道護城大篆,凡來馳援的修家都請入陣,諸位隨我來。”
一行人落入城中,自有事先安排好的修家上前接應、驗證諸位修家的門宗信物、確定身份。蘇景看得明白,隨他們到來,每個人身上也被掛上了“懸絲”,只是修家都未能察覺。
沈泰和正待離開再去接引新人,蘇景及時開口:“請問沈道友,彌天臺高僧法駕何處?”
“神僧正忙,現在怕是無暇見……”沈泰和隨口應道,說到這裏、目光轉到蘇景身上,這才目現驚詫、收聲。若非蘇景主動說話,他竟沒發現自己接下來的這一羣修家裏,還有一個身着離山劍袍的青年弟子。
當然不是蘇景捏了隱身訣,他一直站在人羣中,不曾刻意躲避,但他的氣息與周圍環境相融相合,全不引人矚目,這才被沈泰和忽略了。
“原來離山的道友來了,這可再好不過,老朽眼拙,萬請恕罪。”沈泰和客氣一句,又問:“還請道友示下……”
蘇景遞上命牌,見了牌子上那兩字正楷,沈泰和如何能不喫驚,但不等他說話,蘇景便道:“煩請道友引路,感激不盡。”
“前輩請隨我來。”沈泰和腳步匆匆,引着蘇景向城東走去。
附近修家聽沈老竟對這個年輕弟子口稱“前輩”,大都面露詫異,直到無塵老道解了蘇景的身份,衆人恍然大悟之餘,也全都面露喜色……有彌天臺神光大師坐鎮,再加上離山小師叔相助,邪魔再如何兇猛也能抵擋一陣了。
行走時,蘇景伸出兩指在老頭子肩頭一剪,將牽扯在他身上的那根“懸絲”截斷,可向前走出不到十步,又有一根“新絲”落下,重新牽住了沈泰和。
蘇景皺了下眉頭,沒再去試。
三拐兩繞,蘇景來到一座小廟,才跨入廟門,一個看上去十五六年紀、有些呆頭呆腦的小和尚就迎了上來:“沈老,這位道友是……離山……蘇景!”
小和尚霍然大喜!
蘇景看他也有些眼熟,仔細想了想,恍然大悟!當年劍冢之會,彌天臺送來採劍的小沙彌,神光大師親傳弟子,“我佛弟子、不賭不賭”的那個果先。
那時的面貌七八歲年紀,兩百年未見長大了不少,已經變成少年了。
樣子變了,舉止神態卻一點沒變,小和尚見蘇景來了歡喜得抓耳撓腮,待沈老頭告辭而去,果先帶上蘇景邁步向佛堂走去:“蘇先生快隨我來,見一見我家師兄。”
“師兄?”蘇景疑惑。而說話功夫,兩人已經跨入佛堂,此地已經清空,駐寺僧侶都被請進後院,佛堂地面被人繪上了副巨大陣圖,一箇中年和尚居中端坐、正聚精會神端詳陣圖。
陣圖中靈光閃爍,外面每有修家入陣,這座圖上都會有相應顯示,和尚在此可縱觀全局。
中年和尚聽到有人,目光迎上了蘇景。果先代爲引薦,先對蘇景道:“這位是我師兄,般若堂執珠弟子、淨先。”
蘇景執禮,淨先卻全無佛門弟子的謙和,只是一點頭就算應付過去了,繼續低頭看自己的陣圖。
小和尚果先沒點眼力,根本沒看出師兄的冷漠,高高興興地給師兄引薦:“這位是離山……”
“離山蘇景,你們在院中講話,我聽得清楚了。”淨先和尚應道,稍稍停頓片刻,他又抬起頭,望向蘇景:“此地有我們師兄弟足矣,區區邪魔,勞動不到閣下出手。離山的弟子有空來管真頁山城,不如去認真追查下貴宗叛徒任老魔的下落。”
說着,淨先冷哂,語氣始終清淡:“離山蘇景,好大的名頭了,修行中人哪個不知。擒殺貴宗叛徒,等閒事耳。待自家事情料理清楚了,再來行俠仗義不遲。”
果先總算聽出味道了,站在一旁面色訕訕,倒比着蘇景還要更尷尬。
淨先又望向師弟:“你若閒得沒事做,就出去轉一轉,指點下外面同道修家佈陣。”
果先應了聲“是”,拉上蘇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
一直退到廟門外,果先在鬆了口氣,忙不迭又對蘇景合十鞠躬:“我師兄是真性情,想什麼就說什麼,他並無惡意,你莫怪罪,都怪小僧,忘了他見不得離山弟子……”
蘇景納悶得很,離山和彌天臺平時往來不多,但共爲修行正道、天宗門派,幾千年裏同氣連枝,彼此間總是有一份和氣面子的:“淨先和尚對離山的成見從何而來?”
“敝寺般若堂首座、淨先師兄的師尊、乘光師伯,在山外遊歷時遭了任老魔的毒手,所以淨先師兄對離山頗有些……有些……還請你見諒,師兄的本心是很好的。”
情不自禁,蘇景低頭看了看掛在腰間的香囊,嘆了口氣,沒再追究此事:“神光大師不在城中?”
“師父早已閉入不動關,不再踏足外間半步。”果先搖頭,與蘇景便走便說。
兩天之前,果先與師兄兩人路過此處,看到偌大繁城都被邪法氣機扯住,喫驚之餘,立刻傳訊回門宗求援,正道天宗弟子見了這樣的事情,不可能不予理會。
可彌天臺也好,其他幾大天宗也罷,距離真頁山城都非常遙遠,非三五日功夫就能趕到,而邪法發動之期不會太遠,兩位佛家弟子又傳訊三千里內所有修家趕來馳援。
果先是一貫的老實人,不過老實人也有蔫心眼,生怕附近的修家不來,便冒用了師尊名義。神光大師德高望重,以他的威望一呼百應不難。
小和尚以前就幫師父傳箴遞訊,神光對他信任得很,閉關時並未將平時都放在徒弟那裏的印鑑收回,這次正好派上了用場。
說話時正路過一家書社,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人從中走出,手中拿了一本剛買的《屠晚》,這讓蘇景頗有些意外,過了這麼久了,這書居然還在印、在買。
蘇景進門,也買了一本,還特意問老闆:“這書賣得好麼?”
