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好東西
白鬚老者皺了下眉頭,但“尊主”給他的命令就是傳話、送畫,此刻話傳過,“禮物”蘇景已經收下,他也沒什麼可再說的了,心中暗罵一句“小鬼狡猾”,不再言語但也不離開,依舊留在人羣中。
“送畫”事情了結,一場意外風波結束。
小相柳早都等得不耐煩了,冷眼望了白鬚老者一眼,口中喃喃說了句“莫名其妙”,轉目望回面前新人,禮物還攥在他手心裏,遞上前時問新人:“禮物只有一件,給你倆誰?”
妖怪是真的不懂規矩,哪有直接問新人的,白羽成和卿秀只有笑着搖頭說:“心意拜領、禮物卻不敢收。”
赤目立刻緊抓時機,笑話小相柳:“婆家的禮物給新娘子,孃家的禮物給新郎官,這你都不懂,快快退到後面去看着,學好了規矩再來送禮。”說着跑上兩步站到兩位新人面前,直接把已經伸出手的小相柳擋在了身後。
隨後赤目抖了抖袖子,先放出了自己的小棺材,他禮物裝在棺材裏了。
矮子可比妖怪不懂規矩多了,人家大喜之日,他弄了個童棺出來……若是在凡間,非得被人活活打死,所幸離山不講究這些,又知道此乃渾人一個,不和他計較了。
棺材打開,赤目真人彎腰忙活着,先拿出來的,又紅又圓漂漂亮亮的四個大蘋果,一股腦遞給新娘子接好,赤目又取出了一摞、八個細瓷小碗,得意洋洋:“我這禮物,喚作四平八穩,恭喜恭喜,以後你倆修行路上四平八穩,一路順順暢暢,早早渡劫早早飛仙了去,到仙庭去做一對真正的神仙眷侶!”
劍尖兒劍穗兒自不遠處看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姐姐對紅長老道:“昨天晚上,赤目真人急急火火地找我來要四個蘋果。”
妹妹接口笑:“還道他要自己喫,不承想是送新人……八個碗哪來的?”
“找我要的,他說光明頂缺碗了。”四方頭方先子應道。
赤目禮物送完,得意洋洋地退下。拈花跟上,也打開了自己的小棺材,從裏面端出了一個銅盆。
盆裏有水、水中有魚,兩條小鯰魚。
拈花口吻與赤目一樣:“鯰魚鯰魚,連年有餘,我的禮物就是這個名堂了。恭喜恭喜,以後你倆小日子紅紅火火,連年有餘!”
盆也是找方先子要的,兩條小鯰魚可煞費苦心了,拈花特意跑去了無量湖去,找大妖精年七叔求來的。
拈花退後,口中還不忘囑咐:“待會你們要煮魚喫的話,正好剛纔赤目給你們碗了。”
三尸之首雷動天尊邁步上前。他未取棺材,他禮物小,口袋裏穩穩裝下了,先是一顆紅棗放進新娘子的手心裏,而後又摸出一顆花生,之後是一枚桂圓,最後則是一粒瓜子。
四樣東西排成一排、擺在新娘子的手掌上,雷動數道:“棗、生、桂、子。你們兩口子啊,修行四平八穩,日子連年有餘,也別忘了早生貴子。”
白羽成無話可說了,修家結做雙修道侶,將來是不是要同牀都因人而異、因修法而異。是結親、但遠非常人過日子,此刻“早生貴子”都來了,白羽成又哪還有話說。
蘋果、碗,鯰魚、盆。花生、棗……兩口子收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禮物,倒是衆多賓客都笑不可支。三尸贈禮果然“吉祥無邊”,之前因白鬚老者攪鬧的尷尬氣氛也消散一空。
三尸是真的得意,一個一個挺胸疊肚,赤目不忘“對付”小相柳:“你家仙長的禮物如何?若覺得自己禮物拿不出手,就趕緊退開吧,你是個妖精,禮數不周也沒人笑話你。”
小相柳居然在笑,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我得罪你了?”
赤目撇嘴:“明知故問,私藏金玉菩提不給我……”
話沒說完,小相柳就不再理會他,邁步來到新人面前,將一直攥在掌心的禮物交到了新人手中。
一枚棗核,精雕成小小佛陀的棗核。
白羽成夫婦一時間還沒能看得出這小東西是什麼,忽然聽到一聲大吼:“金玉菩提!”只見赤目真人暴跳如雷,若不是拈花雷動兩人拼命拉扯住,赤目真人就拔劍去和小相柳拼命了……
赤目做夢也沒想到,他竟還有私藏!
蘇景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無奈,明擺着的,小相柳送新人一枚金玉菩提是和赤目鬥氣。
再看小相柳,“打勝一仗”,雙手揹負下頜微揚,都不去看赤目一眼,由得他氣得直蹦跳。
衆多賓客又一次譁然,不爲赤目發怒,只因“金玉菩提”寶貴!只存於傳說、幾乎不會顯於人間的寶物。相比一枚金玉菩提,之前齊苓硯墨、七彩煙霞軟甲、石心寶玉天劍……幾位天宗名宿的禮物加在一起怕是也不夠看。
幾乎人人都知道離山小師叔有排場、寶貝多,可又有幾個人能想到,就連小師叔身邊妖精侍衛出手都有這等氣派!
小師叔自己也沒想到,傳音相柳問道:“還有幾枚?”
“我自己用去三顆,給了七頭蚺一顆,剛又送了新人一顆,還剩八顆。”蘇景來問了,小相柳不隱瞞。
蘇景嚇一跳,沒想到九頭蛇竟還有這麼多存貨。不過仔細想一想,很快便釋然:影子和尚是什麼樣的人物?瀕死邊緣,百分力道剩不得三四分,依舊從容狙殺大邪佛;全盛時讓舊圓六耳“逃都不敢逃、唯有求他大發慈悲纔有一線生機”之人!
他收藏於心、畢生祭煉而成的金玉菩提當有何等神奇?!這還是小相柳當時莽撞、直接煉化了三顆,真正讓他復原且修爲大進的,充其量只需得一顆半。無奈剩下的一顆半已被他妖力化開,無法再還原成“棗核”,只能將其存儲體內,留待以後再慢慢煉化。
蘇景對小相柳笑道:“那就給赤目一顆吧,拜託拜託。”
小相柳眯着眼睛:“給他無妨,但他先得給我說個謝字。”
“你給了他,他立刻就會謝你。”
看看赤目氣急敗壞、只想拔劍拼命的樣子,小相柳將信將疑:“真的?”雖有懷疑,不過蘇景開口,小相柳不多矯情什麼,走到赤目跟前,以大袖遮掩着、將一枚金玉菩提塞入赤目手中。
“啊!謝謝!”赤目的怒氣幾乎是“嘭”的一聲消散了,立刻就換做滿臉歡喜:“本座以前就說過,九頭相柳乃九天神物,莫看今朝蟄伏於世,假以時日必成大器,猙獰於仙庭,萬千神將莫敢不從……還有麼?”
小相柳猶豫了下,又送了赤目一顆,言明:“最後一顆。”
赤目歡喜得恨不得去抱相柳大腿了,相柳趕忙退步讓開。
這個時候一對新人已經以靈覺探過手中寶物,白羽成還好些,畢竟他多次見識過蘇景的神奇,新娘子卿秀可驚得臉色有些蒼白了:“這……這等厚賜,晚輩萬萬不敢領受,還請相柳爺叔收回此寶。”
相柳傳音蘇景:“東土人間,送出的禮物還能再收回來麼?”聽他的語氣還挺期待。
“不能!”蘇景斬釘截鐵,跟着代相柳開口,對新人笑道:“相柳的一番心意,快收起來吧,若再推辭,小心惹出九頭蛇的兇性。”
其實這枚金玉菩提,對現在白羽成、卿秀沒有太多用處,以他們的修爲還煉化不了此寶,此刻當着衆人面前收下,待事後還是要上繳師門、呈於瀋河真人的。不過以掌門的性子、離山的處事,斷斷不會虧待他們兩個的,屆時必有適合新人的大好寶物賜下。
所以小相柳此番出手,離山得大利益,新人佔小便宜。另外還有一重……此刻風光,當着衆多修家面前亮出寶物,自會有一份風光。
三件吉祥無邊、一件貴重無邊,爺叔們禮物送完,就輪到小師叔祖了。蘇景早已經改了主意,沒再拿那顆珍珠,而是取出了一隻長長木匣,直接抵到新人手上。
卿秀接過木匣,小心翼翼將其打開,匣中一柄無鞘利劍,一枚玉簡和一卷手札。
看匣中物,場中賓客大都明白這是一份前輩高人的傳承,可具體是誰的傳承沒人能看得出。正猜疑間,忽然一道光芒不知從何處而來,正正投射於匣中長劍,隨即只見層層寒芒自劍身迸射而起,兩行大字龍飛鳳舞,投影於天!
岐鳴劍廬岐鳴子衣鉢於此,有緣者得。
受我傳承,以承天護道。
“岐鳴子!”當大字凌天,在場賓客不知多少人驚呼出聲。
“岐鳴子”之名天下皆知,“岐鳴子”事蹟耳熟能詳!只是無人知曉他還留下了傳承、更不知道他的傳承落入蘇景手中。
連瀋河真人都不知曉,當然不是蘇景故意隱瞞,他回門宗後大家也沒顧上說幾句話就各忙各的去了,此刻蘇景突然亮寶,連離山弟子都被嚇了一跳。
一驚之後,瀋河笑了,望向賀餘:“好東西。”
賀餘也笑着點頭,應道:“好傢伙!”
第四百零一章 前輩傳承
瀋河與賀餘傳音之際,離山諸位長老也在密語交談。
驚詫之餘洪澤峯樊長老先笑道:“小師叔的寶貝當真不少……不過現在亮出岐鳴子前輩傳承,多少顯得有些……有些……匠氣,痕跡稍重、落了下乘了。”
樊長老身旁幾位長老點頭,但律水峯龔長老另有看法,搖頭道:“白鬚老兒上山挑釁,要麼乾脆不理,要理會便得儘快、儘快、再儘快打回去。只要能打好打勝便沒問題,不用拘泥小節。我倒覺得小師叔做得挺好……小氣難免,但痛快……痛快便足夠了。”
紅長老也笑着:“我覺得龔師兄說得道理更明白,小氣怕什麼?痛快便足夠!”
岐鳴子,一輩子名不見經傳,唯獨最後六十年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率領十六門徒,拔劍於空來山下,怒闖當世正如日中天、中土世界第一大宗的天魔宗總壇。
六十年衝山不停未退半步,斬殺天魔高手無數,最終殺到天魔大殿門前,岐鳴子渡劫、飛仙而去!
一戰如斯,一戰成名,一戰傳說數千年爲後人津津樂道。任誰提起“岐鳴子”三字,都會面帶尊敬。
此人的劍術、道法傳承何其珍貴。
當初戚東來從邪修手中劫走此物,朔月天尊率領一衆手下入西海整整追蹤了四十年!
此刻蘇景把它當作賀禮送給一對新人,離山小師叔的手筆自是不必說了。可送出這份禮物還有另一重深意……當年岐鳴子前輩打得是誰?
打得是天魔宗。
偌大天魔宗,無數高手大修,有誰能擋岐鳴子半步!比起岐鳴子,白鬚老者提起的那位劍魔又算得什麼?比起蘇景遞給新人的木匣,疤面青衣送來的三百劍畫又算得什麼。
數千賓客驚訝有之、議論有之,可無論他們在做什麼,心裏也都有一個大概念頭:送劍魔傳承、三百劍畫來羞辱蘇景,那還真是個笑話了,離山小師叔連岐鳴子的傳承都當禮物送人了。
你拿劍魔傳承當寶?小師叔卻是連岐鳴子傳承都不要之人。
臨時改變主意,蘇景不送珍珠改送木匣,根本就不是爲了氣派,只爲扇耳光。
講什麼風度,怕什麼匠氣,離山大喜日子裏人家都敢上門搗亂,蘇景若不能立刻就打回來,那他就不是蘇景了。
蘇景從來都不大氣,有仇必報,且還是現世報,能報多快就要報多快。
果然,白麪老者面色古怪,有尷尬、有惱怒,若再仔細看看,眼中還藏了些無奈……除了無奈還能怎樣,人家的本錢比他厚實得多,沒得鬥,忍着吧!
