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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贈劍於仇,微笑明慧

  起身前,蘇景斑駁,身體仍爬滿裂璺;站起時,身上一道道裂痕肉眼可見迅速痊癒;待他站穩後,金玉琉璃體魄光彩重現、晶瑩剔透的紅袍男子,再無丁點傷痕。   而那水墨仙源遭遇內外兩重天地的兇猛打擊,縱是主人鮮血狂撒予以滋養仍堅持不住,眨眼間暴退九里,又回到十里方圓,勉強止住收縮頹勢了,可劣處難改,墨色法境劇烈晃動,搖搖欲墜了。   兩人相距仍是十步,只是這一回向前方、向敵人主動走去的是蘇景。   “你、我有個很有趣的相反之處……正相反。”一句話,蘇景的第一步邁出、站穩了,隨他前進,琉璃境、花劍域威力暴漲,又將水墨仙源消磨掉一里方圓,敵人還有九里世界,蘇景距他還剩九步。   一直以來,墨巨靈都是黑色的,不過他們的“黑”淳厚得幾近通透,放入墨色水晶,矚目稍久就會讓人覺得那份“黑”纔是真正的乾淨、永恆的純潔,別樣美麗、分外動人。可現在的司昭又哪還有丁點聖潔,連受重創後不止身體縮小,顏色也變得渾濁晦暗,彷彿殘檐敗瓦,黯淡得醜陋。   氣勢不再,大難臨頭,墨巨靈的聲音仍努力從容着:“願聞其詳。”   蘇景再向前跨出腳步:“東土人間,我的神祠遍佈,日夜香火不斷無數百姓拜祭,人人拜我爲佑世真君……我這個人,喜歡排場喜歡威風,偶爾高高在上時心裏也愜意得很,不過當神我是不敢的。”金烏弟子兩重乾坤與墨色神祇的法域激烈衝撞,再將敵人打滅一里,蘇景第二步站穩:“這就是相差地方了,我名正言順、人人拜我,我卻不把自己當神;你來歷詭怪,沒人理睬你,世上更不見你的祠位,但你真把自己當神。”   墨巨靈緩緩搖頭:“仙神高高在上,永世逍遙,坐享無邊宇無盡宙;凡俗掙扎泥水中,幾畝田稻百年活命,千秋萬代只能在輪迴中打滾受苦……誰是神,不是凡俗人間說了算的,神是什麼樣子、神想做什麼,一樣不是凡俗能夠臆斷……哼……”一聲悶哼中,司昭身體無可抑制地顫抖,蘇景第三步已經站穩。他的法境再崩散一里,只剩七里了。   蘇景暫停前進之勢。前進看似輕鬆,其實是入身、入主於三境之戰,身上揹負的巨力、身前浩大的阻力何止萬鈞。   墨巨靈身體顫抖得愈發激烈了,身形未再縮小,但身軀光澤沉黯不斷,一道道灰白顏色的紋路,自他身上迅速生長。那不是什麼法術神通,而是蒼老。   蘇景琉璃身光彩更盛,襯得不遠處的墨巨靈更加不堪了。第四步邁出,之前說那些話,本只是用來消磨敵人最後一點銳氣的,不過現在蘇景改變了心意,未反駁更沒出言譏諷。他點了點頭:“有道理,你口中仙神到底是什麼?”   司昭滿眼痛苦,但他還是鼓起氣力昂聲道:“仙神是什麼?你知道他在,卻不知他在何處;你知他法力無邊可做任何事,卻不知他要做什麼、想做什麼。”   第四步落下了,墨境只剩六里地方,墨巨靈的身體佝僂下去,粗重喘息着。   蘇景在仔細思量對方的話,笑了:“如你所說,仙神就是個‘莫名其妙’啊。”   墨巨靈想了一下,竟也笑了起來:“這說法不對,不過很有趣,你覺得仙神是莫名其妙,那就莫名其妙吧。”跟着他反問蘇景:“你在凡間真有神位?我還以爲活人立祠會不吉利。”   “挺吉利的,我的運氣一直好得很。凡間百姓與我的香火也派上了很大用處。”蘇景回應輕鬆,不掩飾自己的小小得意,不是賣弄、是高興。   三境攻伐,劍、火、風、墨家諸般鬥術法術激烈碰撞,無以形容的怪異嘯叫充斥四方,法術中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得聊着,有人佔上風,開心卻不妄喜;有人將落敗,黯然但無惶餒。   “有人供奉,萬民祈願,這也算是個槓槓。”墨巨靈又說了一句,開始吸氣,長長吸氣。   蘇景問:“什麼槓槓?”   等了不久,墨巨靈吸飽了氣:“仙神的槓槓。既有香火滿世,你也算得神祇。”說着,他挺直了胸膛,身體顫抖未歇、面上痛苦猶在,可他竟也開始邁步,驅馭法境誓死反撲,人則迎着蘇景、喫力無比也堅定無比地、走來。   蘇景笑了笑:“好。”   兩人相向而行,接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一倍,墨境被消磨的速度也同樣快了一倍。   “皆算得神祇,不過……你是你的神,我是我的神。”最後一句話說完,墨巨靈再不說話,搖晃着、苦撐着。   蘇景卻定了定身,垂下頭若有所思,思量着墨巨靈那句“你是你的神,我是我的神”,片刻後重新抬頭,目光清澈如水,眸中浮光盈盈似清潭瀲灩,一句“好話”沁念潤心,這重快活於修行中人還有個稱呼:悟!   不是就此悟通了什麼,而是有的悟、有的想、有可能得到一個好道理這個過程本身就已經讓人滿懷欣喜。蘇景對墨巨靈點頭:“受教,謝謝。”四字說完再向前行,這次又輪到墨巨靈微微一愣了,因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大好事:通連了。   自從昊昊乾坤結形,墨巨靈就被封閉法域之內,與褫衍海完全隔絕開來,留在雲海上那些鎮壓沉舟軍、倒吊捆綁衆人的墨色力量也和他沒了聯繫。但此刻蘇景居然主動將昊昊乾坤開敞一線,讓墨巨靈能夠取回那些力量——蘇景說“謝謝”,這就是謝禮了。   相鬥於域,即便沉舟兵、戚東來等人都得脫自由也無法進入蘇景的法術乾坤裏來幫忙,但墨巨靈卻能抽力回援……女判顧小君外面看得清楚,皺眉道:“不可……”   蘇景這樣做,無異贈劍於仇。   蘇景前行之勢不聽,轉回頭遙遙對着顧小君笑了一下。贈劍便贈劍,他喜歡,這樣做他高興。   迎上蘇景的笑容,顧小君後面的話全都落回腹中、說不出來了……她忽然覺得看不懂蘇景這個人了:   一副稀鬆隨意的樣子,卻對自己的大判身份着實在意,動不動就用官威壓人;   着緊自己的大判身份但又“胡作非爲”,以權謀私不說,甚至還敢支持一方鬼王,紅袍乾脆只是他爲自己謀利的手段;   只靠紅袍利己麼?偏偏他進入褫衍海後又沒有過絲毫退縮、披荊斬棘一路向前,前前後後所有惡戰,幾乎全被他和身邊同伴扛了下來;   遇敵則勇遇戰而喜?他卻詐傷害人,那些厚臉皮的手段,莫說襯不上一品判的尊貴莊嚴,就連普通修家都不屑他的所爲所作;   但也是這個不擇手段的陽身小子,再聽到一句他自己覺得有意思的話之後,又心甘情願給了墨巨靈一個翻盤機會……只爲一句話,就棄必勝好局不顧,還了仇敵一個機會!是狂還是傻?是無恥之尤還是榮光於心?   顧小君看不懂。   只三五個呼吸功夫,雲海墨力盡數歸身,墨巨靈的身形沒再擴展回去,但他雙手重新長出、身上那些灰白紋路全部消失、體膚的黯淡也一掃而光重新散起純透光芒!   兩個人越走越近,蘇景也在蓄勢,隨着“水墨仙源”被層層抹殺,昊昊乾坤和花葉劍域也在急速“萎縮”,兩道法域正被他緩緩收回身體,重新變成雄渾真元、那是他的力量。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終於,在最後一串並不響亮卻讓人莫名心悸的暴鳴聲中,水墨仙源徹底散碎,兩道天烏法疆剩餘力量也都重歸蘇景身體……雲海徹底寂靜,兩人抵達彼此近前,正面相對。   蘇景在東,金玉琉璃清澈且絢麗;墨巨靈於西,墨色水晶純烈而濃重!   顏色迥異卻都美麗精彩、只有一人能活的生死一戰到了最後時候,兩個人臉上的神情卻一模一樣:明慧微笑。   不見了轟動法術沒有了翻天神通,再也普通不過的,蘇景和墨巨靈同時伸出了右手,好像要握手執禮的樣子。   顧小君屏住了呼吸,結束時候到了,那琉璃、墨晶的雙手一握,便是一場不入輪迴的生死絕決!誰能贏,顧小君全無法判斷,能做的僅只是行元蓄勢、若蘇景死了就到了她拼命的時候。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墨巨靈“握手”了,可黑色的手掌緊握的卻非“琉璃手”,而是一隻白皙水嫩、看似柔若無骨的手……從紅袍中伸出來的、和尚的手。   蘇景伸出的右手卻仍空着,然後他攥拳、打那廝臉!   不止右拳,還有左手,左手不空、攥着好劍北冥斬墨巨靈的腿;不止北冥,還有另一劍……兩劍,附魂刀螂的屠晚,飛出來刺向墨巨靈的心;不止蘇景和尚屠晚,“握手前”瞬瞬早已退開一旁的三尸橫劍自刎,重生突現蘇景背後,殷天子合璧,劍引飛星直落墨巨靈頭頂。   光明正大小師叔,神祇似的微笑明慧,滿目慈悲。 第六百零一章 拍子   對蘇景、戚東來這些人來說,世上還有其他事情比着坑害仇敵更有趣麼?   有:一樣的手段再坑一遍。   不是墨巨靈沒腦子,可蘇景想害人剛纔又何必“網開一線”容仇敵把體外之力收回來?沒道理,所以想不到,此時驚詫也好納悶也罷全都晚了,手被和尚握住,禪家力量深如淵穩如嶽,不僅牽制住巨靈身軀,也穩穩遏住了巨靈殘存的力量。至於其他攻勢……司昭躲不開更擋不了。   星劍落、轟天靈;右拳起、中臉面;北冥長嘯、急震切入腿根;屠晚全無花俏也悄無聲息、直沒心口,劍氣綻裂攪碎了筋骨皮肉五臟六腑……再沒餘地了,墨巨靈徹底落敗,諸般重擊加身後,未能再喝一聲罵半字,咬牙瞪目苦苦堅持片刻,“轟隆”一聲身體爆碎!   是被殺滅也是死時反撲,自爆身體蕩起兇悍力量逆襲蘇景,不過沒有太大用處,蘇景早有防備,花葉與劍羽重現,輕輕巧巧結下一域護住了身體。又結域不止是防身,還是圍剿:圍剿神魂精魄!   正如蘇景猜測,當墨巨靈身體爆開,一道烏光趁亂飛起,向着西方疾馳而去;但大大出乎蘇景意料的是,那烏光如影如煙,竟不受法域限制,閃電般遁了出去,射向遠方。   蘇景沒能攔下,旁人距離較遠全都來不及出手,更讓衆人驚詫的是,墨巨靈的精魄居然不是“小巨靈”,而是“字”。   真的是字,四四方方的正楷漢字,一上一下兩個:司、昭。   “昭”頂着“司”瘋逃。   司昭的魂魄,就是“司昭”。   饒是在場衆人全都見多識廣,誰也不曾見過會法術、懂飛遁的“字”,哪怕下面那個“昭”長出兩條腿也好啊。   委實詭異事情。在“兩字”逃出視線之前,蘇景及時將一道靈識掃過去,甚至探不到丁點靈氣或魂意,那就是兩個字,逃得飛快。   就在此刻,突然一道凌厲劍氣自遠方射來,精準且迅疾,正中“司昭”。冥冥中只聽得一聲悽慘長嗥,墨巨靈的魂魄被剛猛劍氣打碎成煙!