“異志經典,暢賣不衰。”老闆應道。蘇景又多買一本送給了果先。
拿書在手,突然就感覺這大城挺親近,蘇景笑了下,轉開話題:“這裏的邪法你們怎麼看?”
果先的臉色凝重起來:“不得了的大事!”
修行中人不得滋擾凡間,此事早有公議,算得正道鐵律。而修行道上正邪傾軋、門派紛爭等種種惡鬥自古至今從未停歇,但也都會盡力避免牽扯到凡人,現在有人敢對東土第二大城池直接下手,的確算得上是亙古罕見了。
小和尚眉頭深鎖,但他說的在蘇景聽來乾脆就是廢話一句,搖頭道:“我問的是,你家的陣法對上邪術的把握。”
“小僧佈下的陣法威力如何,就不勞離山高足牽掛了,閣下若不放心,大可在我陣外再布一陣。”淨先和尚的聲音忽然傳來,說話同時,他從兩人身邊經過,城北某處入陣修士施法有誤,他得趕去糾正。
免不了的,果先又是好一陣尷尬。蘇景並未翻臉,易位而處,若自己的親近同門被彌天臺的叛徒斬殺,再遇到彌天臺弟子他也一樣不會有好臉色。
蘇景加快了腳步,追在淨先和尚身後:“曾有一頭兇猛喪物被鎮壓在此城地下深處,不知此事與邪魔這次大舉來犯有無關聯,那鬼物早已伏誅……”
對方圖謀現在無從揣度,蘇景只是把自己所知相告於和尚,讓他心裏有數,或許會對佈陣有用。
淨先只一點頭。
蘇景又道:“我當入陣何處,還請你指點。”
他不諳陣法,對淨先的佈置全無置喙之處,但蘇景有個好處,不懂的事情絕不會去指手畫腳,只當個兇猛的大頭兵便是了。
淨先站住了腳步,看了蘇景一眼:“你若留在城中,就做個後備吧,如果大陣被邪法催破,那時就要仰仗閣下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話,淨先說完邁步又走。
蘇景無奈搖頭,佛家究竟四大皆空,想不到平時眼中、心中空空之人,一旦記了仇比平常人可要更計較得多。
淨先走後,果先又訕訕來到蘇景身旁:“這個……唉……哦,師兄佈置的陣法的確不俗,分作上下兩轉,第一轉會斬斷所有牽入城內的邪法氣機;第二變則結下封禁、守護全城,邪魔雖然兇猛,但咱們支持上十天半個月應該問題不大,用不多久師門和其他天宗的援兵便能趕到,到那時便無礙了。”
蘇景沒說話,只在心裏嘆了句:真有這麼簡單便好了。
第三百零六章 機鋒
且不論施法之人目的何在,單隻“滅城”一事,無異於向東土天下所有正道修家宣戰。可以說,從兩個彌天臺的和尚發現真頁山城陷入滅頂之災那一刻起,那夥妖人就開始被天宗爲首無數正道瘋狂追查、追蹤、追殺!
能引發如此嚴重後果的事情,妖邪若非十足把握,豈敢貿然行動。
可再看看現在的真頁山城,倉促集合、草草施陣、沒有真正的大修前輩坐鎮……
蘇景搖搖頭,再開口時換過了話題:“神光大師最近還好?”
話題突兀,且之前小和尚已經說過師父閉關了,所以果先愣了下,但下一刻他的神氣變了:
神情依舊、糊里糊塗的樣子,可瞳仁中心一點蘊起玄光,若隱若現;五官不動、癡癡呆呆的,明明沒有笑,卻莫名其妙地讓人覺得他就是在笑,他的聲音也隨之清亮了:“閉關,有什麼好不好,你又提起師父,想贊他、還是想罵他?”
“不讚,更不會罵,是想謝謝他。”蘇景應道:“謝他贈我黃花,幫了我的大忙、算得救命之恩。那黃花是什麼,你曉得麼?”
果先的眼睛愈發明亮,緩緩點頭:“師父前生不是好人,黃花是他十七世的罪業。”
蘇景問道:“大師將十七世罪業贈與我,其中當有深意,但我不明白其中道理。”
“黃花是師父的,他想送給誰便送給誰。這個道理還不夠麼?他願意給,你又有用,接下來便是了,又何必再多問。”說到這裏,果先笑了起來,再眨眨眼睛,由內而起的那份智慧神氣散去,又變回癡呆呆的小和尚,對蘇景合十道:“我得幫師兄照看大陣去了,你請便……那個、師兄說話得罪你,你別往心裏去啊。”
說完,撒腿跑去追趕師兄去了。
神氣一起一滅,小和尚判若兩人。蘇景卻不意外,彌天臺,當今世上佛徒心中聖地,門下優秀弟子無數,若果先真是個小小糊塗蛋,當初又怎麼可能把他送去劍冢採劍。
小和尚打機鋒不說老實話,將來有機會直接問一問神光大師就是了,蘇景也不介意,在大街上隨意閒逛,淨先和尚的態度堅決,肯定是不會讓自己參與他的大陣了,但蘇景不是衝着淨先纔來真頁山城的,自也不會一走了之。
就在這個時候,蘇景忽然抬手,指做拈花自空氣中輕輕捉住了一柄三寸靈劍,靈劍溫順異常、不作稍動,片刻後蘇景放手,小劍又消隱於空氣中……
蘇景稍顯意外,邁步就向城中心的白家老宅走去。
萬歲祖屋、先皇故居,自有精兵守護,蘇景才一靠近便有差官上前攔路,喝道:“此處不容閒逛,速速離開了!”
話音剛落,差官眼前沒人了,差官左右看看,目瞪口呆。消失剎那,蘇景顯身於白家大宅之內,直接開口笑道:“白羽成在家麼?”