免不了的,蘇景面前那兩口子又要發呆了。
手捧木匣,白羽成和卿秀面面相覷……過了片刻,白羽成才咳嗽一聲:“師叔祖厚贈,弟子感激涕零,只是……只是此物太過珍貴,弟子願進獻門宗,絕不敢獨享。”
蘇景出了心口的悶氣,哈哈一笑:“它已是你的了,你想要怎辦便怎辦,無須再來問我。”
卿秀機靈乖巧,聞言蓮步輕移,與夫君一起來到瀋河真人面前,盈盈下拜、雙手高捧寶匣:“弟子二人得蘇師叔祖厚贈,前輩遺惠弟子不敢獨貪,進獻掌門、進獻離山。”
一對新人走過來的短短功夫裏,沈真人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伸手接過寶匣,微笑讚道:“好孩子,先起來,你那句話說得好……‘前輩遺惠不敢獨享’,前輩之惠,當惠及天下。”
說着,瀋河舉目望向數千同道:“岐鳴子前輩的傳承,離山不敢獨享,三月之內,敝宗將於離山腳下建‘岐鳴劍碑’,前輩所有傳承盡錄於碑石。”
“前輩妙法,凡我修行同道皆可觀仰皆可修習,唯盼諸位謹記岐鳴子留下的戒訓:受我傳承,以承天護道。瀋河狂妄,立一誓:將來,若有人以岐鳴子前輩絕學爲非作歹、行邪魔事情,窮盡天地生死不吝,瀋河之下所有離山子弟,必做誅殺。”
鏗鏘之言說罷,瀋河又復微笑,重新望向一對新人:“劍碑立起時,會刻上你們兩人的名姓,岐鳴子前輩傳承,於你兩人手中發揚光大,普惠人間。”
真正譁然!再不是“嗡嗡嗡”的低聲議論,換以響亮喝彩、興奮交談、暢快笑聲!就連另外幾座天宗的首領,也都對瀋河拱手致禮,由衷欽佩。
任誰得了前輩絕學,都會拼命蓋着、捂着閉門自修,唯獨今日離山……小師叔將三百劍畫歸本還源、送給天魔宗在前;掌門人將岐鳴子傳承公諸於世,共享修行道在後!
離山的氣派,這纔是真真正正、折服萬宗的:氣!派!
正如樊長老說言,蘇景這個時候拿出木匣,固然是痛痛快快地殺掉白鬚老者的威風,但這件事做得痕跡太重,顯得小氣了。可此事再經瀋河處理,立刻又變了樣子。
此刻,衆多修家眼中,離山的一草一木都似是鑲嵌金邊、氤氳仙氣了,哪還會有丁點小氣,人人心中只剩四字:果然、離山!
話再說回來,岐鳴子是強大前輩,可他強得過離山九位師祖麼?論鬥戰,八祖、九祖會敵不過岐鳴子?論修行,六位飛昇師祖哪個都比岐鳴子修煉用時更短。
有了九位師祖的傳承,離山根本不缺岐鳴子這一門道法。於己無損,於世有益之事,離山從來都不吝去做。
之前沈真人沒想到蘇景有寶貝木匣,此刻蘇景更沒想到瀋河會將其轉送天下,兩人笑着對望一眼,而蘇景心裏除了佩服還是佩服:幾千年修行的老怪物,“沽名釣譽”的本領比自己強得太多了……
場面喧鬧起來,三尸也跟着高興不已,雷動天尊遙遙指點那個白鬚老者,問兩位兄弟:“你們可知,這老兒最大的錯處何在?”
話音落,等了片刻無人理會,雷動這才發現,拈花赤目已經踩上小棺材,貼着地皮飛到白鬚老者跟前去了。
赤目眯着紅眼睛:“岐鳴劍碑立起之日,你別忘了再來觀禮!”
拈花搖頭晃腦:“回去跟你家主人說一聲,讓他快來劍碑修習本領,若學得好了,下次遇到蘇景或能逃命。”
這兩句話還真是蘇景最想對白鬚老者說的。可惜身份使然,他沒辦法親自去說,三尸卻不管那套,該去笑話人的時候絕不落後半步……
“白鬚老兒最大錯處是什麼?”,另一邊,應了雷動天尊之問的,九頭蛇小相柳。
難得小相柳那麼給面子,雷動受寵若驚,趕忙回答:“這老兒錯就錯在……他沒趕緊走!得罪了蘇景,晚走半步就得倒黴。”
不過是給新人見面禮這麼一件小事,最後也都鬧成了轟動四方的事情,小師叔就有這樣的本事……不過事情沒完,還不等白羽成向離山長老走去,山門外一陣陣唱禮聲高亢嘹亮,直直傳入衆人耳中,一個兩眼距離有些遠的端莊女子,身邊帶着大大小小一羣娃駕雲而來。
小金蟾拖家帶口的來湊熱鬧了,遠遠見到蘇景就先行禮:“青雲見過王上。”
起身後又對沈真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自來到新人面前,青雲微笑:“來得遲了,萬勿見怪,恭喜兩位,喜結連理,舉案齊眉。小小鏡兒一份心意,兩位莫嫌簡陋。”說着奉上禮物。
一面小鏡子,可鑑妝容、女子常用之物。且於妖門中,自古便有鏡爲通天門之說,是吉祥如意之物。
卿秀與白羽成道一聲謝,接過了鏡子,女孩家的天性,手中有鏡子便忍不住照一照,卿秀也不例外,可做夢也沒想到她這一照竟從鏡子裏映出一張男人臉孔:吊着眉、斜着眼,滿是混橫模樣的男人。
卿秀大喫一驚,險險就要放劍了,白羽成卻認得鏡中人,驚訝之餘失笑搖頭。下一刻鏡中漣漪動盪,裘平安自鏡中縱躍而出,對着白羽成抱拳拱手,哈哈大笑:“恭喜恭喜,百年……是不夠的,萬年好合!”
小小玩笑不必掛記在心,神奇的還是這件禮物,鏡兒湖,湖兒鏡,百里平湖收於靈鏡,三千妖兵養於鏡湖!
妖兵顯於鏡,遙遙對着白羽成躬身施禮:“拜見吾主,侍奉吾主!”
小金蟾是什麼樣的出身,裘平安如今在南荒又是什麼樣的身份,他們既然要來湊這個熱鬧,無論如何也得給做足了面子。
而大都督兩口子之後,六個蠻子進山、走來,有男有女但都一般的彪悍,尤其爲首之人,身形魁梧落步動地,天斗山禍鬥老大來到離山。
霍老大身後,六兩大掌櫃笑得一團和氣。再之後三十多個妖蠻大呼小叫吵鬧不堪,其中一個橙紅色的小猴子,和一個蓮花妖女最最張揚,當年南荒和蘇景一起打擂的妖蠻幾乎聚齊。
在妖蠻之後,三百巨蜥簇擁着陰老緩步而來。
最後,則是整整齊齊的一支妖兵依仗,帶隊之人也是大聖玦下奴僕,洪蛇國師洪靈靈……
人人託辦重禮,或許算不得驚世駭俗,但也足夠貴重驚人,尤其洪靈靈帶來兩份禮物,一塊三千年黃精是他自己的禮物,另外還有動用了大羣妖國力士,萬里迢迢搬運而來的一座輝煌宮殿,這是剝皮國瑞皇帝的禮物。
與被小妖女收了的紫桐仙宮相似,不過這一座妖宮是金榕木殿,本來也是剝皮皇家的一座行宮,被瑞皇帝當作禮物送來了離山。
巨大妖宮着實搶眼,這種東西也只能南荒纔有,東土根本見不着。
蘇景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問剛剛來到身旁的裘平安:“是不是太隆重了?”
本來結道侶只是件小事,的確犯不着這樣的場面。裘平安笑道:“誰也沒把白小子結婚當個大事,主要是一羣老兄弟藉着離山喜事的由頭,好好聚一聚,不過禮物是臉面,送輕了豈不是讓你面上無光?”
小金蟾接口:“至於那座妖宮……我給鐵皮蛇皇帝傳訊,說是你最最疼愛的弟子大婚……不這麼說他不肯出血,這個竹槓不敲白不敲,他把無足城送來咱都不嫌禮重!”
第四百零二章 以後辛苦蘇師叔
羣妖拜山,致喜新人,好端端的一個清靜離山,立刻變得又吵又鬧。瀋河與賀餘相顧而笑,特意密語蘇景不必約束,本就是個快樂日子,熱鬧些又有什麼壞處。
有關蘇景在南荒的經歷,於東土修家之間早有流傳,但誰也不曾真正見過“離山天鬥劍廬”轄下妖精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直至此刻:禍鬥彪悍,陰老沉穩,一對山胎巨人滿面憨笑,紅色的猴兒一口一口的喝着熔漿烈酒,身材高挑的女妖散出誘人奇香……
何謂“觀禮”?說穿了,看熱鬧。有熱鬧可看,觀禮修家都興致勃勃。但最最開心的還是離山白羽成和涅羅塢卿秀,不是因爲收了數不清的重禮,而是眼前、身邊的這份歡喜熱鬧:
兩人以前山下游歷,沒少遇到吹吹打打、熱熱鬧鬧的凡人嫁娶,說是鄙夷或許誇張,可心裏的確有些看不起的,凡人熱鬧不入修家法眼;
如果昨天這時候,有人告訴白羽成、卿秀“你倆喜日會有好大喧鬧”,兩人怕也會笑着搖頭,清清靜靜結爲雙修道侶便是最好了……
可事落己身、事到臨頭時候兩位年輕修家才發覺,原來熱鬧起來也另有一番欣喜快樂!這感覺還真是說不清楚了,幾百年修行無時無刻不再追求清靜,想不到此刻卻開始貪戀起這份熱鬧,或許還是道心不夠吧,白羽成、卿秀相視一笑。
妖精獻禮、新人致謝。蘇景一邊笑看着,同時問身邊小泥鰍:“西海修行得如何?”
裘平安應道:“還早了,一時半會修不完。中間歇口氣出來看看老婆孩子,來中土轉一圈,玩一陣再回西海去。”
蘇景追問:“現在幾靈階了?進境還好?”
“初到西海修行真龍祕法時進境奇快,五十年裏連登兩靈階,後面就再沒動靜了,不過妖元和力氣一直在漲,估計是在憋一個大的。你若有事隨時喊我,無妨的。這次離開西海之前我已修得‘鱗斷’祕法,隨時可以封斷修行,不用再講求連貫了。”
蘇景笑了笑,至少現在他想不出,會有什麼事情須得喊上裘平安幫忙,就此岔開了話題:“塵霄生師兄呢?他應該也會來觀禮吧?”
小金蟾搖了搖頭:“我們啓程前問過塵霄生,他說這次不回來,着我們給你帶一聲問候。”
蘇景掩飾不住的失望,點了點頭。
六兩自從向蘇景見禮過後就再沒說話,大好妖奴曉得什麼時候該開口:“離山安好,他便心滿意足,塵霄生老爺永鎮南荒,何等豪邁。”
蘇景笑了:“三百大東家的談吐可越來越精彩了。”
“全賴小祖宗教導……”六兩還是老樣子,巴結一句後立刻轉開話題,就此抹掉了馬屁的痕跡:“另外回稟小祖宗,‘三百’已是兩個多甲子前的事情,如今是‘千一’了。”
蘇景又驚又笑,對好妖奴拱手:“大東家買賣興隆,可喜可賀!”
“都是小祖宗的產業,六兩不過代爲打理。爲小祖宗分憂,雖死無悔!”六兩語出鏗鏘,隨即又笑道:“這些年買賣能做得這麼順,全賴三阿公照應,更少不得青雲弟妹的幫忙,爲齊喜山開出了幾條路子,把買賣做進了南荒,規模立刻漲了起來。”
三尸之中有個紅眼之人,天生見不得別人得意,聞言斜忒六兩:“買賣做得大,東家你一定做事大氣外加滿腹心機,可你比得離山瀋河麼?”
六兩聽得搖頭直笑:“赤目真人說笑話了,我哪裏比得沈真人。”
裘平安卻不怎麼服氣:“瀋河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了?”