直到這一刻,這頭墨色巨靈才真正死得一乾二淨。   另有大修潛伏在側,蘇景等人卻懵然無知。又何止蘇景一行,連墨巨靈司昭都不知道!   蘇景大喫一驚,但眨眼過後大驚就變成了大喜:劍氣投來方向,雲海微波盪開,黃色衣裙的曼妙女子顯身,懷抱着窄鋒狹長的劍,五官精緻神情漠然……不是淺尋又是誰!   小師孃居然也在褫衍海,蘇景又驚又喜,不過在他回過神來前,三位矮子神君早都衝上前去,跪倒在淺尋面前:“拜見小師孃!”   淺尋“嗯”了一聲,凌波輕步從他們三個身邊走過去了。她沒說起來,三尸就當她說了。站起身跟在小師孃說身後,雷動問身邊兩兄弟:“你們覺不覺得,小師孃好像觀音菩薩?”   另兩個矮子聞言雙目放光、異口同聲:“像極了!”他們不是要誇小師孃如何,主要是想讚自己兄弟很像觀音駕前常伴的善財童子。   蘇景快步搶上行禮問好。每次和長輩見面時,禮數上蘇景從不會怠慢。淺尋也由得他,不阻攔。問禮過後蘇景才問道:“您怎會在這裏?”   “差不多六年前察覺一道劍意,追過來,進了這片褫衍海。”   三尸恍然大悟,紛紛開口:“難怪這幾年沒了您老的消息,弟子擔心不已啊。”三尸光想着拍馬屁,沒注意其他,蘇景可不會那麼沒心沒肺,聞言眼中驚詫閃過:“劍意?難道……”   不等說完淺尋就點點頭。   淺尋陽身入幽冥是爲了找人,那她追蹤的劍意又是誰的?又能是誰的?淺尋不曾與陸角八較量過,但對這位“伯伯”的修持、劍法,早都聽陸崖九說過多少次了,瞭解頗深。   蘇景也分不清自己是驚喜還是緊張:“師尊也在褫衍海?!”   “不在,我仔細找過了,全無蹤跡。”淺尋口氣清淡,這樣說話會讓人覺得她有些不耐煩,不過該告訴蘇景的她不會隱瞞:“後來想了想,應該是來晚半步。”   事情不難解釋,六年前褫衍海乾坤吐納,各路“妖魔鬼怪”趁機進入、在這片化境裏引出連串惡戰;但乾坤吐納時,不止有人來、還會有人走。若淺尋想得沒錯,陸角就是那時候離開的,從化境小世界進入幽冥大天地時他泄露了一絲劍意。   而劍修於心,淺尋劍法臻入化境,當有同樣精湛、純正的劍意顯於別處時,縱相隔遙遠也能有所察覺,“聞訊”立刻趕來,可惜她到時陸角已經走了。   計較時間的話,淺尋來的比起尤朗崢等人還要晚一些。   判官和陰褫的大戰她看在眼中,墨巨靈坐享漁人之利她也看在眼中,暫時沒理會,自顧自走遍化境各個角落去尋找陸角的下落。   足足找了幾年淺尋才漸漸死心,確定陸角已經離開。   這裏沒有陸角她也不會再逗留,本來打算着去拿下墨巨靈,讓他帶自己離開此間再一劍誅殺此獠——不理正邪恩怨,不過自家孩兒一定要照顧的,她曉得蘇景與墨色一脈勢不兩立,陰褫和判官誰生誰死她懶得理,但這頭藏身褫衍海的墨巨靈她會除掉。   “沒想到,不等我去找上墨巨靈,你來了褫衍海。”   說到這裏蘇景若有所思:“司昭說他被一頭兇猛屍煞逼住了大半年……”   那時蘇景因洗煉七十三鏈與入體墨力苦戰,是破天擎、開羽花的關鍵時候,墨巨靈司昭從翻覆眼中起身、想出手毀了蘇景這一行。而淺尋改了主意,她想看看自己這個得意弟子蘇景再突破後有怎樣戰力,所以沒直接斬殺司昭,而是綻放凌厲氣意逼住對方。等蘇景完成修行後她才“放人”,自己再隱遁一旁看打架。   淺尋聲音平平:“我是透過你的屍煞催動的殺勢,是以墨巨靈始終不知道我在。”   “十三鬼身煞將?”蘇景問。   “其中最弱的一個。”淺尋回答。   淺尋是喪家大修,蘇景煉屍的本事就是跟她學的,她把自己的氣意借弟子的屍煞遞送出去,簡直易如反掌。最後那具屍煞被司昭擊殺,墨巨靈還道是陰褫養下的怪屍呢……   其實這一仗有小師孃坐鎮旁觀,蘇景哪怕一上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不起來,司昭也照樣得死。勝負早定,不過淺尋想看看蘇景的本領。   得知真相蘇景當然不會生氣,笑着對淺尋道:“弟子這點本領落在您老眼中又算得什麼,讓小師孃見笑了。”   淺尋搖了搖頭,少見再少見的。她讚了蘇景一句:“你很好。”說完又望向三個矮子,三尸不知爲何正一個勁地哀聲嘆氣,故意做作,那聲聲嘆氣又長又重,聽上去好像打哈欠似的,淺尋纔不管他們是腳上踩了釘子還是屁股上生了痔瘡,徑自問道:“拈花,你通曉音律,可知曉何爲音之骨?”   這等小事難不倒赤目,立刻應道:“拍子!”答完,眼巴巴地看着小師孃,使勁、繼續嘆:“唉!”   淺尋理都不理,又望回蘇景:“便是拍子了,修行、音律、鬥戰……都一樣,有了自己的拍子,纔會有自己的領悟,才能真正有所成就。你才第七境不到便已‘節拍’有成,很好了。”   師孃教誨,蘇景肅容領受,但點頭過後免不了還有些迷惘:“您老覺得,弟子的拍子是什麼?”   “賤。”小師孃應了一個字。   蘇景挺開心的:“是,全賴師孃教誨、爲弟子開了一重劍上心竅,對劍術法門,弟子平時從不敢怠慢的,多多用心仔細思量……”   “小賤人少要自賣自誇的‘賤’。”淺尋的聲音還是清淡得幾近縹緲,可她面上分明是笑了。   又一次、剎那芳華,明豔到落入眼睛便再不會散去。   “咳!”蘇景明白了自己的拍子是哪個“賤”,一時之間有點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挺想笑的,可被小師孃說“賤”自己還笑,那豈不是更賤了,蘇景表情古怪,僵僵的。   “唉!我記得司昭說,那具和他對峙的屍煞被他打碎了!”三尸嘆息好一陣子,見小師孃連丁點餘光都未曾瞟過來,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彼此大聲聊天,聲音響亮得連沉舟軍中佈防最遠的小兵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雷動先開口,拈花立刻搭腔:“唉!屍煞碎了就不能用了吧?還能再縫起來不?”   赤目沉沉搖頭:“唉!小師孃早有教誨,好屍要靠皮囊蓄煞養兇,皮囊碎了就算能再縫起來,也是個架子活,空有其表沒得用處了。”   “唉!想那十三煞將,喜袍女鬼塑形、源自地陰煞脈,何等神奇、何等造化,如今被毀去了一座,一念及此,我這腹中……心、心中就空落落的難受。”雷動面色哀愁,五官快要擁擠得打起來了:“死者已矣,屍煞死而不能復生,嘆只嘆,蘇鏘鏘終歸是福薄緣淺之人!初得鬼身時歡喜無邊又怎樣?學得小師孃的煉屍奇術、無日無夜辛苦祭煉又怎樣?到頭來屍煞碎了!還不是白忙一場……可悲可笑,可笑可悲,唉!”   顧小君一脫桎梏就返回大判身旁侍命,此刻聽着三尸言語,俏面又現迷惑:“不是十三鬼身只毀了一個麼……還是全都毀了?”   戚東來站在她不遠處,抱着膀子,應道:“他們仨打拍子呢,甭當真。” 第六百零二章 凶氣   顧小君愣了愣,然後明白了。已然發問,乾脆也就不客氣了,她又把存放心底好半晌的另個疑問說出:“既然蘇景要耍陰謀算計,何必在絕殺之前又把法境開放一線,讓黑魔司昭回力?”   “蘇景不是說過,巨靈送出體外的墨力都有智慧靈精主持麼?”天魔弟子果然是正道高人的知音,蘇景的想法他盡能明白:“斬殺巨靈後再分別圍剿太麻煩,說不定智慧靈精還有同歸於盡的法門,乾脆收進一個鍋子裏燉了,豈不方便。”   看着顧小君恍然大悟的樣子,憎厭魔忍不住又惹人憎厭:“智慧靈精都比你聰明。”   女大判居然沒生氣,笑吟吟地:“聰明本非我所長,倒是閣下……蘇大判的心思你都能洞穿,足見氣味相投。”   戚東來一笑無聲,卻比着動聲大笑更顯豪邁,可惜一開口嬌滴滴的,立刻把那份豪氣撕個粉碎:“我本中正之人,不過和蘇景共過幾次事情,多對他性情多有了解罷了。”   ……   另一邊,三尸“聊”完了,六隻眼睛眼巴巴地望向淺尋。   蘇景兩位師母,大師孃藍祈爲兇猛魔女,小師孃淺尋是陰冷喪修,即便名門天宗的高人遇到她倆也只有自求多福的份,但是三尸覺得:不難對付,都不難對付。   魔女怎地?喪修如何?師孃也算娘,還不都是護犢子的娘。   把孩子的屍煞弄壞了……不提沒準就算了,提了還好意思不賠麼。   三尸不嫌丟人,蘇景稍顯無奈,咳嗽了幾聲對師孃道:“不用理會他們。”   小師孃確是沒理會三尸,連蘇景都不理了,她正抬頭、仰望高處。   大家跟着一起抬頭……陰沉了,將雨。   再正常不過的天色,可這裏是“覆地翻天”,天是腳下雲海,地纔是高高在上、倒扣於蒼穹的重重山巒。頭頂山巒中,濃重霧氣正氤氳而出,層層彙集不斷凝聚,很快化成了陰沉的雲,隨即下雨了。   雲中落雨,落入雲海。   蘇景的目力精強,透過“山中雲”清晰可辨。連綿山巒上,那些蒼翠挺拔的林木正迅速枯萎……天現異象,蘇景暗中戒備,金烏靈識掃探四周,可是莫說敵人,就連丁點的靈元波盪都不存在。   是異象沒錯,但僅僅是異象,怪異的天象。   雨落不久,風也開始吹拂,從山巒到雲海,先是掃落萬萬枯葉,繼而卷蕩雲波,化境世界變得滿眼荒涼。天色晦澀了,無邊悲苦之意,風聲低沉,其意哀哀。   “原來真的是神?”淺尋微微揚眉。   異象不傷人,若不加理會它乾脆什麼都不是,說穿了這異象不過是一重“悲意”:有神隕落於此,天地哀傷。   天地不會騙人,它們證明了司昭不曾誇口,墨巨靈真的是神祇。   旁人弒神,事後見此乾坤異象多半會惴惴不安,可蘇景無動於衷,三尸只嫌這風雨來得不是時候打斷了他們的“哀聲嘆氣敲竹槓”,淺尋則遺憾流露:若知他真是神,就不留給蘇景打了。   管它風雨飄搖,淺尋懶得再理會,轉回頭對蘇景道:“已毀的再無挽回餘地,你認倒黴,其他的在那裏。”說話中懷裏長劍出鞘,一道劍氣斜斜向下射入雲海。   劍氣入海不驚波瀾,而是化作璀璨強光,只見雲海越來越明亮、越來越透徹,須臾功夫深海景色顯現於衆人眼中,雷動脫口驚呼:“黑無常!”赤目眯着眼睛接口:“還有大蛤蟆!”拈花滿腹納悶:“夜叉鬼也在。”   鬼袍中休養的大聖魂魄聞言都忍不住從蘇景袖口探頭出來張望,語氣堅定:“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夜叉被沉舟兵撕碎,春秋蟾被大聖喫了,無常煞被“斷妖身”直接抹殺、乾脆直接不存在了……雲海深處的“黑無常、大蛤蟆、夜叉”,只是“影子”,惟妙惟肖卻非真正實質,橫身於海中靜止不動。   