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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藤田乙木,紅日沖霄

  世界沉黯。   天本就黑了,所有天光都被國師妖風抽奪,蒼穹變成了一塊巨大黑幕,沉沉籠罩在戰場。但此刻“黑幕”不見了,天沒了……只有藤!   赤橙黃綠、七彩斑斕各種模樣的藤,有的粗豪千人難合抱、有的纖細如蠶絲,無數藤無根無源、就那麼突兀地從天頂黑幕中蔓延瘋長,彼此糾纏層層編結,轉瞬編結成網。   密不透風的藤網遮蔽了方畫虎視線內所有天空。   藤網遮天,青木殺風。   猛一聲天雷悶響,道道刺目強光綻放……何止遮天,還要換天!金鐘匯合衆仙靈行颶風搶奪了天光,蒼天不罰藤天罰、不聽罰,長藤天蘊驚雷!   不同普通天雷那般紫弧、銀閃的,藤天乙木真雷如鴻,這雷不是長弧而是飛鴻。   藤中穿梭的是一道道巨大青鶴,頃刻醞釀成形、自天穹俯衝激射,眨眼間青光透混金,炸碎!千百神雷綻爍戰場,助相柳鬥妖僧。   一重長藤天,萬道飛鴻雷,還有滿天紫金藤!   藤天乙木,驚雷重重中,一根根紫金藤倒垂下來,藤梢隨風搖擺,一枚枚青玉葫蘆自藤上結形,一息再一息,青玉葫蘆完全成熟、脫梗落地。就在垂落翻滾之間,葫嘴開,吸風再暴漲。   戰場之內,風非天際來,皆爲妖僧法術。玉葫斂風,是爲釜底抽薪。   再一息,本能穩穩託於手心的漂亮葫蘆瘋狂長到廳房大小,視線之中,千萬枚巨葫長到再無可長時候,猛跳動衝入“馭乾坤九十六祖”陣中,再碎,亦如雷!   藤天醞神雷,神雷催紫枝,紫枝結玉葫,玉葫斂妖風,妖風反炸於敵家法陣……但這場法術還未完結。   青玉葫蘆挾風反噬妖僧,自爆於無形,可是葫蘆碎了籽還在,一葫三千籽,籽分青紫兩色,青籽嘩嘩如雨下……跌落地面立刻鑽入泥土,紫色葫蘆籽於微微震顫中化作無數紫蟬,蟬蟬震翅膀疾飛,挾木之韌厲、鋪天蓋地卷向九十六祖!   冥冥之中金鐘怒嘯淒厲,外人看不見,金鐘開口吐出一枚滿刻法篆的金玉咒膽,重器入妖法,剛剛被壓住的九十六祖怪力猛增,本已稍稍減弱的風勢再做暴漲,紫蟬片片崩碎,藤田搖搖欲墜,八十一個小相柳個個臉色蒼白,咬牙苦鬥。   妖僧呼喝,不聽亦做叱吒,一字一字大咒鑽天入地。本就被巨響震得發抖連連的大地忽然泥土崩裂,無數樹苗破土、長!不聽一咒十六音,最後一字發音落下,稚嫩種芽長做參天大樹!   玉葫青子落地,綿延仙林撐天。   藤天木地結連一處,生韌乾坤再殺風。   這纔是一件完整法術,小妖女面色微微蒼白,但她雙眸閃閃,明亮到無以復加。   風再被壓住,九十六祖陷落於天藤地木之中,只覺束手束腳空有一身巨力卻施展不開,口中虎吼連連拼命掙扎。隱於妖法中的金鐘和尚三目如血,狠狠揮手用鋒銳指甲,硬是在自己的眉心剜下一塊肉來。   皮肉創,鮮血飈濺,妖僧空着的另隻手掐訣一引,那道血箭飛射出去,正中之前吐出的咒膽,精血染重器,咒膽內透出刀劍交擊般淬厲聲音——非人言,但是一道天靈大咒。   惡咒衝騰傳遍八方,風雷再咆哮,九十六祖無論是何形狀,周身都騰起嫋嫋黑霧,又一次邪力暴漲、破藤開林狠辣反撲。   自殘行法,哪個不會?小相柳面籠戾氣,小妖女目露兇光,心頭都有狠念生,開始準備身血之祭,要與妖僧分生死,就在此刻霖鈴城中一輪紅日沖霄!   蘇景還在,哪容得同伴自傷體魄……小相柳九條命還好說,媳婦他可捨不得。   紅日升,烈焰橫掃戰場,護同伴殺妖祖,還有一聲大叫從豔陽中傳出,對相柳:“我是幫不聽!”   ……   從金鐘以邪風化形九十六祖,蘇景就曉得這一戰只憑相柳撐不下來。   平時無事閒聊時候,小相柳和蘇景說起過毗摩質多羅九寶,待這九件寶物煉化到極致時候,可讓主人身結九像,尊尊皆有本尊十成修爲,再加上寶物的鬥法威力,到那是小相柳真要翻天覆地了。   相柳本來就有九身九命,再得寶物相助一下子喚出八十一個自己來晃人也不稀奇。   毗摩質多羅傳承委實神奇法器,可相柳對寶物的煉化還差得遠,對九十六祖時,他變化八十一法身基本就是充門面的,其中只有九個是有真材實料。說穿了,九頭蛇還是一個九頭蛇,鬥戰時全靠分光化影來勉強維持。   妖僧的九十六祖個個“貨真價實”,皆蘊藏厚重大力,小相柳強悍毋庸置疑,但現在他還不能包打天下,不是金鐘的對手。   小相柳平時挺知道進退的一個人,可惜兇性真上來的時候他就不管不顧了,非逞強去鬥金鐘,不許蘇景幫忙,蘇景心裏真沒把握,要是自己出手了小相柳會不會翻臉。   那就沒辦法了,請自己娘子出馬吧……九頭蛇能跟蘇景翻臉,還能好意思和兄弟媳婦發怒麼?   不聽動法之後,蘇景就光明正大的動手了,九頭蛇兇天凶地也兇不着小師叔幫小師嬸打架。   八十一相柳,青木小天地,再加蘇景紅日;馭仙祖祠三位絕頂人物和數百真仙天靈,結法喚出的殺獼世界九十六祖……兩方精銳盡出,諸般法術凝於一道兇殘力量之中,撞、碎、轟動、那是怎樣的一聲爆裂轟鳴!   隆聲炸於天,罡風捲於地,方圓千里世界,管他山川河流還是花鳥草木,一切一切盡化飛煙,地面巨坑深陷!藤木崩碎,烈火熄滅,一羣相柳就只剩下了一個,臉上不存半點血色,呼吸粗重。   霖鈴城堅固,於怪力橫掃中稍有損傷但璀璨依舊,蘇景一行人復歸城頭。   九十六祖徹底崩碎,消失不見了,空空曠曠的天地,劇烈躁動後不出所料、卻又顯得如此突兀的寂靜。   蜂僑未入戰,但心跳快得難以抑制,由此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妖僧……敗了?”   “未敗,還有的打。”說話時蘇景手伸入挎囊,已然將丈一神劍握住了,但並未將其取出來。   寥寥幾字,才說完風聲嗚嗚怒鳴又復回蕩,一道道金色颶風重新顯現於視線中,數量更多,粗略張望風龍六百道!妖僧邪法威力再翻六倍。重重風龍圍攏着霖鈴城急急打轉,不過沒立時撲過來。   雷動滿臉不耐煩:“越打風越大,這法術太邪門,直接請丈一來下子吧!”   蘇景短暫思索、搖頭:“捨不得。”   雷動拈花不高興,一起向赤目怒目而視:“都怪你!”   私慾靈官,主掌“小氣”,蘇景財迷不捨得動丈一,饞鬼和色鬼立刻把怒火扔到小氣鬼頭上。赤目不生氣,陶陶然的、贊蘇景:“好兄弟!”   另兩個正想再開口,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一看,連同自己兄弟帶不聽、蜂僑等等所有人,全都被蘇景收入了黑石洞天。   一道心識投影於洞天,蘇景來陪大夥。   ……   夏境、離火城周圍,聲聲鷹隼啼鳴尖銳,身着月白僧袍、駕馭黑色雄鷹,彪悍古人飛馳如電,目力凝聚仔細巡梭地面,根本顧不上抬頭去看天鏡中的惡戰。   國師有令,務必要找到扎姓馭人,據悉此人最近曾在離火城顯身,附近仙祖祠侍神弟子急匆匆趕來,欲找到此人。   洪上巖疾馳於半空,他負責離火城西北方向的搜尋,國師之命即爲聖諭,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不知不覺裏,洪上巖已飛出六百里,周圍景色漸漸荒涼,不見有馭人痕跡……忽然,一個人影躍入視線。   是個糖人,周身是血身帶傷創,正斜斜依着一塊裸岩,口中喘息不停、目光盯住天空,入神觀看霖鈴城中人與國師的惡戰。在他身邊還有一柄劍,被鮮血與泥土掩住了鋒芒。   洪上岩心中冷哼一聲,這裏是夏境,絕非雜末糖人能待的地方,看那個糖人的模樣,不用問了,必是哪家貴人買來的“火役”半途殺人逃脫。   神廟不是官府,廟中侍神僧侶不管抓逃犯的事情,不過紅上巖餓了,且最近清修辛苦,好久不曾喫過新鮮糖肉……輕拍鷹隼頭頸,兇禽領會主人心思,雙翅猛震向着地面糖人俯衝去。   待靠近些,洪上巖看得更清楚了,這個糖人雙眼無神面色慘白,臉頰上還有一道深深疤痕直貫入衣領。   有疤痕無所謂的,可糖人傷成這個樣子,讓洪上岩心中頗不痛快:失血太多,難免骨肉乾澀,會影響味道了。念及此,洪上巖微微皺了下眉頭。   就在皺眉之際,古人僧侶看到疤面糖人轉過頭來,向着他呵呵一笑。   古人僧侶不禁也笑了下,糖人這可是嚇傻了麼?見了煞星,該哭該罵該逃命纔對,怎麼還要笑?   無論怎樣,古人僧侶都不喜歡愛笑的糖人,洪上岩心裏琢磨着,待會要用慢火活烤,讓糖人晚些死……享用美餐前先聽雜末慘嚎,本就是上族的一大樂趣。   腦中轉念,鷹隼疾馳,洪上巖相距疤面糖人更近了,可糖人的笑容非但不曾散去,反倒還笑得更開心了些。 第八百零一章 火上生風,娘子快來   霖鈴城頭,蘇景黑石洞天內,雷動搶先開口:“你怎麼打算?”   蘇景的回答不出意料:“打到這份上再請丈一無論如何不甘心,金鐘的法術邪門,但總會有個極限。”   這是正理,人在天地間,誰能無窮盡?再強也有個限度!   妖僧收納“仙靈”合身一處,以無形之風化有形之殺,風成邪,一轉四,四化百,百再生千……這法術算不得金鐘施展的,以他的靈智根本參不透術中玄虛,所以能動用此法,全因他師尊將一道元咒種入其身。   風邪自國師手中綻放,根底上卻來自於那道元咒。本非人間術,邪法無窮盡,莫說百生千,就是化萬、萬萬,颶風法術也同樣能做到,關鍵僅在於國師能否駕馭。   便如現在,九十六祖被破去後,法術規模再漲,六百通天颶風旋轉,這已經是國師的極限了。準確而言,六百風已然遠超國師極限,還能勉強支撐靠得全是那些“仙祖真靈”。   而國師此刻已經騎虎難下了,元咒催風邪,這法術偏佞得緊,威力會隨着此此狠擊暴增,但想要收術只有一個辦法:摧毀敵人,法術自然消散。否則就變強再變強,直到施術之人無法承擔、暴體而亡!   宗慶大軍覆滅,幺兒晶晶被一根小藤子莫名其妙地破去,就連霖鈴城中的後生小輩都能輕鬆斬殺仙祖祠核心高手,待到雙方真正翻臉動手,國師哪還敢對敵人再存丁點輕視,是以甫一動法直接喚請諸靈合身、催元咒生風邪。   可麻煩的是:即便金鐘以爲自己不曾輕敵,到頭來他還是小看了敵人,在他的算計裏“九十六祖”必能斬殺強敵,哪承想對方扛了下來,直直逼出了他的極限,六百風!此役過後,就算將霖鈴城連根拔起、將城中人斬盡殺絕,國師也免不了元氣大傷,性命或無礙但到時候還能不能保住修爲尚未可知!   沒退路了,金鐘只有緊咬牙關死撐到底,六百風準備化形了,這個時候隱身於法術內的金鐘忽然見到,霖鈴城正變得璀璨起來:琉璃燈晶瑩剔透,很好看,但要看它最美一刻,須得將火燭放置燈內……一模一樣的道理。琉璃之城變得璀璨,只因有了火。   火海!   城頭敵人全都消失不見了,換而一片金紅火海,輕輕湧動起伏着,充據整座城池。   黑石洞天裏,赤目張望着外面的情形:“你想以陽火破邪風?”   拈花腦袋晃動:“不成,你夠嗆打得過。”   