三尸你一言我一語,把羣妖上山前的事情嘮叨一遍,裘平聽得目瞪口呆,六兩目中精光閃動連連點頭連連稱讚,最後六兩還說道:“沈真人此舉,有氣魄有胸襟,還破了‘傳承難辨真僞’之疑,宋六兩心服口服。”
蘇景“咦”了一聲,眼睛也亮了。
若非六兩無意中點破,蘇景還真忽略了這一重,當時自己只想着拿出木匣去寒磣白鬚老者,卻忘記了,他自己知道這木匣是真的,但別人不曉得。
只憑映上天空的那兩行字,遠不足服衆。這重疑慮不能消除,若經有心人一傳,再說出的話可難聽得很了。
蘇景做事有銳氣,有心思,可說到底他才修行了多少時候?論起處事老辣、行事周全,比起沈真人還差着境界了……不服不行,心悅誠服。
從新人吉典到現在,幾件事情、大羣賀客,紛繁熱鬧之中,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沈真人接到劍訊,彌天臺的儀仗已經來到離山西三百里處,這就快要到了。
讀過劍訊,沈真人輕輕咳嗽了一聲,蘇景趕忙密語傳令約束自己的妖精下屬,場中迅速安靜下來。瀋河微笑開口,先對新人說道:“拜見門中長輩之事先推遲一陣、容後再繼續,可好?”
結爲雙修道侶的典儀早已完成,拜見長輩也不過是個“謝禮”,不在正式喜儀之中,稍候再拜全無問題,兩人應了一聲,歸入弟子之列。不過卿秀沒再回去涅羅塢的隊伍,而是隨在了白羽成身旁。
“彌天臺神僧行伍將至,趁着還有一點功夫,離山劍宗還有幾件執掌變動之事要傳告同道。”說着,掌門笑了起來:“本想待神僧取經後再說,不料諸位如此賞面,早早就上了離山,乾脆早些說了,省得惦念。”
秦、韓、程三位修入元神境界的真傳,被提拔做長老之職,補入因“任奪成魔”而隕喪的長老空缺。蘇景回山時已經聽說過此事,全沒什麼可說。
另外,早已不再過問具體門務的賀餘師兄,也領了一堂首座、他填補的是任奪之缺。而真正讓蘇景有些意外的,律水峯龔正長老調任,入離山參劍堂頂替虞長老之缺。
前面幾句話說完,掌門人忽然望向了蘇景,口中繼續道:“龔長老調任,空出的刑堂首執之位,由蘇師叔擔當。”
蘇景正笑呵呵地看熱鬧,哪想到掌門口中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臉上笑容登時僵硬……肯定不是聽錯了,離山裏掌門人姓蘇的師叔只有自己一個,那就是掌門說錯了?
跟着瀋河又遙遙執手作禮,砸實一句:“以後辛苦蘇師叔了。”
這下蘇景踏實了。
隨後是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小小儀式,新擔綱的幾位長老受所在之堂印鑑,今時此刻正式走馬上任……直到接過印信,蘇景還是懵着的。
離山、掌刑長老,蘇景。
任奪入魔,離山一共少了五位長老,直到今日全部補齊,離山劍宗十七長老再齊!
事情辦完,瀋河真人笑道:“是時候了,這便啓程去迎接彌天臺高僧法駕。”
山水畫皮揭開,賓客登風駕雲、離山弟子御劍,追隨於瀋河身後,浩浩蕩蕩迎接出去。瀋河身邊有其他天宗貴賓,蘇景只好來到賀餘身邊:“師兄,這事提前沒說過啊。”
“喫不准你會不會撒潑打滾的不答應,便提前未講。”賀餘心情開朗,講話比平時也活潑得多。
“撒潑打滾”未必,但若私下商量,蘇景肯定不會答應的。一是怕麻煩,再就是怕做不好,像現在這樣只做高高在上小師叔纔是真正逍遙自在。
不過當着衆多同道面前,他又哪有拒絕餘地。
蘇景苦笑搖頭:“刑堂職責重大,我又何德何能居此要職……”
不等說完,賀餘就打斷道:“龔正又不是出山去了,何況我和瀋河也在,有什麼事情都會幫你看住。另外白羽成真傳身份不變,但會重歸刑堂做你副手,他以前是龔正的左膀右臂,以後幫你再合適不過,放心吧,這麼多人幫襯,你想把差事做砸了都難。也不用你耽擱修行,該用功就用功。不過修行之餘、閒暇時候,須得你把心思放到刑堂上去了。”
“不是……以我的性子,闆闆正正地去做刑堂長老,這個安排的確不適合……”
蘇景還想推卻,賀餘笑了:“性子活潑無妨,那就做個笑面判官!萬事自有離山律做準,你是喜歡笑着打人板子還是哭着給人上枷,都是你的事情。”
說完稍頓,賀餘又道:“蘇景,你當知‘真傳弟子’之意。所有真傳弟子,都是有資格接任掌門的。”
這個話題來得實在太大,免不了的蘇景再喫一驚。不過不等他開口,賀餘就笑道:“放心,不是要提拔你做掌門,現在你想做我們也不敢答應……但真傳弟子遲早都會參與到門宗事務中來。即便來日不做掌門,也會是一方主腦、爲離山打理一堂要務。今日離山長老個個都是當年真傳弟子。”
事情就是這樣,於真傳而言,身上多了一份正法傳承,也就多出一份對離山的責任;
對門宗內的長輩們來說,當“火候”到了,就會提拔真傳,讓他們介入門宗事務,新舊交替永做循轉……
不過,真傳弟子正式領職大都會等到修入元神境界之後,現在蘇景纔剛入“寶瓶”就讓他做長老,也的確早了些。不知是覺得沒必要解釋還是故意避開這個題目,賀餘不作深談,仍就笑着:“今日起刑堂事情由你做主,你要是喜歡,大可把巡宗的白鳥筆仙換成你的烈火烏鴉。”
想一想無數烏鴉在離山界內哇哇亂叫滿天亂飛的情景,蘇景趕忙搖頭:“不用換。”
第四百零三章 剔透和尚,損煞僧兵
大羣修家飛遁如風,追隨瀋河真人遠迎百里。
離山西百里,本來偌大空曠地方,青草小溪秀美非常,可近些年裏凡人遷居而至,清秀美景被開墾成田。
季夏天,正是稻花開放時候,放眼望去綠油油的稻田鋪展,穗穗白色花兒嬌嫩,層層清香隨風飄蕩……靈秀不再了,可衆人眼中這隻人間纔有的欣欣向榮之像,另有一份動人之處。
景色美麗不輸從前,不過小小麻煩也是免不了的:神仙們總不能站在稻田裏迎接聖僧。
落不得地面,在半空裏浮懸着就是了,離山也早有準備。待瀋河駐足後,紅長老自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繡囊,打開來,紅的白的黑的三枚線軸,選了白色線軸,將其取出迎風一抖,千絲萬線迸射開來,疾飛遠方。
又再等上幾個呼吸功夫,劍尖兒劍穗兒方先子等紅鶴峯弟子,齊齊出手助師父收線,只見一朵朵白雲被長線牽引着迅速聚攏而來,不片刻功夫,半空中白雲鋪就一方聖潔巨坪,衆人就在這雲坪上迎接彌天臺高僧法駕。
三尸少不得後知後覺、恍然大悟:“什麼顏色的線,牽什麼顏色的雲彩!”
紅鶴峯衆人聚雲鋪天的功夫裏,靈水峯風長老取出一枚長頸玉瓶,滴了幾滴清露於手心,嘴巴湊上去輕輕一吹,青空白雲的,這方圓數十里農田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甘露化雨,田中的病、弱稻苗立刻挺拔起來,同時穀物中醜陋小蟲紛紛摔落於泥土,就此死絕再不能爲害……有人對風長老讚道:“前輩仁厚心懷。”老頭子收好玉瓶:“反正等人,閒着也是閒着。”
不一定時時刻刻去行善,但絕不爲惡,有暇時還能記得伸手幫扶一下人間,這就是修行正道了。
等候不過盞茶時間,西方隱隱梵唱傳來,七百七十七位盛裝僧侶現於視線。
不是駕雲御風,也不見法寶相助,彌天臺高僧步行於半空,雙手合十邊走邊唱。隨着他們的咒法,層層淡金色佛光自隊伍中氤氳瀰漫開來,映襯得和尚們莊嚴神聖。
而那金光緩緩流轉,不停地結化蝴蝶,金色的蝶兒圍繞着高僧們飛舞幾周、便掉轉方向散去了四方,落入了人間。
一福、一慧、一蝴蝶。
和尚們自西方遠足而來,一路之上以自身修爲結千萬金蝶,賜贈福慧於人間……佛法萬卷不外“慈悲”二字。彌天臺高僧的排場,自也不會脫開“慈悲”本意。
彌天臺的隊伍之後,也早都聚集、跟隨了大羣修家,規模比起離山這一邊猶有過之。
雲坪輕飄,瀋河率領本門弟子迎上前去。大家的道門不同,各施各禮,瀋河執手,對彌天臺爲首高僧微笑道:“離山瀋河見過辰光大師,諸位法師一路遠行辛苦。”
辰光神僧便是彌天臺主持方丈,今日中土世界,萬千釋門修家首領。此人與之前蘇景見過的神光、諦光等同輩高僧差異極大,他一點也不老……非但不老,反而還年輕得很,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
長相談不到英俊,但膚淨如雪脣紅齒白,真正晶瑩剔透的少年人!
辰光和尚的“少年模樣”於修行世界早就不是祕密了,相傳此人早慧,幼年修行起精進奇快,但他長得卻無比緩慢:到他修行千年時,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模樣。
從第二個千年開始,辰光就不長了,不是像女修那樣以修爲、祕法或者丹藥維持容貌,他根本沒刻意做什麼,可就是不再衰老。
整整一千年,不曾衰老絲毫!
待到他第三個千年修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他又一點一點、緩慢無比卻從不中斷的,變年輕回去了。
辰光大師已有三千七百年的修持,如今變成了個十幾歲的剔透少年……
單若是不老也就罷了,離山小師叔也一樣不老,算不得太稀奇。可越活越年輕、逆天反長實在是沒道理了。
莫說外人,就連彌天臺前輩高僧、甚至辰光大師自己也說不清爲何會如此,也只能牽強附會、歸結於佛法神奇了。
辰光大師合十還禮:“非如此,否則不能襯得真經寶貴,更愧對摩天剎神僧眷顧。再說這一路上行走又有何辛苦可言,貴宗前輩將真經帶出寶剎,纔是真正義勇之行。”
他一開口,蘇景等人不免又喫一驚。剔透的少年和尚,聲音卻如枯木廝磨,嘶啞、模糊、窒悶。
辰光皮相不老,但聲音早已老了。
赤目真人吸溜着涼氣,對身邊小相柳道:“小和尚跟憎厭魔是一個路子!”自從得了金玉菩提,赤目和小相柳要好得不得了,有事沒事都會和他說上幾句。
騷戚東來是虯鬚漢柔媚調,辰光大師則是少年相枯老聲,相比之下後者要好得多了。
此刻辰光已得身後諦光指點,對蘇景合十、躬身:“蘇先生傳燈之惠,天下佛門弟子共見,老衲謝過先生。”
蘇景急忙還禮:“大師太客氣了,真經以前爲摩天剎歷代高僧心血批註;以後要靠貴宗發揚光大,我也不過是轉手之勞,無功可居、不敢受大師這一謝。”
寒暄客氣罷了,辰光和尚卻呵呵一笑:“好!那就不謝了。”說着,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隻布袋,鼓鼓囊囊,還有東西在其中來回蠕動。
布袋才一打開,內中立刻傳出怪響:號角聲、戰鼓聲、吶喊聲、衝殺聲……只有戰場上纔會有的殺伐動靜。
辰光將布袋倒轉,稀里嘩啦掉出來一大堆小小人兒,娃娃手指大小,頭頂香疤卻身着甲冑、頸掛佛珠但手執兇刃,彼此糾纏着、廝打着,正做生死搏殺。
他們落在雲坪後立刻住手,迎風而長變作常人大小,臉上血污猶存、身上個個帶傷,但動作奇快,頃刻結做七道方陣,每陣三百三十三兇僧,整整齊齊對着辰光大師合十:“拜見方丈大師。”
“離山蘇景先生,傳燈弘法普惠人間,大功德者,不容邪魔冒犯。傳法旨,損煞僧扶護蘇景、不可有失。”方丈傳諭,說着伸手一指蘇景。
“領受方丈法旨。”七陣、兩千餘“損煞僧”齊聲奉令,又轉回身向蘇景躬身施禮:“永隨先生身邊,邪魔冒犯、必做誅殺!”
蘇景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這些“僧兵”皆爲喪物兇魂,統統都是鬼和尚。
赤目又拉了拉小相柳的袖口:“看嘿,和尚養鬼!”