不止這三頭“巨擘”,另外還有近千頭別類屍煞,有些蘇景見過、是墨巨靈派來阻敵的;有些蘇景全不認識,但不難猜,應該在他們趕到前、尤大判與七十三鏈擊殺的屍煞。   “土著屍煞”都不動,另有六條大蛇、十二頭健屍,正……喫!   蘇景是天下第二煉屍高手,見狀稍一尋思便恍然大悟:“凶氣?”   屍煞所以能逞兇殺敵,全靠它們養在體內的陰喪凶氣。   凶氣於屍煞,無異真元於修家,但因屍煞或無腦無智或智慧混沌混亂,所以陰喪凶氣會有一丁點魂魄作用,以保證屍煞能正常行動,也是因爲這些微魂魄作用,在屍煞身體毀滅後,若有上乘陰家法術相護,它們的凶氣還能在結成原先屍體的形狀……看上去很像。   果然,淺尋點了點頭:“褫家屍煞死後‘凶氣’溢出,由得它散去可惜了。凶氣是好東西,對你那幾頭屍煞大有好處。”   別人打仗時小師孃不止看熱鬧,她老人家也沒閒着,在雲海深處佈下一陣,上面的屍煞隕落後體內凶氣會被引入陣域內,再把蘇景借給她的“六合青龍、十二煞將”放進去開飯。   陣法另有禁制,不受靈識探查,上面高手無數打得天翻地覆,卻根本不知淺尋在大海下面開了個酒樓。   三尸大喜,團團圍住師孃,七嘴八舌問自家那十幾頭屍煞喫光凶氣後會有如何成就,淺尋卻搖了搖頭:“這麼多這麼好的凶氣,莫說我,便是當年沉世淵鼎盛時也不曾遇到過,這些屍煞能有什麼成就無人可知,我也期待得很。”說着,她望向了蘇景:“不過只憑你的屍煞,消化不了所有凶氣的,是以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下。”   聽說“喫不完還有剩”,三尸立刻大方起來:“快讓阿大阿二他們來,別光我們一家,大夥一起喫熱鬧。”   “他們都留在外面了,未跟進來。”淺尋隨口支應了三尸一聲,繼續對蘇景道:“但十七迦樓羅在我袖中,他們不是屍,本來用不得那些凶氣,我盤算了幾樁法術,或能助它們祭煉凶氣以添實力,不過沒有十足把握,或會有危險……你是主人,你拿主意。”   蘇景想了下,忽然深深一揖:“多謝師母。”   論本領,蘇景那些屍煞祭煉得稀鬆平常,遠遜淺尋的屍煞猛將,可淺尋平時都把蘇景的“愛將”裝在袖中,爲何?   還不是因爲它們是徒弟的人,有好處要先給,有危險要先護,隨身攜帶以策萬全。   當先謝過,蘇景起身說道:“我覺得……咱試試吧!”   淺尋微一點頭,再沒半字廢話。揮袖放出十七迦樓羅,深遁雲海之下“凶氣陣法”,助它們祭煉去了。蘇景想跟下去幫忙被她冷冰冰的趕了回去。   小師孃就是這樣的性子,蘇景藏謝於心,沒再多說什麼,重返海面來到尤大判面前:“大人可還安好?”   “我很好,你辛苦了。”尤朗崢的從容無論何時都不會變,說話時對蘇景微微點頭。   “大人您流鼻血了。”蘇景有些喫驚……大人點頭之際,鼻中忽然淌下鮮血。   尤朗崢揮袖抹了抹,眉頭皺起似有痛苦之色。片刻後他突兀笑了下:“不忍了。”言罷,身體一歪摔倒在地,嘴巴張開鮮血湧出!   衆人無不驚訝,妖霧和顧小君急忙搶上去攙扶大人,尤朗崢卻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妨:“司昭來時,我動了‘民怨’。”說着,他抬眼望向蘇景,神情裏無奈更甚:“沒想到你是詐傷。”   民怨,是官袍予判官的法術。   陰司行事辦法、判官對輪迴的執掌,和陽間生靈想象差異巨大,是以判官是個“招人恨”的差事,遊魂初入幽冥,幾乎沒有不怨恨判官的,那重重怨念與恨意,都被判官袍收斂、吸納,無事時不顯其用,關鍵時候袍子收斂的“恨念”能夠化作玄妙法力注入判官身體,足以撐起他全力一戰。   只是須得明白這力量的本源,是無數遊魂對判官的刻骨之恨!是以它會傷身、傷魂、折損判官陰壽,以此而論判官的“民怨”之術,和魔家“解血”、妖家“斷身”法術相似,都是以身體換鬥戰的邪佞道法。   相比另兩家的傷身換力之術,民怨優劣分明,優勢在於它不那麼決絕,不會直接丟了性命,喚起的力量也不是炸一次了事,更加綿長堅韌;劣處在於一個字:慢。施展民怨後需得等上一陣子才能起身動法。   蘇景知曉何爲“民怨”,很快也就想明白了經過:大聖爆了、蘇景傷了、墨巨靈來了,尤朗崢還能怎辦?發動“民怨”暗中蓄力,準備突然發難擊潰強敵,哪想到……那小子騙人!   不止騙了巨靈,也騙了判官。   尤大人發動了民怨,卻沒機會動手。他能動手的時候,蘇景已經威風八面的佈下了“昊昊乾坤”。   所幸,大判這次雖傷得不輕另又損了大把壽數,但一來傷不致命、死不了,二來尤朗崢的壽數“本錢”不少,至少最近幾百年還有的活。   見尤大判的狼狽樣子、再聽說過事情經過,魔崽子不出所料地惹人討厭,非但不擔心反而哈哈大笑:“尤大判官還是不瞭解蘇大判官的性子……巨靈來時情勢危急,但諸位可見我有施展天魔解血麼?不着急……等等看,離山小師叔乃是正道高人,總能光明正大的翻盤!”   拈花和赤目都捧着肚子附和大笑,還是雷動穩重些、厚道些,責怪蘇景:“你也是,太過心急了,應該等尤大判動手之後你再打。” 第六百零三章 原色三重,血雲鋪天   雷動教訓過蘇鏘鏘,又想了想,邁着四方步來到尤朗崢面前,拱手做平輩禮,誠懇道:“尤兄節哀,往事已矣。”三尸之首,最是穩重不過,方方面面都照顧得周全……   蘇景不知該說點啥,好在尤朗崢很快昏睡過去,沉迷不知外事,消減了不少尷尬。蘇景又走向不遠處的方菜。   兄妹相爭早已結束,方菜制服了兄長,這倒不是方亥打不過妹妹,而是因爲他是刺客。   刺客,本領手段姑且不論,但心志的堅韌一定遠勝旁人,雖也被蠱惑了,但還有“東西”被保存下來、深藏心底,比如兄妹間的感情。   兄妹相依爲命千百年,做哥哥早把保護妹妹作爲自己的性命信條深種於心底、成了本能。   乍見妹妹時因本能而起的自我清明立刻綻放,與墨巨靈對他的控制糾纏成一團,和方菜相鬥時方亥自己也在掙扎,時而清明時而猙獰、更多的時候則是迷惘,如此狀態自然打不過妹妹了,被成功制服。   透過精巧面具,方菜的目光喜憂參半,哥哥未死她歡喜無比,可方亥現在的狀況不好,神智混亂瘋瘋癲癲。   無需請求,蘇景已將一道靈識探入方亥體內,片刻後拍了拍方菜的肩膀示意她放開法術禁制,鐵面少女會意撤銷法術,蘇景手訣一翻將方亥收入了鬼袍,同時對方菜道:“他體內墨沁不輕,但可驅逐乾淨,放心。”   原本安放於盆景山的王靈通,在蘇景用大山去砸墨巨靈時也被收入了鬼袍,此刻正好兩人一起救治。   心神十立,救人全不耽擱蘇景再去向陰褫問話。重中之重,莫過於“翻覆眼”,不料土著陰褫性子陰沉得很,即便已經澄清誤會、即便蘇景斬殺了一直在利用它們的墨巨靈,褫家弟子仍對這些外人充滿敵意,當蘇景提出要送“人”進翻覆眼時,七寸褫陰聲回答:“隨便,不過有一重:只要我等稍稍恢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放入神穴的外人打殺毀滅!”   雷動聞言大怒:“恩將仇報的東西,忘記是誰救你們了麼?”   “狗咬狗罷了!都是壞我聖地清靜的妖孽。”七寸褫冷笑:“若覺我等不分好歹,簡單,把我們盡數殺光,之後隨便你們放人入神穴了,豈不乾淨省心。”   世外隱族性情偏佞,不近人情,十六趕忙跳出來打圓場,忽啊忽啊的勸同族,七寸褫不爲所動,冷麪以對。   蘇景不生氣,反倒覺得可笑多些:陰褫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來要挾旁人,這份直愣愣的固執,讓人分不清它們可愛還是可笑。   戚東來抱着肩膀來到蘇景身邊:“你是老好人,多半不忍動手,我代勞吧!”魔崽子不濫殺無辜,但也不會把人命放在心上。殺光這百多條全無還手之力的大蛇小蛇,他只當打個哈欠似的輕鬆。   蘇景搖搖頭:“等等再說吧。”言罷暫時不再多言,盤膝端坐於雲海,十段心神或投入療傷、或理氣行元條理一場大戰後微有些混亂的本源真氣。另有三段心神更另小股真氣開始試探着行運第七境第三重正法“天地和合”,爲下一步修行做準備了。   一晃九天過去,蘇景的大紅袍無風自動,一老一少兩頭惡鬼自袍中顯身,正是肆悅鬼王麾下大將,王靈通與方亥。   墨巨靈已死,留在王、方身上的墨沁隨之虛弱,蘇景沒費多少力氣就爲兩人洗煉乾淨,此外還送了他們倆一人一道護魄陽火,下次再遇到其他墨巨靈,想要蠱惑他們就不是件容易事情了。   這個時候小師孃還在海底陣法中未出來,而褫衍海中,因神祇隕落蕩起的異象仍未完結,悽風苦雨綿綿不休……   中土世界中,異象不止幽冥褫衍海有。   陽間、離山也有,從五天前開始:一紅、一黃、一藍三道光華自賀餘長老閉關之處緩緩升騰開來,十六個時辰後三重原色光華各自凝聚成團,如瑰雲般緩緩遊弋開來,圍住賀餘的閉關山廬來回旋轉久經不散。   三道光團常常會做交匯,原色相疊又幻化出諸般絢麗色彩,委實動人景色。   賀餘得天人感應,領悟奇快,兆象再現離山,所有離山長老都能明白,若不出意外的話,賀餘師伯迎劫破道不遠矣!這是天大喜事,可瀋河面上並無喜色,獨立於九鱗星峯,揹負雙手漠然望天……   陽世中,異象不止離山有。   人世間也有,抬頭可見,從七天前開始:白晝時,天是紅的,血色怪雲密佈於蒼穹,完全遮蔽了青藍天空;夜晚時,天色不黑也不明,渾濁得半亮不亮,壓得人心裏憋悶。   兇色、噩兆。瀋河心中明白,血雲惡象是當年“彌天臺雷音閣慈航法燈盡滅”的尾兆,幾大天宗戒畏百多年的那道噩運大劫已近,可到現在爲止,大家還不知道那劫數究竟是什麼。瀋河呼吸悠長,心寧靜但緒錯綜,要來的是一場好大的風雨,能不能撐得過去?沈真人不得而知,忽然間他很懷念小時候……那時候天大事情都有師父、師叔甚至師祖擔當,全不用他來操心什麼。可是現在,老人皆已離開,落在瀋河肩頭的擔子……很沉。   過不多久,樊長老御劍來到九鱗峯前,不等通報問禮,瀋河就撤掉星峯禁法請師弟進來。   來到掌門面前,樊長老執手作禮:“龔師兄與紅師妹先後傳回消息,龔師兄找到了扶乩師姐,不過……師姐的記憶仍亂、修爲也……也未能恢復。”   當年扶乩從南荒歸山,逗留三甲子後,記憶不曾回覆,便下山出遊去了,平時很少與門宗聯絡。如今劫數將至,若她能記憶盡起、修爲也能大大回復,離山無疑又多出一根主心骨,可惜……瀋河並不掩飾失望,淺淺嘆了口氣:“師姐安好就好,紅師妹那邊呢?”   “師妹傳訊說已找到了‘三年魚’的線索,正趕去地方,若有所獲會立刻傳訊。”   