剛剛他攔下來的那支靈劍是“離山劍訊”,專做危機時聯絡同伴之用,且還是高級貨:靈劍不止飛赴門宗傳訊,還會在沿途主動尋找沿途附近離山弟子,相告險情請同門速去相救。
普通的內門弟子都沒資格帶這等靈劍,非得真傳弟子或長老才能攜帶。
剛剛蘇景接到的劍訊是“請離山弟子速來城中白宅相見”,那不用問了,是白羽成傳訊。
可是讓蘇景頗爲意外的,顯身相迎的並非白羽成,而是一個身着妖甲、膀大腰圓、肥頭胖腦地妖怪。修爲倒不算差,看他的神氣應該是七靈階、剛攀到下品妖師。
妖怪一捋脣邊長鬚:“你是離山弟子?與俺那賢重重玄孫兒白羽成怎麼稱呼?”
蘇景一聽就笑了:“你這人,一見面就論輩分,還怎麼論都得輸給你。”
胖妖怪雙脣奇厚、嘴巴大得驚人,甕聲道:“白羽成的爺爺的爺爺也要叫俺一聲大爺爺,輩分明擺着的,又不是俺冒充……看你境界普通、想來在離山也沒輩分,白羽成是你師兄還是你師叔、師爺?”
蘇景不生氣,但也不肯讓一個糊塗妖怪佔便宜,自己的輩分低了,豈不是還得連累師叔師父他們:“那你跟三阿公怎麼論?”
“哪個三阿公?”胖妖怪眼睛小,眨了眨、若有所悟:“天酬地謝樓的三足蟾、金老祖爺爺?”
蘇景心中通泰:“三阿公叫我老弟臺。”蘇景還算客氣了,沒直接問他和蝕海大聖怎麼論。
胖妖怪哪裏肯信:“金老祖爺爺怎麼會和你一個六境小修稱兄道弟。”
“我和三阿公剛認識那會還是三境。”說着,蘇景把命牌遞了上去。
離山命牌有辨真法術,這是做不來假的東西,一見“蘇景”兩字,胖妖怪大嘴猛張……他只道是個普通離山弟子來相見,又哪會想到來的是離山小師叔!
天酬地謝樓三阿公聯姻光明頂傳人,這是妖門中轟動一時的大事,胖妖怪自然知曉。
蘇景問他:“咱倆怎麼論?”
胖妖怪面現茫然:“沒法論了。”
“那就別論了!”
“不論,沒法說話啊,我該如何稱呼你?”
蘇景笑道:“敢問道友怎麼稱呼,怎會在白家老宅。”兩人說話的功夫,不少白家僕從侍衛都被驚動,蘇景看得明白,所有人都對胖妖怪面帶恭敬,顯然它不是外來作祟的匪類。
“道友”兩字,讓胖妖怪醍醐灌頂:“俺名喚李不二,乃是城北三百里洪波湖大王千歲,與真頁山城老白家是世交,白羽成的爺爺的爺爺喊俺大爺爺。白家成了氣候,我在湖裏待著無聊時,就來他家老宅享幾天福。”
一經提醒蘇景也依稀想起,當年來真頁山城時,白翼提到過這個妖怪。湖中妖,姓李,再看他的樣子,必是條大鯉魚成精無疑。
胖妖怪說着,把命牌還給蘇景,神情裏似是還不肯置信,又追問:“你真是三阿公的親家?是齊喜山三百大東家宋六兩的主上?俺這身闢火劈山甲就是跟他買的。”
蘇景聞言好奇:“‘三百大東家’的稱呼從何而來?”
“他開出了三百家鋪子,咱們妖門中人就送了他‘三百大東家’的綽號。”
蘇景失笑,六兩的買賣順風順水越做越大,可喜可賀了。
閒話放到一旁,蘇景問起劍訊事情。
世世代代,李不二對白家多有照顧,白家欠了這個妖怪無數人情,白羽成修行有成後,贈他一支離山劍訊,同時傳下發動辦法。此事不是白羽成自作主張,曾稟明過門宗師長。
離山有恩必報,且李不二雖然不怎麼通透,但是個與人爲善的本分妖怪,便應了白羽成所求。
不二大王最近來白家老宅享福,幾天前喝得酩酊大醉,不料一覺醒來,發覺這城中處處靈氣動盪,聚集了不知多少修家。
以李不二的修爲,還看不出城中牽扯的千萬“懸絲”,可大羣修家聚集而至,讓他大是不安,立刻放出了劍訊,沒想到立刻就找來了小師叔。
來到內宅落座,蘇景把城中危機大概解釋了下,免不了的、不二大王大喫一驚,小眼睛轉動着:“那還等什麼?俺這就召集兒郎,把城中人都送到俺的大湖去……”
不等說完蘇景就搖頭:“懸絲牽身,就算離城,邪法來時大家還是活不了,都聚在城中,救起來反倒更方便些。”
跟着蘇景請李不二幫忙兩件事,一是傳訊本城太守做好準備功夫,另則安排一間靜室以便自己行功備戰,李不二就是此間的半個主人,直接將他帶到當年白家家主的書房中。
蘇景自是不用旁人侍候,摒心靜氣……邪法的威力、敵人的目的、邪魔的身份等等一切皆不可知,完全無以預料的惡戰,蘇景不多想,他只看自己。
一聲又一聲的劍鳴,自冥冥中響起,只有蘇景自己聽得到:丈一龍劍、北冥神劍、九九劍羽、天烏劍獄、黃金屋、骨金烏……每一劍被神識掃過時,都會輕鳴一聲,和應於主人。
蘇景完全沉靜下來,安安靜靜地等待。就連一直“催促”他向西去的屠晚似也感到大戰在即,重新歸於安寧,不再急躁相催了。
不久,蘇景忽然揚了下眉毛,似是察覺到了什麼,隨即又恢復平靜,再沒絲毫表情了。
如此,兩天兩夜過去。戌時正、真頁山城中暮鼓響起,城門閉合,就是這個時候,果先小和尚的聲音傳遍四方:“邪法將至、請諸位道友謹守陣位,等候師兄陣令。”
跟着淨先和尚的斷喝響徹全城:“請真頁山城百姓速速歸家,關門閉戶,不可稍作窺探!”