彌天臺不會干涉凡間事情,但每逢亂世,總會有弟子入世,搭救苦難生者、超度枉死怨魂。遇到大的戰事,高僧還會施展神通、做浩大法事超度亡靈。
不過,佛有廣大神通,衆生造業亦不可思議。所謂:業力能障聖道,業力如梟雄,具足千奇百態,難調難伏。彌天臺和尚縱然佛法精深,也不能包打天下,時常會遇到無法超度之魂,又不能將其放任人間。
如是猛鬼倒好辦了,直接打散了事;但還有些兇魂,性情狠辣法力不淺,可他們本心不惡。尤其生前出身行伍、屢經惡戰的“軍魂”,這樣的例子不少,和尚也只好將它們帶會彌天臺。
戾氣不消、兇魂難度,卻可以點化佛光,以他們的兇猛爲善、除惡,這便是一袋子“損煞僧兵”的來歷了。
彌天臺講究“慈悲爲懷”,雖佛家也有降魔衛道之說,但和尚們很少會動法爭鬥,兩千三百餘“損煞僧兵”從不曾現世,外人不知。不過以瀋河、賀餘等人目測,這袋僧兵的威力,當不遜離山幾道古籤道兵。
辰光又把布袋一抖收回僧兵,轉眼袋中又復喊殺沖天……損煞僧兇猛,日日夜夜操練不停,他們的修行就是彼此衝殺;而袋子神奇,兇兵於其中永生不死,再重的傷勢,躺下來睡一個時辰便告痊癒。
封口、扎牢,辰光將其遞給蘇景:“不是謝,而是敬。若不能護持蘇先生周全,彌天臺愧對我佛。”
蘇景最不缺的就是手下,何況離山弟子有什麼事情自有離山力量支撐,哪用得到和尚的兵。
但這一口袋兇兵既是僧又是鬼,和十七迦樓羅、諦聽封經印又同工之妙,能助他祭煉罪惡天,稍作猶豫、認真道一聲謝,蘇景接下了口袋。
口袋僧兵是見面禮,非得一見面就送的。這時瀋河又開口,與辰光和尚寒暄了幾句,離山隊伍一分亮開,迎彌天臺高僧法駕,衆人向着離山飛馳而去。其他人都還好,唯獨瀋河與賀餘兩人,似是察覺到什麼,目光一轉望向南方。
他們矚目方向,空蕩蕩的天空,無一物。
但很快沈真人眼中精光散去,面色換做尊敬,對着南方認真點了點頭。賀餘則是向着南方笑了笑,看樣子挺開心。
小小動作,大多數人未曾留意,可蘇景、三尸就跟在他們身邊,看得一清二楚。三尸面面相覷,赤目先開口:“他倆看見啥了?”
拈花搖頭:“不曉得,反正我是啥也看不見。”
雷動爲三尸之首,最有見地,淡淡道:“你管他們看見啥了,裝看不見難,裝看見還難麼?”言罷,他也如賀餘一般,對着南方笑着點點頭,好像他也瞧見什麼了似的。
另兩位矮神仙如醍醐灌頂,都學着老大的模樣,笑容恬淡、向南點頭……
第四百零四章 遠遊子
前行百里,不長時間抵達離山。進入山門前彌天臺獻上第二禮,不過不再是對蘇景一個人,七百七十七位高僧結陣持法,喚起明浩佛光照耀八百里離山!
爲離山求福祉、祈平安大願。
佛道有別,但這是彌天臺的真摯謝意,離山自不會拒絕。高僧持法後,賓主兩家又是一番寒暄,衆人進入離山。可就在進山時,蘇景忽然面色一變,雙眉皺起。他跟在瀋河身邊,神情變化立刻被發覺,沈真人密語傳來:“師叔怎了,可有不妥?”
同時賀餘也望向蘇景。蘇景傳音入密回答,聲音低沉:“附近有我一位朋友,似是出了什麼事情。”
“高僧取經之事就是個排場禮儀,有暇便列席、有事但去無妨。”瀋河想都不想,直接道:“會不會有危險?我請幾位師弟隨你同行。”
蘇景趕忙搖頭:“我自己足矣。”
賀餘也點點頭:“去吧,這邊的事情不用擔心。還有……”說到這裏,他居然還笑了笑:“替我問候你哪位朋友。”
“多謝掌門,多謝師兄。”蘇景不再多說什麼,身形微微一晃,捏一咒隱去身形,悄然離開大隊又復出山。
動身之前他不忘將三尸收入洞天。其他人都好說,唯獨三尸除了自己之外無人能夠約束,蘇景真不敢把他們留在離山,萬一盛典時三個渾人鬧起來麻煩得很。
聽說“附近一位朋友出事”,三尸都道是小妖女不聽碰到了麻煩,不料蘇景離開山門後,並未趕向東方凝翠泊,而是原路折回,直奔西方疾飛。
三尸稍有驚詫,赤目於洞天內大喊:“不是去凝翠泊嗎?”
蘇景不理,身形隱遁於空中全力疾飛!一會功夫,抵達離山西百里、最初迎接彌天臺高僧之處,他放慢了身法,開始緩緩地兜圈子、似是在尋找什麼。
正尋找着,忽然肩膀上微微一沉,一個熟悉聲音入耳:“找我?”
轉頭側望,身邊空氣漣漪一掀……面如美玉、星目蠶眉,漂亮到幾乎有些不像人的青年男子顯身。
齊鳳國萬妖之主,曾被離山逐出門宗的真傳弟子,塵霄生。
蘇景霍然大喜,撤去隱身咒法,笑着:“原來是師兄!蘇景拜見師兄!”當然不是不聽出事,何況以小妖女的性子,就算真遇到了麻煩,她也不會在今天這個日子口向蘇景求援。
之前連三尸都看出了瀋河、賀餘的神情變化,蘇景更是看得清楚,不過當時他未出聲,待衆人返回山門後他再來尋找。
和尚取經的典禮隆重,可是再如何盛大的場面,又怎比得上和久違同門聊上幾句來得開心!只是蘇景猜錯了,他本以爲瀋河、賀餘看到的是任奪、虞長老等人,沒想到是師兄塵霄生。
三尸忙不迭跳出黑石洞天,口稱師兄,嘻嘻哈哈地和塵霄生見禮,個個開心不已。
“還道師兄不來了,爲何要隱身觀禮?咱們進山去。”蘇景不解,這也是蘇景猜錯人的緣由,塵霄生已經恢復了身份,隨時可入離山,非但不會被阻攔,反而還會被盛禮相迎,放眼整座離山,見了他不用磕頭的也不過蘇景、賀餘兩人。
塵霄生卻岔開話題,無端道:“我早已修成‘遠遊’境……”
“便是還差最後一悟就能飛昇,恭喜師兄!”拈花美滋滋的,替塵霄生開心。
赤目眉頭皺起,納悶:“怎麼從未見過師兄的分身?”
雷動打量着塵霄生:“沒準這就是分身……你本尊在哪?”
塵霄生笑而搖頭,突然提起修行境界不是爲了和三尸去掰扯什麼分身、本尊之事,徑自望向蘇景,問道:“你可知,第十一境爲何喚作‘遠遊子’?”
元神三大境界,如意胎、歡喜兒、遠遊子,其中前兩境元神尚幼小,可以看作是“孩子”,不能離家太久。只有修成“遠遊子”,元神纔算真正修煉成熟,到了這個層次,就算身體碎滅也不會影響元神。
彷彿遊子與家:遊子遠行、去到多遠都沒關係;即便家被毀掉,於遊子無礙。
可是冥冥相連,哪怕遊子已經獨立,無論家在或不在,他都會想念、心底永永遠遠都會有一份思鄉羈絆。“遠遊子”元神會眷戀身體,出竅遊蕩萬里無懼,但歸竅時還是會覺得舒服愜意,好像遊子歸家。
修行如此,做人如是。或者說,因做人如此,也纔會有這樣的修行吧。
而塵霄生要說的,並非修行事情……他與離山,遊子與家。妖國政務繁忙,這次離山盛典他本不想來的,可心裏總是惦記着,恨不得來看一看,最後沒忍住還是來了。
不過遠遠地看一陣也就是了,塵霄生不想回山。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或許是覺得麻煩,或許是覺得自己現在“人不人鬼不鬼”,或許是怕自己真的回去後就不想再走了。
徐徐呼出一口長氣,塵霄生眺望離山,金色佛光一時半會不會退散,八百里明秀山川更添空靈,端的人間美景!
師兄不想入山,蘇景自不會勉強,就此岔開話題,隨口閒聊着。三尸也跟着胡亂插口,少不了奉上“天大喜訊”:東天劍尊之東鏘鏘榮升離山刑堂長老高位。
本應是個人人喫驚的消息,塵霄生卻覺得理所當然似的,笑道:“恭喜師弟,以後辛苦師弟了。”
沒從塵霄生臉上看到“大喫一驚”,拈花頗爲失望:“蘇鏘鏘做掌刑,師兄不覺意外麼?”
“早就猜到了,不意外。”塵霄生微笑回答。
三尸聊天,從來都是話題飄忽,此刻他們不去問塵霄生爲何“早就猜到了”,而是個個冥思苦想,拈花手敲額頭:“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蘇鏘鏘做了刑堂長老,得立下幾條新規矩,森嚴苛刻、人人畏懼!”
赤目手捻眉心:“光立新規矩不夠,要懾服衆人,須得再做幾件厲害事情……最好是以前刑堂長老做不來的事情。”
雷動聞言面現豁然:“以前做不了的?再簡單不過,不是有個叛徒葉非始終在逃麼?蘇鏘鏘,抓他歸山問罪!”
連師父都抓不回來的人,雷動說得跟降服小妖丁似的,蘇景無奈搖頭。就是這個時候,塵霄生似是察覺了什麼,轉身向着南方望去。
另外幾人都隨師兄一起舉目,天地空空,哪有人影。蘇景開放五感、動用靈識也查不出什麼,但塵霄生已然探知對方存在,微笑開口:“閣下修持精深,隱身在側我等卻一無所查,塵霄生佩服。只是不知,我們哪句話引動了閣下的殺機?”
有人藏在不遠處,連塵霄生都未能察覺。直到對方心中動了殺念,由此泄露一絲殺意氣機……
對方仍不現身,塵霄生微笑不變,聲音朗朗,問蘇景:“師弟,你怎麼看?”
“高人隱遁、不想顯身也沒什麼,本不該強人所難迫人現身。”蘇景單手負後、臨風開口:“但我們提到緝拿葉非,閣下殺機顯露……離山弟子就不能不過問了。”
蘇景到現在也不知敵人在哪裏,但他心思轉得快,師兄點明大意,他立刻就領悟真諦,說話同時,負於背後的左手捏碎了木鈴鐺,急訊通傳門宗。
鈴傳祕訊,蘇景的動作更是悄無聲息,不可能爲旁人察覺,可那隱遁之人似是仍探到端倪,突兀一聲冷笑!
塵霄生面色陡變,三柄碧水長劍自他袖中怒嘯而起,塵霄生全力出手。
天昏地暗、風雷咆哮、仙劍長鳴。還有傳自冥冥無以言喻的怪響,於剎那中齊齊暴發……而暴發瞬間便是寂滅瞬滅,敵攻、塵霄生守,於電光火石間換過一擊,旋即天青雲淡,一切歸復正常。
蘇景慢了。待他亮劍時,塵霄生已經擋下了敵人的兇狠一擊。不是他大意,而是敵人出手已經超出了他能應變的極限……對方手段,遠超蘇景。若非塵霄生在側,此刻蘇景已經是個死人。
三尸忙不迭執劍在手,結做劍陣凝神警惕,塵霄生卻搖了搖頭:“他已走了。”
雷霆一擊,不論中或不中絕不戀戰,就此撤走!
蘇景心有餘悸:“這是什麼神通……”
不等說完塵霄生就搖頭:“不是法術神通,是劍。”說完,伸手向下指了指,直至此刻蘇景才駭然發覺:地上青綠稻田盡化枯黃。片刻前還一望無際的欣欣向榮,變作滿目蕭瑟,如深秋淒冷。
“目光所及,所有草木靈生盡被他一劍抽乾,化作劍殺銳力。”塵霄生解釋了一句,稍頓,又淡淡道:“好劍!”
說完,塵霄生望向離山方向:“我先走了,以後你下山行走務必小心。”
蘇景略顯遲疑,不因自己,而是擔心塵霄生:“敵人兇猛,師兄獨行……”
塵霄生哈哈一笑:“我倒還盼着他能再找上我,放心便是!”說完,身形微顫,就此消失不見,離開了。
片刻之後,一道道劍光湧動,不止離山弟子,連同觀禮衆人也都趕來……莫名強敵兇悍一擊,塵霄生全力出劍,巔頂大修的一次狠鬥,引出的動盪何其驚人,所有人都被驚動。
待趕到地方,見到地面草木皆枯,識貨之人全都目現驚駭。賀餘、瀋河並肩飛在最前,他們身後還有無數賓客,不好傳音入密,朗聲問道:“什麼事?”