瀋河稍顯欣慰,這是個好消息。   “三年魚”是魚,鯉魚。   和普通鯉魚全無區別,平時它不存於世間,就算把中土所有鯉魚都打撈上來也找不到這奇物,但將有劇變發生時,劇變三年之前,就會有一條普通鯉魚突然開慧生智,能夠口吐人言說出劇變究竟是什麼,想要提前瞭解劫數,唯一辦法就是找到這條“三年魚”。   爲此,血雲鋪天之際離山境內常駐的諸多水妖由紅長老統御着盡入世間湖川,苦苦尋找三年魚。   兩件消息呈於掌門後,樊長老又道:“師兄,你看要不要請賀師伯出……”   “不可打擾他老人家。”瀋河搖頭回絕了師弟的提議,那老人已經爲離山、爲正道鞠躬盡瘁,最後這一段清靜領悟是他應得的,即便真的天穹崩裂,瀋河也不會讓一塊碎片落在賀餘肩頭。   沉默了片刻,或許是覺得話題太過沉重,樊長老將一件輕鬆事情講與掌門:“莫耶妖……少女的‘笑語花’,這幾個月裏已經五開五謝,風師弟那邊查得仔仔細細,無毒無害、再也普通不過的凡花。”   小妖女到處種花,離山怎能不對這花兒做細緻檢查。   樊長老繼續說道:“那位不聽姑娘現在還在東土各地遊走,做一件好事便着收受她恩惠之人種幾株笑語花,最後還都會露出三瞳環於目的本相……實在搞不清她這到底想幹什麼,不過她的花兒越種越多,在凡間也漸漸有了些好名聲……”說到這裏樊長老面露微笑:“再就是天斗山那邊有消息傳來,說這位小不聽和咱們的小師叔交情很不淺。”   瀋河也笑了起來,但對蘇景、不聽的交誼不予評論:“不管她出身何處,肯做善惠行便是我正道中人……那次在水生鎮也多虧她出手幫忙,離山領了她的好處,也該種些笑語花以示謝意。山門前種上七十七株。”   樊長老點頭:“我這就去着弟子種花。爲何是七十七株?”   “七七,鏘鏘,不覺得諧音挺像的麼?”瀋河笑着解了玄機。   一直維持到師弟告退、掌門真人面上的笑意才告散去,肅穆重浮於面,雙手再揹負於身後,舉頭向着鋪天的血雲望去……   天色詭怪,中土人間免不了人心惶惶,求神拜佛、祈願祈福,大小寺廟、連帶着黃大仙胡大仙的牌位都香火旺盛,佑世真君的祠堂更是人滿爲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惶恐不安,黃天蠍就不擔心。   黃天蠍是大潭鄉人士,自幼不愛書本不事鋤鎬,見了酒罈和骰子比着什麼都親切,是個地地道道的潑皮,本來名字喚作黃阿瘦,他嫌“阿瘦”太不威風好漢,自己改成了“天蠍”,還在手臂上紋了一隻昂首昂尾的大蠍子。   抬頭看看天色如血?看多久也不管飽,那還看個屁,黃天蠍撇了撇嘴巴,從村裏轉了一圈,西頭的酒寮沒開門、東坡的賭局不夠人、北口的王寡婦回孃家去了……正無事可做時忽覺身上癢癢得難受,心裏算計了一陣,沒能想起來上次洗澡到底是什麼時候。口中哼了個財神高照的賭上調子,黃天蠍向着村南的大水潭走去。 第六百零四章 三年魚,五百人   水邊生人,潭中拉尿潭中長,水性自不必說,來到潭邊黃天蠍把鞋子甩了,直接一個猛子扎進了水中,不脫衣服,洗澡和洗衣服是一回事,黃天蠍從不分開來做。   浪裏白條、上下翻騰,越洗越淨也越遊越餓,說來也巧正餓得難受時,忽然一條尺多長的大鯉魚游到身旁。人的水性再怎麼好也比不過魚兒,但這條魚肚皮側翻、半死不活的。那還有什麼客氣的,黃天蠍伸手便捉了魚,笑道:“難爲你這魚兒還有幾分誠心,特意送上門來孝敬爺爺,也罷,待會烤了落入爺爺肚中,換你一個好託生。”正說着,那尾大魚忽然掙扎起來,力氣頗大險險就從手中逃了去。   黃天蠍急忙手上用力,抓牢了它,翻着怪眼笑道:“落進爺爺手中還想逃?安心吧,待會就上火!”說着他正要轉身游回岸上,不料那鯉魚口吐人言:“你說你這人,都什麼時候了還想着喫啊。快放了我,回家去安排後事纔是正經。”   啊呀一聲怪叫,黃天蠍嚇了個魂飛魄散,一口水嗆進了喉嚨登時大咳起來。若未嗆水,他多半會立刻把魚扔掉;但咳嗽的時候人有本能反應,身體緊繃雙手用力、反倒抓得更緊了,那大魚喫痛不過一個勁地搖頭擺尾:“輕點輕點你輕點!”   待咳嗽過後,黃天蠍也明白了,這魚會說人話不假,可它全無法力,遠不是自己的對手。會說話的東西,黃天蠍無論如何不能喫了。先不說報應什麼的,光心裏那份滋味就受不來。不過他也沒立刻放開大魚,皺眉問道:“你剛纔說的……是我快死了麼?”   “我說了,你可會放我?”大魚反問。   “一定放!”   大魚立刻應道:“不是你快死了……”黃天蠍立刻鬆了口氣。可還不等那一口大氣喘完,大魚就繼續道:“是所有人都得死!天底下就沒活人了……不止人,是有什麼算什麼,統統完蛋!”   黃天蠍聞言喫驚不小,他自己是沒娶妻生子,可他有個兄弟老實本分,娶了媳婦生了一雙兒女,那是老黃家的香火,黃天蠍對外人耍狠耍賴。對自己的侄兒侄女可掏心掏肺地喜愛,驚訝過後就是惱羞成怒:“放屁!”   “不是放屁,千真萬確……我每天都會領受天機,每次都是大家死光。我也不死心啊,今天又在領受天機,正走神的時候被你抓了。”大鯉魚應道。   黃天蠍腦中亂成一團,怒道:“爺爺不信!”就在此刻,突然一個女子聲音從天上傳來:“不信也得信,因它是三年魚。”黃天蠍抬頭觀看,只見一位三十出頭的美貌婦人做女冠裝扮,人在半空衣袂凌風,說不出的雍容華貴。   黃天蠍看傻了眼,愣愣不語……   稍等片刻,女冠微笑道:“還不放手麼?”   黃天蠍這才一驚而醒,仙子是揹着劍的,一介凡人哪敢造次,忙不迭將手中大魚放回水中。女冠不再理會潑皮,伸手輕輕一招,方圓百丈潭水凌空拔起、凝聚她身前不散,三年魚也在其中,女冠恭敬開口:“離山弟子紅景,求請先生指點。剛剛先生說世界將死,可是您洞開仙機神目、目睹這乾坤凋零了麼?”   大魚搖搖頭:“不是,我看見的是一顆冒火隕星自天穹墜落,那隕星奇巨,砸下來天地必亡,又哪還有生靈活命的份。”   三年魚不知離山爲何物,黃天蠍聽過離山仙長的傳說可就太多了,聽說劫數後,半是奉承高人半是心存僥倖,大聲道:“你這鯉……先生不曉得,中土世界有離山匡護、離山有佑世真君坐鎮,一兩顆星星掉下來算得什麼?”   紅長老沒理會潑皮的說話,徑自對三年魚道:“還請先生隨我去往離山,敝宗弟子必奉先生爲上賓。”言罷指訣一點,一團水光將三年魚裹住了,遁入紅景袖中……   臨行之前,紅長老目光掃過黃天蠍臂上文身,曉得他是個混混兒,清淡囑咐:“不可再欺負鄉里,不可將今日所知泄露。”說着,隨手向身前正凝聚的潭水一劃,百丈之水忽然碎了:好像刀切豆腐一般,碎成四四方方的六十四塊,一塊一塊重新跌入潭中。下一刻,紅長老一飛沖天,眨眼消失不見,黃天蠍又發呆了,直到“一塊水”砸在頭頂,他才清醒回來,伸手狠掐自己大腿,疼……   ……   幽冥、褫衍海化境之內,王靈通與方亥得蘇景相救,出得鬼袍當即致謝,赤目不理王靈通,直接跳到方亥面前,伸手一攔:“行禮就不必了,你若心存感激,莫忘記你曾說過的話就是了!”   方亥愣了愣:“說過的話?”   方菜若有所思,試探問:“見一次殺一次?”   赤目大樂:“不殺就給錢!”   蘇景笑着開口:“這次不要錢了,白給你們見一次,下次再相見諸位不向我拔劍以對就感激不盡了。”   王靈通接過話題:“小九王這麼說可要羞煞我等了,總之,大恩不言謝,今日王上再造之恩,王靈通、方亥、方菜銘記在心。”   寒暄話說過幾句就好,否則越說越顯虛僞,跟在王靈通身後再想蘇景躬身一禮致謝後,方亥垂下頭,張口將一枚小小鱗片吐在手心,遞給了王靈通。   後者接過鱗片走向陰褫,可是才走幾步就重新站住了,目光裏滿滿躊躇……帶鱗片來此是爲大王借兵的,但是現在的褫家弟子……就算他們全都搬家去死不瞑目宮又有什麼用處啊。   倒是七寸褫,一見王靈通手中鱗片便人立而起:“原來是先祖恩公之後,需我所做何事不妨直說。”   翻天覆地中的褫家人就是這副德行,性情上的古怪之處全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這個時候蘇景插口,對王靈通道:“王將軍歸營後,還有一事相求。”   “小九王言重,”王靈通轉回身,不因蘇景年輕而疏怠絲毫,無論禮數還是措辭,都對蘇景以一方王駕相待:“王駕有令,王靈通莫敢不從。”   “代我、我家師母向肆悅大王至上敬意,往事已矣無需掛懷,以後……肆悅大王若不嫌棄,兩國永結同盟正好。”說着,蘇景轉頭望向尤朗崢:“立盟,還要麻煩大判做鑑。”   尤大人正養傷,不等他老人家開口小鬼差妖霧就不耐煩地對蘇景揮揮手:“你自己作鑑就得了,少要打擾我家大人。”   蘇景失笑,王靈通驚喜!   爲何要請褫家出兵?還不是爲了能多出一道對付狼患、對付陽三郎手段。若是能與威名不遜陽三郎絲毫的淺尋化敵爲友、再得了有大判身份的蘇景的支持……相比之下,褫家的支持又算得什麼。   更要緊的是,王靈通本在懷疑狼患的幕後指使爲陰陽司,如今自家大王直接和“黑手”同盟,真正無憂矣!   王靈通立刻點頭,一番話說得工整漂亮,誠意十足、敬謝兼備。   文縐縐的一番話說完,王靈通重新望向七寸褫:“陰陽褫家,信義龍族,王氏後人王靈通攜先祖遺惠登門,求褫家慷慨相助。”   對祖上的恩公後裔,七寸褫完全是另一幅態度,語氣和順:“你說,無論何事,我輩絕不推諉。”   “王靈通求請諸位,相助蘇景王駕。”王靈通說完,把手中鱗片往七寸褫面前一擺,飄身退到了蘇景身後。   王靈通在幽冥打滾無數念頭,心思早都歷練得通透無比,怎會不明白蘇景這時候提起結盟是爲了什麼。   蘇景微笑邁步上前:“如何?”   陰褫是靈物,天生就聰明,可這份智慧都被它們用在了修煉上,早就自封門戶偏居一隅之族哪裏知道“鬼間險惡”,七寸褫還真沒想到王靈通會把恩情別嫁,愣愣在地好一陣子,不過以前的恩是真的,做晚輩的要還也是真的,琢磨過後它還是把嘴巴一張吞掉了鱗片,它知道蘇景所求是什麼,開門見山問道:“你要送什麼人入翻覆眼?”   到現在爲止,蘇景能想到的、一定要送入翻覆眼的人有五個:鬼袍中的大聖、和尚、再加體內劍魂屠晚佔去三人,自天外返回、卻遇劫慘死的離山三祖,也是他的三師伯仇魁;最後一個不像前四“人”那麼風光無限,也沒有修行在身,但她在蘇景心中的分量比着其他幾人毫不遜色……他的小師妹、陸九和淺尋的孩兒,齊僮兒。   另外蘇景還有個仍在猶豫的“人選”:骨金烏。   