七歲稚童也會算的數術:剛剛蘇景施展紅日殺風已盡全力,再得小相柳和不聽的兇猛法術,這才和“九十六祖”拼了個勢均力敵,此刻國師的邪風法術再添數倍威力,蘇景想要憑一己之力打下敵人,怕是力有未逮。   “我自己肯定不成。”蘇景也搖頭,說話時他看了看不聽,再看了看相柳:“還是咱們聯手和他鬥一鬥。”   所有人都在看着蘇景,是以蜂僑也無需掩飾了,盈盈目光盡繫於蘇景身上,她有些奇怪,神識投影,眼睛也能這麼明亮麼?   蘇景的眸子亮極了,快樂、興奮,酒鬼見了封存深山三千年的蘭陵酒纔有的目光:“也不光妖僧會風法,咱們也有風。”   金風玉露,相逢勝卻人間無數!那時節,小小修士才入離山幾天,就鑽進山核小院去,得大師孃賞賜修得這道奇妙本元:玉露金風!   伴隨陽火而生,有怎樣的烈火,便能得怎樣的厲風!外人只道蘇景修劍修火,卻沒幾個人知曉,他還修喪煉、修陰風!甚至以本元論起,風法尚在劍法之上。   火風劍喪,曾爲四門功課喫盡無數苦頭,才煉成了這個馭人世界中的夏離山。   “金鐘的風邪能借本族本界之勢,你我皆從天外來,無論用什麼法門,先都得喫這個‘勢’字的虧,唯獨風法,同源同元之爭,於世無關,與‘勢’無赦。”   邪風無形金風亦無形,無形對無形,當先就破去金鐘的“無形入有形”,既然結形無效,自也談不到借勢。   法術的道理沒錯,但和蘇景雙眸發亮沒關係,蜂僑還不曉得,以敵之長破敵法術,這纔是離山小師叔最最喜歡做的事情!   大家同命共生,蘇景興奮三尸也跟着激動,雷動攥起了乾癟的拳頭:“幾成勝算?”   “兩成?或者三成,我也說不太好。”打不過不丟人,蘇景如實回答。   登時泄氣,三尸都嘬牙花子不說話,可蘇景眼中玄光不減,兩三成?實在打不過再請丈一君王不遲,萬一要贏了呢?那省下來的可是一條命。   爲了省命去拼兩三成的機會,誰會稍作猶豫。   不聽一輩子都不會給蘇景拆臺,只會捧場:“怎麼個合力法?說來聽聽。”   “相生!”蘇景眉飛色舞……   金鐘妖僧目光緊盯霖鈴城,長長吐氣、再長長提息,心咒急轉開始爲六百風龍化形,借過四象借過人旺,這次妖僧要借“夢”借未來:馭人信仰,待到世界窮盡時,原始老祖會派遣仙嶼六百六十六座,瓊嶼降世搭救子孫,從此馭人永遠逍遙宇宙,再不受天地之苦。   這一回金鐘就要化風龍爲仙嶼,管那城中火海有什麼古怪,一鼓作氣掃滅強敵!   不料法術才告行運,霖鈴城內火海突生變化,本來湧動跳躍的層層烈焰,於一瞬裏盡數凝固,凍住一般再不稍動。   下一瞬,凝固勢子崩裂,而“復活”之後的火海,較之前躁動了何止千百倍,金紅火焰凝結起如山巨浪撲向天空,熾熱風浪奔湧四方,視線隨之扭曲,天地都變得歪歪斜斜,彷彿承受不住這兇猛高溫就快融化了似的。   忽然,火海中一聲叱吒傳來,夏離山聲音何其響亮,暴躁火海就此風旋開來,轉眼怒潮生巨漩,肉眼可見一道陰晦之風自漩眼內拔起!   火海轉,陰風亦轉,陰惻惻的颶風通天去!   風因火而生,霖鈴城也亮出一道颶風。   天下人間,四面八方喧譁聲響,誰也不能想到“夏歸仙”也會風法。   外觀以論,“霖鈴風”顯然遜色,國師的風爲燦燦混金顏色,足足六百之數;夏歸仙的風孤零零一道不說,顏色也是晦暗中透着慘青,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可若忍住了陰風入眼帶給心底的煩躁後再仔細觀察,那生於火海中怪風不知爲何卻又說不出的華麗,華麗何來?找不到緣由,沒道理的……風對風,看誰強!本已被之前連番惡戰驚到目瞪口呆的天下人,此刻又興奮起來。   城外六百邪風正塑形一半,國師一咒又將其撤散,精修妖器自然曉得“本元之爭與勢無涉”的道理,不去白費那個力氣。   城中火海不理國師如何,旋轉越來越快,玉露金風颶越卷越狂。   “風?去!”金鐘聲音響亮,前一字冷笑,後一字敕令,他那六百邪風中的一道得咒拔地起、向着霖鈴陰風倒捲去,如鞭一擊之下!   火海中寂靜無聲,但陰風颶似有靈犀,斜斜一擺迎擊來襲。   啪!   脆響犀利,如銀瓶爆碎……這銀瓶是爆碎在人耳鼓深處的,所有人!透過天鏡觀戰的各族凡人只覺尖錐刺耳、入腦,連反應的機會都不存倒頭便栽,不知多少人被碰了個頭破血流。   兩道颶風相擊,勝負立判,蘇景陰風立火海頂蒼穹,穩穩旋轉,國師驅來的那一道邪風則崩碎散落,被徹底殺滅。   蘇景陰風勝得一陣,天空上卻傳來金鐘的轟動大笑:“敢與本座仙法做本源之爭,還道你的風有何獨到之處,原來不過如此!妖孽,就憑這點手段也敢與本座相爭!”   蔑笑迴盪,城外邪風領奉妖僧咒令突兀行移起來,一樁樁連天風龍彼此相會相融,金鐘又把所有颶風歸一……法元歸一,但浩力不減,六百風匯聚一起,再看天颶哪裏還像風,如有實質一般,根本是一根粗豪無匹的混金天柱。   金柱翻卷,催襲陰風!蘇景全力行元,陰風颶揮蕩而起,迎擊!   邪風之內龍吟虎嘯,陰風之中哀鳴顫顫,仍是高下立判可勝負易主,力量相差太過懸殊了,陰風颶頃刻黯淡無關,簌簌顫抖不休!風自火中生,此刻受巨力侵襲的絕非單止陰風颶,琉璃城內火海也告翻騰轟動,幾乎維持不住急旋的勢子了。   任誰都看得出,只要火海怒漩一散,陰風颶龍立刻就會崩碎。   若這陰風、火海真垮掉,蘇景必遭重創無疑。   混金光芒大作,陰風颶苦苦支撐,但哪裏還有生機……黑石洞天中蘇景一聲怪叫:“娘子快來!”   三尸都咬牙切齒地緊張,可緊張也擋不住渾人的渾話:“不聽快救親夫。”   夫君撐不住,娘子立時出手,雙足離地懸浮三尺,雙臂滿滿撐開如抱月,螓首仰天朱脣半張,只見一道淺綠靈息自小妖女的口中直衝洞天穹頂,乙木青青,那是不聽的本元真修。   這就是蘇景的聯手辦法,這就是蘇景剛剛說過的:相生。   五行相生,青木生火,以我木行元助他陽火燒天! 第八百零二章 靈雲三環,拔腿就走   五行相生,不是說不聽把自己修爲投進火裏去燒,兩人合力是依五行相生至理,以木扶火,讓並元聯手威力更加壯大。   不止不聽,還有參蓮子。師父動用連環法術,徒兒怎能袖手旁觀,與師母一模一樣的,光頭小子張開嘴巴,一口氣吐盡靈息。   當不聽、參蓮子的真修木靈衝入鋪滿火燒雲的黑石蒼穹時,火燒雲迅速散開。青木靈元就凝於天頂正中,轉眼結化一朵湛湛青青的雲,靈雲。   青雲爲心,火雲環繞,煞是好看呢。   兩道真靈彼此相依,廝磨親暱,而青木入火來,讓蘇景玄力瘋長,霖鈴城內泱泱火海,突然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輕響,那是草木破土、花兒綻放的聲音,普通人聽不到、卻是人世間最最動聽之樂。   木元助火元,陽火怒海中自有木行氣意氤氳開來。   已然呈現散亂之勢的巨漩勉強又復行轉起來,陰風自陽火中來,火長則風強。   堪堪就要被妖風法術壓碎的陰風颶重新變得整齊了些,奮力支撐。   城外天空,大笑聲仿如洪鐘轟鳴,妖僧金鐘的聲音傳遍天下:“差得遠!”   確是差得遠,陰風颶的情形比着剛纔好轉了一些,但還未擺脫必敗境地,不過是讓堅持的時間稍稍延長一陣。   國師不怒反喜,待到妖人堅持不住時、他們會敗得更難看。   洞天內,看上去不聽與參蓮子只是嘴巴一張,實則皆盡全力,委頓摔回礁石上,除非這場惡戰完結、真修靈元重返經絡氣竅,否則他們回覆不來力氣了。   蘇景趕忙上前扶住,同時他再次開口:“相柳!”   兩口子加徒弟不夠,那就呼朋喚友。黑色礁石上連串空氣暴鳴,青衣唐果搖身化作亙古兇物,巨大九頭蛇顯現原形,方芳貓乍見心上人變了大怪蛇,嚶嚀一聲就昏過去了。   此時此刻九頭蛇哪會再去理會旁人,九頭搖擺毒口向天,九道湛藍靈息向穹頂青木靈雲噴薄去!   又一人添力,再一重相生,至水生木!   真修九道結靈雲,那一片湛藍到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靈雲升空,相融於青木靈雲之心,紅綠兩環就此變作紅綠藍三環。   水靈潤木來,木靈扶火去,霖鈴城陽火海內又添出新一重異響:叮叮咚咚,泉兒歡唱。   火海巨漩旋轉得愈發穩定了,陰風颶力抗混金邪風,隱隱又有抬頭之勢……兩道狂風一道自天穹倒掛,一道於火中紮根,都是搖擺無定,如神鞭兩道互做攻伐,交擊巨響一次次震撼天下。   洞天內聯手、相生之術已到極致,三尸沒元氣幫不上忙、其他人修爲淺薄不值一提,陰風暫時維持住局面,可敵人法術浩大,蘇景局面依舊大不利,還不如他之前料想,能有一成勝算就不錯了。   之前參蓮子他們小輩相鬥時候,屠晚神劍向蘇景傳透靈犀一道:精修苦煉之中,儘量少做打擾,若逢大難時劍魂自會出手;影子和尚倒是比屠晚好說話,隨時能夠出來幫忙,不過蘇景不甘心,風對風,他還想再鬥一鬥。   “困獸之鬥,又有什麼意思。”天空裏金鐘聲音再度傳來:“能與本座鬥到現在,妖孽以論、也算你有些本領了。但堂堂歸仙僅才如此麼,連我一個老朽都敵不過,你還敢大言不慚、妄稱歸仙?!”   譏笑之中混金邪風摧城之勢不變,將陰風颶死死壓制……突然間,城中火海層層收斂,從先前滿鋪全城的規模縮至三十丈方圓。   火海大小隨蘇景心意變化,三十丈火內中蘊藏威力不比鋪天蓋地之火遜色半分,依舊維持着急漩之勢、牢牢支撐着陰風。下一刻,三十丈火突兀抖動起來,跟着猛一跳,竟跳出了霖鈴城。   陰風紮根在火中,火一動風就跟着動。出城後三十丈火行移如電,陰風颶也改了打法,自孤守一處變作縱躍遊鬥,陰風颶揮盪開來,圍住混金邪風團團打轉、搶攻!   人家邪風也能動,勢大力沉仍穩穩佔據上風,不過邪風比起陰風靈活稍遜,由此蘇景的勝面勉勉強強、從一成不到變作差不多兩成。二八開,其實也和必輸無疑差不了多少吧。   情況稍稍好轉了那麼一點點,遊鬥同樣也是苦鬥,如此、喫力異常的鬥了半炷香的光景,佔上風的越來越把握主動,陰風颶頹勢也更加明顯……   寶物開靈脩成人,終歸是後天轉生、比不得先天便得造化的人,或許法寶妖物能有不得了的智慧,但它們的城府不會太深,金鐘也不例外,心中恨極了夏離山,此刻終於勝券在握,總也忍不住開口譏諷,鬥上一陣他又復出聲蔑笑,可這次還來不及說話,只笑出了“哈”一聲,地面上那三十丈火彷彿被嚇到了似的,“拔腿”就跑。   打到一半見勢不妙,拔腿開溜也不算不得什麼稀奇事情,只是糖人自從橫空出世始終氣勢十足,真應上了東土一位詞聖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名句,由此洶洶歸仙突然逃了,還是讓所有人都喫驚不小。   小小三十丈一個火漩子,扛着頂天立地一重大陰颶逃得奇快無比。   金鐘的笑聲先是一頓,旋即笑聲再起、愈發開心:“現在纔想逃命,不嫌太晚了麼!”混金颶風動身,急急追趕下去!   