問不能密語,答也無法傳音,當着衆人蘇景朗聲應道:“有邪魔欲趁今日喜事作亂,與我換了一擊,逃遁了。”
第四百零五章 天下無雙
想當年,白狗澗,脫獄重犯皆遭慘死,蘇景說“都是我殺的”,從離山長老到普通弟子,包括扶蘇、劍尖兒劍穗兒在內沒一個人信他;
再後來,真頁山,玄天大道奎宿老祖及麾下大批邪魔伏誅,蘇景說“逼人太甚,忍無可忍,就地正法了”,當時衆多修家將信將疑;
到今天,蘇景又去冒領人家的功勞。
唯有巔頂大修交手纔會綻放的兇猛威勢,無盡良田化爲枯槁、眼中所有草木生機斷滅……可是這一次,趕來的無數同道中,絕大多數都篤信不疑。不止信了,甚至還覺得那個來搗亂的邪魔能從離山小師叔手中逃掉,簡直是鴻運當頭。
邪魔遠遁,追無可追,瀋河掌門不做徒勞之事,派出兩位真傳攜帶銀兩去一趟附近鄉里。稻田盡滅源於敵人偷襲一劍,與離山沒太多關係,不過農戶損失離山還是會包賠。
衆人返回離山途中,蘇景密語將發生事情盡數告知瀋河、賀餘,後者對望一眼,可是場合不對,誰都不曾多說什麼。
回到離山、轉交無字經,彌天臺羣僧辦起隆重儀式。到了這個時候,離山弟子反倒清閒下來,有關典儀所有事情,和尚們早都安排妥當,瀋河、蘇景等人幾乎什麼都不用管,只消站在那裏受高僧唱贊、致禮既可。
瀋河與賀餘似是全不受“葉非有關之敵”影響,笑容滿面行止輕鬆;蘇景的城府遠不如他們深沉,但小師叔有一樣好處:暫時管不來的事情便不去管。由此放開心懷,滿心歡喜地去享受眼前喜慶……
來自釋家領袖、人間第一大寺彌天臺的誠摯致敬,這等榮光,放眼天下能有什麼門宗享得?今日離山再添殊榮!
彌天臺刻意要做起來的場面,典儀的排場不言而喻,前後三個時辰,隨着最後吉祥香花雨落,偌大一場取經之禮終告結束。
典儀結束,真經到手,高僧並不告辭。不止和尚們,衆多賓客也未走,上萬修家共慶離山的大聚也不過纔剛剛開始:今日起接連六天,離山門戶大開,入山修家隨其心意,可到離山無量湖、鐫天石崖觀覽。
風長老的水靈峯、公冶長老的洪錘峯兩大縹緲星峯也告開放,登峯賓客自有星峯弟子引導,遊覽中講解靈草種養之道、上器好劍鑄煉訣竅等等;
樊、紅兩位長老於洪澤星峯做課講法,到訪賓客只消與身邊司客弟子說一聲,就能過去聽講;
龔、陳兩位長老帶四位真傳弟子,在離天劍坪開壇論劍,講解劍術道理、劍意修行,若聽講之人有興趣,還可以和在場的幾位真傳,就劍術做一番試練……
整整六天時間,離山法度可看、可聞、可學!莫說普通的修家訪客,就是其他幾大天宗的弟子也都覺得心中發癢,聞道離山印證自己的修學,這樣的機會下個一千年裏未必會再有一次。
而離山自有天宗氣派,雖不會真的把九祖傳下的正法示人,但這六天展示、講法都有真法奧妙所在,既然開放門戶便不會敷衍了事。衆多登山心中最恨之事,自己修行不精,沒能祭煉出幾個分身。
提前就準備好的事情,諸位長老各司其職,來訪賓客成千上萬,離山忙卻不亂,一切井井有條。過不多久,衆多修行同道散去離山各處,瀋河對始終留在身邊的幾位天宗首腦點點頭:“諸位請隨我來。”
六大天宗裏,離山、大成學、彌天臺三宗掌門都在,天元、紫霄涅羅塢則是僅次於掌門人的頂頂重要之人,天宗要人盡在於此,另有一場密議。
而賀餘也對蘇景道:“師弟,你和我們一起。”
意外之餘蘇景挺興奮,乾脆答應了一聲,又再囑咐了妖奴幾句後,快步趕上賀餘……瀋河引路,一行人沒去核心星峯,而是來到了一座無量湖:當年裘婆婆駐紮、如今已經空蕩的大湖。
分水劈波,直入湖底進入水晶仙鰍宮,待蘇景來到宮門附近才發現,這座早已荒廢的妖精洞府周圍,還有高深修家守護:一個玄衣老者端坐於宮門前,長長的木匣橫陳於膝,是在閉目養神,但氣機盈佈於身,隨時都會出手的模樣。
蘇景不識得此人。
包括瀋河在內,來到湖底的天宗要人都對玄衣老者客氣得很,或稱“姚先生”、或稱“姚老”紛紛見禮,老者卻面無表情、只是稍一點頭,跟着把目光落在蘇景身上,身形依舊穩穩端坐,全無讓路之意。
賀餘微笑開口:“這位是我師弟,蘇景。”說着,賀餘又望向蘇景,爲他引薦:“無雙城姚九溪,輩分以論,算得你我的師兄。”
聽到“無雙城”三字蘇景微微一愣,邁步上前行禮道:“蘇景見過姚師兄。”
“姚師兄”不應、不答、不還禮,目光沉沉盯住蘇景,又過了片刻,身形一飄讓開了道路——他未起身,就那麼盤膝坐着閃開一旁。
就算裘婆婆再不回離山,這無量湖仙鰍宮也還是離山的地方,居然要由外人守護,而且還是幾乎被滅門的“無雙城”前輩……蘇景不急着追問什麼,跟在掌門與師兄身邊,邁步走入仙鰍宮。
瀋河引着幾人穿過重重大殿,直到仙宮最深處、以前裘婆婆精修靜室前,站住了腳步。
不用叫門、報名,靜室中就傳出了一陣笑聲:“諸位道友可算來了!自從沈真人對我說會藉着神僧取經的機會做一次小聚,我就開始日夜盼着了……”
聲音窒悶嘶啞,明顯元氣不足,屋中人當有重傷在身,但他語氣中的歡愉快活絕非作僞。
話未說完,屋中人又“咦”了一聲,繼續笑道:“這位小友是離山哪一位高足?以前從未見過。”師門緊閉,蘇景也不曾察覺有靈識掃過己身,可是屋中人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了。
瀋河應道:“九祖代收、八祖真傳,是我家小師叔蘇景。”
“原來是長輩!戚弘丁拜見蘇師叔。”屋中人收斂笑意:“還請諸位稍等,第一次見蘇師叔,我當穿着整齊。”此人不是離山弟子,不過他和沈真人平輩以論,全不因蘇景年紀輕輕而稍有懈怠。
“戚弘丁”這個名字如雷貫耳!蘇景轉目望向賀餘,後者微一點頭,向他確定了門中人的身份。蘇景開口應道:“正道七宗同氣連枝,大家自己人,戚城主無需客套。”
戚弘丁是一城之主……七大天宗、無雙城主。
此時蒹葭先生笑道:“蘇先生年紀雖輕,行事作風卻是真正高人氣意,不拘小節,戚老怪你也不用穿衣服了,光着出來吧!”
被“魔頭”任奪滅門的無雙城城主藏身離山無量湖,固然出乎意料,但若仔細想一想並非無跡可尋;倒是此刻關於“見長輩要不要穿衣服”的矯情,讓蘇景啼笑皆非……若蘇景不來,他見人時便不用穿衣服了?
蘇景身旁,賀餘也告開口:“戚城主不必講究俗禮,輕鬆自在便是最好。”說話同時,他還捅了捅蘇景,後者會意:“是,輕鬆自在就最好了。”
戚弘丁哈哈一笑:“恭敬不如從命!”話音落下,吱呀輕響中石門打開,無雙城主走了出來……饒是蘇景見慣風浪,乍見戚弘丁時仍是忍不住大喫一驚!
天宗之主、巔頂大修、中土世界最最有名的修行者之一,紅色的人。
戚弘丁又何止沒穿衣服,他連皮都未穿!筋肉盤結、血脈穿插,皆裸露!這世上不會有無皮之人,戚弘丁會如此只有一個緣由:他曾慘遭剝皮極刑!
若非修持精深、命火健旺,戚弘丁根本活不到現在。
不穿衣服,只因他的傷勢遠未痊癒,以真元幻化力有未逮,若是穿普通衣衫,立時便會貼於筋肉,穿上不難,再想脫就不容易了。
對蘇景的驚詫,戚弘丁全無反應,笑聲朗朗與諸位天宗高人見禮,在蘇景面前自認晚輩,問禮過後他才望向瀋河:“看蘇師叔的神情,他老人家還不曉得我的事情?”
瀋河應道:“六耳殺獼禍患、任師兄入魔真相小師叔都知曉,但具體事情他了解不多。”
戚弘丁點點頭,忽然對瀋河道:“多謝。”無雙城傷亡之重、城主經歷之慘,天宗中絕無僅有,有關無雙城的事情瀋河不對蘇景說,是對戚弘丁的一份尊重,所以他會有這一聲“多謝”。
瀋河擺了擺手:“理應如此。”
人家不說是爲了尊敬,但戚弘丁豁達得很,直接對蘇景道:“九百年前,我就被人俘虜,皮被整張剝了去,製成精美畫皮,算起來,從他們製成畫皮之時,無雙城真正陷落。”
法術事情,蘇景全然明白。畫皮不一定非得用真正人皮,但要想冒名頂替、完全竊據另一人的身份,最好的辦法莫過去剝此人皮以制畫皮。
“六耳殺獼?”蘇景反問。
“不錯,除了他們還有誰。”戚弘丁笑了笑。真正的沒有臉皮,笑容猙獰醜陋,說不出的恐怖:“無雙城主,天下無雙……我沒了皮,真正的天下無雙。”
前面八個字本是修行同道贈於無雙城主的讚譽,如今被戚弘丁用來自嘲,無皮之人目光渾濁、黯淡。
第四百零六章 吾兄,吾師
以戚弘丁的本領,會被悄無聲息的擒下、而後李代桃僵被人頂替,事情聽上去簡直不可思議。天宗首腦、一方雄主這麼容易就被人換過了……但若再仔細想一想,連天元三重的師父都是六耳殺獼,足見這些兇物的狡猾、隱忍了。
他們不是什麼邪魔、兇妖,六耳殺獼來自“舊圓”,他們曾天下無敵、讓萬靈俯首!舊時間裏的主人,新世界中的大禍!
有城主,有高位要職,接下來的事情便是“清洗”了。一切都進行得波瀾不驚,早在蘇景出世前,堂堂天宗無雙城,真的變成了今時乾坤的無雙之地:六耳殺獼的門宗。
“無雙之禍”瞞得過天下,唯獨離山有所察覺。但這個事情着實麻煩,要知道無雙城也是天宗之一,離山雖強,想要強攻人家的守城大篆怕是也不容易!何況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而是離山手上沒有真憑實據,這一仗根本就不能打。
無緣無故,一座天宗去打另一座天宗?生怕早已潛伏修行各宗的六耳殺獼找不到理由、對離山羣起而攻麼。
直到三百多年前,事情出現轉機,被剝皮後長久囚禁的戚弘丁抓住了一個機會,密訊姚九溪。
姚九溪於無雙城,彷彿賀餘於離山,比着掌門高一輩,勘破第十一境後入世雲遊、去領悟大逍遙問,多年不回門宗,更不再過問門宗事物。
巔頂大修,行事或決斷自有犀利之處,姚九溪接到掌門傳訊,甚至他都未回無雙城去看一眼,直接上離山求救……
事情由戚弘丁開始講起,但涉及離山部分,瀋河真人自然接口:“修行至今,我有兩次生死大難,都虧得任奪相救。他若想做掌門,只需一句話我便會退位讓賢。”說着,瀋河微笑望向蘇景:“任奪,吾兄。”
哪裏還用再仔細說明,掌門這一句話蘇景便明白了:一直以來,任奪與瀋河的齟齬不過是場好戲罷了,或者說“伏筆”:有朝一日,任奪反出離山的“伏筆”。
殺獼狡詐,藏於修行各宗,甚至已經不能說是“藏”,他們已經化作新圓中人,自幼入宗修行,有些不聞一名,有些則風生水起!
