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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天地和合

  重建不津的細節無需蘇景操心,自有滑頭小鬼和四位王駕商議,又閒聊一陣蘇景告辭。   三尸、十六、阿二阿七、妖霧等人也都隨着蘇景一起,先行回不津去了。   金紅色的火燒雲劃破幽冥天空,向東疾飛,雲上的蘇景有說有笑,黑獄中的蘇景卻面色沉肅,靜靜坐於一方熄滅煉魂爐上,眼簾低垂。   從淺尋離開時,蘇景的真正心神就來了此間,沉默不語。諦聽惡獸蜷伏在他腳下,尾巴一甩一甩、無聊地敲打着地面。   忽然人影閃動,一道鬼影飄到蘇景身邊,諦聽的眼皮撩開了一條縫隙,待看清來者是燕無妄後,它又閉上了眼睛。   燕無妄坐到蘇景身邊:“怎了?”   淺尋來時黑獄封閉,他不知外面發生的事情,蘇景沒去解釋什麼,反問:“你也是個老人了吧?”   燕無妄愣了愣,但還是點點頭:“是,很老了。”   蘇景揮揮手,一蓬香火流轉,把燕無妄包裹起來。   燕無妄的“身體”每況愈下,比着蘇景剛來幽冥時更加孱弱了,以他現在的根基無法煉化香火,但置身其中還是會覺得暖洋洋的舒服,彷彿一件輕裘加身。燕無妄對蘇景點點頭:“多謝。”   不理他的道謝,蘇景繼續問:“你的年紀,比起瀋河、任奪這些離山長老呢?”   問話讓人摸不着頭腦,不過燕無妄還是應道:“我剛入山時,他們已經嶄露頭角,那時正道年青一代的風頭,非他們幾個莫屬。”   蘇景若有所思,喃喃:“連你都老了,何況瀋河、任奪、虞長老他們。連瀋河都老了,何況師兄賀餘、塵霄生。”   大師孃藍祈、小師孃淺尋、離山掌門和衆多長老……以前蘇景從未真正想過,直到小師孃臨別時那句話,蘇景才恍然發覺:他們每一個都是老人。   他們撐着天,可他們老了,又還能撐多久。   沉沉嘆了口氣。   蘇景還年輕,五百歲在修行世界算不得什麼,放回凡間不過少年郎吧,所以這一聲嘆息,不該是他的年紀。   除卻唏噓,還有疑惑,師父藏身幽冥,帶着他的碗?他人在何處?再就是,蘇景想不通,惡狼爲何忽然罷兵。   返回陰陽司,蘇景再沒片刻耽誤,和同伴打了聲招呼,返回後殿往榻上一坐,心念流轉催運真元……以金烏真策正法,開始第七境修煉。   第七境的金烏修法名稱應景,喚作“天地和合”,修行之中,以至純真元打通煞、罡,凝鍊天地線,讓修家的煞地、罡天得以勾連,結化修家自己的小乾坤。   摒棄雜念、心神轉守,天地和合法門指引真元行運,蘇景正式衝擊新一境:寶瓶!   可纔行功不到一個時辰,蘇景收斂心法,眉頭大皺。   “怎麼了?”三尸就在身邊,一個一個眼巴巴地望着蘇景,異口同聲問詢。   蘇景神情古怪:“氣路不通。”   此氣路並非蘇景在第三境時打通的千多穴竅,而是指他體內真元行運絡路,以天地和合之法,真元只要一行運到他的靈臺祖竅,便立時消散,再無法前行。蘇景反覆試過多次,都是這個樣子。   真元行轉不通,還談什麼修煉。   “這等情形,帛絹上可有解釋?”   “或者是你準備功夫沒做好?”   “心境還在受小師孃往日慘事影響?”   三尸各有想法,一句接一句開口,中間不存絲毫停頓。   蘇景搖頭:“不是那些事情,原因我倒是想到了……”說着,他頭頂上突然金光閃出,平日裏養於靈臺的那頭小小金烏元神躍出體外,左右顧盼片刻,選了腦殼最大的雷動天尊,雙翅微振跳了上去。   雷動天尊頭頂小金烏,受寵若驚,壓低聲音對身邊人道:“別碰我,誰也別碰我,莫驚到了咱家的鳥祖宗!”   蘇景不吱聲,心念再轉,“天地和合”正法行運開來,沒一會功夫他又重新張開眼睛:“和我猜得一樣,現在行了。”   這一次真元能夠順利通過祖竅靈臺。   功法事情,三尸一貫弄不明白的,眨着眼睛問:“什麼意思?”   “元神金烏駐紮靈臺時,第七境的正法無法行運。”從神情到語氣,徹徹底底地無奈:“我若想完成寶瓶修煉,就得把它請出身外。”   “哦,那就請出來唄……什麼?請出來怎麼行!”半句話之後雷動總算反應了過來:“這鳥祖宗不過‘如意胎’,離開身體時候稍長就會枯萎散碎!”   蘇景何嘗不明白此事,否則也不會無奈了。   修行境界,循序而進,一境一境各有其用,只完成奪罡的修家是不可能在體內養出元神的。可蘇景是個異數,造化、機緣、經歷使然,在西海古剎中硬是養成了這一枚小小的金烏元神。   當時看是造化,現在卻爲難了,想要行運“天地和合”,就非得保證祖竅靈臺空無一物不可,根本沒道理可講,這是功法的要求。此事在帛絹上並無解釋,這不奇怪,就算神仙也想不到還會有蘇景這樣的怪物,在第六境的時候就養下了一枚元神……   元神金烏羸弱,它誕於蘇景祖竅靈臺,那裏是它在真正強大前唯一能夠長久生存之處,離開了靈臺,即便進入蘇景其他穴竅或罡天,也和來到外面沒什麼區別。   道理明擺在眼前,想要繼續修行?先得舍了這頭金烏元神。   拈花吸溜涼氣:“金烏弟子捨棄金烏元神,這算大逆不道麼?”   赤目不以爲然:“捨棄算個啥?莫說元神是蘇鏘鏘自己的,就算真的金烏又怎樣?我師父就宰殺過一頭!”   “咱師父!”雷動拈花異口同聲糾正,不讓赤目一人霸佔。   少有的,一貫取捨從容處事爽利的蘇景滿臉猶豫,揚手撓頭,把頭皮抓得咔咔響,元神金烏是小師叔的好大一份得意,又哪裏捨得不要!   胡說八道一陣,三尸轉回正題,開始幫蘇景出主意,這個說“想辦法讓真元改道、不經過靈臺”,那個說“反正也有元神了,乾脆不修寶瓶、不破無量,直接從如意胎煉起”等等,統統都是癡人說夢,比着剛纔的胡說八道更胡說八道。   蘇景就算再怎麼躊躇,也明白向三尸討教修行事情純粹是造孽,心念一轉,把黑獄裏的修行大家,朔月天尊燕無妄請了出來。   “小金烏”被放出來到現在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可它已經倍感寒冷,瑟瑟發抖了。   這是蘇景淬鍊的元神,它的感覺蘇景感同身受,請出燕無妄後,蘇景正想把“小金烏”先收回去,不料它突然歡快唱鳴一聲,雙翅一張把自己投向燕無妄。   燕無妄嚇一跳,急忙閃躲……沒躲開,被小金烏直直衝到身前。隨即燕無妄只覺身體一陣陰冷,同個時候蘇景和三尸的“咦”聲入耳,他趕忙低頭一看:“小金烏”並未衝擊自己的身體,陰寒侵體是因爲之前蘇景給他護身的香火不見了。   三尸看得清楚,“小金烏”衝到燕無妄身邊,仰頭猛一提息,小鬼裹在身邊的一蓬香火盡數被它吸走了。   蘇景感受得明白,香火入元神體內,彷彿靈元被修家煉化一般立刻行轉開來,剛纔幾乎要瑟瑟發抖的小小元神,立刻暖和起來。   “小金烏”不是衝着燕無妄發難,而是本能使然去搶能讓自己暖和的“東西”。   這可是個意外發現,蘇景揮揮手,兩道香火流轉,其一重新裹住燕無妄,另一道直接送給“小金烏”,前者自不必說,後者故伎重施,一口就把香火吸乾,仍不滿足又要去搶人家的。   這次蘇景有了準備,一道心念送過去,小金烏立刻釘住身形,不再去欺負燕無妄了。   以蘇景修行所知,元神說穿了就是強壯的魂魄,常理而言,“這東西”是修家自己。不過他的金烏元神太特殊……當初摩天剎內蘇景爲了對抗影子和尚的奪舍,將九段心神合一做極臻觀想,因修習正法而得的金烏靈氣入念、再得大聖玦內百多古妖屍身生出的魂元魄精滋養,這才得來了這頭金烏元神。   它因蘇景而來,它是“強大的魂魄”,它算得蘇景淬鍊出的元神,可它並不是蘇景,雖然沒有真正的靈智,卻有靈性、有着屬於自己的本能。   所以它會選頭殼最大的雷動落腳、它會主動去搶燕無妄的香火,當然,只要蘇景動念干涉,它就只有聽話的份。   心思指揮,小金烏拍着翅膀飛回蘇景肩膀,下一刻,肩膀上一團香火瀰漫,不大,了不得也就一升的樣子,不過這“一升”不是孤煙,它是有源頭的,蘇景體內香火源源不斷續於肩頭,表象看去不過小小一團,實則浩瀚無邊、佑世真君受凡人供奉所得全部!   赤目眯着眼睛看蘇景,伸手捅了捅身邊的拈花:“看,蘇鏘鏘長了倆腦袋似的。”   拈花大樂:“真人明察秋毫,真像倆腦袋。”   雷動受兄弟啓發,一指燕無妄,笑嘻嘻:“好像個小頭葫蘆!”   燕無妄被一團香火裹着,只露個腦袋,確實是大球上頂了個小球。 第五百零一章 問道於鞋   蘇景不理渾人,面色興奮問燕無妄:“香火能夠滋養元神麼?以前沒聽說啊。不止滋養,它能煉化香火!”小金烏的感覺,源源不斷傳給蘇景,清晰得很。無需主人指揮,它正以本能煉化香火來增強自己。   燕無妄面帶迷惘:“我也沒聽說過。”   蘇景五百年修行,又在離山這等頂尖門宗;燕無妄的見識更不必說,可兩人都不曾聽說香火對元神修煉有大補益。   兩個人心思都轉得不慢,很快也就釋然,不外兩個緣由:   一是小金烏特殊,若真是這樣,現在的情形就沒啥可琢磨的了,想也想不通;   又或者……香火本就是元神的大好補品,不過修家都不曉得吧,這不難理解,人在陽間根本感受不到香火,又何談掌馭香火供於元神,何況修者講究“入山”,古往今來也不見得有過蘇景這種“佑世真君”。   一直以來,因境界所限蘇景無法以金烏正法去淬鍊這枚元神,平時蘇景會以陽火滋養外加觀想相持,可惜效用小到幾可忽略不計,從小金烏成形到現在好幾個甲子過去,比着初生時它也強壯不了多少。   如今意外發現它能在香火中“修煉”,這不是因禍得福又是什麼?蘇景精神大振,小金烏就安置在肩膀,將燕無妄收回黑獄後,再次依照“天地和合”的法門行功,再無桎梏,真元流轉往復,真正開始了第七境的修行。   這一境的修行無需閉關,真元於體內催轉,蘇景還能走能動,審斷遊魂發配輪迴等等公事都不會被耽誤。轉眼七八天過去,又到了繳款的日子,孔方窮準時前來,公事一切如常,手續事情很快交辦完畢。   不知是不是有意,公事了斷後孔方窮口中嘖嘖,笑道:“滑頭王當真家財萬貫,蘇大人這一司的遊魂,都被他高價買去了,又難怪他迅速壯大,把周圍的四家鬼王都降服了……小的還聽說,連那羣狼子都在滑頭王手上喫了敗仗。”   蘇景隨口支應:“孔方老兄的消息真夠靈通。”   