邪風邊追邊打,陰風邊逃變擋,火中蘇景沉默不語,風中妖僧風聲大笑……   “咳!”浮玉山巔,眼看着兩道颶風追逃打鬥的馭皇帝一聲嘆,揚手指天鏡中的國師妖風,語氣盡是無奈:“虧你還能笑!”   很快,金鐘就笑不下去了……那可是兩道搬山拔海的兇悍大風。   在別人家裏打架,蘇景怕什麼!洞天內炎炎伯指點,哪裏繁華熱鬧哪裏有仙祖神廟,他就向哪裏逃;國師催動邪風吼吼,前面的風逃去何處他就追去何處……在自己家。   這兩道風又衝又打,又有誰能的擋得下?蘇景耍了壞心眼,沿途的馭人算是倒足了大黴,守軍站在城頭,遙遙看着風龍過來,再眨眼颶風至,然後命沒了城也沒了,只剩下一片白地!   國師再也不笑了,可也不能就放棄好局、放任夏離山逃走,一路追趕暴跳如雷,只盼速速能將那道陰風打滅,當然少不了的口中聲聲怒罵。   蘇景逃是爲禍害敵境,其實邊逃邊打讓自己力氣消耗更甚,追追打打好一陣子,三十丈火突然立定,陰風之勢暴躁瘋長,再不逃遁、直接去迎擊國師邪風!   普通百姓看不出端倪,見陰風漲勢還道“夏歸仙”又動用新一重妙法,身處鬥戰中的金鐘卻明白:迴光返照!最後的反撲,隨即就是徹底滅亡了。   明明能夠大獲全勝,可國師這一路上滅盡了自家人和自家廟,心裏哪能痛快得了……讓對頭贏都贏得堵心,小師叔的拍子裏有這一響。   混金颶風撲壓而下,金鐘厲聲叱喝從中傳來:“妖孽,枉你一身修元,卻好不要……”   趕在國師把“臉”字喊出來前,三十丈火中蘇景終於吐氣開聲:“住口!沿途摧城拔寨,也有你一半功勞。”   純粹潑皮狡辯,偏偏國師一輩子也沒和潑皮打過交道,一時語塞,胸中憋悶卻找不來合適言詞,火中蘇景就勢轉話鋒,語氣帶笑可聲音威嚴:“兒孫狼,此間人等,個個該死,之前走火行風,小小一番懲戒罷了。”   小小一番懲戒,不知摧毀大城幾座!   而蘇景的話未說完:“殺鍾,本座帶你一路殺人,是成全了你的本性,你當開心纔對,又何來怨恨?”   說話時候,丈一君王已被蘇景拿出挎囊,打不過但也殺夠本了,這場“我乃歸仙”大戲不是斬殺妖僧就算完事的,最後蘇景還要交代幾句“戲文”再動用那誅仙一劍,到時候少不了、又給這世界一個天大驚駭!   不等丈一君王發威,蘇景口中“殺鍾”兩字已然驚動四方了。   遠古時候,馭人還在與諸族爭天下時,有巔頂大修三十三人,合力鑄就巨鍾一座。是鍾,更是一道酷刑:遇到敵城寧死苦戰,鍾從天降籠扣全城、禁法封閉,內中人破不了鍾也無法遁地逃走。鍾做轟鳴三聲,被困城池的所有娃娃與老人都會被震得五臟粉碎七竅衝血,死得不能再慘;屆時鐘響暫停,會有馭人猛將喝問“降不降”,不降則洪鐘再轟鳴,一次次,震殺所有人。   更歹毒的是鐘上暗藏幽冥法,所有被洪鐘震殺者,遊魂都無法去入幽冥,只能被困在鍾內,受盡法術煎熬慢慢被煉化到魂飛魄散,魂中元力全成了大鐘的養料。   此鍾名喚:殺鍾。   馭人一統天下之後,皇帝宣告天下殺鍾封存,不會毀去、永懾異族。   馭人喜殺伐,寶物再兇殘他們也不當回事,這座殺鍾還被不少人引爲國之重器,有關此物傳說無數,此間世人皆知殺鍾。   喜歡殺鐘沒問題,可是有一節:兇器是兇器,法器是法器,永遠也沒有用一件兇器去侍奉仙祖的道理。   以兇器奉仙祖,那究竟是孝順禮敬,還是在向仙祖揮刀示威?   夏歸仙先前說國師是一口鐘,現在說得更確切了些……國師是血腥兇器? 第八百零三章 初到貴境,不成敬意   國師初到時,蘇景借屠晚劍氣洗目,看出對方真身是一口威風巨鍾。待到雙方真正動手、互以風法攻伐鬥得天昏地暗時,蘇景身上的阿骨王袍漸漸察覺妖僧身帶深重“魂怨陽煞”。   來到馭界這麼久蘇景等人早就曉得,此間修家多有修行陰鬼法術,敵人身藏煞氣也不算什麼稀奇事情。但是“魂怨陽煞”不同,這是攔阻魂魄下幽冥、將其拘禁於陽間煉化元力的辦法,往小處說此術殘忍狠辣,往大處說這邪術的主人犯下了阻礙輪迴、篡改陰陽的大罪。   “殺鍾”名動天下,蘇景早都得知馭人手上有這樣一件邪物,再看透國師的本形、陽煞,哪還猜不到他是個什麼東西,於此刻開聲叫破。   在天下人眼前鬥法決勝,少不得彼此指責互罵妖孽,國師被喊破了真身,心中驚詫難免但並不如何驚慌,誰能證明?空口白牙潑髒水有什麼效力。除非那妖孽斬殺了自己,自己纔會屍身顯真形。就憑現在的局面,夏離山能再撐上盞茶功夫就算命大了,如何還能再行兇!   國師心中咒、手上印不停,催動混金邪風不停施壓,口中語氣懶懶,回應了句:“妖孽血口噴人!”   三十丈火中,“夏歸仙”哈哈一笑,被罵妖孽也不動氣,於這世界他本來就是妖孽,繼續說道:“想我馭人,自誕生之日起便殺伐天地間,別族哀號做鼓樂、敵寇鮮血當酒饌,本來對兇器就比着禮器更喜愛些,以殺鍾來侍奉諸仙祖雖有不敬,但也算不上什麼大錯,你不必驚慌,兇器入神殿這重罪過我免你責罰。”   國師怒極而笑:“大言不……”   “咄!”蘇景突然開聲振喝,語氣森嚴不說,聲音裏更是借了鬼袍威嚴!他就是阿骨王,縱然力不及妖僧但仍能欺勢於敵,一字喝斷突如其來,國師硬是剎那失聲。   妖僧聲斷,蘇景的話可不會停:“雪原擂上,你派來一根紅繩蠱惑視聽,本座不與你計較,將其斬殺也就是了,但不承想你膽大包天,斷你耳鬢廝磨紅繩子,你又帶來了撞鐘的樁、存鐘的閣、殿上的鼎和龕前的幡一起來攔我法駕。”   金鐘一口鐘,玄鼎一座鼎,玄彩本爲七色幡,再加上繩子、撞樁、鍾閣,國師一家子蘇景都看得明白,無例外,皆爲侍神禮器化形。   “攔我法駕也還罷了,但、你偷龍轉鳳,養邪靈冒充仙祖真靈,蠱惑我族一手遮天,是爲欺天大罪,萬死無赦!”三十丈火中,“夏歸仙”的笑聲漸漸猙獰了。   “夏歸仙”數出的國師罪狀一條比着一條更嚴重,他說國師請來的仙祖真靈都是邪靈,天下四方觀戰百姓少不得又是一陣聳動。到現在,馭界中人早已看不清糖人和國師的真正身份了,分不出他們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   分不出就分不出吧,鏡子裏的熱鬧貨真價實,大家就看熱鬧好了,倒是一層層無法確認的真相自“夏歸仙”口中說出,引得衆人心中興奮:國師是殺鍾、他請來的真靈都是邪靈?那這件事未免太大了些。   這次蘇景不是平白指責,邪靈之說自有解釋:“抽奪生魂、祭煉入陰冥金髓,煉成煞金魅,將其藏入仙祖祠諸多神像內、盜斂仙祖香火再對煞金魅薰染些年頭,這些邪魅再來冒充真靈,就真的全無破綻了麼?”   金烏靈識、阿骨王袍、屠晚洗目,諸多好處再加一枚貨真價實的馭仙青果煉化在身,蘇景分辨那些“仙靈”比着看破國師真身還要更容易些。   國師帶來的“仙靈”,根本元身是一種陰金元煞中生出的妖物,喚作陰冥金髓,這種東西與當年蘇景煉化烈火世界時遭遇的畢方是一個道理,有形有命但無智無魂,是至純靈元養出來的命體。   將這些“金髓”開出一線靈犀,從此能夠配合主人施法,再用神廟的香火滋養讓它們生出一份“真仙氣意”,用來冒充仙靈再好不過。   至於邪法的祭煉過程蘇景不得而知,說起來也是一帶而過,細枝末節罷了。   要不是天上懸着面鏡子,國師金鐘多半會笑一聲“你知道得不少啊”,可惜,鏡子礙事逼得高僧說謊,冷聲道:“死到臨頭,還要蠱惑視聽,妖孽,你不知幽冥中設有拔舌地獄一座麼?”   反詰之言,引出的卻是阿骨王連串大笑:“哈,哈哈,妖僧,你也知冥間有地獄?!既知幽冥冷酷,賊子不存敬畏之心!”大笑聲聲,風火衝騰,蘇景手中丈一神劍高高舉起!   時間不多了,黑石洞天內,水藍靈云爲心、青木靈雲中環、陽火靈雲外環的漂亮景色已呈現崩潰之像,三環界線渾濁了,再用不了片刻就會徹底散亂,到那時不僅蘇景的風法會被破去、自身遭受反噬重傷,不聽和小相柳也再無法收回本元就此變作廢人,非得動用神劍誅殺妖僧不可了。   但蘇景也不曾料到的,當手中丈一高舉,心中殺念衝騰正要傳於神劍時,他身上另一柄神劍突然發威,屠晚!   三尸、蜂僑等人只覺得眼前玄光一閃,劍魂屠晚遁入洞天,隨即一道明亮刺目的金色光芒自劍鋒上迸射開來,光芒去處不偏不倚,洞天穹頂三色靈雲環套的正中心。   金光?至純至利的銳金靈氣纔對。   繼不聽木、相柳水後,第四靈再入“相生”來,銳金生水!   第十一魂,終歸不會眼睜睜看着蘇景捨去一條性命……   三色靈雲就此化作四色天環,銳金入主中心處,燦燦耀目、比着驕陽又如何!   藍水繞銳金,得金元相扶水行威大振,繞環行圓急急流轉。   水行旺則木行盛,青木環藍水,第三環的靈雲同樣飛旋起來。   木添力、木豐鬱,滿是裂璺幾近散亂的最外重的火燒雲爆出“轟隆”一聲悶響,剎那整齊、雲層滾滾火力瘋長。   洞天景色外人不可見,蘇景身內連串驚變,最終落在金鐘與天下人眼中的歸於一道怪聲:三十丈火中,自窸窸窣窣木長花開聲、叮叮咚咚清泉流淌聲外,又復添出一道轟轟烈烈、金戈鐵馬的殺伐之聲!   三十丈火規模不改,但那漩渦流轉之勢陡然瘋狂,火狂旋,風便猛漲,本都快被壓滅打碎的陰風颶,就那麼一下子挺拔起來,風龍擺動做狠辣猛擊,鬥、邪風!   頹勢一掃而空,比起混金邪風,陰風颶仍顯弱小,但絕非沒有一戰之力。   惡狼與野豹孰大孰小?可真若性命相搏,誰就敢說豹子一定能活。兩頭兇物之間確有差距,只是這差距非根本、差不多距不遠,只看哪個更勇猛!   戰場突變,天下驚呼,馭界之人哪會曉得十一魂入戰來,他們只聽到“夏歸仙”在點數國師罪狀、罵金鐘該死後法術威力暴漲。   金鐘心中“啊呀”一聲驚呼,緊咬牙關全力催動法術。莫名其妙啊,端的莫名其妙,馬上就要大獲全勝的局面,怎地就有了這等變化,饒是他想破光頭也想不出這其中經過。   蘇景眉飛色舞、蘇景大驚失色……眉飛色舞不必說,風長了,阿骨王來勁了;可接下來的大驚失色:洞天內,小賊從不聽的鞋面上跳出來。   屠晚顯身洞天,把個愛掛鈴鐺的小怪物驚動了,三寸丫頭晃着滿頭小辮,跑跑跳跳地來到屠晚旁邊,蹲、抱膝、動嘴巴聊天,可從未見她眼睛這麼亮晶晶過。   這還了得,不止蘇景,洞天裏那一夥子人從上到下全都嚇壞了,不聽立刻叱喝:“小賊你敢!”   三尸也再不提什麼“賊不走空”了,紛紛開口有人柔聲勸慰有人厲聲恐嚇,同時撒腿向前跑去,想先把小賊摁住再說。   不過混亂才起,屠晚就發出了一聲劍鳴。   劍鳴入耳,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念頭閃過:無妨,不必驚慌,是屠晚傳意。   不同於不聽、相柳,屠晚以金元助戰並且傾盡全力,未盡力並非屠晚私藏,而是五行既相生亦相剋,內中玄虛無限,青木扶火也好、真水潤木也罷,除了同伴要送出靈雲,還須得蘇景以在黑石內行法以作護持,但除了法術加持,另有一個關鍵:木不可盛於火,水不可淹過木,屠晚的金也不能凌於水,否則可就說不準是相生還是相剋了。   