骨金烏和“陽三郎”的遊魂是一回事,本爲神物卻爲人所害,落得悽慘下場,蘇景已經曉得,就是師傅對此事也頗爲愧疚,如果能還神鳥一個新生自然再好不過,可就怕它活過來會報復,這個後果實在承受不來……   是否救金烏不是當務之急,蘇景暫不多想,右手舉起、張開,比劃了個“五”:“有五百人要入翻覆眼。” 第六百零五章 三重規矩,一個不知   說完,稍頓,蘇景看了看七寸褫的反應,可惜怪蛇沒表情,看不出它心思如何,蘇景咳嗽一聲繼續道:“我曉得靈穴沒那麼多,但無妨,等就是了,大家輪流,你出我進。”   先獅子大開口再說,反正陽間的同門、朋友多的是,將來都能用得上,蘇景只喊了個“五百”已經是客氣了。   出乎意料的,七寸褫並未怒聲呵斥,陰森森地笑了起來:“莫說五百人,就算五千五萬也由得你,不過有三個規矩、一個‘不知’,需得給你講明白!”   “第一重規矩,凡俗肉體入眼則碎,凡間體魄受不得神穴之力……只要未飛仙的,皆爲凡俗。身體如此,魂魄亦如此。”   陰褫說的規矩不是自家的,而是翻覆眼的,世上沒有人比着這些陰褫更瞭解雲海深處的神奇穴竅。   第一條才說完蘇景心裏就是一沉,小師妹用不上這神穴了。   其實又何止齊僮兒,化境中的神奇穴眼對中土的修家根本沒有用處,強若師尊陸角八又如何,他未曾飛昇過,就算找到這片寶地也只能再搖頭而去……念及此,蘇景的心更沉了。   見蘇景神情又變,七寸褫冷聲道:“若隨便誰都能進入神穴養命,我褫家弟子豈不是都不用死了,要真是那樣,憑你們幾個還能在次興風作浪麼。”   冷笑一句後七寸褫轉回正題:“第二重規矩,若是屍身養魂,屍身非得五臟俱全、丹中、氣海兩處大穴不能有丁點損傷;以魂生身的話,非得記憶完整之魂,混混沌沌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忘了的,不行。”   蘇景點點頭,做了個“繼續”的手勢,無法復活金烏,無需躊躇了。   “第三重規矩,非得是天生活物纔行!那些什麼法寶開智、石佛添靈之類後天轉活的怪物,入穴則死。”說着,七寸褫用眼窩白鱗掃過七十三鏈,蘇景真就看見它的白鱗中閃出一抹兇光,之前大戰裏,褫家不少弟子、屍煞都死在鏈子手中,七寸褫猶自氣恨着。   屠晚是劍中生靈,和尚是影子得智,神穴對他們無用。   所幸三個規矩說完後,袍內大聖和宗內三祖尚可入穴,失望難免但這個結果不併非難以接受,修行中人比着凡俗之輩更能明白:所謂“神奇”,絕不會惠及四方,那一點靈光只降於它想落下的地方……苛刻條件,不算意外。   “還有一個‘不知’,請你指點。”蘇景又道。   七寸褫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話題:“天地分陰陽,是以萬物皆有陰陽之分。身軀不例外,陽雄陰雌;心性亦如是,陽善陰惡。能過了之前那三條規矩的人,進入翻覆眼休養確實可以重新養回性命。但陰陽無定,這一重是沒人能肯定。”   不由自主,蘇景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   “以魂生軀,可以,但長出來的是男是女,不知!一個雄赳赳的大男人魂魄來了,出去的時候,也許還是個男人,但也沒準就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忽然,大笑聲起,三尸和戚東來,一個個眉花眼笑,當初三尸娶媳婦、戚東來無意中得到岐鳴子傳承的時候都沒見他們如此高興……有朝一日,一道洪蛇吐信聲音刺穿天地,蝕海大聖重得聖軀、離開翻覆眼一飛沖霄,變成了個面俏身軟的小嬌娃?一想到這裏那幾個渾人沒法說的那麼開心、沒法不笑。   七寸褫的話未說完:“以軀養魂的話……也可以,但生出來的魂魄究竟是原來本性還是截然相反,不知!沒準你送進來的是一個絕世大善人,將來出去的會是個翻天老魔頭!”   三尸不笑了。   “身軀陰陽不知”無妨,蝕海就算變成女妖,也不過是從大聖爺變成了大聖奶奶,只是樣子不倫不類罷了,但他還是他、洪蛇蝕海;   “魂魄陰陽不知”便是天大麻煩了,三祖仇魁進來,萬一心性翻轉,從正道仙長變成亂世邪魔,那可如何是好!若真變了,那蘇景送三祖入神穴之舉,究竟是一片孝心還是褻瀆長輩法蛻?   這麼大的事情,三尸不敢再笑。至於戚東來……如果當事者不是蘇景,哪怕換成離山掌門,他照樣大笑開懷,不過蘇景嘛……大家好歹有幾分交情,憎厭魔弟子這次就賣個情面,違心不笑了,只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咱們運氣不好,可惜那個墨巨靈沒變成善的,鬧出這麼多事情。”   蘇景面色陰沉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陰鬱神情便告散去,三祖之事不急在眼前,等回去後再和掌門商量就是,另一道心念轉入鬼袍,問大聖:“去不?”   “又不是肯定變娘們,爲何不去。”蝕海想都不想就應道,不過說話時候,他的神情也古怪到無以形容。   影子和尚從旁插口:“萬一你變成了女人怎麼辦?”   蝕海眼中兇光一閃:“那也無妨,殺光知情人就是了。”   所幸三尸不在鬼袍,否則雷動當問“我知情、不死身、你怎麼殺”,赤目會問“蘇鏘鏘也知情,你還能反了大聖玦”,拈花則會皺起眉頭“你自己也是知情人吧”。   影子和尚厚道,聞言呵呵一笑,由得大聖自己跟自己撂狠話去。   鬼袍外,七寸褫把“三重規矩、一個不知”說完,又換過了新的話題:“姓蘇的,我有一樁買賣,你可願做?”   蘇景饒有興趣:“請講。”   “你勢必要送那個蛇妖進入翻覆眼,既然你有鱗片在手,我們也不會再阻攔。另外,褫家弟子在這片化境中繁衍無數年頭,洞穿陰陽找遍兩界,沒人比我們更懂得翻覆眼……”七寸褫剛說到這裏,小鬼差妖霧就怪聲怪氣地笑了一句:“吹吧,墨巨靈靠着翻覆眼奪了所有屍煞,可沒一個褫家弟子發現。”   七寸褫的聲音微微一窒,悶哼應道:“我說的是翻覆眼的養命之道。那腌臢怪物若真能得了我們相助,早就可以痊癒了,何至於到現在還未能恢復完全。”說着,它將白鱗眼窩又對向蘇景:“那頭蛇妖大聖進入翻覆眼後,我們可施祕法相助,幫他早早恢復。具體能縮短多少年頭還不好說,但總比他自己長身要快得多。”   蘇景眼睛亮了些,點頭同時做了個“你繼續講”的手勢。   說過了大聖,七寸褫話鋒一轉,突兀道:“十六和我們不一樣。”   “忽啊?”十六正無所事事,在方亥、方菜兄妹頭頂跳來跳去,忽聽得老鄉大家長提到了自己,忙在方菜頭頂站住身形,人立着、張着嘴巴望過來。   “忽啊!”七寸褫應了十六一聲,似是要它安心聽講無需多言,之後七寸褫繼續對蘇景道:“天下皆知,陰褫一族身兼陰陽兩屬,但外人不曉得的,褫家弟子身上的陰屬要勝出陽性不少,尤其祭煉屍輦之後,屍身陰煞會再一步消弭我們身上的陽性。體內陰盛陽衰,不會影響我們的戰力、壽數,甚至還能帶給我們幾樣陰家的狠辣神通,可唯獨有一樣壞處:陰陽無法完美調和。”   和十六這種“野路子”的陰褫不同,褫衍海的土著傳承有序,世代都在對自身、對修煉做不輟鑽研……   天道大公平,萬生萬靈都可修行、也都能破道,陰褫生來就是靈物,自然也不會例外。   不過陰褫想要破除界限飛昇天外,非得將身內陰陽兩屬完美調和不可,而“完美調和”,又必須是身內陰陽是勢均力敵不可。陰既不能勝於陽也不能弱於陽。   這就是陰褫一族修行飛天的桎梏了:它們生來就陰盛陽衰,又如何陰陽協調?   就是因爲這個緣由,當修行到上上境界後褫家弟子都會進入紅罐山,冒險吞噬精純陽火煉化於體內,以求滋養、壯大自己的陽屬,此舉甚是冒險,古往今來數不清多少褫家高人因無法完全消化吞下的陽火被活活燒穿心肺而慘死,真正能夠成功煉化陽火的少之又少。   即便成功煉化了陽火,這種靠着剛猛外力硬改體質的辦法也會讓陰褫體質大損,進而實力和壽數都告損傷,其中八成剩下的壽數根本堅持不到破最後一道褫家修境;餘下兩成能堅持到、最後奪下凡間修煉至高境界的大圓滿,可是體質和實力的衰弱,成功闖過飛昇大劫的機會可想而知。   “十六弟”和這片小世界的土著大相徑庭:十六是陽間出身。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就算是雞蛋,陽間的雞蛋也比着幽冥的雞蛋陽性更重。   十六弟出生時雖也“陰盛陽衰”,但兩屬差異程度遠遠低於他老家的親戚。   且十六雖也煉化了屍輦,不過它的大龍得了一滴神龍精血滋養,龍是死的沒錯可那身體仍是活的,這條金紅龍輦有屍身的陰晦煞氣卻沒有喪物的至陰本屬,它對主人的影響微乎其微,十六沒有因爲煉化了屍輦受太多陰氣浸染。   此外,更加關鍵的是:十六是大聖玦妖屬,跟了蘇景這幾個甲子裏,絕大多數時候它都在大聖玦內修煉。令牌洞天早都成了蘇景的氣竅,妖靈地未變,洞天又再多出一重至陽地的屬性,蘇景的陽火比起紅罐山的“死太陽”要溫和得太多了,且大聖玦中藏有天真大聖的法度,那片洞天會自行調和靈元與妖奴身體的衝突…… 第六百零六章 好買賣,血衣奴   相處幾個月裏,七寸褫早都和十六“忽啊忽啊”地把能聊的都聊了個遍,此刻一條一條地說與蘇景聽。   不等聽到最後,蘇景的眼睛就更亮了些:“你能助十六修得正果?”   “不敢十全保證,但它沒有傳承,以前修煉不得法、走過不少彎路,以後由我親自教導……它比我所知所有褫家前輩、今代弟子都更有機會破道飛仙去!不過他得留下來,不能再跟你走。”   蘇景哪會有半分猶豫,立刻點頭:“好!說吧,你們要什麼,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償你所願。”   之前七寸褫明言在先,要和蘇景做一筆買賣,如今它的價碼已經開了出來“相助大聖入穴養命;再助十六得大道修煉”,這價碼蘇景拒絕不了,就等着對方提它們的條件了。   “忽,忽忽忽忽忽……”十六站在方菜的頭頂口出怪聲,只有“忽”沒有“啊”,它在笑。   七寸褫站在蘇景的對面,怪蛇臉上看不出神情,但靈物另有辦法表明心中情緒,它把脖子打了個彎,然後側起了腦袋……這姿勢蘇景也見十六擺過,每當小蛇覺得莫名其妙時。   蘇景皺起眉頭,不明白對方爲何“莫名其妙”,問:“怎了?”   “你傻麼?”