要知道這裏不是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小村落,街上人來人往何其熱鬧,和尚沒頭沒腦的一句吩咐,城中立刻大亂。
自幼遁入空門,再不理會凡間,做事時就難免想當然了!
淨先想清場,怎料反倒是攪亂了全城。一時間眉頭大皺,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突然鳴鑼響亮,衙中差官、城中軍馬一隊隊魚貫而出,穿插、巡檢於大街小巷,疏導混亂人羣,有家的歸家,無家可歸的則被帶到大宅、衙門、兵營暫住……全賴蘇景提前和城中官吏打過招呼,官家有所準備,讓一切迅速歸於寧靜。
半個時辰過去,真頁山城真正寂靜,大街空空蕩蕩,再不見人影。
第三百零七章 五十三參,參參見佛
淨先不覺得是有人暗中幫忙,還道差官平亂、兵馬靜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見城中安靜下來,和尚深吸了一口氣,結跏趺坐、左手置於腿右手高舉以掌心向外,正是佛陀從體起用、普利衆生的講法像。
“衆修家,隨小僧啓陣。”淨先的聲音並不響亮,語氣平平淡淡的,卻足以傳遍全城。到現在已經有千多修家齊聚真頁山城,分作城內五十三處陣位集結,聽從和尚號令,按照陣訣指點,同時催動玄法入陣。
淨先的面上忽然浮現笑容,寧靜且慈祥,口脣翕動唱動無聲咒言,動法、率先發動陣眼。
忽然,一隻蜻蜓從和尚身邊飛出,在他肩頭佇立片刻,跟着輕飄飄得飛起來,翩翩飛舞着向着城西一處陣位而去,到了地方,蜻蜓身體微微一震、散碎化作淡淡金光。
蜻蜓不見了,金光卻不消散,緩緩下落沉於陣位,下一刻,彷彿火種落於油壇,嘭的一聲輕響中,那處陣位金光大作,閃亮於夜中之城。
而此刻,陣眼淨先身邊,又顯出一頭巨大白象,在和尚身邊流連片刻,邁起沉重腳步,向着城北一處陣位去了,到了地方、和之前蜻蜓一樣,化作“火種”點亮新的陣位。
接下來,蝴蝶、青燕、松鼠、黑虎甚至長蛇,種種飽蘊靈光的獸畜,從淨先身邊顯形、出發,把城中分佈的五十三座陣眼一一點亮,一炷香的功夫過後,本應沉寂於黑夜中的城池處處佛光氤氳,凡間城、慾望地,轉眼變了樣子,莊嚴肅穆卻不失靈妙。
蘇景已經離開了書房,置身於白家後園高塔,看着佛家弟子施法。
所有陣位被“點燃”,果先小和尚起身、對師兄道:“我去了。”說完,他的神情忽然輕鬆起來,揹負着雙手,腳步輕快,向着第一隻蜻蜓點亮的陣位而去。
來到那陣位前,果先含笑,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參德雲比丘。”說着,邁步走入陣位、閉目頷首、默默站立有盞茶功夫,沒再說半個字,轉身又想第二座陣位走去。
白家高塔上,望着小和尚的蘇景目光微微一亮,離開第一座陣位時,果先身後透起了淡淡佛光。
動作、行止和之前一般無二,來到第二座陣位前,只是這一次入位前果先口中說的是:“參海雲比丘。”
待到第三個陣位,他說“參善住比丘”、第四個陣位時他說“參彌伽大士”、再下個陣位又變成“參解脫長着”。
五十三處陣位,小和尚果先一處接一處的拜訪、進駐、離開。蘇景則看得明白,每走過一處陣位,小和尚身上凝萃的佛光便會暴漲一重、濃郁一重,待他走過十座陣位時,身後佛光已具百丈規模!
又是十座陣位走過,兩百丈佛光凝聚不散,而果先的神情也愈發純透了……
佛家有典,觀世音駕前善財童子遍求法門要義,行歷諸地,先後向菩薩、比丘、佛母、天女、長者等等高深學識之士參訪請教,一地領一偈,一參得一悟,共做五十三道參悟、終於證得真知。這是善財童子妙演成佛的心路歷程,是稱“五十三參,參參見佛”。
彌天臺弟子在這城中擺下的“五十三參”之陣,就是由此典而來。
五十三處陣位化爲五十三處聞知地、領悟地縮影,此刻果先便是那善財童子,以修成境,再以境重演童子證道之途,喚請八方功德力量入陣參演,凝佛心慈悲、聚除魔業力!
三十陣位走完,果先身後佛光不再增長,開始緩緩蠕動起來。
四十處陣位經過,果先的神情淨潔得幾近透明瞭;等到五十三處陣位全部走完,果先背後的金光蠕動的愈發劇烈了,小和尚卻忽然笑了起來。
無以言語的快樂,果先滿臉“妙不可言”,似乎抑制不住心中歡喜,甚至還手舞足蹈、扭了扭屁股。
這個時候,陣眼方向淨先和尚的聲音傳來,語氣清淡依舊:“信願行具足,佛力必加被。”
果先笑容斂去了,但模樣更散漫了,幾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的、開口應偈:“業緣盡了脫,菩提自圓滿。”
淨先和尚的聲音忽然激烈了:“有求必應,佛光普照!”
果先臉上突顯怒容,鏗鏘吼喝:“懺悔業障,菩提增長!”
淨先和尚又笑了:“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啊。”
而果先未笑,目光重歸清寧、合十,昂首、望天,字字漫長、字字清晰:“圓融通達時,方顯、玲瓏……體。”
話音落下時,便是圓潤通達時,西天遠方,一聲佛偈唱響天地,果先身後佛光突兀崩碎,而那光芒綻開之瞬,三百丈神佛法相顯身!
面帶微笑、目蘊慈悲,眉宇間顯着活潑,那身形巨大的少年人不是菩薩駕前善財童子是誰!