本來不聽的元基弱於蘇景,小相柳比起不聽稍遜半分,大家都能拼出全力,但屠晚劍魂中封藏力量奇巨,不能全部施展,它還有實力留在自家地頭,小賊想要掛它的鈴鐺全無可能。   不掛鈴鐺,屠晚倒是挺願意和這根小藤子聊會天的。   得屠晚傳訊,衆人驚慌稍減,有關注片刻見小賊坐下來,眼中的貪婪顏色變成了開心親熱,不再是要掛鈴鐺的樣子,大家漸漸放下心來,三尸少不得又要納悶,雷動喃喃:“木行的藤子,和金行的砍刀能聊得那麼親熱?”   拈花糾正:“屠晚是劍。”赤目大點起頭,望向老大的目光不屑,連刀劍都分不清了?   雷動反問:“蘇鏘鏘的外號怎麼來的?”   赤目眨眨眼睛:“白馬鎮上,有事沒事他就磨刀,得來的綽號。”   “哈,磨刀!刀!”雷動天尊找到了硬道理:“你自己也說是刀!”   金木水火,四行輪轉,讓陰風力量大漲,天上地下兩道狂風對攻,打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國師仍佔着上風,可再想拿下蘇景不是件容易事了。   反過來也一樣,佔上風都不容易取勝、落下風的想能贏就更難了,鬥得一陣蘇景見總也找不到取勝機會,心思轉轉一念送出,第二次、三十丈火“拔腿”就跑,世界那麼大,馭人城池多的是。   難得颳了場大風,藉機多走一走,看一看……初到貴境,不成敬意。 第八百零四章 十一邪種,該死之人   國師心中又苦又怒,但沒有別的辦法……三十丈頂着陰風、陰風纏着邪風,又開始摧城拔寨,偶爾火中夏歸仙會大笑開聲,裏裏外外也不過一個意思:兒孫狼,懲戒到!   眼睜睜看着兩道颶風肆虐重境、所過之處只剩白地,馭人官焉能不怒,紛紛派遣精銳佈下去攔截,想要助國師一臂之力,但風法同元,鬥到激烈時候幾乎就是混於一起,外人都分不清哪是國師仙術哪是糖人妖法,又何談插手。也有修家想要釜底抽薪,尋破綻、去破陰風的“三十丈火”根底,可惜黑石洞天裏還藏了不少閒人,三尸爲首,迦樓羅青蛇煞新娘煞再加大羣陰喪兇兵,等閒修家哪裏討得到好處。   一個跑得快,一個追得兇,倒黴的是這天下……   還在東土的時候,靈元大潮席捲天下,爲讓新晉修家收心斂性,離山開課佈道爲那些人講解天道、詳說修持,蘇景身爲離山重要人物也曾幾次入堂做課,小師叔天性開朗又見識廣博,他的課廣博讚譽。   聽過他講道的修家大都會留下四字評價:生動活潑。   今時此刻,蘇景就生動活潑地給馭人講一講“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   風捲八方,殺伐無數!   此戰與慈悲全部沾邊,隔絕兩界的封印破碎只是遲早事情,馭人越境勢在必然。既然大家不可能共存,那還有什麼可再猶豫,蘇景心地柔善不假,但他從不是老好人,更不會假慈悲!   縱有罪孽,蘇景也只有六字以對:我認了,我背了!   輾轉縱橫,蘇景懶得去數自己跑了多少裏毀了幾座城,又再打碎一座山後前方地平線上隱隱又現出一派繁華景色,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城郭,那裏長牆連綿錦樓高聳,彼此接連的一片大城。   “金鎖十七郡!”洞天內方畫虎及時開口給出指點:“十七座錦繡城池,如鎖鏈般彼此相連,大大有名的地方……”   忽然,三十丈火停止急行,陰風颶隨之停步,這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夏歸仙終於心生慈悲念頭了?   心無慈悲,前路有鬼。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蘇景挾颶風橫掃多處,沒遇到能攔住他們的修家,但這並不是說秋境中沒有能人——高遠處、天空中,犀利氣意投射過來,蘇景心生警兆:終於遇到了能夠影響自己與國師戰局的兇猛人物。   國師同樣領受氣意,混金邪風對着陰風颶龍狠打不休,妖僧則朗聲開口:“何方高人,還請顯身相見。”   話音落時,原本空無一物的蒼穹鏡下,突然顯出滾滾烏雲。   雲如重墨、自兩道糾纏颶風東南八十里起,遠遠鋪展開去、遮蔽了晴空一隅。   無需雲中人顯身,只見雲駕國師就曉得他們的來頭,聲音帶笑主動招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墨十一到了,來得正好,道友助我擒拿妖人。”   黑石洞天內衆人一起回頭望向方畫虎,方大人正面露驚恐:“墨十一怎麼來了?!”   墨十一不是人名,是十一個人。   馭人修家中久負盛名之輩……   六耳殺獼與漢人差異極大,但殺獼說到底也是人,繁衍後代一樣是受孕、懷胎、生產的過程,一胎一兩個孩兒,了不得三四胞。差不多兩千年前,殺獼中出了個“奇女子”,懷孕時肚子大得驚人。明眼人一看就曉得她腹中胎兒太多,怕不得有七八個。這是絕不可能成功生產的,有人勸馭女儘快想辦法處理掉腹中胎兒,以免最後落得胎死母亡的下場。   但馭女搖頭拒絕……不是因爲母親慈愛天性,正正相反的,這女子是一宗邪法傳人,這邪法傳女不傳男,修行的一個關鍵就在於:落子歸元!煉化剛出生的胎兒,將幼嬰身帶的先天靈氣化爲己用,以葆青春、添修爲。且非得是自己的孩兒才堪大“用”,別人家的孩子拿來煉化效果甚微。   即便殺獼兇殘,這門邪法也是被嚴格禁止的,孕女爲其傳人,藏姓埋名隱於秋境。   她一腹多胎本來也是施展邪術的結果,一個一個的生實在太麻煩了,最好是一次生出來三四個、煉化個實惠,只是她自己也沒想到,這次竟一下子孕出了這麼多嬰孩。她是修行人、自知自家事,細細數過腹中胎兒整整十一個。   十一個嬰兒,便是十一道先天靈氣,邪修孕女無論如何不甘心舍掉如此貴重的“寶藏”,且她以前已經喫過三四個自己的娃娃了,修爲頗有些根基,自忖應該能應付得來,是以孤身遁入無人荒山,自前輩留下的典籍中尋出另一道保胎邪術,日夜行法爲自己“一朝修爲突飛猛進”做準備。   可是不知是自己行運的邪法出了問題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之前本來一切正常,待到相距生產只差六十天的時候,腹中十一個胎兒突然躁動起來!   不止躁動、還有反噬,十一胎不知爲何都變成了邪種,在她肚子裏興風作浪,啃食五臟奪取元靈,活該那邪修孕女心狠意毒,一番折騰過後死得悽慘無比,十一胎最後自己咬斷臍帶啃開她的肚皮,一個個爬了出來。據說那天裏,那座荒山上陰風滾滾雷聲大作,似是老天爺知道有邪種降世所以派下雷劫。   荒山野嶺,無人哺育,這十一個胎兒竟然活了下來,且還個個都修成一身厲害法術。不過十一邪種輕易不會出山,也很少主動招惹是非,但哪個要是惹了他們,哪怕只是一聲冷笑,也會召來抽筋剝皮九族誅滅的慘禍。   十一邪種三百歲時候,與一個修行門閥起了衝突,那門閥實力匪淺,有十餘個精修千年之上的高人,結果只在一夜間就被十一邪種屠滅滿門,從上至下六百三十人盡數慘死,這還不算完,其後百天裏這座門閥在外間遊歷或遠行的弟子,個個都被追殺、無一倖免!   自那之後就再沒人敢去朝招惹十一邪種了。就連神廟、朝廷都不去理會他們,肯定不是懼怕,只是沒必要圖惹麻煩。由此,十一邪種都是馭人中的精深大修,但和朝堂並無往來。   十一邪種修持本元爲風法,千年前由風入雲,煉成烏殺天雲。云爲墨色,十一邪種從此換了個名字:墨十一。   ……   金鎖十七郡前滿天黑雲,內中人並不顯身,只有一個聲音冷冰冰地回答:“當朝國師,神聖之人,墨十一敬仰已久了;夏先生自稱歸仙,若此事確實閣下即爲我輩先祖,得見於此墨十一何其榮幸。”   聲音不客氣,可是兩邊也都不得罪。   火中歸仙語氣漠然:“閒話就不必說了,爲何顯身阻我去路交代明白吧。”   “兩位皆爲絕世高人,一場鬥法殃及無辜千萬,墨十一自忖不是柔善人,但也看不下去了。奈何,你二人各執一詞,一時之間難分辨:到底是國師褻瀆先祖真靈,還是夏先生蠱惑視聽,我等兄弟有心誅妖、有心解去這場浩劫卻不知該幫誰。是以墨十一有個想法:你二人不如暫作收手,先將事情分辨明白,墨十一做一次中證、做一次幫手,分出了誰是人誰是鬼,墨十一必當相助‘真人’殺滅妖孽!”   墨十一又不是什麼好人,以他們的性子,國師是不是妖孽糖人是不是歸仙,根本都不必理會,如今卻來驅法攔路?不外一個目的:墨十一從孃胎裏就開始修行,到如今已經一千九百歲有餘了,兩千年天治將至,他們沒把握應付血雲殺劫。   所謂“分辨是非,免去浩劫”不過好聽說辭,墨十一是見雙方都是風法大修,與自家的修持本元相同,想要趁他們鬥到關鍵時候來敲個竹槓,討幾件厲害寶物,來日應劫也能多幾分把握。   誰家禮重,誰就是真,墨十一便要幫誰。   論本領,墨十一加在一起,打不過蘇景更鬥不過金鐘,可他們加入足以讓戰局情勢斗轉直下,誰能邀到他們幫手,再用不了一盞茶功夫對面那個就得死得悽慘無比。   就算殺了國師惹來朝廷瘋狂報復,大不了逃遁去偏荒角落,反正幾十年後就渡劫了,不用潛逃太久。   墨十一是修風的,不同別宗修家,蘇景和國師的法術再如何糾纏,他們也能分清哪重風是哪個人的,入戰絕不會打錯人;且墨十一早都看明白了,國師與糖人絕無共存道理,不怕他倆會聯手先來打殺自己。   簡直“天作之合”,時機對,法術對,就看誰的禮物能讓自己更動心!   金鐘緩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緩聲道:“早在我馭人主掌天下前,仙祖祠便已香火旺盛,自金鐘入主神廟以來,心中只有虔誠二字,我之所行所做,天下臣民共鑑,有何須我言辭辯解,十一位道友心中自有分判了吧。”   朗聲言辭,說與天下聽,另有一道國師密語送入烏雲中,寶物、靈丹、法篆甚至一片清修福地,重重價碼開列出來,國師出手絕不小氣,爲殺夏離山他也絕不吝惜。至於其他……都等斬殺糖人以後再說。   烏雲之內,聽過國師的條件,十一頭兇悍六耳彼此對望,眼中都露出喜色,修爲高本領大,可到底是荒山裏出來的,家底淺薄,聽過國師重利相許着實動心。   很快,烏雲中聲音又響起:“確如國師之言,墨十一心中大概有個分判的,但總還要聽一聽夏先生怎麼說。”   三十丈火內,夏先生桀桀作笑:“聽我怎麼說?我說:你們攔了我的路就該死。該死之人,不用活了。” 第八百零五章 蒼茫神山,五行齊聚   連六耳殺獼都避之如蛇蠍的兇狠邪修,還能指望將來他們會對中土生靈有絲毫憐憫麼,他們得死。   與國師相鬥良久,打到現在蘇景沒喫虧,可竭盡全力還是略處下風的局面,想要贏下此戰仍要動用丈一。   中土修行幾百年四面八方跑了個遍,從來都是小師叔敲別人的竹槓,什麼時候輪到這些殺獼來訛小師叔。給他們寶貝?