孔方窮打了個哈哈,就此換過話題:“小的聽說,大人有意爲枉死人魂伸冤,尋查人魂枉死的冤案?”   蘇景不置可否,反問:“怎了?犯忌諱麼?”   孔方窮連連擺手,臉上堆起笑容:“看大人說的,問幾樁冤案又怎麼會犯忌諱?再說,就算您老真的一時不慎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也輪不到小的過問不是。”笑聲之中,他把話鋒一轉:“小的所以斗膽一問,是想爲大人效勞、爲大人分憂啊!”   蘇景也笑着,親切得很:“哦?你仔細說說。”   “您已知道,我們姓孔方的一共三百六十五個兄弟,平日裏馬不停蹄,穿梭各個司衙,差不多這幽冥世上的判官大人,我們兄弟都熟絡得緊,您想收集人魂冤案,只消吩咐一聲,小的立刻讓兄弟們去求請所有判官大人。”   蘇景身邊赤目立刻問道:“價錢又怎麼算?”   孔方窮身子半躬,笑容滿滿:“能爲大人效勞是咱們孔方差的光榮,哪敢談什麼價錢!小的兄弟絕不會要錢。不過……這件事我只是穿針引線,真正辛苦的還是各座陰陽司的判官大人和衙差弟兄,他們的那一份……可能還需得大人解囊。小人以爲,就按您給段旺旺大人的那個價錢,應該是沒問題了。”   蘇景笑呵呵的點頭:“嗯,我曉得了,我想一想。”   “是、是,大人拿定了主意就喚我,小的隨時效勞。”孔方窮又打了個深躬,就此告退。   蘇景也沒和同伴商量此事,返回後殿繼續去做他的修行了。   ……   幽冥世界,風陰寒。   虯鬚大漢卻連袍子都未穿,從頭到腳,只穿一條肥大束腳黑褲、外加腰間挎了一枚百寶囊。   上身無袍、雙足無靴,大漢就那麼挺胸疊肚地站在寒風之中,卻又哪有絲毫狼狽之態?面色沉肅目光冷冽,赤膊的漢子環目四顧周圍,只有無盡的威風……威風不威風,他自己心裏明白,大冷天裏就穿一條褲子,這等蠢事他什麼時候也不會做。   只穿一條褲子,因爲他只剩一條褲子。   他是陽身人,陽身入幽冥,凡他所過之處,大小喪物、惡鬼兇魂全都蜂擁撲來!到陰間十一天,他就突圍、衝殺了十一天。其中還遇到兩支精銳陰兵、四五個真正凶猛的鬼物外加一羣惡狼。   袍子、鞋子全在打架的時候扯爛了。   今天的運氣似是不錯,附近居然沒有惡鬼,他來到了一片空曠地方。   虯鬚漢只曉得自己在陰間,但不知具體處身何處。猶豫了片刻,腦子裏空蕩蕩,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伸手一拍腰間挎囊,取出了一隻破破爛爛的鞋。   靴腰撕斷、鞋幫碎裂、鞋面乾脆找不見了,勉強幾根布條扯住鞋子底,沒法再穿了,但大漢特意把它保留下來。   不是鞋子珍貴,留它只因它有用,大漢又扔鞋,確定前進方向。   路在腳下,鞋也在腳下,不知何去何從時就問鞋子,這是東土人間遷徙之族的習慣。   啪嗒一聲,鞋子落地,指向東方。   虯鬚大漢眯起雙目,向着東方望去,隨即大漢面色陡變:視線之中,一條小船這從東方貼地疾馳,迎面向他衝來。   普普通通的漁舟,船篷上插了一面三角旗,三棵大槐樹下站着一隻雞。   初到幽冥不久,虯鬚漢還沒聽說過“沉舟兵”的威名,可又何須“聽說”,護身靈識遠遠迎上,探得再明白不過,那份煞氣衝騰、那份怒意滾滾、那份只有真正凶兵纔會有的毀滅萬物之威……衝過來的哪裏是一枚小舟,就算大海傾覆也不過如此吧!   大漢長得猛莽,心思卻轉得奇快,一見小船便恍然大悟:難怪附近沒有其他鬼物,它們提前得知沉舟兵要來,早早逃散了去。   虯鬚漢發現小船同時,沉舟兵也察覺到了他,主將楚三桓微一愣:“又是個陽身人?”   “又是個陽身人!”很快,楚三桓又重複一遍,一模一樣的六個字,語氣截然不同,意外、疑問不再,換而濃濃恨意與隱隱興奮,沉舟兵剛在一個陽身小子身上喫過大虧,礙於王命不明報復,將軍心中好大的不甘,不承想如今又偶遇另個陽身漢子。   沉舟兵撤出福城戰場,正在趕回削朱王大營途中。   在蘇景處受的悶氣,盡數落在同爲陽身的虯鬚漢頭上,何況他擋在沉舟兵的行軍路上,本就已經該死了,楚三桓哈的一聲怪笑:“孩兒們,將此人與我打碎萬段,抽魂奪魄泡酒來喝!”   雄兵喝應,小舟陡然提速,攜巨力急撲虯鬚漢。   虯鬚漢一言不發,腳踏七星連退七步。   人退開、人還在。   虯鬚漢身形後撤,可同個時候另一個“虯鬚漢”還留在他之前所站地方,他退七步,就多出了七個虯鬚漢,個個全神貫注準備硬扛沉舟兵!   退步同時,大漢法度不停,連連打出琴、鏡、環、劍、偶、山水畫卷、血色書軸等等一片稀奇古怪的寶物,用以迎敵。   連日惡戰讓他消耗不輕,自己事情自己知曉,他敵不過也逃不過那條小船,唯一能做的就只剩背水一戰。沉舟兵、不可擋,虯鬚漢喚起的“七分身”、催動的諸多寶物,都無法擋它半步,轟轟蕩蕩的法術聲中,“分身”碎裂、法寶墜落,小船直直衝到虯鬚漢面前!   下一刻,小船突兀消失不見。   若薄衣大將崔天吉復生,或者笑面小鬼滑頭王在場,當會覺得眼前情形似曾相識:當初蘇景對陣沉舟兵的時候,小船也是毫無徵兆、就那麼突兀沒了。   只不過,當時蘇景身前地面有一道細小如髮絲、幾可忽略不見的裂隙,現在虯鬚漢腳下地面平平整整,不見裂隙……裂隙仍在,只是未陳於地面,而是擺在了天上。   細如髮,白色裂隙。   楚三桓和沉舟兵的感覺倒是有了些變化,眼看就要殺滅那陽身漢子的時候,忽覺身體一沉、眼前光明暴漲。   物極而反,光明到頂,一樣殺滅目光,讓人見不到身邊景象,眼中只有無盡亮白。   楚三桓微一驚,立刻傳令:“敵人古怪法寶、止步結御小心敵襲!”   將軍大人自己可能都忘記了,當初陷落“玄空”時,他也是這句命令……軍令如山,大軍止步,再一眨眼,所有人都覺腳下猛空,什麼飛遁雲駕之術全都無法施展,只能向下摔去,不見底、沒完沒了的向下摔。   楚三桓嘴巴里盡是苦水,一下子就踏實了:十個月前所中招數,十個月後用重挨一邊,可他想不通,這等玄妙法術,怎麼可能每個陽身人都會使?   陰間的鬼物自是不曉得,摩天剎爲想要還俗弟子準備的“玄空”法術,來自於“瓦”。   摩天剎的白玉瓦、玄空水晶,本就是一回事,不過後者多經了一重法術淬鍊,改變了形質、加了個“百年之期”。   虯鬚漢揚手一招,天上的裂隙消失,一塊晶瑩潔白的瓦片落入他的大手,漢子對着瓦片笑道:“敢與騷人爲敵,瞎了你們的狗眼!”   威風大漢,鬍子滿臉,柔美的女兒聲分外動聽。   收了瓦片,撿回法寶,不忘把求路的破鞋也重收囊中,只剩一條褲子的大漢昂首挺胸,向着東方而去。 第五百零二章 你見過九王妃麼   沉舟兵,三十萬,整整齊齊向着“百年深淵”摔去時,孔方窮業已返回封天都,像往常一樣來到後園長亭,對擺放在石凳上的官帽仔細呈稟此行經過。   事情說完,“官帽”沒反應,孔方窮曉得規矩,正要行李告辭,忽然身有所感,猛抬頭望向天空,視線之中,一道幽綠色的光芒自西天盡頭向着封天都急急飛來。   見此異象,孔方窮非但沒有警覺之意,反而面露親切,笑了一下,繼續對面前官帽道:“大人,顧小姐來了。”   幽光來得奇快,幾個呼吸功夫便橫跨天空,直直落入冥殿後園,跟着光芒散去,一個差官服色的美貌女子顯身,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嬌俏時候,對着孔方窮微一點頭,她俯身拜倒在長亭前:“顧小君拜見大人。”   對顧小君,尤大人似是更重視,帽翅一震顯身於亭,與前陣子不同的,尤大人的模樣少有改變……他的左眼。   左眼中瞳旁多出一道銀白色的殘月痕印。   但右眼仍是平常樣子,傳說中的“左目月藏如鉤”沒錯,“右眼納存七星”卻不再。   尤大人先對孔方窮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然後問顧小君:“西邊怎樣?”   待孔方窮離開後,顧小君才應道:“徹底黑了,屬下先後排遣十二路幹練哨探進去探查……”   話音未落,尤大判身旁忽又傳出一個聲音:“糊塗!我不是囑咐過你,無論西方黑成什麼樣子,也不可派人進去麼。”   是斥罵,不過語氣並不嚴厲,無奈更多些。隨着說話,尤大人身邊,身形高大但佝僂駝背的老者顯身,雙眉皺起望着顧小君。   駝背老漢出現同時,尤大人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張開眼簾時,他左目中的月痕消失了。   顧小君又對駝背老者施禮,口中則應道:“大人囑託屬下牢記在心,只因最近西方黑暗中,頻頻傳出戰鼓之聲,顯出躁動之象,分明是要出手的徵兆,屬下實在不敢怠慢,這才冒險派人入內查探。”   尤大人和駝背老者對望一眼,此處只有自己人,無需刻意做作,兩個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外。顧小君聲音不停:“屬下的十二路精銳哨探盡數陷落,沒能再回來,只有最後一路,勉強傳回一道殘訊:敵人整備,確有出征之意。事出緊急,屬下特來回報。”   兩個老者再次對望,面上的意外變成了驚詫。   尤大人轉回目光:“知道了,繼續盯着,再有異動及時回報。”   “是,屬下告退。”言罷,顧小君並未向來時那樣遁化幽光重返西方,而是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一般,身上蔓延起無數細密裂璺,輕輕一震、散碎了……來的不是她本人,只是一道神識投影。真正的顧小君,身處遙遠西方,目光從未片刻離開過前面的沉沉黑暗。   “它們現在就等不及了?”片刻後,駝背老者開口,邊說邊緩緩搖頭:“不可能準備妥當,這麼急着動手,不怕自討苦喫麼。”   “妄猜無益,拭目以待吧。我會着大家小心戒備。”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拭目”之後他的眼睛不見絲毫明亮,反而更渾濁了些。   說完,尤大人岔開了話題:“十天之前,又有陽身人越界而來。”   陰陽司執掌兩界輪迴,身爲司中主官,有陽身人越界尤大人立時可知。   