七寸褫出言不遜,對蘇景道:“相助你那蛇妖大聖是賣、十六不再跟隨你身邊留下來修煉是買,買賣就是這樣了,你還來問什麼‘我們想要啥’?”   說完,七寸褫還嫌不過癮似的,又冷笑一聲、重複道:“你傻麼?!”   蘇景失笑搖頭,才明白原來買賣是這樣做的,便宜全都讓自己一頭佔下來,心中應了句:我傻?   拋開笑意和開懷不提,陰褫善待同類之名,從七寸褫身上就足以見得了;但蘇景又何嘗不是善待“同類”,兩夥子怪物都盼着同伴能好,那剩下來的就只有四個字了:再好不過!   這個時候三尸早都圍着小十六團團打轉、上下打量個不停了,雷動虛乎了半隻眼去看十六:“憑它,真能飛昇?”赤目手摸下巴:“咱家十六弟原來比其他陰褫都強了老大一塊?”   說完,等了一陣,沒等來拈花的接口。三兄弟從來大都是一人說一句,今次反常了,雷動赤目一起向老三望去,拈花摸着肚皮滿臉饞像、咧着嘴巴自顧自地正傻笑……十六是站在方菜頭頂的,色鬼圍着漂亮鬼女轉圈,早都忘了初衷。看看前面、看看後面,大樂。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七寸褫會照顧十六,但聽不得外人隨意指摘它們本族的優劣強弱:“十六生長於陽間得了好體魄,但也因陽火衝身違背天命傷了智慧,不會說話是爲一證。”   不會說話就算了,若是聾啞了能更有利修行,中土世界不知多少大修都會把自己毒啞燙聾,但雷動又從七寸褫的話中聽出了隱藏深意:“你的意思,我家十六弟不如你們聰明?”   七寸褫一哂,未否認那就是承認了。   “忽忽忽忽……”十六弟又笑。   正事說完,蘇景由褫家弟子引領着,去往雲海深處。請大聖魂魄歸入翻覆眼,蝕海性情冷硬,既不對蘇景告別也不像陰褫道謝;十六則被七寸褫帶走,進入褫家弟子的修行院,立刻開始閉關修煉,十六比着大聖可愛得多,臨行前對蘇景忽啊忽啊地好一陣道別,還不忘在三尸和戚東來頭頂都趴上片刻,這才依依不捨地修行去了。   陰褫大隊弟子就此撤走,準備返回他們的棲身地方,分別之際七寸褫對衆人明言,三年之內、待它們稍稍休養恢復些力氣,會動用法術開啓化境,送這些外人離開。   算算時間,從蘇景上次對高大判紅袍借法到現在差不多一年出頭,一次借法可維持五年,於此地坐等三年也來得及,蘇景與尤朗崢同時對七寸褫點了點頭,雙方就此別過,以後大家算不得朋友,但以前敵對誤會勉強也算是消除了。   待陰褫走空,尤朗崢揮手喚過沉舟兵首將楚三桓:“將軍與麾下兵卒體內墨沁如何?”   沉舟兵一度被墨巨靈司昭的黑雲覆蓋,雖然墨雲最後又被司昭收走,但沉舟兵體內也都或多或少留下些墨沁,正緩緩腐蝕他們的身體和修爲,非得儘快祛除不可。楚三桓對大判畢恭畢敬:“回大人垂問,黑色魔物的力道仍在體內,猶如膠泥似的黏在經絡間,祛除不易。”   尤朗崢不置可否,又說道:“這等魔物還有同黨在西方,欲亂我幽冥繼而破滅輪迴,陰陽司與這些妖魔必有一場生死之戰。”   楚三桓立刻應道:“末將願爲大人分憂,來日戰場之上,大人令旗所向便是三十萬沉舟兒郎刀戈去處!”   本來是有三十萬,不過和屍煞一場大戰沉舟兵傷亡不輕,折損三成有餘,現在只剩下二十萬了。楚三桓是說順了口,一下子爆出三十萬數,尤大人當然不會像魔崽子那麼惹人憎厭非去抓人家的語錯,先對楚三桓說一句“多謝將軍”,但隨後又搖頭道:“魔物的本領將軍見識過了,我幽冥世界兵多將廣,卻防不住他們的墨色沁染,人數衆多反倒成了咱們的短處……要對付他們,非得精銳不可……精銳中的精銳。”   言語飄忽,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大判不要沉舟兵全部,只要其中精銳。   維護陰陽司是幽冥世界無數猛鬼根深蒂固的認知,楚三桓不是什麼“好鬼”,不過即爲猛將,這一點大義是不會錯的,沒作什麼猶豫直接點頭應道:“沉舟兵如何行止、需提調多少人馬,全憑大人吩咐。”   尤朗崢笑了笑:“先請蘇大人爲貴部驅逐墨沁吧,後面的事情也要請蘇大人定奪。”   蘇景不去廢話多問,直接請楚三桓率兵歸於“小舟”之形,隨後他自己踏足舟內,結身定念一道道陽火行轉開來,流入軍中爲沉舟軍洗煉墨沁。片刻之後,小船上烈焰熊熊!   沉舟兵體內殘留墨沁算不得什麼,活着的墨巨靈都被他打碎,何況死後殘留的一點力量,只是沉舟兵的數量太多,稍顯得麻煩了些,前後用去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光景,那條小小漁船上升騰的火光才漸漸暗淡下來,這個時候尤朗崢的聲音傳入蘇景耳中:“你看得入眼的,有多少?”   洗煉祛墨的過程,也是蘇景瞭解沉舟兵身體和修爲的過程,蘇景應道:“其中兩萬人尤其強壯。”   尤朗崢邁步走入小船,乾枯如敗藤朽木的左手緩緩伸出,將一枚白底紅沁的玉玦遞給了蘇景。   玦入手,玉中所錄的諸多法術也盡爲蘇景洞悉:有咒有訣,林林總總不下百餘道,它們無一例外、全都指向一處——判官袍。   尤朗崢送他的玉玦,是判官袍的“用法”,所有能以大紅袍發動的法術盡在其中。   “其他的大可以後再學,你先看‘花名冊’之術。”尤朗崢從一旁爲他指點。   判官的“花名冊”法術蘇景本來就會,他還親手爲滑頭王制過一本,但看過玉玦才曉得,制名冊不過是“粗活”、是普通判官的本事,在紅袍大判的法度之下,只憑一咒一念,鬼王手中花名冊可除、可毀、可奪!   除,則名冊變白紙,千軍萬馬盡復自由身;毀,則萬萬名姓皆受硃砂一筆,浩蕩大軍頃刻灰飛煙滅;奪,則名冊易主,大軍易幟,鬼王辛苦無數年頭攢下的家底,大判伸手拿來……蘇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初入不津衙門,六品陰陽司化作巍峨一品宮,那匾額也從“明鏡高懸”變成了“生殺予奪”。   只憑對花名冊的這一道法術,便是真正的生殺予奪了。   跨五圓,陰陽司屹立不倒,萬萬年的經營、歷代大判的佈置,讓這幽冥世界根本就變成了陰陽司自家的院落!   而喫驚之餘,蘇景也由衷佩服,陰陽司果然是無私的,但有丁點私慾,哪還有什麼千王爭霸萬年亂戰?大判官隨時可以平復亂世、登基稱帝。   蘇景望向尤朗崢,後者微微一點頭:“收入麾下吧,待離開這裏,削朱王那邊我會親自去做個交代。”   得紅袍全部法術記載,足見尤朗崢對蘇景的謝意與信任;再加上這兩萬“沉舟中的精銳”的“慷他人之慨”,尤大判現在還回來的心意不算請輕了。   那還有什麼客氣,將一道心識遁入玉玦做潛心鑽研,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直接請教尤大判,尤朗崢有問必答不存半字隱瞞,前後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蘇景便掌握了“花名冊”的紅袍鬼法,定一定神,旋即心咒催動。   咒起一刻,蘇景身上紅袍無風自動,如雨落荷塘一般,只見一道道漣漪自袍上擴散開來……在袍上時,“漣漪”擴散緩緩,但當其散於紅袍之外,便陡然化作紅色光暈,橫掃四方!   層層紅光席捲,被蘇景選中的那兩萬沉舟精銳先是心頭一痛旋即精神大振,身上甲冑層層枯萎、化做塵灰隨風而去;跟着從蘇景袍上散出的赤色光芒加於精兵之身、道道流轉迅速結形,化作一襲血色差袍。   小鬼差應大人從外面看得清清楚楚,掃帚眉一挑,搖頭笑道:“好傢伙,血衣奴,咱們陰陽司可有些年頭沒見過這等差役了!”   顧小君也面帶興奮,正向點頭附和不料褫衍海這一方化境,突然間天搖地動! 第六百零七章 舊殿舊袍,舊椅舊書   頭上萬山猛震巨巖搖晃、腳下雲海巨浪翻騰怪響咆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白色罡風橫掃於天地間!   風濃稠,有如實質且裹蘊巨力,戚東來連相抗的機會都沒有便被狂風掀翻,一路翻滾着摔飛遠處。   顧小君的修爲比起戚東來也差了一點,但她沒事,風襲於身非但不受衝撞,反而暖洋洋地說不出的舒泰……風襲人,也分人!   所有與陰陽司無關之人,強如戚東來、三尸又如何?都被狠狠吹飛;與陰陽司有關者,尤朗崢虛弱成了什麼樣子?小鬼差妖霧修行何其差勁?卻全都安然無恙。   沉舟軍也是如此,結下的漁舟陣勢一下子便被狂風打碎,二十萬軍中,九成被風拋飛四面八方,剛剛被蘇景收入麾下那兩萬血衣奴則身形安穩靜坐於新主人身旁。   尤朗崢喫驚不小,這風來得太古怪。大判心中明白,只憑蘇景施展“奪冊”法術,絕不會引出這道怪風,此事另有緣由。   風鼓盪,吹遍天地之後風勢又突兀一變,從千萬道風四下亂吹變作彼此糾纏、來回撕扯,很快就變成了團團打轉的白色颶風,而那風眼,正是、又是蘇景!   颶風狂猛,越旋範圍越大,戚東來等人身不由己、被捲住隨風旋來回打轉,扎手紮腳哇哇怪叫;蘇景、尤朗崢、妖霧等人不受風吹,站在原地愣愣發呆……蘇景早都收起了“奪冊”法術,可是沒用,他收了法術,風卻不見半分減弱跡象。   足足半炷香的光景,已經充斥整座小世界的狂風,就在毫無徵兆中突兀消散!眨眼之間,風平浪靜,天地重歸安穩……可是衆人眼前的世界也變了個樣子!   原本舟中盤膝而坐的蘇景,不知爲何現在正坐在一把高背寬扶的大椅上,面前一道長案,桌面上筆墨紙硯令桶令鑑齊備。再向前看,盤龍大柱、紫霄穹頂、金玉地面……一座森然廣闊的大殿!而真正讓蘇景驚詫的是這大殿他認識,再明白不過、絕不會認錯的,紅袍大判做辦公事的一品大殿。   視線越出大殿門口,再向外望去,廣場浩大、宮宇重重,一切都和不津陰陽司、封天都總衙一樣,一陣狂風憑空吹來了座一品司。   情不自禁,蘇景伸出右手去扶面前長案,不料摸了個空。案存於目光、存於靈識,卻不在體觸之內。只是惟妙惟肖的幻境,比起蘇景的蜃玉幻化更加完美。   一處領悟處處領悟,幾道劍羽自蘇景體內散出、飛旋。不出所料整座冥宮皆爲虛幻,但有兩樣東西:一是屁股下面的椅子。蘇景左搖右靠,後背碰了椅子背、胳膊撐了椅子扶手,他端坐的大椅是真正在。   另一個真:擺放於大案的一本書冊……桌子是假的,書冊卻是真的。   愣了一陣,蘇景全然想不通究竟發生了什麼,加之心中驚訝尚未褪去,木木然轉頭向站在身邊的尤朗崢望去。   大判的神情不比蘇景輕鬆多少,但目中已然顯出了一線清明,顯然心中有了些想法,迎上蘇景的目光:“你且起身。”   