離山強大毋庸置疑,但再怎麼強也不可能隨意“誅殺同道”,不得以之下才有了“任奪入魔”這條苦肉計,爲得只是:誅殺“同道”,是邪魔任奪喪心病狂,與離山無關。
瀋河升任離山掌門之日起,任奪就不停“發難”,明明白白的,“任奪反出離山”是早在千年前就已經開始準備的事情了。
最初計議,待任奪修成“遠遊子”後,會有一場“約鬥瀋河、爭奪掌門、含恨落敗、一怒入魔”的大戲,恰巧蘇景帶會了扶乩的下落,大戲延後瀋河先去找師姐了……聽到這裏蘇景笑了。原來此事還和自己有關係。
還不等任奪反出門宗,蘇景就先被趕出離山了。
就在蘇景去往南荒不久,姚九溪上離山求援,賀餘做主不再等了,任奪即刻反出離山。
這個時候賀餘望了蘇景一眼,師兄的目光中似有意味。蘇景稍一琢磨便會意:任奪入魔,準備了千年的圖謀,未能完成最後一步就匆匆施行了。會如此固然是爲了及時營救戚弘丁,但離山另外還有一個不曾告之同道的緣由:三祖迴歸、隕落。
突如其來的“天患”,讓離山不能再等了,非得先儘快解決六耳這重“地患”不可。
……
任奪入魔,勢孤力單,無妨,虞、秦、岑、雷四位長老先後出山,追隨左右;
只憑離山仍力有未逮,無妨,離山做了千年的準備功夫,除了無雙城,其他天宗的掌門都在經過“骨石香”查驗後,得了離山的密訊,幾家首腦早都數不清在一起商議過多少次了,任奪起事各宗皆排遣心腹高手相助。
到了這個時候,任奪手上的力量對付普通門宗綽綽有餘,可是想要破去無雙城還差得遠,而且直接去打無雙城未免太顯形跡,會讓潛伏別宗的六耳有所警惕……所以纔有了任老魔重創天元道之役。
那一戰天元山被轟塌了七座山峯,“折損”弟子無數,天元道從未對外人說過具體損失,不過外間修家估計,天元道五成傷亡總是有的。
天元道被任奪摧毀了一半實力?
天元道被任奪帶走了一半實力。
“任師兄反出離山之前,七座天宗內,只有兩家是最‘乾淨’的,一是我們離山,另一便是天元道宗了。”瀋河的語氣裏帶了些感激,對天元沖虛拱手:“離山是六耳殺獼圖謀所在,不敢再抽減實力,所以‘徵兵’重任,就落在了天元山諸位道長肩頭。”
沖虛應道:“天元山所以乾淨,還是因爲陸八祖斬殺我師尊而起。”
混入人間的六耳殺獼,即便身死也不會顯化原形,殺掉他不難,可殺了他也證明不了此人就是六耳。幸而世事無絕對,天元道法傳承悠遠,自有玄妙之處,在仔細查驗被陸角八斬殺的弟子屍身後發現了一絲端倪……當年天元道重兵壓境,準備向離山討還公道,但又忽然撤兵休戰了,就是因爲門宗及時傳來消息:那個“人”確實不是人。
自那次事後,天元道就有了提防,更要緊的是宗內位置最高的六耳被斬,大樹倒猢猻無以遮蔽,被一點一點清理掉了。
“師父圖謀人間,確實有罪、死有餘辜。”天元沖虛的語氣清淡異常:“但師父終歸是師父,領我入門、教我修行、授我法術,大恩如天傾蓋。身爲天元弟子,狙殺六耳責無旁貸;但身爲我師尊門徒,有些事情還是要做的。”
說着,沖虛老道望向蘇景:“待六耳肅清、待蘇先生晉入元神境界,天元三重還是會向先生討教金烏正法的。”
蘇景靜靜望了沖虛片刻,點頭一笑:“好。”說完稍頓,又對沖虛拱手,致以敬禮:“多謝。”
瀋河真人剛剛說:任奪,吾兄。
沖虛雖未明言,但也等若告訴了蘇景:那個六耳,吾師。
一樣的立場,不一樣的細節;一樣的大義,不一樣的情緒。但無論瀋河、任奪還是“冥頑不靈”的沖虛老道,皆可敬,當得蘇景一聲誠摯“多謝”。
……
任奪身邊聚集各宗高手,得天元道大隊人馬,再得姚九溪指點,籌備十年後終於對無雙城施展雷霆猛攻,惡戰經過被講述之人一帶而過,他們成功破去護城大篆,一舉克敵,所有強大六耳無一漏網,真正城主戚弘丁也被救出。
而後戚弘丁就被送來離山休養,姚九溪也不再入世,就留在仙鰍宮外守護城主。
以前蘇景與無雙城接觸不多,可能夠肯定的是:這座城既然位列正道天宗,那它一定曾庇佑一方,曾掃蕩邪魔,曾救人苦難曾讓萬家生佛!
今日無雙城不在了,只剩下一位太上師叔,一位沒有皮的傷殘掌門,孤坐於仙鰍宮內外。
任奪打出了無雙城大捷,但於修行正道又何嘗不是大敗。
無論如何,修行正道七大天宗,就只剩下六宗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任奪一行“殺”天宗弟子無數,絕非殺一個任奪身邊就多一人,其中也是有不少六耳殺獼被真正斬殺。
無雙惡戰之後任奪“徵調”的大批天元道弟子歸宗,但不露形跡、轉入地下修行;任奪則率領着一羣“死掉的高手”繼續誅殺其他六耳,直到現在。
先後開口的幾人都簡練言辭,爲蘇景把任奪入魔、掃滅六耳之事解釋明白。
瀋河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傳於身邊諸位天宗同道:“這是任師兄最近所做事情。”
玉簡記載,無非是發現了哪裏有六耳,任奪等人又誅殺了多少六耳等等。爲防行蹤泄密,任奪一行只於離山聯繫,再由離山把他們的行事傳告於其他天宗首腦。
而不久前,西海邪廟中六耳殺獼歸仙現身,“離山劍宗內封印了一羣舊圓兇物”之事爲天下所知。幾天天宗首腦今次共聚,是爲了商量要不要就此召回任奪、同時將六耳潛伏修行各宗的真相昭告天下。
陳權利弊,不過燃香功夫商議就有了結果,任奪在暗,這支力量當繼續保持。六耳殺獼比着原來更警惕了,但“任老魔”的真相掩藏極好,六耳尚未察覺,既然如此維持原狀便好。
前前後後,加起來不到小半個時辰的光景,有關六耳殺獼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了。雖然任奪身份這一重最最重要的關鍵蘇景早已知曉,但此刻仍忍不住呼出一口長氣……舊圓中的世界霸主想要重返世界,無數年頭的圖謀、潛伏;新圓中的萬物靈長爲庇佑今時世界,綿延千年的圖謀算計。
有人縫目削耳挫牙,有人不惜身敗名裂揹負千年誤解;有人甘冒奇險潛入敵人門宗,有人領受兇物大恩依舊執着大義……這一仗無論輸贏,都足以蕩氣迴腸。
此刻蘇景感覺便是如此,蕩氣迴腸。
第四百零七章 金蓮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說與諸位知曉,”彌天臺方丈辰光另起話題:“諸位當知,敝寺中有一座修行院,喚作雷音閣。”
莫說其他天宗首腦,就連蘇景都知道彌天臺雷音閣,贈他黃花蝴蝶的神光大師以前就是雷音閣首座。
待衆人點頭,辰光繼續道:“三十天前,雷音閣內供奉的七十七座慈航法燈齊滅。事出突兀,提前全無徵兆;事後詳查,不是妖邪作祟,不是法術所爲,找不出緣由。”
雷音閣,名字聽上去頗有霸道之意,可實際上雷音辟邪、雷音醒世、雷音標示着乾坤穩正,雷音指引着天境所在,雷音更預示着甘霖將至,是真正慈悲洪音。
內中供奉的七十七座慈航法燈,由彌天檯曆代高僧佛法加持,一爲祈福人間,二爲銘志於佛祖:法燈便如僧家宏志大願,指引迷航普度衆生。
慈航法燈長明不滅,普通修家傾力一擊都未必能讓其中一盞的火焰搖擺幾下……三十天前,七十七盞法燈同時泯滅。
蒹葭先生聞言眉頭微皺:“一個月前大成學也有件蹊蹺事,正氣亭上‘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題匾無故跌落。金鐵靈木之匾神通難撼,落地卻摔了個粉碎。”
“三十天前,紫霄天池畔,我族巫祖親手栽下的那株銀杏煞血古木枯死了,一炷香內萬葉枯落。”紫霄國紫遊牽隨之開口。
同個時候,三大天宗顯現異象,事情都來得無緣無故,所以也只剩一個解釋:大厄之兆。
仙鰍宮內衆人對望一眼,但徵兆事情查無可查,大家也只能做一個心中有數、打醒精神小心提防。
之後就再沒什麼固定主題了,天宗首腦又閒聊一陣,說一說自家門宗弟子的修行,討論一陣邪魔玄天大道最近的動向等等諸如此類。過不多久衆人向無雙城主告辭,戚弘丁性情灑脫,笑道:“一個比一個忙碌,不敢強留你們,就是盼着你們這羣老怪得閒時,記得還有個無皮無雙的老友,若能再來看看,那就真正心滿意足。”
蒹葭呵呵笑着:“紅彤彤的那麼醒目,想忘了你都難!安心療傷吧,走了!”
蘇景也在向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腳步,轉回頭問道:“戚城主的傷勢……”
“本就傷及元基,又受六耳千年刑訊,想要真正回覆怕是機會不大。”算算時間,戚弘丁來到仙鰍宮也有二三百年光景了,休養這麼久卻還無法施法爲自己幻化一套衣衫,足見他的情況不堪了。
蘇景點點頭:“戚城主安心療傷,過這一陣我再來探望。”暫時沒再多說什麼,隨着掌門等人離開仙鰍宮、無量湖。
回到地面,其他幾座天宗不再逗留,就勢向沈真人告辭。離山幾位首腦相送貴賓來到山門外。告辭、寒暄之際,西方天邊突顯一道妖雲,滾蕩不休、看方向正衝着離山疾飛而來!
雲駕中兇威浩浩,幾近摧城烈勢;雲過處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它來便任它來,諸位天宗首腦只顧寒暄說笑,連看都不去多看一眼,若妖怪真是來生事的,離山自有凌厲手段相對。
這幾日裏司職山門的司客長老本欲出山去迎那妖雲,瀋河對他笑道:“正好我在門口,這裏的事情就不勞孫師弟了。”
孫長老點頭:“辛苦師兄了。”轉身返回門內繼續忙碌去了。
這時彌天臺的剔透少年方丈來到蘇景面前:“傳燈之德不必再說了,這一重恩情天下釋家銘記於心。但另外兩件事和尚還得囉嗦幾句……煉化十七罪人、助神光師弟洗淨罪業在先;闖西海剎天摩,相救諦光師弟在後。老衲兩位師弟,先後受了你的恩惠。”
蘇景笑了,如實回應:“黃花蝴蝶是大好寶物,在南荒時救過我的性命;再說諦光神僧誤入古廟……就算他老人家不在,我也還是會進剎天摩,打那一仗主要是爲了救護同門,其實和諦光神僧並沒太多相干。”
尤其後半句話,聽上去略顯不敬,可是面對彌天臺高僧,實話實說便是最直接的敬意了。
“我是方丈,我是師兄,助師弟修行救師弟危難,是我分內事情。”辰光微笑:“你做了我該做的,便是幫了我的忙。其他一概不論,你幫了我,我就應該謝你。與門宗無涉,和同道無關,和尚本人謝你。”
說着,辰光自大袖內取出了兩件法器:梵篆遍佈、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蓮,不知是什麼金精打造,煉化功夫精巧以極,當得“美輪美奐”之稱的佛家法器;另一件則是混不起眼的一枚青色蓮子。
青青蓮子和尚留在自己手中,含苞金蓮遞送蘇景,辰光微笑道:“聽諦光師弟說,蘇先生在邪廟中‘步步生蓮、花開見佛’,妙法無雙,端的神奇。這朵金蓮倒是和蘇先生的妙法有些相近,一道真元加持、金蓮花兒盛放,也會有一道佛影顯現,就喚作‘花開見佛’。先生不妨一試。”
西邊妖雲來得奇快,此刻已經臨近了離山,不過對方未顯身、離山門前衆人仍是不予理會,蘇景也不抬頭去看,依着辰光和尚所言,將一道真元送入金蓮。
法器玄妙,無需咒法催促,得了真元加持便告開放,金色佛光燦燦、芬馨禪香瀰漫,花瓣兒一片一片綻放開來……就在此刻,天上妖雲突兀崩散,兩個身形驚人的龐然大物縱落地面,腳踏大地時驚起一陣轟轟猛顫!