來個陽身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駝背老者無甚驚訝,但總有幾分感慨:“以前陽間人對幽冥不是唯恐避之不及麼,現在轉了性子……怎麼?”話沒說完時,他忽見尤大人微微一揚眉,他們相處太久,彼此都再熟悉不過,見其揚眉便知有事。   “又來了一個……兩個。”尤大人嘿了一聲,應道。   ……   削朱王勃然大怒,從夢中被生生氣醒了,怒叱道:“你說什麼?!”   “啓稟大王……”七丈黑跪在大王的牀前:“沉舟兵忽然、忽然沒了消息。”   十天之前,削朱收到傳報,被敵人俘虜快一年沒消息的沉舟兵傳訊回來,說是已經脫困,正在回營途中。   精煉兇兵、社稷基石,本以爲淺尋不會再放人,哪想到他們還有再回來的機會,削朱王大喜,足足做了十天好夢,不料沉舟兵又失去了聯絡。   黑棉襖、小胖子,從頭到腳十寸長,削朱王坐在龍榻上,手指掐動幾個指訣變幻。花名冊爲媒,只要鬼王願意隨時可以“探查”自己的軍馬,但和上次一樣,指訣無用,削朱王也找不到沉舟兵。   大王臉紅了。   他的皮膚白皙,心中怒火中燒時臉膛就會發紅,那副樣子看上去彷彿個羞赧的小娃娃。   鬼將七丈黑久奉大王,知道這是削朱王大怒前的徵兆,急忙道:“大王息怒,只是暫時丟了聯繫,以沉舟之勇武,想來不會有事。”   這等糊弄鬼的話可安慰不了大王,正向喝罵,削朱王忽然面露驚詫,提起鼻子用力一嗅,雙目陡然一張,兇猛瞪起。   他嗅到了一陣香氣……活人的人肉香,附近有活人。   削朱王動作奇快,閃電般伸手輕輕一拍自己的龍榻,牀、幔、毯、桌、凳、柱甚至整座寢宮,除了擺放在牀邊的那三棵盆栽槐樹之外,此間一切遽然“融化”,器物與宮殿消失不見,盡數歸於森森煞氣,颶風一般向着鬼王撲來,再一眨眼,十寸高的小胖子化作三十三丈金甲巨靈。   可以睡覺,也可以“穿戴”的宮殿。   寢宮本爲削朱王煉化的寶物,他的巨靈煞身。   巨靈抄手,三盆槐樹平端掌心,平日裏守在寢殿外的九斤黃大公雞也跳上手掌,昂首挺胸,站在槐樹旁。   七丈黑也嗅到了活人氣味,駭然道:“淺尋?!”   幽冥世界一共有幾個活人?能避過法術禁制與精修鬼侍,突然降臨寢宮附近的,除了淺尋還有誰。   削朱王未搭話,點了點頭,邁步向外走去。   大王金殿,宮闈重重,寢宮不過其中一座大院罷了。金甲巨靈身軀龐大,腳步卻輕靈飄逸,身形晃了幾晃,就來到前殿。   果然,前殿廣場上,一個陽身女子孑然獨立。   周圍已有大羣鬼王親衛趕到,將其團團圍住。   削朱施大,又是皇城禁地,修爲精深的猛鬼多不勝數,可陽身女子的眼中沒有這些鬼爪鬼牙,正舉目四顧,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周圍的宮殿,饒有興趣的樣子。   見鬼王駕以巨靈煞身趕來,衆鬼侍手中法器牢指陽身女子不變,口中齊齊吼喝:“拜見吾王,大統幽冥萬世永昌!”   陽身女子美目一轉,望向了削朱王。   削朱語氣平靜:“九王妃法駕親臨,小王榮幸備至。難得九王妃好興致,來我這‘不覺曉宮’中做客。”   大王愛睡覺,宮名不覺曉,比起好友肆悅王的“死不瞑目宮”少了幾分生冷,多出幾分景緻。   “你見過九王妃麼?”不料,陽身女子回了這麼一句話。   削朱王無言以對,他還真沒見過九王妃。   陽身女子跟着又問:“莫非你說九王妃也是陽身女子?”她聰穎,心思轉得很快,“捧樹託雞鬼”話中之意,九王妃是不請自來,那他一見自己就誤會成“九王妃”,自然兩個女子有“獨門相近之處”,在這陰間,己身上最最大的特徵,莫過於陽身了。   一句話問完,少女的心機再動,陽身女子的九王妃?還有這個“九”字,雖不敢確定,少女還是試探問道:“大王口中九王妃,可是淺尋?”   削朱王心中詫異:“你不是淺尋?你識得淺尋?”   這便等若默認少女猜想,少女眸子亮了,點一點頭:“大王可知,九王妃淺尋駕前,可有一位陽身青年,名喚蘇景?他剛來不久,還不到一年。”   “小九王蘇景,來得時間雖短,名氣卻不算淺薄了。”這等小事削朱王不屑回答,有他身旁七丈黑代爲開口。   不知爲何,惡鬼提及“蘇景”之名,陽身女子一下子就笑了,沒法說的那麼開心。   本就年輕美貌,又在一笑之間陡添明媚,讓她整個人都燦爛了。   心境開朗,少女問題多多,又再問:“大王又是什麼王?應該不是閻王老爺,幽冥除了閻羅王,還有其他大王麼?以前倒不曾聽說。”   到現在削朱王也大概明白了:“你是剛剛越境而來?”   “大王神機妙算,”少女的嘴巴甜甜:“我剛到,從上面下來,直接落足此處。”   虛驚一場,削朱王本還納悶,淺尋本領高強是沒錯,她要擊破禁制殺到這裏還有可能,但要想悄無聲息的潛入實在匪夷所思。   削朱王也笑了,點頭道:“很好,很巧。你是淺尋的什麼人?”   “我乾孃的夫君是九王妃夫君的哥哥,這麼論算是親戚。我還是九王妃夫君的弟子的朋友,這麼論……也算親戚吧?”少女渾不覺拗口,答過後笑道:“大王和九王妃有仇?”   心思剔透,自是看得明白削朱對九王妃的態度。   “言重了,仇倒談不上,不過有一筆舊賬未清吧。” 第五百零三章 沒看清,沒看輕   當初贖買沉舟兵,淺尋收了錢還回來三個“算了”,削朱王喫了大虧,他本打算不再追究,若是少女早來幾天,說不定削朱還會派人相送、另傳訊淺尋接應,一來做個順水人情,二來賣出了交情淺尋說不定也就把沉舟兵放回來了。   可剛脫困的沉舟兵詭怪消失,讓削朱大王心裏氣悶不堪,又想起當初的舊賬。   一方霸主自有氣度,尤其自己穩操勝券且還當着大羣手下面前,削朱王緩緩道:“丫頭,束手就擒,本王便不會爲難於你,你且放心,孤乃信義之王,不會如九王妃那般處事,只消她付上贖金,我自會放你去見她。”   “大王打算要多少錢?”少女全沒有害怕的意思,更關心自己的“身價”。   “香火叄仟叄佰萬升。”削朱王開的價錢,正是他付給淺尋的贖金。   來幽冥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少女還不曉得此間“香火即爲財帛”,皺了下眉頭,但暫時沒再追問,口中換過了話題:“以九王妃的性情,肯定不會給錢,多半會來突襲大王的‘不覺曉宮’救人。”   少女嘮嘮叨叨,以鬼王的心性直接拿下也就是了,反正做主得又不是她。不過這個丫頭笑容好看聲音動聽,不笑不說話、說話必定口稱大王,讓削朱王頗有些開心,忍不住想和她多說幾句……   削朱一哂:“本王倒真想看看,究竟是九王妃長劍鋒銳,還是我這王宮法度森嚴;究竟是小九王妖焰兇狠,還是我的三槐九斤鬼法無情!”   少女若有所思:“那大王能不能確定,來救我的到底是九王妃淺尋,還是小九王蘇景?”   削朱被她問糊塗了:“什麼意思?”   “要能確定是蘇景來救,我就不走了。”少女又笑了,能得蘇景趕來相救……怎麼就覺得那麼高興呢。   削朱王愣了愣,“咳”了一聲,搖了搖頭。   而少女笑過之後,她自己也搖頭:“九王妃肯定會來,做晚輩的豈敢給她老人家添麻煩。還是算了,齊喜山中一小修,請大王賜教。”   “負隅頑抗殊爲不智,平白耽誤了自己的大好性命。”削朱耐着性子做最後相勸,見少女無動於衷,鬼王冷聲笑道:“罷了,你要喫苦,本王……”   說着半截,他掌上的雄雞突兀乍開了翅膀,頸下翎毛賁張;三棵槐樹則無風自動,嘩嘩亂響之中,天色迅速陰沉下來;削朱王的聲音也戛然而止,瞳孔收縮死死盯住少女的雙手。   剛剛,少女一翻手,左手上捧出了一方青釉瓷盤。   普普通通,東土百姓人家經常可見,用來養水仙花的長方盤子,也有些人會在盤子裏倒些清水,再擺上幾塊五顏六色的漂亮石頭,放在窗前也算是個小小的精緻景色。   少女手中的盤子,放着小小的“一座山”,假山石。東土也有人家這樣擺。   明媚少女、皓腕素手、瓷盤假山,賞心悅目。   削朱王卻如臨大敵!   手捧盆景,少女又有新問題,莫名其妙的問題:“叄仟叄佰萬升香火……聽上去數目很大,可我剛來此間,不曉得……還請大王指點,這算是大錢麼?能買些什麼?”   削朱王的聲音低沉:“幽冥的民、兵、王、皆來自遊魂,你可明白?”   少女點頭:“陰世裏的遊魂,便如陽間裏的人。”   “不錯,一枚普通遊魂,作價三升香火,那筆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數目,姑娘自己算得明白吧?”   “那還不錯!”少女一笑嫣然;“大王沒看清我無妨,沒看輕我便好,不想和大王打了。”   少女的意思……看在你給我開的價錢不錯的份上,不打了。   削朱王不作絲毫猶豫,對着衆多手下襬了擺手,兵馬會意、讓出道路。   “還請大王指點,何處去尋九王妃和小九王?”少女不急着走,從容問道。   回答之前,削朱王先問道:“何來的信任?不怕本王會給你指一條錯路麼?”   少女搖了搖頭:“堂堂王上,豈會做這等無聊事情。”   “去東方,不津城找滑頭王,他與小九王相交莫逆,找到滑頭小鬼,肯定能找到小九王。”上上鬼王,氣度遠非薄衣哪等小人可比,說着還揚手把一塊令牌拋向少女:“這塊牌子拿去,本王轄地之內,軍馬臣民都不會爲難你。就算離開孤的疆土,外面那些小崽子見了此令也不敢造次……沿途路上,你只需小心一樣東西:狼。”   “多謝。”少女接了牌子:“本還想請大王借一些盤纏,可得了大王令牌和囑託,我可不好意思開口了。”   “借多少?叄仟叄佰萬?”   “大王明見萬里。”   削朱和少女一起笑了起來,少女未在停留,道了聲“告辭”一道香風席捲飛天而去,削朱也確是守諾,不派兵馬攔截。   待少女徹底消失不見,鬼將七丈黑才小心翼翼地問削朱:“大王,那少女手中的盆景……她放出那座山又有何妨?”   不是普通盤子,與三阿公當年送給蘇景的那口缸效用相若:可養山。   養山的法盤裏,裝的當然是一座真正大山!   不過堂堂“不覺曉宮”若連一山轟砸都擋下,削朱王又何談上上大王。   削朱王揮散衆多親衛,身邊只留七丈黑一人侍奉,轉身向着後宮走去:“山算不得什麼,但你沒發覺的,山中還盤着一條蛇。”   “蛇?什麼蛇?”   “除非它真正顯身,否則不得而知,可那份妖威……嘿,還是別盼着知道它是什麼蛇了!”削朱緩緩搖頭:“倒也不是怕了它,不過真要打起來,太不值得。”   “大王仁厚心腸,以德報怨,自不是九王妃能比擬的。”七丈黑又把話鋒一轉:“不過這個少女也算有趣,討人喜歡。”   侍奉大王,豈能不懂察言觀色,七丈黑看得出自家王上對剛剛那個小女娃有幾分欣賞之意,特意出言迎奉。   果然削朱王點頭微笑:“這女娃娃應該是小九王的內眷,她的爲人更乖巧懂事,不似淺尋那般冷漠狂狷,不似蘇景那樣生猛無忌,是個有些聰明的好孩子。就盼着她到了九王妃一脈,能讓另兩個陽身人更曉事些吧。”   削朱王是不近女色的,大王修行了得,思識穿漏陰陽,已經知曉自己在陽間上一世是一株落花生,花生又分什麼男女。大王覺得來自陽間的少女討喜,並無其他念頭,純粹是一見如故的緣分。   少女可不曉得一株花生鬼覺得自己不錯,她不動手純粹是因爲“心情大好”,蘇景已經和淺尋匯合,當上了小九王,自然是妥妥當當的,原先胡思亂想中的“他落難了,他受傷了,他深處險境”之類種種可怕念頭全不曾發生,原來那小子沒事。   開心!   那麼高興,不打架不打架。   “看來天真傳人在這裏舒坦得緊,本座還道他就快死了!”盆景之中忽然傳出一個聲音,虐戾陰冷,劇毒蛇子吐信的意味。   少女應道:“無事豈不更好,無需護他助他,你便可安心去往那個地方。”   盆景中一陣桀桀怪笑:“不錯,他沒事總比有事好!”   少女笑眯眯:“大聖聖明。”   追隨少女自人間入幽冥,置身於盤中山的蛇,堂堂妖精大聖。   不聽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最兇狠的那個怪物,帶來了幽冥。   飛遁中,小妖女一道符篆打出,雲駕中立刻響起了口哨聲……漂漂亮亮的口哨,漂漂亮亮的不聽。 第五百零四章 陽身人   天地和合正法行運,第七境修行剛剛開始,現在還談不到什麼進境,但從小金烏離開身體後,修行事情就歸於正常,真元在心法指引下游走於經絡,身體暖洋洋的愜意。   一晃又是十餘天過去,陰陽司外終於有了動靜,福城那邊派出的軍馬與一批青壯鬼民陸陸續續來到不津。   一入小城他們便忙碌起來,清理廢墟掃除殘垣,建之前先得拆。帶隊主事之人,歸降四王中的錦綸王。老鬼有門路,以重金請來了七位出色大匠,這七個匠人到了地方或飛天鳥瞰全景,或遊走於街裏,或巡弋周圍,又是三天過去,七匠湊到一起,開始規劃新城。   這個時候三位矮神尊忽然駕臨大營,營門外求見錦綸。   錦綸王已經從滑頭王那裏得知,三個渾人是蘇景三尸……換個角度,他們三個乾脆就是蘇景,鬼王哪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去迎接三位。   三尸開門見山,一見錦綸王,雷動當先開口:“陰陽司中還有諸多公事等着我們兄弟處理,就不進去坐了,來找大王只爲替蘇景傳幾句話,有關不津重建之事,小九王有些想法。”   “小九王吩咐,屬下莫敢不從,請三位示下王上之意。”錦綸王謹守規矩,說完後還不忘巴結一句:“三位先生主持輪迴大事,實爲乾坤之福,可先生們也當注意身體,當知貴體如金玉,牽扯陰陽兩界萬萬生靈的福祉。”   “天生勞碌命啊,時時刻刻都有遊魂下來,又哪有空休息。”雷動天尊沉沉一嘆,目光裏透出疲憊之意,嘴角死死繃住總算沒笑出聲音。   拈花踏上一步,言歸正傳:“小九王說,城西,要建有兩橫、兩豎四條長街,四街交叉如‘井’字,‘井’心挖掘一方小小湖波,四面就是八條寬大衚衕,兩邊興建繡樓紅閣,將來要招攬美人,廣佈風情。”   怕陰間的老鬼聽不懂拈花的高深之意,雷動從一旁解釋了句:“就是‘八大胡同井心湖’,蓋他一片大大的勾欄地方,要這幽冥中的狂蜂浪蝶趨之若鶩。”   拈花的意思說完,赤目開口:“城東須得有一條街,無需太寬闊,但周圍景緻非得要‘古雅’,街邊房屋要有古風,將來幽冥世界的‘珍寶易賣’之地就要落在此處。”   “鬼以食爲天,大酒樓不得少了十七之數,風味小寮不得少了七七之數,具體位置都不能太偏僻。”最後雷動天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假傳聖旨、大事說完,三尸排成一排,喜滋滋地跑回陰陽司去了,由得錦綸老鬼留在原地呆呆發愣……   返回陰陽司,三尸還是沒事情做,似模似樣地在冥殿各出溜達一圈,最後還是轉回後殿看蘇景修行去了……   蘇景正皺眉,臉色不是很好看。   三尸見狀齊齊一愣,異口同聲:“修行又出麻煩了?”   心神十立,修行同時處置公事都沒問題,和三尸說幾句話更無妨,蘇景搖了搖頭:“不是,修行順利得很,但從昨天開始,心底一陣陣地躁動。”   “躁動?”雷動腦海中“躁動”感覺和肚子餓差不多,那是異常的難耐難捱。   蘇景也不知這份躁動從何而來,但修行到了他這跟份上,偶爾解出一道“天人感應”、提前察覺惡事將至也不算太稀奇,總之心有所感、不可大意,當即起身出殿,想請阿二代爲通傳,要滑頭小鬼和歸順四王多加小心……   三尸無所事事正閒得難受,主動請纓接下來這樁差事,駕起自己的小棺材趕去福城。   見到滑頭王,轉上蘇景的示警,馬小鬼撇嘴:“今天他心頭煩躁,就要我加強戒備,明日他若屁股生瘡,是不是得讓我出兵攻打封天都?”   滑頭小鬼一貫這副德行,奚落歸奚落,該做的事情也不曾耽誤,一口氣幾道大令傳下,城內成外加緊戒備、四面八方加派哨探一倍有餘。   “死不了”也被派出去了。   上次惡戰狼羣后蘇景和死不了說了幾句話外加一小包香火獎賞,讓死不了身家陡增,連小九王都青睞之人,鬼軍中將軍更是得看重,所以他升官了,做了四百年大頭兵終於苦媳婦熬成婆,在軍中做了一位鬼眼校尉,麾下兵丁三十七人,專責陣前哨探、尋查軍情。   三十七個兵,在動輒百萬以計的幽冥軍中實在不值一提,不過人少也不耽誤死不了擺出的架勢,生平第一次帶兵,校尉大人只覺心潮澎湃豪情萬丈,前進之際昂首挺胸龍驤虎步,那份顯赫威風,比起真正統御千軍萬馬的大元帥也不遑多讓。   還好走出不久,死不了總算省起自己是鬼眼哨探,須得靜如靈蛇輕比狸貓,又忙不迭放低了身形……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行進、查探,全無異常情形,不知不覺中距離他們距離福城越來越遠。   校尉大人身邊有兵丁提醒:“大人,您看走得這麼遠了……和咱們同個方向的隊伍都已掉頭回營覆命了。”   死不了擺了擺手:“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再向前走一走。”   新官上任都是這樣子,校尉身後兵丁對望一眼,頗多無奈。   又向前行進了百里有餘,翻過一道小小丘陵,衆人只覺眼中一紅,前方大片空地,橫七豎八擺滿屍首,大概一看怕不有數百之衆,醬紅色的鬼血染紅地面。   “死鬼”身上有簡陋鎧甲、手中有長短兵刃,一看就知身份:幽冥中再也尋常不過的流寇路匪。   死不了麾下都是精幹哨探,訓練有素,見面前異狀並不急着上前查探,其中半數扎住了隊形,另外一半分作三路先去巡查屍堆四周。但還不等巡查的小隊走出多遠,連同死不了在內的三十八位鬼眼哨探便都露出了驚訝神情。   眼中無人影、耳中無動靜,但鼻子裏鑽進來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惹得一羣鬼腹中飢火燒灼、嘴巴里滿滿的口水,再明白不過的人肉香氣,附近有活人。   循着香氣死不了抬頭望去,隨即口中“啊”的一聲怪叫,剛纔還空空如也的半空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   長髮不束,虯鬚如針,豹頭環眼膀大腰圓,人在天空寒風鼓盪,他卻赤膊、赤足,只着一條紮腳黑褲,褲子肥大正迎風獵獵,蠻神一般的威猛大漢,說不出的威風跋扈!   大漢目光漠然,靜靜望向地面一羣小鬼。他在看他們,可他的眼中根本沒有他們。   福城的兵馬和別處小鬼不同,他們的“王上王”就是陽身人,自不會一見人肉就撲上去,死不了深吸一口氣,奮力壓下心中那份因本能而來的饞意。   來幽冥大半個月,虯鬚漢第一次遇到不撲自己的小鬼,稍顯意外。   這些天大開殺戒,他自己都打得厭煩了,對方不來惹自己算他們識相懂事,虯鬚漢不打算爲難他們,面上浮起一個冷漠笑容,身形微動打算就此離開。不料他剛要走,下面的鬼兵首領忽然開口,語氣急迫:“先生請留步,您可是從陽間來此?”   廢話一句,虯鬚漢聞言笑了,笑意之中有蒼茫、有豪邁、更有凜凜威風,並未開口而是伸手指了指地面屍體,又指了指自己。   他的意思很明白:所有屍體,皆喪於我手!   爲何要通下殺手?惡鬼撲人在前。   大漢當然是陽間人!   “先生修持精深,當是陽間修行道上的才俊,小的和您打聽個人,您在陽間時,可曾聽說過一個人麼,他老人家也是陽間的修家,風、火、劍三法稱絕,名喚蘇景。”死不了的想法很簡單,小九王是陽身人,在陰世裏見到其他陽身人肯定“龍顏大悅”,落到自己身上免不了又是一場大功勳。   聽了蘇景之名,虯鬚漢神情一動,面上露出開心、親切的神情,緩緩點頭。   死不了大喜,忙不迭說道:“您老識得蘇小仙?那可再好不過,好叫先生知曉,蘇小仙正是我家大王……”   話說一半,人肉香氣陡然濃郁,天上的大漢閃身近前,不過他身材高大,比着死不了足足高出了一頭半,雙足落地,仍是低頭俯視於他。   咕嚕一聲死不了吞了口口水:“這就請先生回營,隨我去面見大王。”   大漢不動,以他的心機,又怎麼可能憑個小鬼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跟他去往猛鬼大營。   死不了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是小人莽撞,先生勿怪。小的這就傳訊回營,告知王上故友到來這天大喜訊。”   