而那五十三處陣位,金光閃爍得愈發耀目。蘇景不懂佛法,不過他至少能看得懂力量生滅,大陣行衍到現在,他心中也只剩下了佩服。
天宗門下各有絕學,兩個彌天臺的晚輩僧侶,糾集千多“烏合之衆”,便能喚出三百丈善財法相入世,讓己方實力暴漲無數,這樣的陣法算得“絕妙”兩字。
果先轉回身,對童子法相合十作禮,相比之下,和尚小得彷彿螞蟻,但那座巨大法相不因果先渺小而絲毫輕視,同樣莊嚴還禮。繼而法相揚手,緩緩向前、雙指如剪向着身邊一根邪法“懸絲”剪去。
旋即只聽一道斷裂脆響,震耳欲聾!
佛法精妙,“童子”只剪一根弦,卻同斷千萬絲,隨“他”雙指一剪,牽扯在真頁山城上的所有“懸絲”,盡數崩斷。
“絲”斷兩截,下半段沒了支持,頃刻化作青煙,再沒什麼害處了,而上一段卻飄飄蕩蕩集結過來,千頭萬緒盡牽於童子法相。
童子全不以爲意,雙手合一印,淡金色業火升騰於周身,燒灼懸絲。
幾個呼吸功夫,懸絲被燒灼一空,果先哈的一聲笑,童子法相一樣也是哈的一聲笑,跟着雙手盤合,結不動根本印,大陣第一轉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佛光普照”,以童子法相之力封禁全城、做牢固守禦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童子法相身上忽然傳出“啪”一聲輕響,在“他”胸口中,綻開了一道寸長裂璺。
三百丈的身體,一寸長的裂璺,根本可以忽略不計,童子卻面露疑惑、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
又是啪的一聲輕響,第二道口子裂開,於左手食指,童子的神情更驚訝了,又去看自己的手。
而下一刻,千千萬萬聲脆響,匯聚成一道悶雷般的巨聲!
一響便是一寸裂璺,悶雷之下,善財童子法相遍體鱗傷。果先大驚失色,但全不容他做什麼,爆裂怪響乍起,三百丈童子法相把崩碎無形。
“他”破了懸絲邪術,但也遭邪術反擊……一羣元神境界的高手圍攻都難傷分毫的童子巨相就此轟碎,果先也好淨先也罷,之前毫無察覺,只知道是邪法作祟,卻不知敵人的法術是如何做成此事的!
童子碎,陣法破,自淨先、果先以下所有入陣修家皆遭陣力反噬,慘叫聲自城中各出響起!本以爲大局已定,哪料到情勢突變。
九霄雲上,清晰一聲冷笑,落入城中所有修家耳中、心中。
冷笑落下,萬絲匯聚成潮,潑天降,又向真頁山城奔湧而來。
城中心、高塔上,蘇景急急一聲敕令,遙向半空猛地揮手……大霧瀰漫真頁山城。
狐地收攏的大霧,蘇景的煉化未盡全功,現在拿出來只盼能應付一時。
“絲”爲氣機,是法術的指引,或牽於人或牽於物,每一道“絲”都有自己的目標,但狐地之霧連尺身陰褫進去都會迷失,更毋論這些“氣機”,哪裏還找到得到目標,立刻亂成了一團。
好歹煉化了這麼多年,蘇景自己不受大霧困擾,閃身來到果先身前,沉聲問道:“還好?”
果先周身通紅,彷彿被蒸熟了似的,聲音顫抖:“師兄……”
沒有一字廢話,搭上果先去了“陣眼”。小廟之中淨先和尚癱軟在地,受的傷比着師弟還要不堪,臉色蒼白目光黯淡,見蘇景進來、似是掙扎着想坐起來,才一動口中就湧出鮮血。
蘇景把兩個和尚放到一起,動用陽火相探,心下稍稍鬆一口氣,佛法中正平和,反噬遠不如別宗法術霸道,和尚傷得雖重不過性命無礙。
就在蘇景救人的這一會功夫裏,天際狂風驟起、暴雨裹挾雷霆傾瀉,有人催動風雨雷電之術,想要破掉蘇景的大霧。
可這大霧如果能被風雨所驚,又怎麼可能籠罩狐地千萬年。
九天之上,十幾個修士裹身於白雲中,爲首一個瘦骨嶙峋、個子奇高的老者矚目城中大霧片刻,揮手止住了身後兩個正呼風喚雨的手下,開口傳令:“攻進去。”
老漢的聲音嘶啞,彷彿兩塊頑石摩擦。
第三百零八章 誰也走不了
呼風喚雨之人退下,一個蜂腰削背的嫵媚女子走上前,對枯瘦老者道:“九門、七谷、三宮、十八山都派了人來侍候,老祖要動哪一宗?”
“讓煉心谷下去探一探。”提及煉心谷,枯瘦老漢的目光變得淫邪了,也不管身邊還有手下,直接把蜂腰女子拉進懷中,鬼爪子似的手自她衣領探入,又抓又揉用力得很。
蜂腰女子輕輕呼了聲痛,卻又喫喫笑了起來,抬手將一道咒令拋向天空。
片刻後一道赤色煙霞自東方流轉而至,內中近兩百女子,個個妖嬈美豔,而這將近兩百女子加在一起,身上都湊不出一寸布條。
不着寸縷,更沒有廉恥之心,一個個搔首弄姿,對着枯瘦老者斂衽施禮,不怎麼整齊的嬌聲喊道:“拜見老祖,侍奉老祖。”
“老祖”嘿嘿笑道:“乖,先下去替老祖破了怪霧,把施法的小妖斬了,老祖就讓你們侍奉。”說話時,他手上揉搓得更用力,懷中那蜂腰女子不敢再呼痛,咬住了嘴脣。
紅霞之中,“煉心谷”那些女修大都點頭,偏有一個自作聰明的,膩聲笑道:“奴婢想要先侍候老祖,再去給老祖做事時一定精神百倍……”說話時,故意挺了挺傲人的胸膛。
可她話還沒說完,正笑得淫邪的老祖突兀變色,大口一張長舌探出如電,一下子把她捲了,拉進自己嘴巴。
老怪的形貌奇特。但終歸還是脫不開普通人的輪廓,而此刻他的嘴巴長得、大得竟真能放下一個人。跟着咔咔的咀嚼聲響起,老怪生生把那個做媚的煉心谷門徒嚼了、仰頭吞下,對其他人猙獰怒吼:“滾下去!”