兩個大妖,兩尊巨佛!
化形佛陀的妖孽……
佛陀列像於人間,雖然大小寺廟供奉的皆爲泥胎,但佛祖身像本身就暗藏神妙,豈是隨便什麼妖孽都能夠化形的……
幾位天宗首腦這才轉目望向那對大妖,兩尊“佛”卻對蘇景合十、微笑:“西海鰲家,鰲渚、鰲清見過蘇先生。先生高足大喜之日,我們卻來遲一步、錯過吉時,實在慚愧得很。”
不用問了,肯定是裘平安的心眼。泥鰍媳婦傳訊剝皮國瑞皇帝“蘇景愛徒大婚”來敲竹槓,大都督婦唱夫隨,把一樣的竹槓敲到了西海鰲家身上。
不過鰲家一直以西海龍王的古法推算時間,與中土時間計較稍有不同,待他們到了中土才曉得自己算錯了時候,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
來得是朋友,萬里迢迢特意趕來送禮的朋友。
皇后娘娘紫遊牽眯起風眼,仔細打量兩尊巨“佛”,笑道:“離山小師叔交遊遍天下,各方朋友各有神奇,卻又一樣的精彩,真心佩服啊。”
修爲、本領統統不論,單止這兩頭大鰲佛陀的賣相,便足夠威風了,蘇景笑得開心,鰲渚鰲清站在一起確實有面子得很……這個時候蒹葭先生也笑了起來,不過他未看蘇景,而是望向辰光神僧:“大師的金蓮真真玄妙,花開見佛、花開見佛……花未全開就已經見佛,而且還一下子見了倆。”
除了不知緣由的大鰲,聞言之人都不禁莞爾,果然是“花開見佛”,巧得很,更巧得有趣。
出家人也是人,心境如古井無波,情緒卻隨風起伏,辰光和尚一樣失笑搖頭:“面前兩尊佛陀是蘇先生的朋友兇猛,不是和尚的金蓮有趣。”
大鰲突降讓蘇景暫停行功,金蓮半開還未顯露玄法。對大鰲致謝兩句,請在一旁稍待,蘇景繼續行功,金蓮真正綻開時,散出的金光突然如煙霞般流轉起來,於蘇景頭頂三丈處凝化做一尊常人大小的佛陀像。
同個時候,辰光手中的蓮子輕輕一跳,金光猛綻放,於和尚身前一步位置,化作一道磨盤大小的金光之環。
蘇景尚未明白怎麼回事,賀餘、瀋河等人已經面露驚詫,賀餘開口:“一步乾坤之陣?”
辰光微笑點頭:“正是,金蓮開、佛陀現,無論花開何處,和尚皆可一步而至。”
金蓮與蓮子成就的是一道破碎虛空的陣法,起步之處爲蓮子幻化金環、現身之處則是蓮花凝結的佛陀像所在,哪怕相隔天涯也瞬息即至。
諸位天宗首腦都雙目現彩,不是動了貪心,而是見到大好寶物、大好玄法,打從心底覺得歡喜,涅羅塢謝老三興致勃勃:“辰光神僧就請踏足一步,讓我等瞻仰金蓮神奇。”
辰光卻搖了搖頭:“寶貝雖好,但只能用一次,現在要是踏足而過,金蓮以後就是個擺設件、再無用處了。”說完他又望向蘇景:“先生執此蓮花,以後但有所需,老衲隨叫隨到。”
不單單是送了一件寶物,更是送了蘇景“一件事情”,甚至可以說一條性命,若再遭遇危險、碰到過不去的坎子,金蓮開救星到,有辰光神僧親至,什麼殺劫死難都變風輕雲淡!
滿以爲蘇景至少會推卻幾下,不料小師叔一點沒客氣,說一聲:“大師厚贈,蘇景愧領。”收了陽火、金蓮復原爲花苞,他歡歡喜喜地收入囊中。
可堪大用的寶貝,辰光敢送,蘇景就一定敢要。
而辰光也是真心致謝,將來蘇景敢讓金蓮開花,和尚就敢一步殺到!
第四百零八章 牛皮
送過金蓮,彌天臺羣僧告辭,其他幾宗也就此散去。但趕在和尚們的雲駕飛起之前,蘇景又急急忙忙地問了句:“請問辰光大師,若將來執蓮之人不是我,您可會出手?”
辰光稍稍愣了下,隨即微笑點頭:“能幫到蘇先生想幫之人,也就等若幫到了蘇先生,一回事。”言罷合十,雲駕沖天,載了七百七十七位高僧向西而去。
等衆人散盡,賀餘問蘇景:“怎麼,想把金蓮送人?”
蘇景笑着應道:“沒有,就是先把事情問清楚了,以防萬一。”說着轉身跑去應酬兩位鰲家來人。
既然大鰲來了,西海那些受蘇景相救之恩的精怪們也會來;
既然大鰲算錯了時辰,西海羣妖也就沒有一個算對的,不過發現錯誤後鰲渚鰲清飛得最快,是以他倆先到。
後面陸陸續續,妖風滾滾、烏雲疊疊,被裘平安竹槓敲來的海妖相繼而至,登門即爲貴客,司客長老免不了好一陣忙碌。
天宗高人離開,但其他修宗賓客仍在離山瀏覽、觀法,不久前才見南荒羣怪聯袂趕來,此刻又見西海衆妖接踵而來,免不了又是一陣驚詫。
……
這一圓中天公地道、萬靈競生,所有族類都有開通靈智修行得道的機會,自遠古時候人、妖便共處一片天地間,齊生共長、彼此無犯。不過一團和氣也不表示大家就真的親近無間,人間修宗、妖家門戶終歸還是有壁壘的。如這次離山,人間修宗吉慶盛事,南、西兩域千萬妖精道賀,古往今來又有過幾回!
瀋河,賀餘對望了一眼,看門宗爲萬衆矚目,所有離山弟子都與有榮焉,兩位高人自也不例外……可如果慈航法燈熄滅、正氣亭牌匾落碎等等那些古怪事情真爲一道劫厄兆,那劫厄過後,今日此間還有幾人能再相見。喜慶之日,誰都不會去說掃興話,離山兩位巔頂大修只在心中閃一閃念頭,笑容便重歸於臉上。
蘇景這邊,在應酬了一陣西海妖精後暫時沒什麼事情了,轉回頭去找南荒衆人。
小相柳、三尸幾人早都和南荒妖精聚在一起了,他們之間的交情、他們與蘇景的交情遠非西海羣妖可比。
那些年,修行路上彼此扶持;那些年,生死大難裏攥拳怪叫:黃皮蠻子你有完沒完;那些年,腥風血雨內逃命萬里又轉回頭追殺萬里;那些年,曠日連天的殺戮裏驚喜相見,嗷嗷嚎着:你還沒死啊……他們這一夥子的,真正自己人!
蘇景終於忙完了“小師叔”該做的事情,跑回“自己人”中,烈烈兒等人齊齊歡呼一聲,蘇景也笑着,不過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就目光巡梭自衆妖中尋找:“參蓮子呢?”
參蓮子也回來了,現在正躲着山胎兄弟身後。
小金蟾一把把他抓了出來,笑道:“身爲離山天鬥劍廬主人開山大弟子,你修行差勁,躲不過這一劫了!快去見師父領受責罰。”
蘇景離開南荒時,參蓮子就已經修到七靈階妖師,一晃三個甲子過去。如今他還是七靈階……修行不長,個子和樣貌也全沒變,還是七八歲的小娃模樣,愁眉苦臉被青雲嬸嬸抓着來到師父面前。
其實不是小傢伙修行不勤,只因最瞭解他修行的藍祈飛昇去了,而他的修法特殊,裘婆婆、霍老大等人本領通天卻無法教導於他。
自藍祈走後,修行上所有事情,全都靠着參蓮子自己摸索……說好聽的是“摸索”,說難聽的就是“瞎蒙”,進境能快起來纔怪。
小金蟾說得兇惡,但又怎麼可能真在蘇景面前說他壞話,對蘇景道:“這事不怪孩子,來之前我們和裘婆婆商量了下……若不聽肯出手相助,教導參蓮子,一定合適得很。”
不聽也是莫耶之人,大師孃教導參蓮子的法子她應該有所瞭解,且她自己也是木行修,正合了參蓮子的元根。不過想要求請這個刁鑽古怪的小妖女幫忙,非得蘇景親自開口不可。
小金蟾說話時,參蓮子來到蘇景面前,怯怯道:“徒兒拜見師尊。”
毫無徵兆的,蘇景忽然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參蓮子的頭頂:“我這徒兒,長得可是越來越俊了!”說完,似是猶豫了瞬瞬,竟彎下腰、伸手把小娃抱了起來,笑着、贊着:“好徒兒!”
什麼時候蘇景和徒弟如此親近過,可把參蓮子嚇壞了,有心掙扎逃跑但無論如何也沒有那個膽子,哭喪着臉應道:“徒兒修行不勤丟了師父的臉,徒兒錯了求師父饒命。”
“這娃娃,說什麼呢,又不是你的錯,師父豈會青紅不分,”蘇景笑道:“放心就是,跟我來,師父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正說着,蘇景目光一瞟又看到了赤目真人,目中精光一閃,滿臉假惺惺的豔羨:“以前不曾注意,今天才真正明白,三尸化形入世爲人,五官俊傲骨骼驚奇,當真了不起!你們覺得如何?”最後一句時他望向六兩等人。
蘇景瘋了……好妖奴管他瘋不瘋,和裘平安、洪靈靈、烈烈兒這一衆閒雜人等齊齊點頭:“不錯,沒錯,了不起了不起……真了不起。”
赤目不明所以,但有人誇讚他就先收了,眯着紅眼睛,神情陶陶然:“蘇鏘鏘修行了這麼久,終於長了幾分眼力。”
“來來來,正好我也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左臂抱着參蓮子,右手領上赤目真人,蘇景向着僻靜處走去。
好一陣子,蘇景又轉了回來,目光尋梭很快找到小相柳,笑:“好朋友、好兄弟!我自南荒、西海跑了一個來回,長修爲、獲奇遇、得法寶,但最大收穫莫過於你我間鐵打的交情……莫看別人,相柳兄,我說的就是你啊。”
小相柳真就覺得背脊上有陰風掃過,扎扎地躥起幾排雞皮疙瘩,滿臉警惕、語氣陰寒:“你想作甚?”