當即就有手下發動陰家法器,將“找到一個陽身人、據稱此人識得小九王”的消息傳回福城。   福城接到消息不敢怠慢,層層傳報很快就報知滑頭王。   三尸正在鬼王府做客,聽說消息個個納悶,雷動問兄弟:“會是誰?”   拈花挑揀了一個自己最想見的人:“莫不是我家娘子,依依來了?”   赤目一樣想媳婦:“也許是我娘子笙笙。”   “哨探回報說是個男的!”滑頭小鬼無情打滅三尸綺念,說話時候鬼王雲駕與六翅童棺一起飛天,向着西北急急趕去。 第五百零五章 主母   死不了和部屬留在原地,陪着虯鬚大漢一起等候,其間死不了幾次言語試探、想和大漢多聊幾句,可對方一言不發不予理睬,無奈之下只得放棄。   等了一陣子,哨探隊伍中,有個鬼兵以陽間人聽不懂的俚語鬼話問死不了:“大人,依您看來,這漢子真是小九王的朋友?此人看上去冷漠桀驁,可不像小九王那般隨和。”   “人分百類,心性各異,誰說性情不同就不能做朋友了?”死不了應道:“咱們陰間鬼族比着陽世人多得多,可你們哪個曾見過如此威風豪壯的漢子?這氣度自胸襟中來,不用問了,此人在陽間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英雄漢。有道是英雄重豪傑,王八愛綠豆,小九王與他結交,真真是物以類聚,不丟身份!”   另個鬼卒搭腔:“從開始到現在,他一個字都未曾講過,莫不是個啞巴?”   死不了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當官的,言辭更謹慎些,不敢胡亂編排小九王的朋友,死不了一笑帶過:“不出聲,尚且如此威風凜冽,他若開口斷喝,怕是會一字雲開、落水倒流!”   正說到這裏,衆鬼耳中忽然傳來一串女兒嬌笑,死不了嚇了一跳,急忙四顧,心中納悶“這附近有女子”?   下一刻,從校尉到小兵,三十八位鬼眼探子只覺雞皮疙瘩躥起滿後背,身邊、那位睥睨天地的漢子,口中正響起驚退鬼身的聲音……嬌柔嫵媚,笑聲糯糯:“三位矮神仙,好久不見啊。”   死不了目瞪口呆,想想自己剛說過的話,恨不得揮手給自己嘴巴來上一拳。   遠遠的,三尸腳踏童棺飛來,西海深處同生死共患難,落下的這份交情堪比當年壓在他們頭上的海水,三尸各自大喜,齊齊怪叫:“戚東來!”   如以往,戚東來昂首一笑,糾正:“騷,戚東來。”   滑頭小鬼和三尸同行而至,但是在聽到戚東來開口之後,他的雲駕登時停住。王駕神情驚疑不定,被憎厭魔弟子惹人討厭的本事驚得不輕……   三尸直直飛到戚東來面前,四個人嘻嘻哈哈好一陣說笑,三個渾人才想起來問戚東來怎麼也來了幽冥。   戚東來笑道:“師父眷顧,命我‘入劫’、‘無源’兩修合一,再加上些運氣,所以來了這裏。”   身爲魔君大弟子,心慧晶瑩資質出色,原本頗爲師父喜愛,可他忽然去修憎厭魔,以至人人憎惡身份急轉直下。   西海事後戚東來再回門宗,被魔君派去祖山看守前輩陵園,戚東來自然明白這等同“罷黜”,師父已將自己抹除於目、於心。   看守陵園,不能擅離值守、不得與外門人物聯繫,戚東來隨遇而安,趁着安靜正好修行。一晃百多年安穩平靜,但他不惹事、自有事情找上了他。魔家弟子修行,有三日“魔上青天”之障。   魔上青天聽起來威風,其實就是心魔入念,障中修家會神志迷糊,萬事皆由那顆桀驁之心做主,變得六親不認無法無天。   只要是魔家弟子都會有這一障,屆時長輩會小心看護,不會有大礙,可戚東來無人理會,他在修行裏不知不覺入障,身邊沒有同門相助。   沒人管也無妨,三日障,障三日,卅六時辰過後心魔不攻自破,修家可恢復正常,前兩天一晃而過,第三天有一位魔家前輩的後人來陵園祭祖。輩分以論,來陵園之人比着魔君還要高上一輩。   見晚輩入障,若喜愛他就幫他一把;若厭煩他大不了就不予理會,繞開走就是了,那人卻直斥戚東來不安心看護陵園,只顧修行耽誤守職……話沒錯,可戚東來正“魔上青天”,哪會和他分辨,直接動手打了過來。   戚東來修的魔讓人憎惡,但他修來的本領着實不俗,幾個法術打下來那人便重傷逃走,由此戚東來惹來了禍事。   不怪誰,誰都沒錯,以小師孃的說法:此爲命!   天魔宗門規森嚴,哪怕入障時打傷前輩也要受酷刑懲罰,掌門魔君下令,入劫、無源,兩道刑罰歸於一身。   入劫,罰身,動以魔家寶物,勾連六座“險惡疆域,九死一生”之地,具體這個地方都是哪裏有關記載早已失傳,就連魔君也不知曉;入刑者會被送去哪裏不以修家心思做主,要看運氣。   無源,懲心,八百年,受罰弟子不許再自稱天魔弟子;八百年,受罰弟子是生是死,還是被仇家追殺,天魔宗坐視不理。   對他所犯罪責而言,這兩道刑罰隨便哪一樣都過重了,何況兩罰歸一。   便是如此,戚東來以陽身入幽冥,和淺尋、蘇景一樣跑來了陰間。   不過對事情的具體精活,戚東來無意仔細解釋,對三尸把責罰說成了修行,笑容裏看不住絲毫沮喪或悲憤。   三尸沒心沒肺,不虞有他,說笑一陣後帶他來到滑頭鬼面前,雷動代爲引薦:“此人爲我等好友,和蘇景同生共死的交情,陽世間天魔宗掌門大弟子,騷,戚東來。”   戚東來笑而搖頭:“無源修,無源人,不提門宗出處,只是孤身獨人。騷族後人戚東來見過大王。”   滑頭小鬼勉強點頭,實在不想和戚東來多說話,對三尸道:“老友重逢,必定歡喜,先回福城,本王立刻派人護送你們去不津見蘇景。”   說着擺動雲駕搭起衆人,向着福城飛去。   騷氣東來面面俱到,在天上不忘回望死不了,嬌聲笑道:“你叫什麼?回去我會告訴蘇景,記你大功一件。”   “小人死不了,叩謝先生!恭送滑頭大王,恭送三位神尊,恭送戚東來先生!”死不了大喜,有功勞哪還管戚東來是男是女。   “騷,戚東來。”虯鬚漢在乎族名,隨時糾正……   正疾飛,前方一名守城鬼將駕九足雁翅陰虎急急迎來,在虎背上抱拳施禮:“啓稟吾王,西方有探馬回報一事。”   將軍出城親自來報,必是要緊事情,滑頭王開口道:“講!”   “西方有一陽身女子求見大王。”將軍如實稟告。   三尸都樂了:“九王妃就九王妃唄,說什麼陽身女子,虎將軍你腦子轉筋了麼?”他們認得這將軍,本姓胡,但因騎這個怪模怪樣的老虎,乾脆被喚作虎將軍了。   “不是九王妃。”虎將軍搖頭:“這位陽身女子說自己是小九王的朋友,要請大王指點何處去尋找小九王。”   滑頭小鬼面露意外,不來是一個沒有,一來就成羣結隊?三尸神情和他差不多,先對望,再望向戚東來,後者搖頭笑道:“我不曉得,跟我不是同路。”   雲駕一轉,向着虎將軍指點的方向趕去,雷動又問將軍:“這人長什麼樣?說自己是誰了麼?”   長什麼樣虎將軍也沒見過:“此人自稱齊喜山中一小修。”   “小不聽!”三尸齊聲喊道,個個開心,滑頭王追問了:“不聽是誰?”   “小九王妃!”又是個異口同聲,滑頭小鬼更詫異了,笑道:“蘇鏘鏘媳婦下來了?這可不能不見。”跟着又吩咐虎將軍:“傳訊那三位鬼王,小九王的媳婦是他們主母,於情於理他們得去迎接。”   三尸開心之餘,沒口子催促滑頭王快些再快些,滑頭王已經全力前行了他們還嫌不夠,拈花乾脆去拉扯戚東來的褲子:“你飛得快,帶上咱先去,讓他慢慢飛。”   憎厭魔傳人,最喜歡惹人討厭,戚東來咯咯一笑:“好!”他的修行遠非小鬼王可比,心念一轉帶上三尸猛躥出腳下雲駕,呼吸功夫就把小鬼遠遠甩在身後……   後面滑頭王咬牙撇嘴,前方三尸歡呼大笑。   飛了一陣,遙見那個俏生生的女子身影,不是不聽又是哪個!   三尸哇哇地喊着笑着撲下雲頭,不聽眸子明亮,歡歡喜喜地迎上前來,他們之間的交情比起戚東來又要更勝一籌,見面時的親熱勁兒可不是能裝出來的,尤其還是重逢於幽冥,笑着笑着拈花神君眼圈又紅了,一見他要哭的樣子,從來性情堅韌的不聽,眼底竟也泛起些晶晶瑩瑩的光。   趁着沒顯出狼狽樣子前,不聽轉開了話題,先由三尸引薦和戚東來打過招呼,又再說起自己是如何來到,沒說兩句滑頭王和城內另外三個鬼王趕到。   三位鬼王可不知道小九王連這位“主母”的大名都不知道,謹守着自己的身份,搶步上前口稱主母行以大禮。   要知道鬼王非獨行,在他們身後,抬輦的、打旗的、護衛的、舉瓜擎鉞跟了大隊人馬,倒不是故意擺排場,而是迎接主母,非得有依仗才顯重視,大王前面跪了,隨行大小鬼物全都下拜,口中“恭迎主母”的喊喝整齊且響亮。   不聽手足無措的樣子,臉蛋紅了。   若蘇景在場,非得使勁揉揉眼睛再仔細看不可,不聽居然真的,臉紅了。   見慣了她時時刻刻準備“耍無賴”的樣子,乍看她臉紅,三尸一時間也不是很適應。 第五百零六章 昧明鍾   “不適應”也掩蓋不住三個矮子的渾人本色:被幾個老鬼拜做主母,若不聽笑眯眯地坦然接受,三尸沒準還會上前分辨、說明“尚未過門”;可不聽現在不知所措,他們三個看了說不出的高興快活,非但不去幫忙澄清,反倒還跟着一起起鬨。   至於不聽自己,心跳臉紅,腦袋裏暈暈的,想要說明狀況可又不知怎麼開口,想要躲開衆鬼的“拜見主母”又覺得會有失禮……滿心機靈、不擇手段的小妖女,有些時候,原來也和普通的女孩子沒什麼區別。   好一陣子窘迫,不聽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捱過那個亂哄哄的場面的,滑頭小鬼雲駕再起,一衆猛鬼衆星捧月一般簇擁不聽返回福城。   路上三尸少不了問起不聽如何來到幽冥,小妖女毫不隱瞞,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講來,還不等她說完,急性子赤目就打斷追問:“能來兩個人?你還帶了誰來?在哪裏?”   不聽翻手,亮出了自己的盆景:“故人在此。”   三尸不諳法術,探不出靈氣變化,自也看不出這盆景有何稀奇,矮子們面色迷糊,不記得自己在中土陽間結交過花盆朋友;雲駕上的衆多鬼物,修持遠遜削朱王,至多也就能看出那盆景是真正大山,卻察覺不到山中的可怕氣意。就只有戚東來,乍見盆景瞳孔微微一縮,目中流露驚懼之意。   見三尸不解,不聽笑眯眯地得意,對盆景道:“蝕海前輩,天真傳人身邊三位矮神君,着緊想念您老。”   