紅霞中其他女子花容失色,眼中卻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似乎覺得同伴死了活該,赤身、亮劍、俯身自九霄雲上衝向真頁山城霧中。
老怪懷中的蜂腰女子伸手,把老怪嘴角流出的血抹了,放回自己口中吸吮。笑個不停,片刻後突然嚶嚀一聲,在胸膛上揉搓的鬼爪子伸長了、探向更深處的要害……
……
城中,蘇景取出離山療傷良藥給兩個和尚服下,又給兩人各送入一道陽火真元、助其療傷。
果先很快張開眼睛,他傷得比師兄更重,不過蘇景度給他的真元也比給淨先多多了。小和尚嘴巴動了動,蘇景知道他想問什麼,應道:“淨先無礙,傷得比你輕。”
剛說到這裏,蘇景面目一寒,對果先道:“敵人下來了,我出去一趟,你安心療傷。”言罷起身欲走,一旁的淨先這時忽然喫力開口:“此城……拜託蘇施主了。”
始終對離山弟子冷面相對的和尚,此刻終於口風軟弱了。
離山門下都有一份正義本色,同爲天宗的彌天臺弟子又何嘗不是共存了一道慈悲心腸。淨先的託請不因自己而來,只爲這滿城無辜。
“放心。”留下兩字,蘇景閃身不見,消失於濃濃大霧。
霧中添出了一股古怪味道:有些香甜、又有些腥臊,乍一聞會讓人皺眉,可再仔細嗅一嗅,只要是男子,胸中心臟便忍不住猛跳幾下,血脈漸漸賁張……
兩個煉心宮弟子手牽着手,腰肢扭擺,小心翼翼地走在霧中,亮閃閃的飛劍護身飛旋。
她們大隊人馬一衝下來,沒一會功夫就走散了,在霧中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身週三尺,這兩個裸身女子再不敢分開,在大霧中探索前進……突然,一個聲音傳入兩人耳中:“爾等何人,圖謀何在。”
兩個女修一驚,旋即便鎮靜下來,一個應道:“婢子西西。”另個接口:“奴兒阿吮。”跟着兩人異口同聲:“拜見小相公。”
幾個字說過,兩個女修完全輕鬆下來。敵人是男人,只要是男人她們便不用害怕。
煉心宮邪法,尋找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嬰,待養到九歲九月零九天時,抽乾體血煉化成丹,煉心門下弟子每年一顆丹,人人煉就邪陰之體……她們修煉了多少年頭,便喫過了多少女嬰。
霧中的味道就是她們的體嗅,凡人男子聞了很快便不能自已,心甘情願供其採補;修士嗅到也難免意亂情迷,定心稍差都會被她們迷惑。
聽霧中的聲音,不過是年輕男子,年紀不大道行便不會深,多半是仗了師門的寶物散出這樣一場怪霧。
“西西”做出環目張望的模樣:“小相公你在何處,婢子看不到你,你可看得到我們?”
“阿吮”臉色潮紅,聲音裏待了嘶嘶喘息:“小相公,這霧是你的麼?”說着,她揚起手去抹額頭的汗珠,咯咯笑道:“小相公,你的霧中熱得很,你是霧主人,有沒有什麼辦法讓奴兒不那麼熱……”
說話間,她兩條長腿緊緊並着了,上身還稍稍前軀,把臀兒翹了起來。
另個邪女西西則喫喫笑問:“小相公,你到底在哪裏,在她前面還是後面……我猜是在後面。”
“前面。”蘇景應道,顯身兩女面前三尺。
人影現、北冥劍光閃爍!
那個躬身翹臀的“阿吮”被一劍刺穿眉心!鮮血飈濺、濃霧中多出了一絲顏色,少了一點甜臊怪味。
連阿嫣小母真正的元陰香氣都無法撼動的心境,又豈會給它們這種不倫不類的淫邪法術可乘之機。
而對這種敢動邪法降禍於一座大城的邪修,蘇景下手全不留情。
自稱“西西”一見敵人顯身、同伴被斬,立刻叱喝一聲,護身飛劍爆起,同時張口、舉手、投足,早就蓄勢以待的另外幾道法寶法術同時打響蘇景……全中!
飛劍、法寶、神通,“小相公”一樣沒能躲開。
擺出的局面這麼嚇人,原來是個繡花枕頭不堪一擊,驚詫之餘,西西忍不住露出笑容,可旋即發現對面那個年輕男子居然也在笑……一笑森然,跟着他的身形破散不見了,不過一道幻象罷了。
“爾等何人,圖謀何在。”西西耳中又想起“小相公”的聲音,仍是那八個字。
淫邪女修哪裏還敢戀戰,催動法術轉身便跑!
急掠百餘丈,其間不知衝散了幾堵牆、撞碎了幾棵樹,“小相公”似乎並未追來,“西西”驚魂稍定,忽然又聽到不遠處蘇景的聲音:爾等何人,圖謀何在。
一樣的問題,但不是問她的,蘇景在問附近另一個煉心宮女子。
西西面色一驚,並不出聲提醒同門。“小相公”盯上了別人,她正好藉機脫身、放輕了身法、悄無聲息地向着蘇景聲音相反方向遁走,不過她纔剛一動,耳中就明明白白地響起蘇景一聲冷笑,傳音入密、專門笑給她聽的、冷笑。
下一刻,不遠處那個被蘇景質問的煉心宮女子嬌笑聲響起……眨眼便戛然而止。
沒有怒叱、更不存慘呼,嬌滴滴的笑聲就那麼毫無徵兆地、被斬斷了。
跟着,西西身前“嘭”地悶響傳來,剛遭斬殺的同門屍體,被蘇景丟到她的面前,耳中響起的仍是那八個字:“爾等何人,圖謀何在。”
西西並不答話,飛劍護身、轉身再逃。
仍是百丈掠過、仍是一具同門屍體被扔到面前、仍是那八個字追問!