蘇景丟不起這個人。   還有,夏離山是馭人歸仙,歸仙……會爲那幾頭小畜生低頭讓步嗎。   三十丈火中,又是一道狂言震驚天下,與我講條件,該死之人沒這個資格!桀桀獰笑中,剛剛被收起的丈一神劍再度入手。中土君王之劍,只殺一個國師本就不夠本,難得墨十一又來添本錢。   墨十一沒想到會遇到這樣一位凶氣十足的老祖宗,聞言微微一愣後,齊齊作聲怒笑:“好妖孽,這便受死!”說話之間滿天黑雲翻滾開來,化作第三道颶風天龍:墨色污風。   陰風颶、邪風颶、墨風颶轉眼剿殺一起!   三十丈火轟轟躁動,陰風天龍簌簌顫抖,敵人再添強援,只憑現在的手段蘇景絕難支持!全無猶豫,劍上君王斜斜挑起,可第二次請丈一時,黑石洞天裏又有異象顯現:   本來和屠晚笑嘻嘻聊天、親親熱熱的三寸小賊,不知何時面色變得猶豫起來,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而屠晚一聲聲輕鳴不休,柔和且動聽,似是在輕聲勸說她去做什麼。終於,於此刻裏小賊下定了決心,從劍魂身邊跳了起來,就在滿頭鈴鐺叮叮噹噹的響聲中,丫頭張開小小的嘴巴,向着洞天穹頂一噴……   身體三寸的小東西,腦袋能有多大?比着鴿子蛋大不了一兩圈。   鴿子蛋大小的頭顱,生出的嘴巴能有多大?可就是這麼小小的一張嘴巴,向天噴出來了一座山,天大地大,險險就把黑石洞天撐爆的一座大山!   蘇景、相柳、三尸等人都是“啊”一聲驚呼!並非因爲小嘴巴吐出大山脈,大家都是有見識的,小賊噴山的景色雖嚇人但還不至於讓大夥怪叫。驚駭出聲,因那座山給衆人的感覺。   乍見此山,每個人心中都不由自主躍出三字:蒼茫山。   蒼茫山又是哪座名山、坐落何處……無人知其所在,這座山只在神話傳說中出現過,陰陽分時候、天升地降,那沉降下來的“地”只有一座山,蒼茫神山。全靠着這山再長、再蔓延,才最終鋪就了人間的大地。   依傳說,沒有蒼茫山就沒現在的世界,依傳說,中土萬萬生靈棲身的大地、凡有泥土地方皆爲蒼茫山!   姑且把這傳說當真,小賊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中土的“地母”裝進她的小肚皮內。衆人心中閃現“蒼茫山”這個詞,是因蘇景等人各有不凡之處,身具冥冥感識,探知小賊吐出來的這座山,與故事裏的蒼茫山是“同類”,是一段地根髓。   大山翻滾,衝向蒼穹,但越向上飛去,堅實大山就越“散亂”,彷彿畫卷落入水中、墨色被暈染開來一般,山形層層氤氳,很快大山不見,變成了一團褐色靈氣。   小賊吐出來的不是山,而是一道凝聚成山形、藏蘊了“蒼茫山”氣韻的靈氣——醇厚土行元!   見了這道靈氣,蘇景才曉得,藤子……居然不是木行,她是厚土修。驚詫之中轉頭望向不聽,小妖女不像蘇景那樣意外,但也搖了搖頭,她也沒想到青燈藤是土元基。   又何止蘇景兩口,怕是連陸崖九師叔都看走了眼。不過,還是有“人”認得她的本相:劍魂屠晚。   旁人聽不懂他對小賊說了什麼,可是事到如今大家怎還會不明白事情經過,屠晚好一陣子的勸說,終於說服小賊以真修厚土本元入天穹……   小賊吐出本元,立刻可憐巴巴地望向洞天裏的蘇景,喫力再喫力、費勁再費勁地說出一個字:“爹。”   不遠處不聽立刻失笑出聲。   小賊是自己人自不必說,一直以來和小妖女親暱得很,剛剛三尸教她“賊不走空”時強拉不聽作了乾孃,小賊開心滿滿的。可是有個關鍵啊,小丫頭再怎麼高興,也沒憋足力氣去向不聽喊聲“娘”。   此刻去向關係遠一點的蘇景憋出一聲“爹”。小賊生怕蘇景不還她土元了,臨時抱佛腳趕快套近乎。   這一聲“爹”把蘇景的五臟六腑都喊酥了,受寵若驚:“你放心,放心!”   短短片刻,黑褐土元結化靈雲升上天空,本已入位的金藍青紅四環靈雲同時猛擴,讓出天心留白,下一刻厚土靈雲入位。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中再生風……便是這五色靈雲齊聚洞天蒼穹、環環相扣的一瞬,蘇景突然覺得思識根底轟隆一聲狂雷炸響!那響聲來得實在太猛烈,就算暴體而亡也不過如此吧,直震得蘇景腦中一片空白,心底一片空白,眼前同樣一片空白!   黑石洞天內,蘇景的神識投影突兀砸碎,消散無形,連意識都被巨響震碎,還談什麼心神十立。   三十丈火中,蘇景兩眼一翻直挺挺摔倒下去。   人懵,但法術仍行轉,真元流轉已成本能,力量自會遵循規矩行運,否則修家閉關忘我時候就沒辦法修行、閉關變成裝死。   也是蘇景昏厥的同個剎那,洞天內本來靜靜懸浮黑色礁石的屠晚突然爆起連串歡鳴,疾飛如電、衝上天空,隨即玄光一閃,劍魂屠晚沒入五色靈雲、就此消失不見……   金鐘、墨十一看不透三十丈火,自也不知火中蘇景昏厥。其實就是知道他們也不會意外,於這羣殺獼來說,今日戰事已成定局,管那個糖人是真歸仙還是假妖孽,他都死定了!   混金、烏黑兩道颶風併力聯手,兇狠力量接踵綻放,越鬥越勇,降下的殺劫越越來越犀利,反觀陽火中升起的陰風,節節敗退、規模不斷縮小,短短片刻功夫,已從通天立地的龍颶被打成三百丈高矮的一道小小旋風。   烏風中,墨十一笑聲不斷:“還道夏先生真有什麼翻天手段,原來不過如此!”   一句話的功夫,三百丈風又被打散大半,只剩百丈。到了這個時候,天上地下三重風法相較,像極了兩條怒蛟正捕殺一條受傷的小蛇。   墨十一的笑聲愈發響亮:“金鐘上師,天色已晚了,這便送妖孽去往幽冥吧!”   “就依十一位先生所言。”金鐘也在笑,心忖這一仗可他孃的打完了。說話中兩方殺獼同時鼓足力氣,混金邪風亮如巨大閃電、烏黑邪風沉黯到幾乎失去顏色,雙風並起狠砸陰風!   爆衝起的氣浪掃蕩沙石,轟隆隆的巨響撼動天地,兩路殺獼全部力量的轟擊落下……火還在,風也在,仍是卅丈陽火漩百丈陰風颶。   墨十一的聲音微顯錯愕:“搞什麼?”   妖僧金鐘則是一聲冷哼:“強弩之末,看他還能撐多久!”混金烏黑兩道颶風再起,狂旋怒擺再向百丈風急攻不休,連串轟殺、須臾間接連百十次猛攻,或分左右夾擊或相融一處滅頂衝砸,可無論兩夥馭人如何用力,蘇景的百丈陰風仍在。   明明馬上要死、隨隨便便一擊就能打散的陰風,偏偏就是不死、任你怎麼打它都不肯散去,堅韌到一塌糊塗、堅韌到不可理喻的百丈風!   墨十一與國師大是驚詫,這不是見鬼了麼,他們又怎會知道蘇景身內情形:五行齊聚,生生不息。   表面看上去陰風並無任何變化,不過百丈風的根基深深扎入了正五元行之內,五行不滅陰風永駐!就憑着天上兩道馭人兇風的力量,想要摧毀陰風還差得遠!   鬥戰中的妖僧、邪種不明所以,從鏡中觀戰的天下人就更不曉得怎麼回事了,眼看着夏離山只剩百丈風、陷入死局苦苦支撐,都道夏離山必敗無疑,國師和墨十一不急着殺他是爲狸貓戲鼠,故意不下狠手、要在他死前狠狠折辱此人,這正合了馭人的行事風格。見大局已定,四方百姓又復騷動,大片大片的人躺倒在地,頭朝仙祖祠方向大禮行拜,拜國師、口中禱唸有詞面色虔誠莊勝。除了禱唸,還有罵,罵糖人妖孽、血口噴人……   洞天內一羣中土怪物照樣糊塗,不曉得發生了何事。四色添一色、四行成五行,蘇景怎會直接摔昏過去?不聽、相柳這些心思靈巧之人隱隱覺得會如此當與屠晚有關:   屠晚想助蘇景禦敵,以劍魂的桀驁本性,多半會直接飛出去與妖僧邪風相鬥,此劍一改往日做派、跑來洞天爲蘇景送上一份金行元本就有些可疑,何況它還少見的柔和、又勸說小藤子噴山……不過屠晚絕非噬主之魂,當不會害了蘇景吧。果然,影子和尚癡癡呆呆的聲音傳入洞天:“無需驚慌,屠晚不會害蘇景,當是好事、安心等待。”   不聽趕忙又道:“蘇景昏倒在外,還請大師相助!”   蘇景身周,畢生修爲凝化成的三十丈烈火漩渦,莫說不聽等人現在都脫力難動,就是全盛時候也難做靠近,要救護蘇景非得和尚出手不可。   和尚笑了:“不去,讓他躺會也沒害處。”   得了高人之言,大家心思放鬆不少,就在這個時候,混金邪風內妖僧聲音響起:“何人如此大膽,敢攪擾本座除妖降魔!”   話音未落,北方天邊又有怪人趕到:巨鷹身周紫火翻卷,飛行速度奇快無比,鷹背上端坐着一個渾身浴血之人,糖人。   糖人血流披面,眼神黯淡無光,樣子疲憊不堪,可他還在笑,一邊向着戰場急急趕來,一邊開口應聲:“我不願意來啊,可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講話時,糖人嘴巴開闔,牽動左頰上一條長長舊疤,好像蜈蚣似的搖擺。   洞天內三尸一見來者,齊齊脫口:“葉非!”   不聽微皺眉頭:“聽他意思,是來相助蘇景的?”   蜂僑應道:“也不算奇怪,到底都是中土來人……他麾下夭夭也才曾與我並肩迎敵的。”   不聽輕輕搖頭,不置可否,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第八百零六章 修爲不再,裁縫劍法   蘇景才昏,葉非又至,洞天內衆人多有驚詫,唯獨有一個三寸高的丫頭,小臉上不見驚訝,只有濃濃的委屈——剛把土靈元吐出去,借用自己靈元的那人就昏厥了;再回頭一找,之前親熱和藹、絕對可信、好一番軟聲細語哄自己給蘇景吐出靈元的那柄劍居然也飛跑了。   這是要賴賬的拍子麼?   小賊只覺天旋地轉,事到如今就只剩一根主心骨了,丫頭撇着嘴、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先爬上不聽的腳面、再攀着裙子一路往上爬,滿臉通紅地使勁再使勁,終於憋出了那一聲:“娘……”   “乖,別鬧。”不聽三個字打發了丫頭,全副精神都放突然入場的葉非身上……   洞天之外。   國師不認識葉非,但他識得糖人的鷹,那是仙祖祠配與護法弟子的坐騎,雄鷹頸下還鎏着神廟的印記。   巨鷹的模樣不錯,但遠遠算不得神物,只是給普通護法僧做腳力的,可糖人駕馭之鷹有兩處奇特地方:一是周身紫火亂竄,看上去很是妖邪;另則,它飛行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就是比起神鳥仙禽也毫不遜色!   國師見識自有過人之處,自家的鷹隼變成了“神物”,多半與這個糖人有關。念及此,金鐘只覺得心驚肉跳,什麼樣的法術才能化凡入聖?能施展這等法術的,又會是什麼人。   一個白裘糖人已然把這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再來個疤面糖人,這還了得。   妖僧才一轉念的功夫,葉非已到百里之外,坐下巨鷹似也堅持到了極限,哀鳴一聲再也支撐不住,眼耳中黑血流出,連一聲哀鳴都未能啼起就告隕命摔落,還不等它摔到地面,巨大身軀就變作一團飛灰,化風歸煙。   