話音落、妖風起,盆景中一道黑影閃過,一個人身蛇尾、周身怪符的兇蠻少年突兀出現在雲駕上,桀桀而笑:“三個矮子,好久不見!”   笑聲剛起,雲駕上突然爆起連串怪響,跟着千百流光從天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所有惡鬼都跑了。不是他們不顧身份,而是大聖威勢催魂奪魄。他突然現身,雲上衆鬼受其妖威逼迫,想也不想本能而逃,逃得又快又遠。   偌大雲駕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連滑頭王都跑了,就只剩三尸、不聽、半人半蛇的兇狠小子外加一個騷、戚東來。   事情未完,隨着兇蠻小子現身,九霄雲上突兀炸起一聲悶雷,肉眼可見,幽冥世界那綠幽幽的天空中,不知從何而來的灰色妖氣絲絲縷縷、流轉飛旋,頃刻凝結一條鐵灰色的巨蛇。   妖氣結雲,雲顯蛇像,自北向南橫跨視線之內整座天空的巨蛇!   蛇非蛇,只是一道影子,來自於雲駕上的兇蠻小子,妖精大聖投於蒼穹的本相身影!   不過顯身、只是顯身而已,便是如此威風!   ……   洪鐘大呂,浩蕩轟鳴,滾蕩於封天都陰陽司總衙,正埋首於案理斷公事的大判官猛抬頭,凌厲眼光自他渾濁雙目中一閃而過。   大判官放下公事,坐直了身體,靜靜等待。   昧明鍾,佇立冥殿後園,千萬年難得響起一次。這口鐘只有一個用途:每有兇物顯身幽冥,它會作響示警。所謂“兇物”,夠資格驚動這口鐘之人,還有另一類稱呼:金仙、大聖、活佛、大士!   鐘鳴三聲,迴音尚未落下,司中心腹差官就已趕來相報,第一頭鬼差身形高大魁梧,足足兩丈開外,比着陽間壯漢兩個摞在一起還要更高些,迎上大判官鬼差屈膝跪倒:“啓稟大人,昧明鍾南壁變黑,顯身陰間的當爲一頭妖精大聖。”   大判官不應聲不追問,魁梧鬼差也不起身。   又是兩個呼吸功夫,第二頭鬼差趕到,長相上他和前一個高大鬼差一模一樣,但身形要小得多,從頭到腳不過二尺長短,拜伏在地:“啓稟大人,昧明鐘聲紋引入冥天版,版圖上不津城以西千三百里處,滑頭王新建的福城顏色變黑,妖精大聖應顯身於此。”   尤大判的眉峯微微一挑。   此時第三頭鬼差又到,長得和前兩位全無區別,可身形更小了,站在地上不比一頭鵪鶉更高,一樣地拜倒:“啓稟大人,七十三鏈已經醒來,候命於應天門前,只待大人一聲吩咐……”   尤大判忽然一擺手,搖了搖頭:“知道了,下去吧。”   大人並未露出緝拿來人之意,三個鬼差不會爭辯半字,只有最後抵達的那個小個子鬼差問道:“七十三鏈該如何?重新睡去還是暫先清醒候命?”   “先睡去,若需他們出手再喚醒不遲。”   小個子一點頭,與另兩人齊聲道:“小人告退。”起身退出門外,跟着三衙差跳上二衙差左肩,二衙差跳上大衙差左肩,三個長相相同大小不一的鬼差摞在一起走了。   鬼差走後,尤大人身後人影一閃,駝背老者又告現身:“放一個大聖在幽冥亂逛,不怕出事麼?”   “就憑滑頭小鬼,如何能請來大聖,多半是蘇景或者淺尋的朋友吧。”尤大判心思犀利,只憑大聖顯身的地方就猜到真相:“先看一看吧,蘇景做事還算規矩,那個大聖若是來找他的,應該不會胡來。我會着小應去看着,那個大聖真要造次再去緝拿也來得及。”   說完稍頓,尤大判又道:“上次小應傳訊於我,他覺得咱們對蘇景有些太寬厚了。”   駝背老者聞言笑了:“就憑他有個太陽,便當得這份‘寬厚’!”說到這裏他把話鋒一轉:“小應還是那副臭脾氣麼?管天管地什麼都要過問,也什麼都看不順眼。”   尤大判也笑了:“可不還是老樣子,他不在時,我才能得些清靜。”說着他右手伸出去摸自己的左手拇指。   他左手拇指上有一圈寬寬的白印,那是常年戴扳指的痕跡,如今扳指早都摘掉了,無數年頭養成的轉扳指的習慣卻還未改。   “有一品大判的袍子、自作主張佔了座陰陽司當判官、放出來一枚小太陽、追查陽間冤案、讓經手的遊魂免去酷律,如今又從陽間召來個大聖……”駝背老漢聲音喃喃,語氣裏隱隱藏了些興奮:“這個姓蘇的小子,花樣不少啊。”   沒能摸到扳指,尤大人右手就勢轉向,自左袖取出一枚殷紅如血的玉簡,遞向駝背老者,後者不急着去接:“是什麼?”   “前陣我又派人仔細查了查蘇景在陽間的事情,他的事蹟大都記載其中了。”   駝背老者仍不去接:“懶得看,挑幾件像樣的事情,你給我說說就是了。”   尤大判收回血玉:“具體事情……挺多的,總之這個小子……挺神奇的。最有趣的是,他總能做成本來做不成的事兒。”   拗口之言引來了駝背老漢的興致:“玉簡給我,我自己看!”   尤大判失笑,第二次取出玉簡,但沒親手去遞,而是拋給了對方,正向再說些什麼,大判官忽然皺了下眉頭,再一翻手,將一面湛青色的古鏡取在掌中。   隨大判心咒一動,古鏡上七彩光華流轉,顯出一個人來:不久前剛剛神識投影來過封天都的漂亮鬼差:顧小君。   “何事喚我。”判官發問。   古鏡分雌雄兩盞,分執兩人可做傳景通聲之用,即便相隔幽冥兩極也可及時傳訊,不過鏡子發動一回,須得以法術溫養十七日才能再用,所以除非緊急事情,顧小君都不會動用鏡子。   鏡中顧小君神情肅穆:“西方異動,大人請看。”   不再是躁動,而是異動,鏡中景色一轉,只見遠方黑暗沉沉,直撲天角盡頭。像草原、像汪洋、像烏雲,可那黑暗什麼都不是,僅僅最單純、最深邃、吸斂着一切甚至連目光都會被它奪走的……黑。   “黑”正湧動,如沸騰之海,一道道巨浪自黑暗中撲湧天空。   真正海中,駭浪再如何兇猛,到底還是會落回海中;可那黑暗中衝起的“峯”卻越漲越高,直到最後拔身出海,飛到蒼穹就變成了墨雲,而後激射遠方!   數不清多少“黑峯黑雲”升騰、飛射,散去四面八方。   這是真正讓尤大判驚心的事情,他的面色反倒從容起來,又對着鏡子仔細端詳片刻,回到案前筆走龍蛇、印鑑落扣,接連傳下九道令鑑,這才坐直了身體,對駝背老者道:“有詐,我要趕去看看。”   封天都大判官准備動身之際,不津城的大判官正摸着下巴,圍着大鐘轉圈……一模一樣的兩座一品殿,前者有的後者都有,不津陰陽司也佇立着一口昧明鍾,剛剛三聲巨響把衆人讓人心驚肉跳,可這裏的判官“濫竽充數”、鬼差見識淺薄,誰都不知道這口鐘是幹啥用的,鐘聲過後大人、差官面面相覷,圍着大鐘轉了幾圈,大夥散去、各忙各的了。   福城外,大聖顯身衆鬼驚飛,總算大小惡鬼膽子還在、未被真正嚇瘋,逃出百丈時大概也都反應了過來,紛紛止住了身形,無一例外神情尷尬。   尷尬之外,心中還有一份免不了的驚駭:身披大紅袍入主陰陽司,舉手一張符驚退兇殘狼羣,小九王已經夠神氣了,哪想到小九王妃更兇猛,竟帶了一位大聖到處走,再想一想九王妃的本事……這一家子到底是什麼人啊。 第五百零七章 大大有名之地   三尸生怕幾位鬼王還不夠丟人似的,望着他們問:“你們幹啥去?”   戚東來嬌聲笑道:“三位矮神仙大好資質,不修憎厭魔實在可惜了。”話是對三尸說的,目光卻上下打量着兇蠻少年,生平第一次見到活着的大聖,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堂堂大聖,當年橫掃一方,連江山劍域都敢去惹的兇狠角色,竟被戚東來看得渾身難受,陰森道:“再敢看我,挖你雙目。”   “大聖有命,莫敢不從。”戚東來笑得羞赧,就差斂衽施禮了。   大聖膩歪得不行,挪開目光再不去看戚東來。這個時候衆多惡鬼訕訕返回雲駕,繼續向福城趕去,才告重新啓程,忽然又有哨探來報,說是南方又一支軍馬正向福城迅速撲來,規模了得不容小覷,看旗號與衣甲,來得當是舜先王的大軍。   提到此王,鬼王紅線面現怒色。   就附近疆域而言,舜先王的地盤更靠外圍,以前和滑頭鬼、和福城沒什麼瓜葛,但與紅線王打過不少交道。在南方舜先王算得比較大的實力,比着歸順福城的諸王都要強上一截,只是受勢力交錯的牽扯,最近幾百年中沒太多作爲。   沒作爲,但也沒少欺負身邊弱小,紅線王飽受其苦。   楚江王沉了臉色:“薄衣王的花名冊並未隨身攜帶,死後那冊子下落不明,前陣我聽說落入舜先老鬼手中,看來是真的了!”   得四王歸降,瓶中城實力雄厚,又在不久前擊退狼羣,那一戰具體情形不爲外人所知,可惡狼退兵是明擺着的,任誰看來這都是了不起的大勝,一時間滑頭王威名大漲,普通鬼王現在絕不敢打福城的主意。   可舜先老鬼想法不同:福城經此一役必定元氣大傷,分兵重建不津之類舉動不過是個迷惑敵人的假象,真正的實力必定空虛得緊了,加之最近舜先王剛剛收服薄衣殘部,兵力大漲士氣旺盛,是以興兵來犯。   不聽轉目,望向滑頭小鬼,她的想法簡單:蘇景會幫他,那我便幫他。   但還不等小妖女開口,滑頭王就搖了搖頭,冷笑道:“以爲咬到的是個軟柿子,其實是塊鐵錠子!不崩了他的牙纔怪。好意心領,但區區一個舜先鬼,還不值得勞動諸位。”   滑頭鬼心高氣傲,以他想來,蘇景前前後後幫了自己不少,如今人家的媳婦剛一到就再幫自己打仗?實在沒這個道理,他覺得丟人。而且今時福城人強馬壯,打這一仗也的確不用外人相助。   鬼王態度堅決,不聽也不勉強,笑道:“我最愛看打仗,請大王成全……我只看,不出手。”   話說的客氣,意思更明白,我幫你壓陣,萬一不敵還有我。   滑頭王猶豫了下,這次沒拒絕,點了點頭。   三尸從不關心戰事,不聽和鬼王說話的時候,他們圍住蝕海喜滋滋的打招呼。此刻轉回身一個接一個對不聽挑起大拇指:“小不聽,好樣的!連蘇鏘鏘都不一定指使得動他,你竟能把他請來!”   不聽卻不居功:“我去南荒,請黑風煞傳召洪靈靈,再讓洪靈靈代爲引薦大聖,然後把事情一說就成了……都說蝕海前輩孤高桀驁,見過面才曉得,他老人家真正是熱心之人。”   蝕海哈哈一笑,言辭坦然:“少要恭維,蛇子連血都是冷的,哪有熱的心!我來幽冥不外兩個緣由。其一,蘇景爲主,我爲僕,既然當初拜了他的大聖玦,總得要盡些本分!”   摘裘、紅線、楚江三王聞言忍不住交換了個眼色,目光裏驚訝有之,歡喜更有之!這才明白大聖不是主母的長輩、朋友,而是小九王的妖奴!