蘇景不追她,但他是這場大霧的主人,所有進入其間的敵人行蹤他盡在掌握,隨心點選、上前追問、不答便斬殺,而後把屍體扔給“西西”看。
一個兩個、五個六個、九個十個,西西一路逃,“小相公”真就如厲鬼陰魂一般死死纏住了她,不停獵殺她的同門再送上屍首和那八字訊問。
之前全未放在心上的年輕男子聲音、平靜追問,此刻再落入西西耳中,何異於閻羅王的咆哮!
下來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西西已經數過了快三十具同伴屍身。
蘇景的鬥戰之力本就驚人,又有這樣一場神奇大霧相助,而更要緊的是……他從南荒闖過了一個來回!那是真正腥風血雨的焠煉,相比着普通中土修士,他更敏銳、更野性、也更簡單粗暴!
何況他還狡猾。
若普通修家是強壯的公羚,蘇景便是咬斷過野牛喉嚨的豺狼,即便力量有所不及,斬殺對方依舊從容。
這個時候天上的老怪似乎也察覺城中情勢不妙,昂首引頸做烈烈長嘯,召回女修!
狐地大霧任何人都無法看穿,但並不會阻擋內中人的前進,只要認準一個方向遲早能走出去,只是之前天上老怪未傳令,煉心宮弟子不敢逃回去,違反了他的諭令,要比死在霧中更悽慘萬倍。
霧中煉心宮弟子如釋重負,忙不迭催動法術飛奔天空。
“西西”也急急忙忙動法飛遁,忽然她的額頭一燙,被“小相公”打入一道陽火,淫邪女修還道必死無疑,不料侵入陽火非但不傷人,反而在迅速流轉中爲她洗淨了眼睛,旋即、霧中情形她一目瞭然:
百多赤裸女修遁法飛天;
一道金紅身影遽然發動開來,快若閃電穿梭於大霧。
劍光如虹,閃爍耀目;慘叫不迭、聲聲淒厲;鮮血噴濺、屍身摔落……闖入大霧的敵人想要逃遁時,蘇景的狙殺才真正開始。
霧中自有金烏做主,蘇景不高興,誰也走不了。
誰也走不了。
第三百零九章 一拍兩散
蘇景刻意揚威,殺人之際再不是無聲無息,劍光淒冷直切要害。中劍的女子誰也活不了,但死前尚有片刻生機,能供她們發出一聲慘嚎。
只夠一聲慘叫的活命。
天上老怪面色一緊……自天頂鳥瞰,大霧瀰漫,看不到發生什麼,可下面煉心宮女修此起彼伏的慘嚎聲,早把城中正發生的屠滅喊得一清二楚。
城中濃霧高六百丈,對於精修之人,疾飛跨越這樣的距離,了不起幾個呼吸的功夫。百多女修四散奔逃,蘇景身法再如何快也沒辦法狙殺全部。
終於,老怪隱隱看到那些白花花的身子,倖存之人逃到了大霧盡頭,堪堪就要衝將出來,總還有六七十人能逃走,不用老怪吩咐,身後十餘邪修全都凝聚法術,只待煉心宮弟子離開迷霧便出手接應;
西西也在拼命逃升之中,抵達大霧邊界了,只盼着那頭“惡鬼”去對付其他同門、別再來盯着自己不放……可惜事與願違,蘇景突兀出現在她面前,沒什麼表情。
跟着,蘇景身後金光暴散!
結域時飄零如羽,殺人時激射如電。利劍驚鳴響徹全城、庚金劍羽呼嘯四方!
扎心、穿腸、抹咽、削首……一根劍羽之下,便是一條淫邪性命!大霧遮蔽了危機,而煉心宮女子的鬥戰本領,也遠遜於她們的採補之術。
九九劍羽,橫掃大霧邊緣!
數十聲慘叫同時爆發,直入心底的淒厲。
天上老怪眼角猛跳,手上也情不自禁一緊,抓得懷中蜂腰女子悶哼半聲、眼中滿滿痛苦……剛纔顯出輪廓的那些女子,又重新跌回大霧深處,消失不見了。
但就在其他女修喪命之時,還有一個煉心宮弟子未遭阻攔。
蘇景狙殺所有人,唯獨留下了西西,她一邊向上疾飛一邊急切呼救:“老祖救……”
喊出三個字,赤裸裸的身子大半衝出迷霧,只剩雙腳還在霧中,下一個剎那,此人突兀消失!
蘇景抓住她的腳踝,一把將其擲回地面。
嬌嫩的身體砸在冷冰冰的石板路上,蘇景接踵而至,站在她身旁,低頭俯視:“爾等何人,圖謀何在。”
仍是那八字訊問。
說完,蘇景滿臉厭惡、皺起眉頭,一攤水跡正從淫邪女修身下擴散開來……自始至終,蘇景未碰她一下,更不曾傷她一根頭髮,可是這位“小相公”一劍一劍,盡數斬入她的心根、膽囊。
對其他女修蘇景催命,對這西西蘇景奪魄!
淫女真正被嚇破了膽子了,卻猶自不肯吐露實情,哀哀道:“婢子照實講來,只求上仙能繞了我的賤命。”
蘇景痛快點頭:“講。”
“婢子乃是煉心宮弟子,日前宮主領受奎宿老祖諭令,遣我輩弟子一百九十七人,由大師姐率領,趕來真頁山城,我們只是奉那奎宿老祖……老魔之命、按照陣圖佈置法術,那老魔具體要做什麼,婢子人微位輕,當真不清楚的。”
蘇景又問:“奎宿老祖是什麼人?”