疤面糖人失去坐騎支撐,身體一翻居然也摔了下去,貨真價實地拍到地上,靠着手中長劍支撐才勉強站起來。   金鐘心底一聲冷笑……之前那個夏離山從頭到尾裝成廢人,真動手時候龍精虎猛;現在疤面糖給自己弄了一身鮮血、再摔一跤來扮重傷,休想再欺瞞於本座!   國師腦中念頭一個接着一個,墨十一可沒有那麼多算計,烏風中傳出陰森笑聲:“小小雜碎,墨十一家裏兒郎效勞既可,就不勞國師出手了……誅滅!”   喝令傳出,戰場百里外、疤面糖人周圍泥土中突然鑽出重重黑風,幾十頭山妖樹怪齊齊現身,施展的本領與墨十一同出一脈,但要淺薄得太多了。馭界也有妖精,受先天所限能修成的本領有限,是弱小一族、不成氣候。這幾十頭小妖都是墨十一山中奴僕,帶在身邊侍候主人行駕的。   妖精來得突兀,葉非急忙閃躲,跨步不過三尺、猛跳只才半丈,動作十足笨拙,被一羣小妖圍住他逃得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他……修爲盡失?”蜂僑不禁瞪大了眼睛,語氣懷疑:“是故意示弱吧。”   “不會。”雷動應聲,大搖其頭:“你以前接觸的少,是以不曉得,葉非這個人不是一般的自以爲是,以他的性子,破通天時就把自己當元神境大修,有了元神他就當自己是玉皇大帝了,此人最喜強勢凌人,真有實力在身時或許還會扮個高深莫測的模樣,但絕不會讓別人看到他落魄樣子……除非他是真落魄。”   三尸平時渾渾噩噩,可他們是主掌慾望的靈怪,最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揣摩人之本性。   “兄長所言極是……不是,兄長之言差矣……”拈花正要附和雷動時候,葉非與小妖的戰事異變突生,險象環生中忽見劍光綻放,旋即妖精慘叫連綿、鮮血潑濺四方,片刻間墨十一手下妖怪盡數喪命。   乍見驚變,拈花連忙改口,又指摘起雷動說錯,可是這一次蜂僑卻真的看穿了葉非的根底:修爲淺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手中劍術卻精妙到巔極!   只憑劍術,葉非贏了。   莫說修行世界了,就是凡人武林道都有“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之說,沒有內力、修元,無論招式再怎麼精妙也是花架子,沒用的。   真元充沛者,行元轉氣能讓身體堅硬如崗,斧鑿難傷分毫、只憑一柄劍如何殺死他?不可能的事情……別人不能,葉非能。   斬殺一羣小妖,葉非以劍做拐,站立原地遠眺戰場片刻,面上露出了苦笑:他人還在百里之外,平時這點距離就是轉轉心思動個雲咒的事,可現在……葉非真盼着能有匹馬。   嘆了口氣,葉非拔足、跑。站着都喫力,跑起來就更不堪了,可是無論身形晃動得多厲害,疤麪人的腳步都不肯稍停,大口喘息,百里疾馳!   他奔跑中,“行家們”看得也就更清楚了,此人不是丁點真元不存,最最基本的護身元氣是在的,只是這點少得可憐的真力此刻也混亂異常……忽然間劍光又起,葉非再度舞動手中長劍,只是他身邊根本沒有敵人。   還有,他的劍勢古怪到沒法說,與其說是修家劍術,倒不如說是裁縫的本領,彷彿在給自己量體裁衣似的,胳膊、腿、前胸後背,他的劍順着自己的身體劃。   就在這“裁縫劍法”中,葉非搖晃的身形漸漸平穩下來,身法則越來越快,從步履蹣跚到撒腿飛奔到快逾奔馬再到化煙追風!他舞劍是爲了助自己飛奔,他的劍舞也真的讓自己的前進有了破風之疾!   誰能不驚訝。黑石洞天中人都眯起了眼睛,三尸已然踏上棺材,蓄勢以待,這個葉非太過邪門,若他真有入三十丈火、傷害蘇景之意,就算陽火焚身三尸也得衝出去和他鬥一鬥。   影子和尚的聲音再度傳入洞天:“我會看護,放心便是。”三尸一聽立刻從棺材上跳下來了。   戰場之中,隱身於天風的金鐘、墨十一凝神戒備,已經密語交談了幾個來回,暫作決定,不必主動出手,看他淺薄修爲如何能插手強力充斥的鬥法。他若真衝進來,立刻就會被兇風捲碎,這絕非劍法能夠彌補的事情。兩夥馭人都以爲,疤面糖人靠近後會再施展其他手段,現在當以不變應其變。   長劍越揮越快,身形越跑越快,疤麪人的目光卻愈發渙散,莫說面色,就連雙脣都失去了血色,可是都這個樣子了,他竟然還在笑,不去看天上怪風,直接問蘇景:“夏離山,你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會讓我這個叛徒來相救?今天你要真能活命,以後你該如何再面對你家師長?九泉之下又當如何去將此事呈稟陸角八?!”   粗重喘息,遮不住虛弱聲音中的笑意。葉非並未叫破蘇景的真正身份。   三十丈火內全無動靜,蘇景不回答。   葉非微揚眉:“怎麼,無臉回應麼?名震陰陽之人,叱吒八方強者,連個救命恩人都不願相認嗎?”   三十丈火內還是沒聲音。   葉非乾脆笑出了聲音:“夏離山、夏離山……這還真是個有趣名字,怎麼,你道不應聲、待會我救下的就不是你了嗎?莫再裝聾作啞了,我一路趕來不爲其他,只爲聽你一個‘謝’字,你說這一字,今日你我聯手、殺出一條血路去;你不說,我現下止步,轉身便走!堂堂歸仙就死在那羣妖孽手上吧。”   話說到了死路上,三十丈火旋轉得顫顫巍巍,土石崩裂、金戈殺伐、泉水歡唱、草木生長、火焰翻卷……諸般聲音都有,唯獨不存半字人聲。   還沒得到蘇景的回答,葉非的笑容沒辦法不尷尬了,他如此費力趕來、甘冒奇險入戰,本就不是爲了蘇景的性命,剛剛那個說法只是“仗勢欺人”而已,可他也真沒想到蘇景竟真能憋得住、不理會。   現在拔腿就走?那可就耽誤自己的事情了。   葉非心裏悶得慌,洞天裏的渾人已笑成一片了,就連小相柳都露出饒有趣味的神情。   似是猶豫了一下,葉非到底還是沒停步,蘇景給他那麼大一個寒磣,要還笑未免太沒臉沒皮了些,是以他的聲音清淡了:“人命賬啊,待此間戰事了結,你我再清清靜靜地做個計較吧。”   連陸角八都未能誅滅的叛道弟子,葉非是何其了不起的人物,不過以他的見識和眼力,也照樣未能看出蘇景的陰風暗藏古怪,看上去好像馬上落敗、可實際裏馭人的風無論如何催力就是奈何不了他。   前前後後說過了幾句話,葉非已然衝近颶風戰場……忽忽聲音,急衝中的葉非才一接觸風團邊緣就被內中巨力掃中,身勢就此散亂,遠遠摔飛開去。   第三次,劍光綻放!長劍倒擎在手,葉非揮舞長劍,眨眼間前後左右在身周畫了數不清多少個圈子,身體全不和自然規矩、於摔飛半途突兀躥起,斜飛向上撲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捲烏黑颶風。   劍如遊蛇輾轉無定,一劍一劍橫批豎斬,根本看不出章法所在,可就是這無甚力道的重重亂劍中,連山崗一觸也會被其爆碎的烏黑颶龍,竟被長劍撕開了一個口子,葉非一頭鑽如風中。   只憑劍、只有劍!滿身血污腌臢難看,一襲青衣破破爛爛的葉非入颶風。 第八百零七章 長劍巔妙,金風七彩   葉非身如青葉,隨風翻滾亂轉,墨十一的法術非同小可,只憑一柄手中劍葉非在風中連身勢都守不住……一柄劍不成,那就兩柄,風中葉非手一翻,又是一柄長劍在手,雙手長劍並舞。   小孩子抓住兩根樹枝掄起胳膊亂打是什麼樣子?葉非的劍就耍成了什麼樣子。甚至有幾次好像協調不來似的,自己手中兩把劍相碰交擊,叮叮噹噹的聲音響亮。   明明是一番可笑情形,但主持烏黑颶風的墨十一盡數瞪大了眼睛,這風不是胡亂吹的,是他們兄弟十一人的得意法術,風中不僅蘊藏大力,且還有層層殺劫流轉,殺劫快如閃電來去無蹤,絕難抵擋,可就在疤面糖人的“亂披風”劍下,風中攻過去的殺劫盡數落空,要麼莫名其妙地受怪力牽引改變方向、要麼被一點劍鋒戳中“力眼”一下子潑散無形。   不過糖人的雙劍也只是勉強消弭了馭人風中幾道邪法,身體都無法安穩下來,他又能撐到幾時?   突然一聲叱吒,葉非身體奮力一挺,第三柄劍出!   劍光再做綻爍,但第三劍光芒未落,第四劍、第五劍……第七劍,葉非一人、七劍齊舞!   葉非只有兩隻手,是以永遠、也只能有兩柄劍被他握在手中,抓一劍、舞、放開、再去抓下一劍,如此。   是把劍術練成了雜耍,還是把雜耍修成了劍法,無從分辨了,但能夠確定的是,七劍迴旋身周,劍光交織成籠,烏黑色颶風再也傷不到葉非分毫,來自中土的疤面強者業已把持住自己的身形,於重重劍光籠罩下穩穩凝立狂風中。   少不得,他又惹出了一片驚訝,從風中馭人到洞天中人再到這全天下的百姓。   “糖人,你究竟是何人。”混金邪風中,金鐘國師沉聲開口,聲音裏不見憤怒之情,但滿滿戒備之意。   劍光下葉非又次開口,根本不去理會國師,他還是在喚“夏離山”:“夏離山,你家可有此等劍術?”   夏離山鐵了心,沒回答。   這次葉非倒不着惱了,劍上威風欺凌天下,他只當折服了蘇景,旋即又把話鋒一轉:“我去找過那羣番子,聽說夭夭被炎炎伯家的小姐帶着幾個糖人給救走了,是你的人吧……夭夭可還好。”   稍等片刻,得不到半字回答,不知葉非是習慣了還是認命了,也沒再追問。手上加力劍光浮動,一人七劍逆風而起!   墨十一豈能容他逆襲,黑色颶風突兀一轉,風龍形質不變但風向就此暴亂,道道法力流轉開去,全力剿殺疤面糖人!原先“黑龍”主攻蘇景,此刻重心移轉,葉非身上壓力暴增,劍光瞬間黯淡,七劍同時哀鳴眼看就要崩碎,於此一刻猛又聽得葉非咆哮聲起……九十一劍!不再是一柄一柄的自囊中取出,是他一口氣又散出九十一柄劍!   羣劍出手,卻不會遠去,因爲一個瞬息裏,所有劍又再回入葉非之之手,前後九十八劍四方翻轉,始終不離主人身邊三尺境地,葉非身形如陀螺急轉驚人,把持着他的劍羣。   洞天內、蜂僑一時失神跌坐向地面,這哪裏還是劍法。葉非所爲,完全超出了她對劍術的認知,說是“仙技”也不算離譜……就在幾個月前,她還妄想與此人比劍?!   蜂僑跌倒,還不等她真正摔在地面,風中葉非突然一聲大笑:“夏離山,習劍的小子,看仔細本座之劍,誰敢說明日此時,我這幾把劍不會插於你心口!”說話中拔身去。   從七劍到九十八劍,這變化來得太突兀,劍上銳利增長得太狂猛,墨十一猝不及防,眼看着葉非縱劍、破風,轉眼欺近天頂風眼七百丈地方。   墨十一個個神情駭然,同聲怒叱,揚手打出寶物。   十一人,十一寶,十一盞慘灰色四方旗。   邪子修法,風雲兩變沒什麼大區別,烏風奈何不了的敵人,化成黑雲一樣對付不來,但這十一面抹天旗入風入雲,纔是他家法術的精華所在,旗凌風先做暴漲、將葉非重重圍困,再猛縮裹住劍光……就在“團旗”合攏只差一線時候,九十八劍齊聲激鳴,劍氣猛漲、死死撐住了最後的缺口,旋即只見葉非拔身衝出。   