連大聖都奉小九王爲主,他們跟了蘇景,哪裏還有委屈,能和大聖爺爺平起平坐,簡直是無上榮光……   大聖繼續道:“另則,這副身軀太久未用了,靠着金玉菩提的奇效雖得以歸竅,但身魂融合得異常勉強,這是個大麻煩。”   赤目眨眼睛:“身魂融合的勉強,什麼意思?”   “你仔細看好。”說着大聖猛一抬胳膊:胳膊舉起來了、同時胳膊掉下去了……   一條胳膊變成兩條,準確說,原先的胳膊裏,又擡出了一條新的胳膊。先前那隻無力垂下,“新”的則順利抬起。   赤目看傻了眼:“啥意思……哦,魂魄胳膊抬起來、肉身胳膊落下去?”   大聖一點頭:“用力過猛時,魂魄能隨心而動,肉身卻常常跟不上。”   雷動天尊眉頭大皺,急忙問起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你這樣子,能打架不?”   蝕海大聖桀桀而笑:“實力大打折扣,不過應付削朱鬼那樣的陣勢,也綽綽有餘了!”   三尸登時放心了,蝕海又轉回前題:“我在南荒,正盤算該如何解決身魂不屬這麻煩時,洪靈靈帶着這六瞳丫頭來了,說要請我去幽冥相助蘇景……這個提醒來得正好,讓我省起幽冥中有個地方,能助我身魂真正相融。待見過蘇鏘鏘,他若沒什麼事情,我就要找去那裏待上些日子了。”   說完,他轉目望向雲駕上幾個鬼王:“勑衍海在幽冥何處,怎麼個去法?”   四個鬼王面面相覷,沒人回答,見狀蝕海一哂:“我曉得那不是尋常地方,但我到幽冥,就是衝着勑衍海來的,自是非去不可。你們但說無妨,洪蛇蝕海一諾千金,就算將來有人追究……”   不等說完,摘裘大王就搖頭道:“大聖誤會了,不是我們不說,而是我們根本就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啊。”   蝕海一愣,再看其他幾個鬼王紛紛點頭附和摘裘之言,就連滑頭小鬼也說道:“勑衍海之名,今日頭回聽說。”   歸降鬼王還有可能說謊,但滑頭王絕不會隱瞞,拈花對蝕海道:“他們是真的不曉得了。”   大聖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怎麼可能,應該是大大有名之地纔對。”   “大大有名之地”六字,大聖刻意加重了語氣。   摘裘王恭敬應道:“請問大聖,是從何處聽說‘勑衍海’這個地方的,您老說的仔細些,晚輩或能找到些線索,說不定年代久遠之故,一樣的地方,變了兩樣的名字。”   “在上面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個老鬼,閒聊了幾句,他提起過‘勑衍海’,說是魂魄本形於海中修行,可聚煉肉身;無智屍煞在泥地深埋,可養成真魂,端的神奇之海。”   大聖口中的“上面”可不是平凡陽間,而是他曾飛昇去過的仙境神庭!所謂老鬼,真真正正的惡鬼破道,鬼仙人。   地名可能會變,但海中神奇絕不會變,幾個鬼王再次搖頭,以他們所知,幽冥中根本沒有這樣的地方。   雷動有了想法:“會不會是那個老鬼騙你?”   蝕海大聖,隨心隨性,心中沉悶面色隨之陰戾,連聲音也變得陰森了:“你道我連真話假話都分辨不出麼?”   大聖語寒,三尸渾然不懼,雷動揹負雙手,再開口時說的話莫名其妙:“再過三天,便是我四百九十七歲的生日了……”   停頓一陣,雷動猛抬頭望向蝕海:“這句是真話還是假話?”   赤目、拈花同聲、重複、追問:“是真話還是假話?”   蝕海小子無言以對,三位神君大獲全勝。   大聖?不過如此。 第五百零八章 黑斑   三尸所在,胡鬧必然,衆人聊着說着胡鬧着,疾飛來到瓶中城,滑頭王不再招呼貴客,連串大令傳下,大軍準備迎敵,另外三位鬼王各自歸營,調度人馬結陣以待,一時間福城內戰鼓隆隆號角連天,大戰將至的蕭殺氣意迅速籠罩開來。   不聽、大聖、戚東來等人登上城頭,一邊和三尸輕聲閒聊着,目光望向南方。沒過多久,滑頭王身邊親兵趙鐵瓶匆匆趕來,對幾個人躬身施禮:“我家主公命我前來,請問不聽姑娘,騷、騷先生,是否要傳訊不津,告知小九王諸位已到幽冥?如需傳告,末將這就去辦。”   不聽立刻搖頭:“先別說!”   想着蘇景突然見到自己時、他臉上的驚訝樣子,不聽又笑了。笑容明浩,眼波卻是嫵媚的。   不聽笑時,蘇景也在笑,低頭看着自己的左手笑。   正巧小鬼差妖霧來找,見他笑得古怪,忍不住問道:“給自己看手相呢?”   左掌一轉,蘇景未回答,但把掌心亮給他看。   金光閃閃。一枚鴿蛋大小的金色痕跡正印在蘇景的掌心,不過不是圓形,更像一片鱗葉。   妖霧不解:“長魚鱗了?”   “修行所得。”蘇景笑答,左手微微一震,深入肌理的鱗葉竟脫手而出,真就像一片葉子似的,在他身前飄蕩着。   心念再動,忽然“錚”的一聲銳響,兩枚自蘇景袖中劍羽激射、斬於鱗葉!   鱗葉猛震,卻分毫不傷,在劍羽過後它繼續飄舞。   第七境金烏正法天地和合,分爲“地歸、天擎,天地和合”三境,其中“地歸”再分七十二小境,破一小境可得鱗葉一片;   “天擎”也有三十六小階,跨一階能獲羽花一枚。   到最後七十二片太陽鱗葉與三十六朵金烏羽花共聚一身,再以正法熔鍊,便能鑄成寶瓶身!   至於每一小境修行所用時間,就要看修家的資質了,剛剛鐘響過後,蘇景就突破了第一個“地歸”小境界,左手掌心,得了這樣一片“太陽鱗葉”。純粹由陽火精元淬鍊成形,由縹緲虛無的靈氣凝實質,葉輕可隨風,鱗堅堪擋劍羽全力猛擊!   而從頭到尾,蘇景只用了二十餘天就破掉一個小境,這樣的速度算是不錯了,用不了五六年的光景,他就能煉成七十二鱗葉,完成“地歸”修行。   妖霧一點不見外,湊上前仔細端詳鱗葉,越看他的神情越驚訝:“以小見大,你的修法算得神奇,將來結成的瓶子應該結實得很。”   蘇景“咦”了一聲,略顯驚訝:“你修行不成,眼力卻了得,能看出我這是第七境的修行。”   妖霧撇了撇嘴角:“我的見識,幽冥少有!說正事吧,你還有茶葉麼?上次給的我喝完了。”   妖霧大人心裏有筆賬:一品判是大官,可他是假的;六品司中的衙役是小差,可我是真的,真的對假的不用太客氣,喝他幾兩好茶葉也是應該。   蘇景把茶葉罐子遞過去,妖霧抱在懷裏高高興興地走了。蘇景揮揮手,收回鱗葉,掌心處金紅光芒閃了幾閃,鱗葉完全沒入手掌,消失不見了。   深吸一口氣,正法再動,蘇景開始煉化第二片葉子,但這次沒能行功太久,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起身飛出屋外,舉頭望向西方,滿目警惕……   福城南,舜先王大兵壓境,浩蕩軍馬緩緩進入衆人視線。三尸跳到城垛上,指點敵兵品頭論足,給戚東來講行軍打仗的道理,也不管人家聽不聽,更不管自己說得對不對。   不聽等得有些無聊,斜依着城牆,從袖中取出了“半隻鞋”,行鍼走線開始納鞋底子。   來敵的進兵號角響了起來,不聽側目瞥了一眼,低下頭繼續納自己的鞋底,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身旁的蝕海冷冷開口:“什麼東西?”   說話同時大聖昂首,陰森目光望向西方。   幾個呼吸功夫過後,已經停下手中針線活的不聽也微微皺了下眉頭,她的眼中,天沉黯了。   普通鬼兵尚無法察覺,但修行之人目視敏銳,稍稍光線變化立時察覺,天色黑了一點點:從圓睜雙目到些微眯起眼睛的感覺,只黑了一點點。   不聽之後,戚東來也有察覺。   再過片刻,纔是滑頭王和另外三位鬼王……修爲差別,察覺又先後,可是對最先發現“天變黑”的蝕海而言,當滑頭王也發現天色有異時,大聖眼中那綠幽幽的陰世蒼穹,比起剛纔也就更黑了些。   緩緩沉黯,天在緩緩變黑。   不聽眼前人影一閃,滑頭小鬼飛身趕來:“應該是舜先老鬼的攻城法術,詭詭怪怪,我從未見過,安全起見你們還是去我王府吧。”不聽一夥個個修爲精湛,但本領再大他們也是客人,滑頭王身爲主人,沒有讓他們涉嫌的道理,非得來說過這一句不可。   蝕海森森應道:“若真是敵人的攻城法術,那這敵人可不是你能應付得了。”   滑頭王眉毛一挑,這表情配上他那副尊榮,說不出的可笑:“大聖何意?這法術犀利難擋?”   蝕海懶得廢話解釋,冷笑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不聽側頭,望向了蝕海,大聖明白她的意思,痛快點頭:“放心,有我在。”   “多謝大聖。”不聽重新又拿起了那做到一半的鞋,目光始終望着天空,但針線活不受影響,不看也能做鞋,她有這個本事。   南方來敵的衝陣號角變了調子,號令改變,大軍停止前進。   赤目眨了眨眼睛:“敵軍停步,想是他們的主將也發覺天正黑。”   “改攻爲守,這是準備硬扛法術的架勢,天黑不是他們的攻城之術?”拈花接口,單從口氣分辨,小胖子一派嚴肅煞有介事,可他的兩隻手正在肚皮上摩挲,滿臉舒服愜意……有大聖在旁邊,莫說天黑,就是天塌了三尸也不在乎。   天繼續黑。   且黑得越來越快,不到盞茶功夫,陣前鬼兵、城中鬼民也都察覺到天色異常……異常的何止天色,還有蒼穹:異象顯現,天空長“斑”了。黑色的斑。   很小,星星點點,稀稀疏疏的,東一粒西一粒,排列無序。   雷動撇嘴:“難看!”幽綠的天本配上黑色的“麻子”,能好看纔怪。   話說完沒一會功夫,雷動又開口:“好像變大了,從芝麻變成松子了。”   天繼續黑,斑緩緩長。   “你們見過隕星墜世麼?”蝕海口中話題飄忽:“大個的,能滅世的那種。”   三尸看天,仰脖子仰得累了,拈花呼哨一聲童棺振翅,他直挺挺地躺上去了,另兩個一見都贊“神君智藏如海”,紛紛效仿,三個矮子在童棺上躺屍,排成一排。躺得舒坦了,雷動纔去回答大聖:“能滅世的隕星?當然沒見過,最好一輩子也別讓我看見。”   兩句話的功夫裏,“斑”又大了些,從松子變成了桂圓,純透到無以復加的黑色。   福城之中,慘慘白光升騰,將城池徹底籠罩,守城護禁發動開來,南方舜先王的軍陣中,捲起了腥臭陰風,護持住自家的兵馬。   大聖的身體放鬆了,目光卻愈發陰冷,抬頭仰望。