西西只知道他是個兇猛魔頭,藏匿西方的衆多邪修都聽命於他,實力匪淺,老魔和身邊幾個忠心手下的修爲也端的驚人,但此人具體來歷她並不清楚。
話說完,淫邪女修叩首不停,乞求蘇景饒她性命……
所謂“邪魔外道”,在古時並非貶義,便如曾經去離山惹事的天魔宗,他們修魔尊,卻心高氣傲,做事有自己一套規矩,不會欺凌弱小更不會滋擾凡間。
不過現在,邪魔外道在字面意思上已經被引申了,指的是那些行事全無底線、只求利己的惡修,他們的邪法大都以“奪”爲主,靠着從天地乾坤、凡間常人中“吸血”以求精進。這樣的一個高深大修之下,屍骨累累山河瘡痍。
以青燈境時、陸老祖的說法,他們就是這錦繡乾坤的蝗蟲,若放任不理,遲早被他們啃掉世界的根子。
還在南荒時蘇景就聽說,邪魔外道蠢蠢欲動、正邪爭鬥愈演愈烈,自己這次遭遇到的自然是這夥人,想不到歸宗後第一次下山,大家便碰頭了!
蘇景擺手止住了邪女的叩首,問她:“你在煉心宮修行多少年了?”
“回稟上仙,婢子入宗、修行了一百零三年。”
“就是說你身上已經背了百零三條性命了?”話音落,金光閃動,劍羽穿心,淫邪女子死得又快又好。
蘇景聽同門說過這個淫邪門宗。
無可恕就是無可恕,蘇景沒把自己當佛,惡貫滿盈之人和自己說了幾句話也不會消減罪孽,仍就惡貫滿盈、死不足惜。
最後一個侵入大霧的煉心宮弟子誅滅,雙翼展開、蘇景動了起來,急行如風、輾轉城中各處,找到一具具淫邪女修的屍體,伸手一引、用力向天空一拋……
九霄雲上,奎宿老祖陰沉着臉色,目光閃爍着、正在思索對策。忽然霧中異象顯現,煉心宮弟子的屍體被接連不停地扔了上來!
還有陰冷笑聲從大霧中傳來:“性命留下了,屍身還給你。”
老魔把手從女人的衣裙中縮了回來,五指跳動着、輕輕一揮,蘇景送上來的快兩百具屍體,於空中迅速腐爛、枯萎,不等再落回霧中就爛成了飛灰,被風一吹四散不見。
而奎宿老魔的手上,多出了一點乳白汁液——女修屍身中殘餘的邪陰精華盡集於此,老魔開聲:“六大天宗,哪一門的人物在下面,報上名姓來吧。”
說着,他把手向着旁邊一伸,被他摸索半晌的蜂腰女子立刻面露貪婪,四肢伏地彷彿犬子似的,湊上前、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食他指尖的邪陰精華。
霧中笑聲猛地響亮起來:“奎宿老魔,你眼中就只有六大天宗麼?未免太小看天下同道了吧!”
從妖狐地方收來的霧氣,又在大聖玦中煉化數十年,打從骨子裏透着隱隱邪佞和淡淡妖氣,修行正道煉化的寶物可不會有這樣的氣韻。奎宿老祖見識精深,自然能看得出這一重,只是他想不通除了天宗正道,還有誰敢來攔他。
何況前面才破掉“五十三參”,大霧就瀰漫起全城。老魔沉聲反問:“不是修宗正道,閣下又是何人,爲何阻我大事,傷我手下。”
大霧之中,驀然煞意瀰漫,陰森氣勢滾滾蕩蕩,旋即霧氣變得稀薄了些,大城中心顯出一座四四方方的黑色陰影,陰影之中鞭撻皮肉的惡響、兇狠毒辣的咒罵、淒厲慘嚎、大哭求饒和聲嘶力竭的喊冤聲交織一片,響徹冥冥……
天烏劍獄的晦暗、陰森之氣綻放,再配上鬼袍的之煞、金風之喪,離山小師叔搖身一變,真真正正的判官轉世!
濃霧又散去了些,黑獄陰影越發醒目,一個三十出頭的、書生模樣的身形漸漸清晰,長相沒什麼特徵,唯獨一雙鳳眼、目光凜然。
不止披上了畫皮,蘇景還亮出了手段:
身後,十三頭屍奴侍立;身邊,六條鐵灰大蛇的屍獸相護,六蛇身體盤結、昂首向天,依舊保持着在世時的習慣,時不時吞吐蛇信,黑紫色的蛇信。
六合青龍、十三煞將。
除了最最親近之人,又有誰知道堂堂離山小師叔還是個喪家修持弟子。
見了蘇景顯出的氣度,再見了他的屍煞,奎宿哪還能看不出他的身份,老魔稍顯詫異:“喪修?”
說完,他又笑了起來:“想不到,中土世上還有喪修餘孽,下面的喪家晚輩,敢在本座面前顯出修持,不怕死無葬身之地麼?”
喪修煉屍哪管他生前正邪,誰的祖墳都照刨不誤,這才把自己刨成了禁忌,正邪共同誅之無赦。
蘇景聲音平平:“在我面前冒充前輩,不怕我刨了你的祖墳,把你的祖宗拿來做奴僕麼?那時再看看誰的輩分更大些吧。”
說完,不等老魔怒叱,他又把話鋒一轉:“正道眼中,我們喪修一脈,和你們這些邪魔外道是一般的貨色;你卻不和我攀交情、也一樣喊打殺,生怕自己的對頭太少?你是傻屄麼?”
喪修一脈,天天和屍體打交道,女子珍惜容表氣質不會怎樣,但男弟子大都滿口污言穢語,主要是口出惡言也是闢煞鎮屍的一個辦法,蘇景演戲演全套,再說罵街本來也不難。
話不停頓,蘇景的語氣又稍稍緩和了些:“若是正道中人,老子一個個抽筋剝皮,你不是,未必沒的商量,莫急着動神通,聊上幾句再打不遲吧!真要談不攏,大家再一拍兩散!”
“一拍兩散”這四個字點明要害!
若奎宿老魔只想摧毀真頁山城,直接降下浩大法術轟砸下來就是了,又何必懸絲前線,把一道道氣機掛滿全城?
不是多此一舉,而是另有圖謀。
反觀蘇景的大霧,詭異莫測,遮蔽一切,只要蘇景不作退讓,老魔就沒辦法再懸絲全城,蘇景躲進霧中又難以誅殺……如談不攏,老魔施法轟城、喪修難逃一死,可城池也會被毀,老魔圖謀落空,便是真正的一拍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