劍盡沒落,他一個人衝出來又有什麼用……身如驚鴻,七百丈天剎那逾越,葉非猛揮手,又是十一柄長劍護持身邊,長劍還是凌亂樣子,可是或劍尖或劍刃,總有一處鋒銳是向着墨十一子招呼的——墨、第十一子。   風眼中有十一個人,葉非不管其他,只專心去殺一個。   來不及退,第十一子雙手猛張開,左手打出撕心符散出烏黑遊絲千道去纏阻來敵,右手掌心紋刻的換山印倒扣自己額頭護住自身;另外十個墨邪修也急忙施法救護老幺。   十一劍盡數攻敵,葉非自身幾不設防……現做防備也來得及,抖長袖,劍飛散,一百二十一劍!   三尸在洞天裏看得眼花繚亂,雷動口中喃喃:“他帶了多少把劍來!”赤目聲音發緊:“他到底能耍開多少把劍?”   拈花咳嗽了一聲:“雜而不精,落了下乘啦,一柄劍耍好了,比得過千萬柄劍。”如此裝高人、不要臉之言,另兩個矮子都點頭附和:“下乘了,他下乘了。”   烏颶風眼裏,葉非身形瘋轉,一百二十一劍亂斬,擋下墨家十子的圍攻,一羣劍就那麼亂劈亂砍,馭人的強力法術就那麼沒道理的被卸掉了,可事到如今誰還不知:葉非的“沒道理”就是天大道理、劍上的神仙道理!   羣劍護身,攻向十一子的十一劍,六劍破去遊絲千道,五劍破去他的護身“換山符”,十一劍盡落之下,葉非悶哼一聲他手中又多出一劍,歪歪斜斜刺向是十一子。   十一子目光、靈識早被團團劍光耀得散亂,魂魄被犀利殺機駭得驚飛天外,再無力避開葉非最後一刺,正閉目等死時候,身周突然金光綻放,隨即“當”一聲金鐵交擊大響……一盞大鐘憑空躍出,於十一子遭逢大難時將其籠扣,擋下了葉非奪命之劍。   金鐘出手了,他人入烏風風眼,混金邪風也隨他一起,併入烏黑龍颶。   葉非一劍未能殺滅強敵,不存半分猶豫,連手上待身邊所有長劍盡數被他打散開去、狙擊強敵反撲。修爲淺薄、憑藉劍術,只能“巧殺”,真要落入這羣馭人強者中混戰,他必敗無疑。   羣劍飛襲敵人,葉非手中再多兩劍,胡亂揮舞古怪力生、帶着他一閃急逝、撤出了風眼。   驚心一戰暫告段落,葉非撤身於馭人風法百丈外,雙手劍舞動得緩慢起來,切風斷雲生轉玄力,托住了自己懸浮的勢,忽然,他咳嗽了一聲。   有些悶、有些嘶、噴出些星星點點的唾沫,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咳嗽,卻讓剛和他鬥過一場的墨十一的心底齊齊緊了下子。此刻再看這疤面糖人何異煞星!沒修爲、只憑劍尚且如此,那他修爲在身時又會是什麼樣子……   葉非心中也是同樣的念頭,要是修爲還在該有多好,很想念自己那盆水啊。咳嗽聲後,葉非的雙耳緩緩有鮮血淌下,他的狀況實在不好,如此劇烈的激鬥,讓他傷上添傷。   雙風歸一,仍在狠打着百丈陰風,但國師的心思暫時移轉到了葉非身上,老問題:“你究竟是什麼人?”   “糖人。”葉非的回答輕鬆,之後不再去看妖僧,低頭望向地面:“我說,你能不能再催起些力量來,好歹把殺鍾纏住片刻,容我殺了那個小子。”葉非未抬眼更未指點,可墨十一中的老幺忽然覺得身周微冷。   長劍輕輕鳴唱,葉非又多亮出三柄劍,“把玩”這五把劍,他懸浮的身勢更穩當了。   應該是純粹的顯擺心性、葉非又對蘇景道:“我想殺的人,非得死不可。”   他想殺墨、第十一子,無冤無仇,之前隨便選了此人做目標但沒殺成,不可以這樣的,葉非要殺的人一定得死。   等候了三息,三十丈火中還是沒動靜,葉非有些不耐煩了:“你是失聲啞巴了還是喫飯佔嘴呢,到底行不行,給個痛快話。”   這一次終於有了回應,非人聲回答,應了葉非的是火,燦燦陽火。   火漲。   三十丈、三百丈、三千三萬丈……彷彿爆炸式的陽火熊熊暴漲,剎那裏鋪展開來的烈焰怒潮,誰能見其盡頭!   是火海,更是巨漩,陽火匯聚、一向流轉,巨浪翻天怒潮湧動,燙化了遼闊的地面不算,還想要把天穹也吸入漩渦才肯罷休似的。   漩成狂,風便成狂。被混金、烏黑兩道天颶打得“奄奄一息”的陰風颶轟隆一聲暴漲開、沖天去,哪還有半分的勢弱與遜色,倒卷馭人颶風。   妖僧與墨十一都猝不及防,急忙動咒行法,催動颶風法力,可地面上一直“半死不活”的陰風似是中了邪,越打就越長,越長便越暴躁、越兇狠!   五行齊聚,生生不息,讓百丈風堅韌無比;而到此刻……古時乾坤經籍上怎麼說的,五行齊聚之後是生生不息,生生不息之後是造化生韻。   風瘋了,這陰風得了造化!威力暴漲何止千百倍!   那還是陰風麼,赤光流轉、橙霞衝騰、黃氣瀰漫、綠芒暴散……七色奔放,風殺人、風更迷人!   打、打不過跑、添了新力再打,打不過又跑……兩度想要動用丈一、一路隱忍堅持,終於到了陰風發瘋發狂的時候。   來自莫耶彩虹七族藍氏弟子、大師孃藍祈傳承的玉露金風!藍祈爲了附和心上人、專門爲了太陽真火研創出來的、彩虹顏色的風!   就是個眨眼的功夫裏,形勢陡轉。 第八百零八章 看家神獸,乘風歸去   國師施展邪術,除非殺滅敵人否則他的法度停不下來,早就身處“你死我活”之境;墨十一子的法術則收發隨心,只可惜……一樣沒有機會,現在再想逃走不嫌太晚了麼,唯有全力以赴、奮力抵擋,只消稍有鬆懈便是碎屍萬段的下場。   藏身風中的妖僧、邪修口中怒咒連連,心中驚懼交加。   而火海之中猛又有異象顯現、又有法術衝騰:   三足金烏衝破火海直衝九霄,隨即神鳥化作無邊紅雲,火之雨滂沱,火之雷咆哮;小小人兒成羣結隊衝出,手裏長鞭噼噼啪啪作響,大地開裂火川出海蔓延八方;頂天立地的烈火巨靈飛奔如電,狂野飛縱;還有,起伏旋轉的烈火海洋中,隱隱顯出了一道巨大身形,影子並不稍動,彷彿沉眠萬萬年的巨神,他正睡着……   洞天中人瞪大了眼睛,大家都曉得,天、地、人、影,正是蘇景第五到第八境修行的本命法術,只是沒人能想通,蘇景不是昏厥過去了麼,怎還能再施展新的神通。   影不動,但“天地人”三火皆成狂躁之勢,沒有主人的指揮它們也不肯就此罷休,哪裏有人它們就向哪裏去:地平線上連綿大城,馭金鎖十七郡有人,有的是人。   火天火地火巨靈咆哮而去!   洞天內衆人還來不及驚詫,耳中就聽到轟一聲驚天大響,真就彷彿天崩地裂一般,個個被震得面色蒼白,跟着身邊忽然人影一閃,蘇景又現於黑色礁石。   能做神識投影,蘇景自然是醒了。黑色礁石上,小師叔滿面喜色。   雷動喫了宮廷御宴、赤目得了大內寶物、拈花睡了皇后娘娘後的神情,也不見得能比現在的蘇景更開心吧。   “都放心,我沒事。”蘇景笑,不急着解釋什麼,抬頭向天上望去,突然臉上現出驚詫神色,脫口道:“葉非在此,小心提防!”   “嗯,提防半天了。”三尸接口。   “爹!”頭上掛滿鈴鐺的小丫頭喜極而泣,見蘇景回來,小賊只覺此人比親爹還親。   ……   連不聽等人都想不透事情經過,馭界中人就更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從天上那面鏡子看到:夏離山與國師鬥法,墨十一子顯身攔阻,夏離山說“你們該死”,然後他歇了會,來了個莫名其妙的糖人入場打了一陣,再之後火蔓大地風沖天穹,莫說見、以往就連想象都不曾有過的可怕神通就此施展開來。   本來佔上風的國師,再加上本領高強的墨十一,頃刻陷入劫難,神仙難救!   不難猜:金鐘上師用盡手段,夏離山卻沒當回事,示弱是故意的,直到最後他不耐煩了……這個人……除了歸仙,誰還能有這樣的大本領!   少不得,又是成片成片的人躺倒、行禮。向着歸仙行禮,較之剛纔對國師叩首還要更虔誠得多。   “葉非早來了,打半天了,修元好像是散盡了,就靠他的下乘劍術鬥墨十一來着。”雷動急急忙忙給蘇景解釋着。   蘇景聞言稍顯詫異:“他鬥墨十一,是幫我的?”   拈花點頭:“他一邊打一邊跟你聊,你都沒理他。”   蘇景剛纔昏了,此刻聞言愣了愣,本能追問:“他和我聊什麼了?”   “話太多,沒點正文,你要真想知道待會和他再重聊一遍。”拈花一句話把葉非這一頁揭過去:“你這邊到底怎麼回事?”   蘇景忽然雙眉皺起,搖了搖頭……不是他不想答,而是蘇景的精神被另個人吸引了過去:“葉非……剛纔真的幫了我們?”   天上,呼嘯糾纏的兇風法術外,葉非也正低頭看着地面火海,行佈於他身周的五柄長劍銳意投射,直至火海陣中、蘇景所在!   拈花一點頭:“哪還會有假,他這次是和咱們一夥……啊,他瘋了麼!”   話說道一半時候,天空上異變突起,片刻前還在與國師、墨十一動劍拼命的葉非突兀掉轉矛頭,挾五劍綻殺機,向着蘇景藏身的火海直衝而來。再明白不過,他不理馭人和國師了,現在葉非要殺蘇景。   葉非到底要幫哪個?真成了扶弱濟貧的大俠了麼?誰要倒黴他就幫誰?   疤麪人行止反覆,難怪拈花罵他瘋子。   想破蘇景的風火,五柄劍可遠遠不夠,葉非長袖猛甩,鏘鏘銳響之中劍羣重現,這一次整整三百劍!   劍入七彩玉露金風,葉非身形瘋旋,御劍破法來。   一下子,蘇景的眼睛就亮了:“果然修爲不再?果然只憑劍法!”   小師叔生平第一嗜好:倚強凌弱欺負不如自己的敵人;生平第二嗜好:劍上尋藝,賞那人在鋒銳間才能看到的景色。兩大嗜好被葉非一人“獨佔”,蘇景豈能不喜,哈的一聲笑出了聲。   爲鬥蘇景,葉非一次就亮出來三百劍,比着之前對付墨十一和國師用過的所有劍加起來還要多,這次葉非直接把自己逼到了極限,七竅同時沁出鮮血,可是疤麪人居然還在笑:“莫誤會,我和妖僧沒交情,但你現在就要殺他,我覺得不是時候,得要攔你一攔。”   最後一字才脫口,葉非身周壓力驟減——蘇景的風、火竟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路,對葉非再無阻攔之意。   葉非不承想蘇景竟然對他全不設防,微微一愣,但身法並無丁點遲疑,就沿着風火讓開的道路急衝向下,待到相距蘇景頭頂百丈時,葉非開聲喝唱劍訣,三百劍隨他點撥,每十劍首尾相銜分化三十路劍蛇。   頭頂百丈處劍蛇剛起,正待攻殺時候,地面上蘇景猛揚手,將一物打向葉非。   是法器,但全無攻敵效用,普普通通一枚玉玦而已,玉中藏了幾分靈氣,可供修家錄書記訊。葉非目光精湛,蘇景那邊玉玦才一出手,他已然看清玉上篆刻的印記,是他手下大修夭夭之物。   葉非身邊還有三百劍,它們飛舞靠得不是修家靈犀牽引,劍上力量都來自主人的“點撥”,葉非只要稍一停頓羣劍就會掉落,他快要把自己忙死了,手腳肩肘甚至前胸後背加腦袋都甩起來去控制那三百劍,想要騰出手去接玉玦他的劍陣就得崩塌一小半。   也難爲葉飛,百忙中張口猛一抽氣,直接把玉玦咬在了口中,跟着抻脖子、動喉結,他把玉給吞了。   “好!”三聲喝彩,有人拍手。   三尸不知什麼時候跳出了洞天,蘇景已經醒來,自會控制陽火不燒到身邊同伴。見葉非張口接玉乾淨利落,三個矮子眉花眼笑,拈花鼓掌之際還用肩膀撞了下赤目:“當年多蘭城時,你當鋪裏養得看家神獸,也曾這般玩耍過。”   