與旁人不同的,他的視線凝聚,不看天、不看四方,只看其中一顆“斑”:“我見過,隕星是亮的,也只有一顆,不過它‘從小到大’就是‘由遠及近’,和現在的情形倒有幾分相近。”   “您就直說那‘斑’其實老大、正往下砸不就得了。”赤目躺着,雙手墊在了腦下,拈花則蹺起了二郎腿,墊起的腳開始晃盪,他更想聽大聖說的故事:“滅世隕星砸下來了,後來咋樣了?”   “斑”下墜的速度加快了,桂圓變成了黑黝黝的鍋底,眨眨眼又變成沉冷的磨盤。   此刻不聽看出了端倪,有一塊斑正衝着不津砸來……大聖一直盯住的那一枚。   另有一塊“斑”相距極近,在南,衝着舜先王的大軍去了。   由此真正確定,天上黑斑不是舜先王的法術,他的軍隊同樣遭遇襲擊。   空中的風雷咆哮湧入耳鼓,一兩個呼吸功夫便從無到有,如怒海崩堤的巨響!   可風雷聲全無法遮掩大聖的說話,他口中的每一個字,身邊人、城頭軍馬、城內鬼民,福城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咋樣了?砸碎它唄,否則乾坤天地就完蛋了。從察覺隕星來襲,到它真正墜入大地,這之間空出來三年時間,我時刻不停準備陣法,整整千個日夜,終於準備妥當。”   雷動插口:“就你自己準備法術?一人之力想要抵擋滅世隕星?”   大聖強悍,可憑一人之力想要硬扛真正的天星夯砸,三尸還是覺得太勉強。   “我沒管旁人,他們愛出手不出手,反正我看那塊大石頭不順眼,我就得打它!打不打得碎再另說。”說到這裏,蝕海大聖面上露出恨恨之意:“不料想,我的法術剛準備好,正待催動,東方突然飛起一道劍龍,一下子斬碎了半顆隕星;西方騰起無數白蓮匯聚如海,另一半隕星淹沒其中,化爲齏粉。老子苦心經營千日的法術竟沒派上用場……江山域,摩天剎,真他媽的!”   故事講完了,“斑”也變成了天!   傾蓋視線的黑,壓頂於百丈,砸落! 第五百零九章 一聲朗笑,黑暗退散   守城護禁爆起,慘慘白光反衝而上,想要擋下此劫……想象中的大響轟鳴、巨力鼓盪並未發生。   禁制的法術迎上去了,如天覆蓋的“斑”砸下來了,穿插而過、兩者互不相干,那很有些像以張網捕風、舉箸捉水。   來自福城的那一“網”、那一“箸”,打了個空。   “擋不住”,大聖早有斷言,衆人心中都有了準備,哪怕雙方一觸守城禁制即被黑“斑”摧毀大家也不會太意外,可任誰都不曾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那天上的黑似是一片真正虛無,守城的法術根本都碰不到它。   一聲大吼,笑面小鬼掐訣做法,不止他,幾位鬼王以下,城中所有有修持在身的喪物皆盡動法,或術或寶,齊齊迎向那壓頂的黑!   不諳法術的鬼兵鬼民有盾舉盾、有戈橫戈,什麼都沒有也本能揚起雙臂護住頭顱……   只有寥寥幾人未動,不聽、戚東來未動,因大聖已答應出手了,他倆懶得再去費力;雷動、赤目、拈花未動,他們根本就沒想到的“動”,看着天上的“黑”臨近,三兄弟整整齊齊地走神了,不知在想些什麼。   守城禁制都碰不到的黑,鬼物們的神通就有用了麼?連大片犀利法術都擋不下的黑,靠着盾、戈、雙臂去擋?   黑斑沉降,壓到城頭三丈,這個時候城頭上忽然響起“哈”的一聲大笑,發笑之人:蝕海大聖。   就隨着這一聲笑,衆人只覺眼前一亮!   “黑”不見了,蒼穹又重現眼前,直到此刻大羣惡鬼才發現,以前從未注意過的、那綠幽幽的天空竟如此漂亮好看。   來得天崩地裂,散得電光火石,一黑一明之間的巨大反差,讓城中鬼物恍惚失神,全都愣在了原地,滑頭小鬼也不例外,愣愣的喫驚。   驚詫於這從天而降的黑的詭怪,更驚詫於大聖的手段:一聲朗笑,黑暗退散!   忽然一個輕柔嫵媚的聲音響起:“吞了?不怕鬧肚子麼?”   “黑”不是被大聖喝退的,那瞬瞬事情,城頭上就只有不聽和戚東來能看清——“哈”爲開口音,怪笑時蝕海猛張開大口,把覆蓋全城那一片巨大的黑一口吞進肚子裏!   城有多大,“黑斑”就有多大;“黑斑”有多大,化身半人半妖的兇蠻小子就把嘴巴張開多大。   蝕海聞言一哂,轉目望向身邊不聽:“能讓我鬧肚子的東西,我還真沒見過!”   不聽笑着搖搖頭,伸手向旁邊一指:“不是我說話,是他。”   站在不聽另一邊的戚東來對着大聖咧嘴笑,大聖趕緊挪開目光。此時三尸翻身跳下童棺,雷動皺眉:“這黑……見過,和伏圖一個路子!”   外人聽不懂,但不聽知道蘇景過往經歷,聞言一驚:“南荒的那個伏圖?”   “不是他還有誰,還有老蠍洞府附近那頭墨巨靈屍身散起的黑暗,也是這個調調。‘純透’而論,剛剛砸下來的黑遠不如南荒,但意思錯不了!怎麼,那種東西幽冥也有麼?”雷動的話說得很慢。   拈花關心大聖,來到蝕海面前:“這黑可不是鬧着玩的,暗藏古怪法力能夠浸染人心,你可別大意……說不定真會鬧肚子。”囑咐之餘,他省起大聖下半身是蛇,特意轉到蝕海背後去看看。   大聖不明白他找什麼:“你作甚?”   “要是真鬧了肚子,你怎麼上茅廁?”拈花想得遠了。   蝕海滿臉無奈,實在不願再留在外面和這幾個傢伙攪在一起,化身一路青煙飛回盆景大山……看上去是煩得不行,其實大聖自己已經察覺,剛剛吞下去的“黑”確實藏了古怪力道,須得小心化解,這才返回山中。   “怎麼走了……”赤目的話晚說了片刻,大聖已歸山,紅眼睛真人滿臉不高興,踮着腳尖扒在城牆垛口,伸手指向南方:“他們好像也沒什麼事,大聖白喫髒東西了。”   與福城禁制一樣,舜先王軍中法陣攔不住壓向他們的“黑”,他們陣中又沒有大聖,下場自是被“黑斑”罩住。   不過籠罩不久,裹挾風雷轟轟沉降落地的“黑”就自行散去,大軍重現於視線,赤目看得清楚,敵人正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黑來黑去,身體如舊,感覺不到一絲不適。這就算完事了麼?   又等了一陣,敵人確定沒事,催促前進的號角聲再度響起,大軍繼續向着福城殺來。   剛剛遭遇了莫名之事,自身是否安好尚不能篤定,竟還要來攻打瓶中城。滑頭王森然怒笑:“不知死活,就不用活了!起鼓!”   大王一聲令下,隆隆鼓聲直衝雲霄,福城鬼軍士氣昂然,各入其位準備廝殺。   來敵雖不如昔日狼羣那般勢力龐大,但陣容也不差勁,大軍鋪展開來,頃刻填滿視線,浩浩大潮一般向着福城蔓延過來……可就在衝鋒中,敵軍軍卒突然又站住了腳步。   正暴漲的“潮水”,就那麼一下子止住了前衝之勢,滑頭鬼王只道敵陣演變,俯身城垛凝神觀望,不過很快他就察覺不對勁了:兵停了,卻並非軍令變化緣故。   滑頭王看得明白,敵軍中的校尉、將領一時間都未能反應過來,還在疾呼中前衝。過片刻他們纔回過神來,個個氣急敗壞,連打帶喝,斥罵兒郎膽敢違令、催促手下趕快起步繼續衝城。   三四個呼吸功夫後,敵人大軍再動,但絕非將校所願的那樣再度衝城,而是反噬!他們不向敵城動攻,轉回頭、舉起刀,去斬殺自家的將軍!   這個變化來得實在太突兀,福城城頭上的守軍,十個裏有八個發出“啊”一聲低呼,聲浪匯聚,一片譁然。   敵軍內訌對守軍可是大大的好事,福城鬼兵站在城頭看熱鬧,個個都笑呵呵的,反倒是平時最愛笑的不聽、戚東來,此時沉下了面色,靜靜看着城下的譁變。   “鬼兵變了。印堂上多出一道黑線。”戚東來先開口,他看得清楚,舜先鬼軍士卒,一道黑線自眉心直上,劃過額頭直入髮髻。   “將未變。”不聽說道:“變的要殺不變的。”   戚東來一點頭:“兵卒力量淺薄,受浸染;將校修爲精深,心智仍正常。”   “等殺完軍中未變的,他們面前還有一城未變的。”不聽說道。   一個聲音嬌媚宛轉,另個聲音清脆動聽,閉上眼睛聽,任誰腦中都能迅速勾出一幅雙姝並坐、微笑傾談的秀美圖畫,可睜開眼睛看見那個滿臉大鬍子的漢子……連不聽都被他連累了。   兩人說完,滑頭小鬼再傳軍令,傳告全軍大戰將近,不可鬆懈半分。   舜先鬼軍中的將領,本領力氣都遠勝普通兵卒,可“譁變”來得猝不及防,不等他們弄清發生什麼了,就陷入千萬小鬼的圍攻之中,哪還有逃脫的餘地,即便憑着修爲能勉強堅持一時,到底也還是個被亂刃分屍的下場。   半炷香,舜先軍中再無“未變”之人。正如不聽、戚東來猜測,兵潮再動撲向福城!   所幸,他們與伏圖不同。   南荒伏圖,本就資質了得,又在墨巨靈屍首前精修了不知多少年頭,且他吸斂入體的“黑”純烈之極,遠勝“天降黑斑”,這才練就了一身玄法,連靈智也被高高拔升。   攻城鬼兵,資質差勁、入體的黑氣斑駁不純、又只受了片刻浸染,力量幾乎沒什麼提升,靈智更被矇蔽,好像行屍走肉一般,什麼都懂就曉得只要不是同類便殺!   沒了將領、沒了指揮、力量平凡、鬼卒自己的思維也告僵硬,即便那份“不是同類就得死”的心性再如何執拗執着也沒用,這不是狹路相逢,而是高城厚牆的攻堅之戰。   護城大篆再起,城頭箭傾如雨,他們就只剩下被宰殺的份,唯一觸目驚心之處也僅僅在於他們的“不畏死”,飛蛾撲火般,不停的衝來、再被一片片的殺滅。   明眼人一看便知,福城之戰全無懸念。   不聽要殺人的時候絕不會手軟,但她又何嘗喜歡血腥殺戮,對面前的惡戰全無興趣,手中縫納靴子,腦子則盤算着“黑”的事情……   滑頭王看出她心不在焉,來到面前說道:“大局已定,此處不會再有事,你們早些啓程去不津吧。”   不聽舉目望向東方,那裏是不津所在,是蘇景所在,微笑着點點頭,正待對小鬼王做告辭之言,忽然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自內而外的神采煥發,那眼中的明亮來自光華的映射,站在不聽面前的小鬼王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雙眸之中,映起了兩蓬金紅色的火焰!   滑頭王急忙轉頭,東方,千多里外,一道怒焰直衝蒼穹,煌煌烈烈正做兇狠暴散!   起火之處,還是一片廢墟的小城不津;縱火之人,東土離山光明頂主人蘇景。   舉火燒天,燒的不是天,而是天上落下來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