蘇景站起身來,才一離開椅子,冥殿幻象頃刻破滅,只剩下那把椅子和椅前不遠處靜靜懸浮半空的那本書冊。   “我能坐一坐這椅子麼?”尤朗崢居然在詢問,而且是真心詢問,彷彿他在向蘇景借東西。蘇景立刻點頭:“大人請。”   尤朗崢邁步上前,緩而又緩坐入椅中,落座時神情頗爲複雜,既有恭敬之意也隱透戒備之心……大判坐在了椅子上,平平靜靜,幻象未再起、椅子也沒生出一把刀子來傷人。   坐了片刻,尤朗崢低頭沉思,隨後站起身又對蘇景道:“請你再坐。”   蘇景直接坐回椅子,這次沒有白色怪風,但玄光猛震之中,冥殿幻象又復重現!   兩位大判,端坐於同一把椅子,冥殿幻象一生、一滅。   嘶……有人倒吸涼氣,被大風捲上九重天撞了不知多少山的戚東來和三尸回來了,剛剛目睹一把椅子、兩位大判的差別後,戚東來吸溜着涼氣笑道:“原來以爲蘇景不過是個沐猴而冠的假判官,可就這把椅子來看,原來尤大人才是假的啊。”   “放肆!”顧小君冷聲叱喝。   “放屁!”小鬼差直接破口大罵。   戚東來笑得甜甜的,非但不生氣反還洋洋得意。尤大人當然不會是假的,否則他也不可能穿得上紅袍、更拿不出記載所有紅袍法術的玉玦,戚東來那麼說只爲惹人討厭。   “尤大人再坐一坐?”蘇景又站起身來,與上次一模一樣的,幻象消散不見,褫衍海回覆原狀。尤朗崢搖了搖頭:“再坐一百年該沒有還是沒有,這椅子是一品判的無疑,但它不對我身上的袍子……你們來時路上,應該也見到那座亭廊了。”   和冥殿後園亭廊別無兩樣的殘亭出現在褫衍海中,蘇景對此印象頗深,自不會忘,點了點頭。   “我見到亭廊時疑惑得很,這化境中曾有一座陰陽司一品殿麼?可我從未聽說過,又是哪位前輩老大人建下此衙?爲何又荒棄掉了……一下子問題無數,偏又無一可解,惱人得很。”尤朗崢笑了下:“到現在總算有了個想法,以我揣度,鍾大判曾常駐這片化境小世界。”   太上古時的往事,沒有記載流傳下來,到如今也再沒辦法完全查證、坐實,但後人無妨一猜:   或許幽冥世界第一座陰陽司總衙本不在封天都,它坐落於這方化境小世界。陰間傳說,鍾大判將自己的鬼袍送給妹妹做嫁衣,返回幽冥後又重新祭煉了一件大紅袍,前後兩件袍子,前者落到蘇景手上,後者爲陰陽司大判世代傳承。   兩件袍子法力相當,沒有高下之分,但細節處可能還是會有些微差別。“法術行轉,毫釐之差就是天壤之別,我是這樣想的,”尤大判聲音平和,一邊心中思索一邊緩緩道來:“也許新袍子無法全面發動舊司衙呢?”   陰陽司中法術重重,全靠判官袍來催運,袍、司不能相合,判官也就沒了大半用處。   “蘇景你也是修行中人,當知法術、尤其是祭煉事情,有時候真沒道理可講的。”   蘇景點了點頭,明白尤朗崢的意思,一樣的火候、一樣的材料、一樣的祭煉手段,可煉出來的東西不一定就完全相同,此事無可解只能歸於天意。   “新紅袍對不上舊冥宮,又找不出究竟哪裏出了問題,該怎麼辦?”尤朗崢發問,但無需蘇景回答就繼續說了下去:“最笨、但也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以新袍子爲準、再重建一座新的一品宮……冥宮如衣、袍如人,以舊衣合新人難,但以新人量體、裁新衣卻簡單得多,只要專注些,可保萬無一失,這纔有了封天都一品司。”   “這化境中的冥宮荒廢了,沒有大判支持,很快就會轟塌,碎石殘垣大都沉入雲海,就剩下了那半座殘亭。”十花判向蘇景借法時曾講過,陰陽司總衙每個月都需得大判以自身精血行法“供養”,否則很快就會塌方。   尤大判大致說完,本爲證無可證之事,勉強能說通個道理就是了。不過另有高人較真,赤目眯着眼睛:“不是說陰陽司傳承有序、大小事情都有記載,怎麼總衙遷址這等大事都不做記錄?”   “你道鍾大判贈袍於妹這件事也有案可查麼?哪裏有的查!只在傳說裏流傳罷了。須知判官袍爲輪迴重器,何等重要,鍾大判把它送給了妹妹,乃是何等大罪?”尤朗崢笑了起來:“不過聽說鍾大判和閻羅神君關係親近,在同僚間又有大好口碑,那一朝,從皇帝到百官都不追究、替他遮掩唄,乾脆抹了此事。既然贈袍不能寫於史,莫名其妙重建新衙又何必記於案?不提了不提了,大夥全都不提了,哈哈,倒也有趣!”   想一想,高高在上的閻羅王、公正廉明鍾大判,和那一朝只能稱作仙君神將的文武百官,大家默默契契地藏了一段史……似是人情味不淺,蘇景也笑了起來。   尤朗崢把話鋒轉回原題,對蘇景道:“一品殿自有它的靈瑞之處,宮殿早已傾滅,但氣意猶存,隱於化境中平時不可查。我身上這件新袍子不合於舊殿,再如何催法運力也沒用;但你身上的舊袍不同,你在此處,才一發動紅袍上的法度,立刻引出舊宮氣意回應,由此幻象生騰……還有鍾大判留於此的兩件遺物,一椅、一冊。收好吧,都是你的機緣。”   蘇景喜滋滋,先揮手將椅子收入錦繡囊……椅子沒什麼特別神奇,但它是舊宮的氣意中樞所在,收了椅子也就收了那份“氣意”,換句話說,將來無論蘇景人在何處,把椅子拿出來一擺、自己穿着鬼袍往其中一座,身邊立時會浮現宏偉冥宮。以後想耍威風?擺椅子、坐。   收了椅子蘇景又去拿那本懸浮書冊,淡淡黃色封面,三個紅色古篆猙獰,乍一看沒什麼,但若仔細端詳,三道硃砂古篆,隱隱變作張牙舞爪的惡龍、幾欲破出封面撲向面前人,殺氣入針直刺蘇景雙目!   情不自禁蘇景向後仰頭身體微微一晃。   三尸見狀各自驚訝,異口同聲:“寫得什麼?”   蘇景用力眨眼,清淡回應:“不認識。” 第六百零八章 誅殺名冊,風骨美人   幽冥鬼篆,還是上古寫法,蘇景能直接識得纔是真正見鬼了,尤大判從一旁給他解釋道:“誅殺冊。”   “何意?”蘇景邊問,邊打開了手上書冊。   尤朗崢耐心作答:“這本冊子是閻羅神君在時一樁浩大的法度,神君有冥耳惠目之法廣佈於幽冥天地,每有巨孽欲爲禍輪迴或攪亂陰陽,此獠名姓就會顯於名冊,大判追緝責無旁貸。無需押解回衙問刑做供,只要追到便可直接誅殺,故名誅殺冊。真正好東西,不過閻羅神君離開後,判官手中也就再不存‘誅殺冊’之說了。”   翻開來,第一頁上,半篇彎彎曲曲的古篆,其後落下一個大大的名字,名上一筆硃砂劃過,此獠早已伏誅、銷案了。尤朗崢解釋道:“上面是此獠所犯罪責,下面名姓被一筆勾抹,什麼意思你當曉得。”   遠古時的鐘大判遺物,但並非遺惠,這冊子並沒什麼用處。尤朗崢卻微笑着說了句古怪話:“看你的運氣如何了。”   蘇景不解,轉頭望向了尤大判,後者下頜微微一揚,指向他手中“誅殺冊”,示意蘇景繼續翻看。   冊子不厚,寥寥二十餘頁,每頁內容都大同小異,小字罪狀、大字名姓,名字上硃砂一劃,罪犯已死大案完結,蘇景又看不懂這些古怪文字,是以翻看得很快,轉眼大半看過了去,直到倒數第四頁時,蘇景忽然“咦”了一聲:   倒數第四頁與之前《誅殺冊》略有不同了,一處地方:罪犯名字黑墨乾淨,未被勾畫掉。   蘇景眉頭皺起,眼睛盯着名冊,問尤大判:“便是說此獠未曾伏誅、歸案?”   一句話說完,他口中又是一聲:“咦?”只見手中書頁,憑空裏一道硃砂筆痕緩緩出現、自上而下重重劃過罪犯名姓,名字被勾除了。   尤朗崢說道:“或許是新紅袍法度不合,讓鍾大判無法將這本誅殺冊帶走,但鍾大判做事又怎會有差池?沒有冊子,該死的也照樣活不了!”   事情不難解釋,冊子留在了舊殿,但其中記載的兇犯早被正法了,不過誅殺冊再沒人打開過,所以仍舊保持原樣,直到今日蘇景着舊袍而來,《誅殺冊》上的法度重新行轉,這書追上了“進度”。   說話同時,大判開始左顧右盼,不停得打量四周,似是在尋找什麼。蘇景好奇:“大人找什麼?”   “不知賞賜還在不在。”尤朗崢笑呵呵,《誅殺冊》是神君交予大判的,是萬歲爺交代下來的差事,若辦得妥當了萬歲當然會有賞賜。陰陽司的古時卷宗裏記載得明白,每當名冊上的名字被勾除一個,神君的賞賜便會到來一樁!   只是閻羅王早已離開,漫長時間演變、陽間都換過了五圓,如今再勾除了罪犯名字,還會有賞賜麼?簡單,只看賞賜從何而來:若是閻羅每次都“現想、現賞”那就啥都沒有;如果神君的賞賜是早已設計好的、隨同妙法入冊,那多半還有!   蘇景的心頭都發燙了,忙不迭跟着尤朗崢一起張望,老天保佑……這可是閻羅神君的賞賜!三尸、戚東來、妖霧、顧小君、甚至兩萬剛剛被蘇景收入麾下的血衣奴也都忍不住四下踅摸。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個清幽聲音傳來:“恭賀大人又立下大功一件,妾身便是今次的賞賜了。”   隨着說話,一個身裹紅綢頭蒙紅紗的女子顯身於百丈外,背身相對。   褫衍海上,陡然寧靜。   紅綾與長髮齊動,縹緲如仙子,可身姿玲瓏起伏又平添春意,讓人心生綺念,蘇景沒法子用言辭形容心中感覺,真就覺得呼吸一緊。修行之人眼界開闊,五百年中蘇景見過不少美妙女子,俏皮單純如劍尖兒劍穗兒,賢淑柔善如扶蘇,英氣颯爽如扶乩,放蕩誘人如阿嫣小母,還有情投意合、百變可人的小妖女……但無一人能如前方鬼女,只憑一個背影便已顛倒衆生。   拈花神君嘿嘿笑着就向美人衝去了,好還雷動穩重、及時拉住了兄弟:那是閻羅王派來的女人,不可造次……至少得摸清了底細再造次。   蘇景壓下心中躁動:“賞賜……一個女人?”   他也不知道這事該問誰,判官立下大功,閻羅送他個美女以資鼓勵?感覺古怪異常,怎麼想也不覺得這種事是閻王爺能做出來的。   尤朗崢也沒見過閻王爺,哪曉得他老人家的心思,猶豫着:“是……是吧。”   “是,能伴大人繾綣入夢,是風骨的福緣。”鬼女報上了名字,她叫“風骨”,說話間她轉回了身,對着蘇景俯身一拜,盈盈做禮,而她轉身過來時,蘇景、戚東來、三尸幾人,無論是什麼神情都登時僵硬:   身姿卓絕、長髮如瀑幾乎披到腳跟的……骷髏。只有骨,沒有皮也沒有肉,至少露出衣裙外的身體只是白骨。   陽間來人見了怪物真容,恨不得趕快生一把火燒了它;可陰間衆多土著見風骨轉身,非但不曾流露厭惡,反倒個個滿臉豔羨,小鬼差妖霧已然情不自禁張大了嘴巴,目光裏盡是激動。   幽冥中的惡鬼,與陽間東土之人的眼光差異不大,漢家眼中美人,惡鬼看來仍是美人,不像西海妖怪那麼離譜。但陰間惡鬼還看另一種美人、還有另一重講究:賞骨。   乾巴巴的骷髏架子,於惡鬼看來有勻、玉、香、正等等諸多標準,眼前這紅衣風骨是真正的骨中豔、骸中絕,十足愛煞了衆鬼,連顧小君這個女子都看得目不轉睛。   