赤目點頭:“是,看見葉非我就想起大黃……那個神獸了。”   很快,雷動天尊收斂笑容、縱身踏上童棺,手持殷天子、雙目半閉,開聲高唱:“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高處……我欲乘風歸去!”   中土漢家,詞聖人的狂放調。   天尊招呼,神君與真人齊齊大笑,各自提寶劍踏童棺,借蘇景的七彩金風,轉圈子扶搖直上,沖天頂、誅妖去!   蘇景風法威力暴漲,天上的妖僧和墨十一登時陷入絕境,這等痛打落水狗、揚名全天下的機會三尸是絕對不肯放過的,他們三個出來本就爲了“乘風扶搖”,適逢其會趕上葉非吞玉,順便喝個彩而已。   吞了玉玦,葉非仍急轉個不休,維持住自己的劍陣,漠然開口:“怎麼,想用夭夭要挾我?未免小看我了。”話說的冷,但他的劍陣流轉固守、暫時未再急攻。   蘇景搖搖頭:“你分出一點精神,讀過玉玦你我再聊。”   讀取玉玦記錄內容,不止要分出些精神,還須得用去一點點真元,前者還好說,後者於現在的葉非來說實在太寶貴,他僅剩的護身真元現在全都用來催動劍陣了。   葉非不去解讀玉玦:“或者你收手放天上馭人離開,或者等你我打過一場再聊。”   蘇景兩次差點動用丈一,天上馭人他非殺不可,豈會退步,當即搖頭:“此事沒商量。”   葉非哈一聲笑,正想催劍動手,不料蘇景身內突然爆起一道亮銀色光芒,光芒中那份劍意犀利,爲葉非平生僅見,驚駭之下顧不得強攻,身法與手法急變,三十劍蛇立刻收縮、緊緊護衛主人身畔。   不過那道銀色光芒不是衝着葉非來得,銀光與三尸一樣,順颶風沖天頂,斬殺邪魔去!   不聽、相柳等人未復原,留在洞天裏,仰頭望着飛去的那道銀光,異口同聲:“是什麼?”   “屠晚。”蘇景應道:“是他自己發作,與我並無干係。”   不聽曉得屠晚發作的典故,聞言微驚:“墨巨靈?此間也有?”   “不是,和墨巨靈沒關係的。”蘇景笑了下……洞天內蘇景與同伴有說有笑,洞天外蘇景卻殺氣盈於目,就趁葉非被屠晚所驚的剎那,翻手亮出白玉弓,弓開滿弦、妖風起!   弓對葉非,蘇景冷笑。 第八百零九章 鎏金褪盡,三尺殺獼   饒是劍陣護身,葉非也不免心頭一凜,三百劍舞成一團銀風,如今再想搶佔先機萬無可能,只有硬着頭皮去擋這近在百丈的兇狠一箭。   不料下一刻蘇景冷笑變嬉笑,雙臂轉白弓揚,嘣一聲弓弦震顫,妖箭離弦、九尾白狐緊隨屠晚之後殺上天去。   隨即蘇景再無片刻停留,背後元吉天都火翼展開,他自己也撲向天空。   蘇景動、陽火動,那是鋪滿視線的無邊火海啊,轟轟浩浩的大火盡做追隨,與蘇景一起……燒過了大地、再燒天!   同爲離山第一代弟子,蘇景並未攻過來,葉非卻面生戾氣!他的性情孤僻古怪,只把蘇景所爲當做輕視,冷叱一聲:“走不了!”喝斷中正要揮手散劍猛攻,不料想一道他熟悉異常的蕭殺氣意撲面而來……天劫、這世界獨有的血雲天劫的氣意!   葉非只覺腦子裏嗡一聲響,這次真顧不得去攔阻蘇景了,心裏不免想不通,可動作不敢稍有遲緩,錯動牙齒咬破舌尖藉以逼出潛力,同時雙臂擺動又放出來六十劍。   三百六十劍死死護衛周身,葉非眼中既有恐懼又有不甘,神情卻是癲狂的,怒聲大笑:“又來?好,那便再來!”   可更讓他意外的,在他怒喝過後,天劫氣意忽又消失不見了……   黑石洞天中的蘇景對不聽道:“上次浪浪仙子說,有個人只憑劍法渡天劫,就是葉非了吧。”一邊說着,小師叔心意流轉,洞天內剛剛綻放殺意的那片血色劫雲迅速平靜下來。   不聽若有所思:“應該不錯……可他未飛仙也未隕喪,當真邪門。”說完、很快她又笑了:“不管怎麼說,至少上次渡劫把他嚇得不輕。”   蜂僑另有擔心:“不理會葉非了?莫被他逃掉了。”   蘇景看了不聽一眼,後者笑吟吟:“若我沒猜錯,影子和尚已然離袍而去了吧?”   “猜錯了——”蘇景笑答:“影子未離袍,他老人家是穿着袍子出去的。”   以影子和尚的本領,又有鬼袍在身,沒了修爲的葉非怎還會有逃亡之路……   葉非猜不到蘇景洞天內藏了一道劫雲,更想不到是蘇景綻放劫數氣意來嚇唬人,不過如此一耽擱,憑他“舞劍而行”的身法再想去追蘇景是萬萬來不及了。   苦笑中,葉非圍護身邊的長劍一下子掉落了百餘柄——因危機突顯,他強提起來力氣御劍;危機莫名散去,那份力氣就再也把持不住了,而猛一用力對他身體損傷頗大,連三百劍也維持不住了,還能護佑身邊的,只剩下兩百零三劍。   陽火燒灼、地面幾近琉璃形質,被掉落的長劍敲起來叮叮噹噹地好聽。   地面輕響悅耳,可天上的慘叫卻淒厲無比……鬥風已然不是對手,再加上三尸屠晚妖狐一箭和蘇景的近身攻殺,天上的敵人哪裏還支持得住,墨十一倒黴在前,被三尸殺掉兩個,被屠晚斬殺三個,又被妖狐暴射炸碎兩個,剩下三人魂飛魄散,不管不顧撤了風法就要逃遁,可惜他們爭得那“一線生機”並未顯現,直接被七色金風剿殺粉碎。   墨家十一邪修,也算是個異數,修持精深本領了得,只因看錯了“便宜”敲錯了竹槓,最後落得這等悽慘下場。   葉非眼見天空戰團大局已去、相救不來,嘆口氣、雙足落地,收手了。雙袖一籠將諸多長劍重新收起,只留手中一柄劍,想要就此離去。可是才邁出一步、便又停頓了身形,側頭沉吟片刻,他把雙腿一盤、也不嫌地面燙人乾脆坐了下來,等蘇景。   影子和尚捏了隱身法訣,見葉非未走和尚也就沒現身,繼續從一旁監視……   天空戰團上,國師風法無法撤銷只有拼命堅持,明明希望全無,也還得咬牙苦鬥。   銀光一閃沒入蘇景體內,屠晚不打了;白霧瀰漫、一放即收,妖狐一箭威力落盡。但陽火湧動依舊、金風七色妖嬈,死死壓住國師的混金邪風,三尸各執好劍圍住國師猛打不休。   四面八方巨力轟砸不休,國師一脈維持不住隱身法門,自風眼中顯身出來。   才片刻,他身邊兩個師弟當先支持不住,齊齊怪叫一聲身體爆碎,喪命陣中,國師自己也維持不住人身,化歸巨鍾本形做最後支撐,只見風眼中巨鍾急急顫抖着,於蘇景等人的強壓下,巨鍾一道道深璺綻裂開來,隨即金色鮮血流淌出來……   血湧、血流,而巨鍾在被自己的鮮血洗過時,原先的燦燦鎏金迅速退散,露出灰黑本色。   盞茶功夫,鎏金退盡,若非親眼得見,蘇景根本不會想到天下還有這等醜陋之鐘:其行詭怪,斜扭之身,與其說它是口鐘倒更像個長歪了的巨大茄子;鐘面凹凸不整,仔細看……人面,千千萬萬、多到無以計數的人面,個個面容扭曲痛苦,眼中滿滿的不甘與憤怒!   那是萬萬只被煉於鍾內的怨魂,死前面目豈能不怒。   到得此刻,天下萬萬人誰還能辨認不出:殺鍾!   本形顯現,真相大白,正如夏歸仙所言,國師是兇器殺鍾修行得道、化人所扮。   事情還沒完,蘇景拿捏的力量恰到好處,重擊狠辣偏偏又不會讓國師立刻敗亡,殺鍾顫抖不休、道道開裂中,一枚枚暗灰中透出絲絲慘綠的怪人摔飛出來。   單看五官,這些“怪人”長得與馭人仙祖祠中諸神祇全無區別,可再看它們身上的腌臢顏色……仙祖真靈怎會是如此污濁之物!   金鐘都告顯形,冥金怪靈又哪裏還維持得住仙祖真靈模樣,被蘇景震出大鐘後哭號不休,或咒罵或求饒,但又有哪裏還有活命機會,呼吸功夫就湮滅風中。   “金鐘,師弟徒弟都死光了,不過你應該還有師父吧?”蘇景開口了,風法攻勢也隨之放緩,容對方開口說話。   金鐘妖僧曉得自己再沒活路了,笑聲怨毒:“妖人,憑你也配問我師尊?今日金鐘敗亡無妨,也不過是先走一步,去往陰曹等你過來!到那時我在與你好好親熱!”   蘇景笑了下:“恁多廢話,你還欠我甲子局賬目,總得有個着落。你有師父就好。”   金鐘猙獰大笑:“想去問我師尊要賬……哈哈……好,就給你見一見我的師尊!”話音落處。只聽得轟隆一聲爆響,殺鍾竟逆轉修元,功法自爆。   說死便死,不存絲毫猶豫。   妖僧自裁、殺鍾崩碎。   就在大鐘碎裂一瞬,一頭六耳殺獼憑空躍出!   身形不過三尺,面目尚顯稚嫩,跳出來的是個殺獼小娃,只是眉目之間說不出的妖邪詭異。   再如何妖孽也還是個娃娃,可蘇景一見這頭小殺獼,雙瞳陡然收縮,口中猛暴發一聲淒厲怒喝!   陽火爆起,金風倒轉,急攻小殺獼;   九九劍羽綻爍鋒芒、金烏劍獄從天而降、北冥刀螂雙劍化形,急攻小殺獼;   三尸挾劍飛射、十七迦樓羅持棍猛衝、青蛇煞新娘煞厲嘯撲出,急攻小殺獼!   剎那之間,蘇景攻勢爆起。他自己則急震雙翅向後退去……拼出了所有手段與手下,只爲能給自己爭取片刻:爭來發動丈一的片刻!   退勢如電,丈一君王在手,可那頭娃娃六耳真就如鬼魅一般,矮小身形一晃直接鑽出風火利劍猛鬼兇屍等等阻攔,直接衝到了蘇景面前。   再也來不及重新退後了,空有神劍在手卻沒機會發動,那頭殺獼就在蘇景眼中一閃隨即消失不見……消失不假、但絕非“不見”,蘇景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兇物已然衝入自己體內。   不是奪舍殺魂,那頭怪物是施展了一道類似“芥子須彌、身變隨心”的法術,化做肉眼難辨之小,沿着蘇景的體膚鑽入了血脈中去。   且不論敵人法術如何,單隻他的身法,便遠勝於蘇景。   唯獨慶幸金烏弟子、煉火鑄體,幾百年精修中火法淬鍊血脈,蘇景身血可辟易邪法,那頭小鬼似的怪物鑽入他血脈後,就要受蘇景的陽火真血所治、暫時不能再施展其他法度,否則兇物只消還猛擴身軀,就算蘇景不被他撐爆也得遭受重創。   血能克其法,卻沒辦法阻起行移,還不如一粒塵埃大的兇物隨血急行,直奔蘇景心臟而去!   敵人雖小,可他在蘇景體內,是以蘇景查探得清楚,這個怪物正凝聚全力以求擺脫陽血壓制、奮力讓它指甲長出一截……只消長出如針寸許,它就能戳破心臟、要了蘇景的性命。   兇物潛血、誅心而去,蘇景又是一聲厲叱,身邊再次晃出一片人影:黑石洞天內的不聽、小相柳、炎炎伯兄妹等人盡數被扔出體外!   清空黑石洞天,蘇景轉念如電,拼卻巨大痛苦,將血脈與氣脈接駁!   血脈,明白可見,一刀破開嘩嘩流血;氣脈,玄虛之物,就算一千具屍體完好無損擺放面前,剖開他們的身體,也無法把任督二脈,丹田三竅拿出來吧。   一實一虛、一真一玄,血脈氣脈共處人身內,但彼此從無交集,若百年前蘇景想把它們接駁一處也無能爲力,這是結成寶瓶身、修家能夠完全掌控自己身體後纔有的本領。   根本無用的本領,血脈氣脈接上了,能夠把人活活疼死,對修行還全無益處。但於此一瞬,這個沒點用處的本領卻是蘇景保命的唯一辦法。   氣血相通,小小殺獼自血中落入經脈,蘇景不容它有剎那反應,氣竅行移、寶物急動……黑色的石頭。黑石是離山巔,是洞天寶物,更是蘇景的幾大氣竅之一,能隨主人心意於氣脈中隨意移動:   洞天迎上,那頭六耳殺獼直接掉進了黑石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