“來來來,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蘇景眉花眼笑,還是那一套說辭,又把小相柳拉向了安靜地方。
……
冷冷清清。
離山界內賓客如雲,唯獨那座無量湖、那座仙鰍宮,冷冷清清。
六宗首腦離開後,戚弘丁未再回靜室行功療傷,一人獨坐於仙宮正殿。
偌大殿堂,寬闊明亮,由此襯得無皮之人愈發渺小了,戚弘丁坐在地上,低垂着頭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良久。
終於,沉沉一嘆之後,戚弘丁抬起了頭:“姚叔叔,進來聊幾句吧。”姚九溪是城主師叔,不過以無雙城的習俗,師叔一向被稱作叔叔的。
話音落下,仙鰍宮大門打開,姚九溪身形飄動,來到戚弘丁面前。姚九溪盤起的雙腿始終不曾打開,坐着飛;老頭子的臉膛也一直僵硬,不存絲毫表情:“聊。”
“有幾件事,我一直沒問過師叔,”戚弘丁語氣沉沉:“無雙城……”
“死了,都死了。”不等戚弘丁問完,姚九溪就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了:“所有你的同輩兄弟都死了,所有你下一輩的子侄都死了。所有你上一輩的叔伯,除了我一個,也都死得乾乾淨淨,殘存下來的小輩皆爲遠族外氏,不值一提。”
無雙城主大位世襲罔替,只有戚家嫡傳才能嫡傳。
說完,停頓片刻,姚九溪重複:“都死了,死在六耳殺獼手中。”
沉默,安靜了的仙鰍宮,重歸冷冷清清。
好半晌戚弘丁再次開口:“城西呼家寨……”
“呼家寨?”沒表情的姚九溪笑了。整整八百年第一次笑,不見歡愉只有僵硬,無以復加的僵硬,像極了一個已死之人被人強行撐起了嘴角:“同道強攻殺獼,惡戰波及七百里,沒辦法控制的,善後事情幾座天宗已經做好……那一戰,東、南、西、北,無雙城周圍七百里寸草未留,所有、所有、所有人死淨、死絕。”
“哦。”戚弘丁應了一聲,他的聲音不停:“我七歲時,最喜歡喫呼家寨的燉老鴨,喫得高興了我就吹牛逼……”一方天宗領袖忽然口出污言穢語,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戚弘丁繼續道:“我跟寨中人吹,無雙城會護佑呼家寨天長地久,代代平安。”
忽然,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淌下,初現時淚是清澈的,但滾過了沒有皮的臉膛,淚變成了血:“他們信,他們不覺得我吹牛;我也信,我不知道我在吹牛。”
“姚叔叔還記得吧,”血淚流淌,戚弘丁卻笑着:“我幼時嘴饞,爲了一口吃的敢上天入地。偏偏我們無雙城附近,呼家寨、白彥鎮、大石堡、厚老臺,小田縣……四面八方所有地方都有特產美味……所以一樣的牛皮,我吹遍四方。我是少城主,我吹牛不用上稅。結果牛皮吹爆了。我自己也沒了皮。”
情不自禁,戚弘丁低頭看了看自己,真的沒有皮。
姚九溪性情木訥,翻來覆去、不過那三個字:“都死了……無雙城也快死了。”說着,老頭子抬起頭,目光陰沉直視戚弘丁:“但還有一口氣,城主尚在,無雙城這一口氣就不會斷,幾千年的傳承便不會斷。所有禍事皆因六耳殺獼而起,所有報應也都會還去給六耳殺獼,你是城主,只有你去還。”
從小到大,姚九溪都不喜歡聊天,所以他也不會聊天,就連勸人都那麼乏味,這種大道理全無新意可言,也談不到鼓舞。
戚弘丁一哂:“若蒼天真能開眼,我或能恢復……一成?了不起一成吧。”
又是沉沉一嘆,心灰意冷,莫過英雄遲暮。
第四百零九章 物盡其用
不是戚弘丁自暴自棄,他只是說出實情,傷得太重了,絕無回覆的機會。也是因爲他足夠堅韌,纔會在真正絕望時候正視現實:“姚九溪聽令!”
戚弘丁要傳位於外姓,他已沒資格、更沒能力再擔當無雙城主大位,但姚九溪可以。
“聽你媽的令,我是你叔!”姚九溪性情木訥,但性情不代表心思,即刻猜到戚弘丁要說什麼,一句話就罵了回去,而後加重語氣:“無雙城主,天下無雙!今日落難又算得什麼……”
姚九溪已經面露怒色,可戚弘丁目光淡漠,即便心中還有萬鈞豪邁,再也找不回力量,又還有什麼可說!
就是這個時候,仙鰍宮外一個聲音傳來:“戚城主在麼?蘇景求見。”
戚弘丁對師叔搖了搖頭,沒有見客的心情。姚九溪飄身宮外,冷冰冰對蘇景道:“城主行功療傷正在要緊時候,有什麼事情對我說,說完便請回。”
“這幾樣東西,或對戚城主傷勢有益,請姚師兄代爲轉交。”蘇景遞上一隻木匣,說完轉身離開。未等他升上湖面,身後就傳來姚九溪的事情:“師弟請留步!”
姚九溪看過匣中之物,急匆匆地追了上來,稱呼變了、語氣變了、神情也變了:“適才言辭不當,師弟萬勿見怪,請隨我來。”
手捧木匣,姚九溪一邊說着,一邊把蘇景請入仙鰍宮。
見師叔未能拒客,反倒把蘇景帶入大殿,戚弘丁心中意外但不顯於面,笑道:“蘇師叔去而復返,十足意外,十足歡喜,快請上座。”一句話說完,之前眼中頹色一掃而空,外人面前,無雙城主總得要撐起個架子。
不等蘇景開口,姚九溪就把木匣往戚弘丁身前一擺:“蘇師弟帶給你的東西,你自己看一看。”
戚弘丁愈發意外了,口中仍笑道:“蘇師叔太客氣了,晚輩又豈敢……”話說到此,他打開了木匣,笑聲戛然而止!
木匣不大,兩棵“棗核”,一把綠葉。
精雕成佛陀的棗核。戚弘丁修爲不再可眼力尚存,只以目光一掃便知這棗核是什麼東西!
金玉菩提,哪裏還用再多說什麼……
其中一顆來自赤目,蘇景生怕戚弘丁的傷勢太重一枚不夠用,本想把赤目那兩顆都要來,可矮子氣瘋了要拼命,給一顆已經是挖心挖肺,另一顆堅決不拿出來。蘇景無奈,只好再找小相柳要一枚。
至於那把綠葉,即便以戚弘丁的見識也不識得。飽蘊參仙熾烈命火精氣,至陽無匹;卻又暗藏了幾分雪蓮仙的命元真香,至陰純透。
人蔘妖童、雪蓮仙子皆爲造化神奇,於療傷、於修行都有天大好處,可是這兩道力量各佔陽、陰兩極,絕難調和一處,唯獨木匣中這把綠葉。命火命元交融、純陽至陰協調……世上根本就不應該有這種葉子!
的確不該有,若非那“卅枯”大妖把參蓮二妖強扭一處,人間就不會有參蓮子;若非蘇景在藍祈相助下爲參蓮子重塑經絡再鍛妖筋,小娃也根本活不了、長不大。
匣中的一把葉子,是參蓮子的頭髮,說也奇怪,在小娃頭頂上長着的時候它們是頭髮,被蘇景剃掉後就變成了世上絕無僅有的靈葉。
不過被剃頭的時候,師父面前一向乖巧老實的參蓮子真正撒潑了。
小娃護頭。
不知是不是先天所缺,參蓮子一直頭髮稀疏,幾百年、辛辛苦苦的才攢成一個小小的道髻,他自己珍視無比。以前在天斗山跟着大都督出去打仗時,參蓮子寧可挨一刀都不捨得掉一根頭髮,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師父剃了個乾乾淨淨。當時蘇景還勸他來着:“我知道離山東麓有一座天香洞府,內中有個老薑和尚,回頭師父帶你去找他,求他的薑汁給你抹腦袋,生髮扁方、靈驗得很。”
值得一提的是,旁人見小娃變成了禿子好像小和尚都失笑搖頭,唯獨大聖玦裏的小陰褫,不知爲何大愛小娃禿頭,從洞天中躥出來直接盤上了參蓮子的頭頂。
……
看過匣中物,戚弘丁沉默片刻,抬頭望向蘇景。臉上沒有了麪皮,也就看不出表情,似是在笑,比哭更難過、比怒更猙獰的笑容:“蘇師叔是不是太慷慨了些?”
素昧平生,加在一起也沒說過幾句話的人,蘇景出手便是稀罕寶物!戚弘丁自忖,若移位而處,自己做不來。何況對無雙城,無論情分還是本分離山都已盡到。
這份禮物來得太貴重。
“御寶之道莫過四字:物盡其用。”蘇景笑呵呵的:“能幫到戚城主就好了。”
如此一份重禮送給今天才初識之人,無論如何蘇景逃不過“敗家”之名了。不過蘇景不是今天才開始敗家的,於他想來“物盡其用”便是最好!無雙城庇佑一方、承天護道,只憑他們以往作爲便值得過這隻木匣。
戚弘丁不推辭,但也沒道謝:“蘇師叔、離山劍宗這份人情,我還不起。”
蘇景擺了擺手:“不打擾了,戚城主安心療傷,上面還有一羣朋友等我,改日再來拜訪。對了,我修習的陽火正法中有一門重煅經絡的祕法,若戚城主經脈不妥,蘇景隨時效勞。”說完拱手一禮,站起身來卻又不走,微笑着……
蘇景在等,等戚弘丁道謝。
大家又不熟,一下子送這麼貴重的禮物,聽句謝謝也是應該的;可也是因爲這份禮物太貴重,一句“多謝”沒有半點用處,所以戚弘丁根本也不打算致謝。
謝於心,不存於口。無雙城主存念在心,他以爲這個時候虛僞應酬反倒是看輕了蘇景,又哪知道小師叔這時候淺薄得要命……
等了片刻,沒等來“多謝”,蘇景的笑容有點僵硬了,訕訕轉身、走了。
“蘇師叔請留步。”戚弘丁忽又開口。
待蘇景止步回頭,戚弘丁從木匣中拈起一粒金玉菩提:“一把靈葉、一枚金玉菩提足矣,多出一枚請你收回。”
寶貝沒人嫌多,但戚弘丁是什麼人,已獲厚贈之下,豈會再私吞一顆?
但蘇景把多出那枚金玉菩提收回時,戚弘丁又看不懂了……看不懂蘇景的爲人:送寶貝來的時候,輕鬆從容、全不見他有心疼的模樣;可是再收回其中一顆金玉菩提時,他歡天喜地啊。
戚弘丁、姚九溪對望一眼,離山小師叔不會算賬麼?送寶貝時不覺“花錢”,被還回一件卻彷彿“撿錢”?
當然不是不會算賬,只是蘇景的賬算得和平常人不太一樣吧。戚弘丁和姚九溪自是能看透這一重,由此他倆也笑了起來,起身相送。
……
這次真正一身輕鬆了,離開大湖重回六兩、裘平安等人身旁談天說地開心異常,禍鬥族長霍老大問蘇景:“聽說你在煉化光明頂,能看一看?”
這又有何不可,蘇景帶上大羣妖怪,說笑着去往光明頂。
自從開始祭煉,光明頂上熊熊火光就再未中斷過,此刻也不例外,樊翹率領着禍鬥、火鴉正結陣施法。
旁的妖精見了這等陽火烈焰,不約而同向後退去,可那些大禍鬥反倒踏上前去,霍大嫂的雙眼被陽火照耀得分外明亮:“蘇老弟,咱們能不能上去轉一圈?”
蘇景應了聲“諸位請隨我來”帶上幾位大禍鬥登上光明頂……不過蘇景也沒想到,禍鬥在光明頂上一番流連,足足耗去了幾個時辰。其間幾位大禍鬥對祭煉辦法、行火關鍵等等事情問個不休,蘇景只道他們天性親火、見火而喜,一一耐心作答。
幾人離開光明頂的時候,已經是子夜時分,霍家夫婦對望了一眼,彼此都點了點頭,霍老大轉目望向蘇景,開門見山:“咱們禍鬥都留下,助你煉化這方福地。”
霍大嫂接口:“咱們的妖家赤煉火比不得好兄弟的陽火那麼精純,本來還怕幫不上什麼,轉了一圈下來才鬆了口氣,原來咱們也能有些用處。”
霍大嫂說得太客氣了,豈止“有些用處”,簡直是幫了大忙!有他們出手,祭煉光明頂事半功倍!
祭煉光明頂非得金烏陽火不可,但這並不是說其他火焰全無用處,就以禍斗的赤煉火而言,添以輔助全無問題。
另一重,光明頂重新開始祭煉的這三個甲子中,蘇景親自參與的不過前面四十年,其後百多年都由樊翹和一羣火行妖主持……樊翹他們祭煉所用,還不是蘇景留下來陽火。
就算以後維持這種情形不變,霍老大等人也用蘇景真元來施法,可這幾頭大禍鬥全都是玩火的老祖宗,對火焰運用,他們比起樊翹等人強出無數!
這便彷彿同樣一塊木料、同樣一件木匠活,交到大行家手中,和由小學徒來做,無論耗時、工技還是將來的成品都會相差天地。
蘇景又驚又喜。而驚喜之外,心裏還有另一種感覺……自己琢磨着如何去幫無雙城主的時候,另有朋友也在想着怎樣來幫自己。
這感覺無以言喻,總之愜意、舒暢就對了。
“不會影響你們……”
不等蘇景說完,霍老大就搖頭笑道:“能影響什麼?天斗山屁事沒有,在家待著也不外喝酒、修煉,到你光明頂上動火一樣是修煉,說不定還能從你的陽火中討些便宜,何樂不爲!”
蘇景笑着:“多謝!”
離山小師叔可不像無雙城沒皮城主那麼不懂規矩,一聲“多謝”說的響亮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