風骨似是微笑,落在鬼物眼中風情萬種,蘇景看來只有猙獰可怕。風骨邁步就要向蘇景走來,蘇景忙不迭一伸手:“慢!你……你可會法術?或者還有什麼其他本領?”   “妾身不通法術,自幼打磨出這一道玉骨身,所有本領僅在侍寢。”風骨緩緩搖頭,頸骨中發出咔咔的輕響,小鬼差妖霧低低喝彩:“骨響聲如玉磨,勻、清、悠遠啊!”說着,他眯起了眼睛,難得是顧小君、尤朗崢等人竟紛紛點頭,由衷附和。   就是個陪睡的姬女,別無所長,蘇景要她何用啊!   不遠處,戚東來已然笑得開心無比了:“蘇大人,這位姑娘乃是神君賞賜,你若不受恩澤,便要領下欺君之罪了。”   蘇景咳嗽一聲,面上的驚詫無奈都告散去,正色道:“緝拿兇犯,非本官一人所爲,是陰陽司上下齊心合力之故,我獨享賞賜於心不安……”   不等他說完,紅衣風骨就微笑道:“神君將妾身賞賜予大人,我便是大人的之物,大人若想再將妾身許予旁人,直言便是。”   蘇景如釋重負,趕忙對尤朗崢拱手:“尤大人請,尤大人請!”   尤朗崢心中暗歎“傷得太重,不可孟浪”,面上則沉穩漠然:“應無翅,領了風骨姑娘去吧。”說着,自袖中取出一枚金丸,向着空中輕輕一拋,玄光四散金丸崩碎,化作一幢不算巍峨但華麗異常的宅院,這是大判官平時出行時隨身攜帶的行宮,借給小鬼差做洞房了。   這驚喜來得太突然,妖霧感而涕零,一刻也捨不得多等了,謝過尤大人再謝蘇大人,於千萬猛鬼的羨慕目光中,領着風骨去洞房了。   絕代佳人被一個比着自己還矮得多的小鬼領走,拈花會如何?拈花神情肅穆,眼觀鼻鼻觀心,聖人一般。   一樁賞賜落地,蘇景鬆口氣的同時,衆人也都被勾起了好奇心思,方菜湊上前兩步,笑嘻嘻地催促:“快翻下一頁……再有骨姬賞賜,給我哥。”   方亥一哂,不屑之意不言而喻,心中卻是暖洋洋的:好妹妹!   下一頁翻開來,與剛開過的那頁一樣,名字上墨跡乾淨,過片刻硃砂筆痕劃過,名字勾除,本頁兇獠早已伏法,蘇景開始等待第二樁賞賜…… 第六百零九章 黑蟒加身,未死之人   衆人都在等、也都在找,可是好半晌過去,既不聞清幽說話也不見白骨美人,乾脆什麼都沒有,直到雷動無意中看了蘇景一眼:“你衣服髒了。”   蘇景不明所以,聞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紅袍雙袖,袖口上多出了幾道黑色紋路,紋繡模糊、好像是幾條糾纏在一起的黑線,乍看上去確實像兩團腌臢污漬,可紅袍何等神奇,除非其中法度被破徹底損毀,否則水火難侵片塵不染,什麼時候也不會髒。   是古怪花紋,只是花紋悄然顯於紅袍,連蘇景自己都未能察覺。   而未曾察覺時,紋繡“老老實實”結於袖口,一動不動;待蘇景察覺自己的袍袖有變時,忽然一串串清亮長嗥自袍上響起,其聲如劍銳利、貫穿天地!似龍吟卻比着巨龍咆哮少了三分清朗逍遙、多出兩成兇狠虐戾!旋即袖口上兩團紋繡就在紅袍上瘋長開來……盞茶功夫過去,長嗥消散、袍袖上的紋繡也蔓延、伸展至整副紅袍:   七條六足獨角黑蟒,或登雲踏火、或昂首吐信,張牙舞爪威風凜冽。   神君賞賜,加於舊衣,一品判大紅袍本質未變,但又多出了一重“身份”:蟒袍。   紅袍變化時,蘇景察覺得明白,一道道兇悍野性氣息自袍中衝騰滾蕩,不外溢、而是迅速遊走於自己身體,所過之處血脈激盪毛孔開闔,說不出的亢奮!“野性”流轉全身後,又歸復於袍,就此蟄伏不動,只剩那七條黑蟒栩栩如生。   這是蘇景的機緣,尤大人不掩飾自己的羨慕、但全無嫉妒之心,笑得開懷:“如何?”   “暗藏玄機,或有大神通,但還需領悟。”蘇景看着自己的威風新袍,如實回答、喜不自勝。   尤大人點頭笑道:“黑蟒入袍、蟒袍加身,閣下算得幽冥第一人了,身份猶勝一品判官。”說着,還對蘇景做了拱手一禮。   蘇景也笑、趕忙還禮,又翻開了下一頁。   已是倒數第二頁了,仍是乾淨名字、很快被硃筆勾掉,第三份賞賜隨之而來:蘇景手上,莫名其妙地多了個餅。   麪餅,做得很圓,看上去挺厚、中間應該還有餡,餅子上還有小小一張字條,鬼篆彎曲陽間人不識得。大判取過字條,目光掃過旋即面色一緊,驚詫十足但目光裏又隱含笑意:“這……是神君親手做的餅。”   字條上寫得清楚:閒來無事,做兩塊餅,分一個你喫。   餅就是餅,全無奇特之處,既不會增長修爲也不會強筋健體,蘇景小心翼翼地掰開:果然有餡。   見者有份,三尸戚東來、尤大判顧小君、方亥兄妹連帶王靈通楚三桓,人人都分得一小塊,顧小君畢竟是女子,心思有細膩之處,還特意留下了小小一角給妖霧;蘇景這邊也留了一塊給小師孃。   一羣人圍着、喫餅。這陰間的喫食,落入陽身人口中盡是一股子香灰味道,饒是雷動天尊喫完都不禁微微撇嘴,問身邊顧小君:“到底好喫不?”   顧小君滿面愜意:“香。”   怎會不香,這是閻羅神君親手做的餅,放眼兩界,窮盡五圓,又有幾個人喫過?   這時候戚東來忽然笑了起來,一反平時模樣,沒再惹人討厭而是由衷讚歎:“以前只道閻王爺森冷可怖、大判官兇橫嚴明,不承想……也是妙人,妙人!”   美人、蟒袍、一張餅,接連三樁賞賜落下……除了那袍子還有些意思,剩下兩樁賞賜簡直就是玩笑,不過若再仔細想一想,君王貴爲神祇沒錯。但臣子也絕非凡人,那時的幽冥,除了閻羅怕就屬大判官最爲兇猛強大了,鍾大判又缺什麼?   犀利法器、如意法咒這些寶物大判怕是早都裝了滿滿一口袋,他不需要,反倒是一個骨上美女、一塊閻羅餡餅來得更親近更愜意吧。   大判與閻羅,亦君亦友,不是修行門宗里長輩與弟子的關係。   喫光了手裏的餅,蘇景再翻手中頁,《誅殺冊》已到最後一頁,老樣子,半幅罪狀、一個乾淨名字,但是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蘇景、尤朗崢顧小君等等,所有的人都變了臉色。   名字乾乾淨淨,那硃砂一筆遲遲未至。   再等盞茶時間,名字仍在,此刻再看那幾字鬼篆,不知爲何已經變得觸目驚心。   蘇景的神情肅穆了:“最後這個邪魔……鍾大判未能將之誅殺?”   “不止,”尤朗崢聲音低沉:“不止未能誅滅,且……他還活着。”   若被判官斬殺,冊上名姓受硃砂筆一劃;若未能歸案但身死於其他原因,冊子上的姓名便會自動消隱了去,未正法但銷案,這是《誅殺冊》的法力所在。   如今那名字仍在、只是不見硃砂,所示何意再明白不過了。   沒人能不喫驚,五圓輪轉,無盡年頭,閻羅神君要追緝的兇徒,現在仍活在世上!   尤朗崢伸手接過《誅殺冊》,仔仔細細地把最後一頁看了兩遍,開口爲蘇景解釋:“罪徒名喚田上,真身爲天地初開時一道戾氣,修煉成形爲禍不淺,後被閻羅收服入幽冥朝中做了臣子,但此子暗生篡逆之心,覬覦大統,未及起事便被神君看穿居心,降下一道神通將其重創……此獠也當真了得,中了神君一擊竟還未死,逃遁了,從此不知所蹤。”   說完,書冊合攏,遞還了蘇景。   事情出乎意料,但畢竟是萬萬年前的雲煙起伏,與今日局面不存太多關係,蘇景記住了田上這個名字也就是了,連鍾大判都未能抓住的妖魔,他也實在無須多想。   椅子收起、《誅殺冊》看完,有關舊殿事情也算告一段落,尤朗崢重新端坐、行功療傷,蘇景則把自己收服的兩萬血衣奴喚到身畔,結陣行布後烈烈陽火再起,爲這支新軍鍛身淬魂,以添戰力。   一晃三個月後,火中蘇景忽然一拍錦繡囊,剛收來不久的大判座椅擺出,蘇景一抖長袍端坐其中,冥宮幻象再現,蘇景的陽火也變得越發熾烈。血衣奴爲大紅袍收服的部署,舊殿舊袍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借舊殿氣意來祭煉紅袍血奴,事半功倍。   如此,又過三個月,蘇景身上的七蟒紅袍無風自動,影子和尚緩步踏出,結坐於冥宮幻象與陽火烈焰中,雙手合十就此入定。和尚早已拜奉鬼袍爲主、做了這件袍子的器魂,比起血衣奴,他與舊殿氣意更親近也更融洽,相得益彰、氣意添出神氣,和尚得到滋補。   再三個月後,久違的怪嘯突然充斥褫衍海,紅袍上七條惡蟒搖擺身形、遊弋而出,開始暢遊於舊宮、火海。這一番祭煉氣象萬千,但祭煉同時蘇景也未忘記“本分”,修者的本分:修行。   金烏真策第七境正法分作三重,下一境“地歸”七十二鱗葉生齊;上一境“天擎”三十六羽花開遍,之後就是最後一小境“天地和合”的修煉了,真元兩分、早在這場祭煉開始的時候,天地和合的修行也告開始,陽火真元以正法指示緩緩行雲,一切安穩有序。   化境清靜,不受外人打擾自也就沒了外間的煩擾,由此時間失去了許多意義,變得輕飄飄了,這一天,處身祭煉與修行的蘇景忽然面露微笑。   十段心神或分或合,都已投入法術之中,蘇景人在定中,完全不知外面事情、心裏更沒有一絲雜念,他的微笑不是腦海裏出現什麼可笑念頭,笑,源於身福與心慧……   “劍鏘鏘笑啥呢?”透過搖曳火光,赤目遙遙打量着蘇景的神情,手摸下巴問身邊兄弟。   連小師孃都說蘇景的拍子是“賤”,那東天劍尊的稱號,第三位當仁不讓就落到了蘇景身上,拈花赤目皆盡歡喜。   拈花神君以己度人:“想媳婦了,他想小不聽了!”   雷動天尊正待點頭附和,忽然一個清冷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他已定心定念,不會有龐雜念頭,明澈笑容是他本能反應、也是大好徵兆,他的修行將有突破。”   三尸聞言一喜,急忙回身,小師孃淺尋不知何時已經從雲海深處返回海面,只她孤身一人,十七迦樓羅、六合青龍、十二煞將都還留在她佈下的陣法中,邊吞喫屍煞凶氣邊煉化己身。兩年施法加上不斷的法術調整,如淺尋所願迦樓羅也能穩穩當當地喫上了凶氣,現在所有法術事情都步入正軌,無需她在專門去盯住了。   先假模假式地對小師孃恭敬行禮,又你一句我一句的接力馬屁把淺尋好好奉承了一番,赤目再取出蘇景特意留給小師孃的“閻王餅”踮着腳尖捧上前去。   聽說這塊餅子的來歷,漠然如淺尋也不禁動容,饒有興趣地把餅喫了,挺開心的樣子。   等她老人家喫過餅,雷動天尊才轉回原題:“蘇景又要突破?這……才兩年,就要突破了?”   “兩年是太快了些,若按部就班做修行不可能現在就逼近突破,”喫過餅的淺尋又變回了那個冷清的女子:“不過莫忘了,蘇景在破天擎、開羽花時,又得磅礴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