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妖孽安敢,入侵我界
之後,蘇景就看到一道淺黃裙影滑過身邊,那個飄飄如仙的女子。
可她手中一劍,何等輝煌,何等崩裂,何等瘋狂又何等威風跋扈,劍光動天雷,化霹靂千千,斬入馭人戰羣。
淺尋來了,不止淺尋。
“老臣拜見帝婿。帝姬……可安好?”白面無鬚,古朝內臣打扮的老太監滿面關切,關切到焦急。
蘇景點頭:“她脫力、休養沉睡了。”
人未死,未死就好,忠義天魔面色先是一鬆,而放鬆過後便是怒氣衝騰,敢傷帝姬帝婿,萬死難贖之大罪,道一聲“帝婿好生休養老臣去去就回”,秦吹怒嘯魔音綻裂,殺入地面敵陣。
秦吹來了,不止秦吹。
“少主,借過。”十幾個聲音,冷冷冰冰但恭敬和欣喜,屍煞十二頭,早已在中土幽冥打出名氣創出字號的猛將追隨主人,衝向地面!
“辛苦師叔了,後面的事情就交予弟子。”又是十幾個聲音的異口同聲,又是十幾個人滑過身邊,瀋河一劍當先,紅景相伴身邊,樊、龔、雷、秦、風、虞諸長老緊隨其後,再之後……他們盪漾起的是怎樣一片劍光!
“拜見師叔祖,師叔祖辛苦了。”一片聲音,這次人多了,開口不算整齊,扶蘇在、劍尖兒在、劍穗兒在……所有離山第三代傳人,內外兩門弟子都在。也不全是第三代,樊翹、妖精不成、無雙希佳都在其中,領頭的是個蘇景不認識的少年,腦袋圓圓的、眼睛亮亮的,他叫魚苗。說是拜見但身形不作絲毫耽擱,追隨掌門與各峯長老,他們揮劍,劍華沖天!
“拜見吾主,效死吾主!”妖怪們的聲音聽起來總是戾氣十足的,身形包裹在滾滾妖風中的大黑鷹、雄奇壯雌奇秀的比翼雙鴉、周身富貴手執自己修爲遠遠配不上的神兵仙刃的松鼠妖怪;
“黃皮蠻子,睡了幾個六耳妖姬?”嘎嘎大笑的紅猴子,眼波嫵媚的蓮花妖,三隻手抓着三支劍的南荒蠻人……既有蘇景麾下妖奴也有南荒並肩血戰的好夥計,妖雲滾滾,自蘇景身邊傾瀉,直撲地面!
還有:
“蘇先生辛苦了。”煙霞青鶴,羣道臨風,首座真人一聲天尊贊唱,千萬道人躍下青鶴遁劍入戰;
“蘇道友好生休息、待會再聊。”紫金儒氣,書生成羣,口中高唱着正氣歌,自天上一步一步、施施然踏入戰場;
“蘇施主安好,我佛慈悲。”佛光普照,高僧結隊,聲聲佛號震顫瓊小,天龍八部法相於空氣中若隱若現,吼喝如雷;
“蘇景,還活着啊,妙極!”巫風呼嘯,紫霄展翅,地面上忽然拱起了一座山,直連天際的山、萬萬瓊花巫萬萬金蠶蠱匯聚成的大山;
“蘇前輩快請安歇。”水光火色,涅羅鉅艦從天上開到地面,驚起無邊烈焰。
……
一聲聲招呼不斷,如春風如旭日,拂過蘇景耳邊又將暖意送進蘇景血脈。何止離山一家,何止南荒妖孽,中土世界諸大天宗、天宗轄下修行正道,一陣陣一隊隊,就那麼從蘇景身邊衝過,衝去,衝殺到敵陣!
他們笑着和蘇景打招呼,然後他們目爍寒光兇猛殺敵。
直到那個再熟悉不過、再親切不過的聲音傳來:“師弟辛苦了。”早已熱淚盈眶的蘇景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大哭出來!來了,都來了,整座修行正道,所有人間修家,還有那位如兄亦如師的賀餘師兄。
哭一聲,太丟人,急忙收聲,這次能確定是唾沫衝進了氣嗓,死去活來的咳啊。
援兵未盡!
陰風席捲浩浩蕩蕩,叮叮噹噹金鐵交擊的轟鳴中,中土幽冥重器七十三鏈結做寶物本形,一鏈就在地面抽出血河一道!緊跟在七十三鏈子身後的,已然威震一方的滑頭王,小九王麾下四大鬼王,還有肆悅大王麾下猛將王伯當統帥的煞血兵海、削朱大王駕前大帥楚三桓統御的沉舟精銳。
打、打、打,費勁心機不惜滅世以開天路、入中土,可還不等去到中土,第五圓的閻王們就先殺進馭人世界,想打,此刻便打!
不死不休。
天理已死,槊妖殘廢,如今馭人首領是天子狩元。
初見敵人突然降臨時候,狩元驚卻不慌,他手上握着從未有過的實力:二十冥王天牙,個個巔頂修爲,他們不受天治、有大把時間修持;一百八十凶神老祖,他們灌頂得磅礴大力,隨便哪個能都笑傲一方!不提其他手下,只說這兩百絕頂人物在側,三千世界馭人哪裏不能去,哪裏不能屠滅!
因爲勝券在握,狩元不慌,反還放聲大笑:“來得好!”
可是等狩元見到了淺尋的劍,等他見了秦吹的劫,等他見了離山的劍,等他見了中土世界六大天宗的殺與法,等他見了從中土世界源源不斷衝入此間、彷彿汪洋怒潮一般的兇兵怒將、妖魔鬼怪,狩元皇帝只覺腦中嗡一聲怪響!
一千個三四歲的霸道孩子,遇到一萬個正值青壯的兇橫大人,這一仗該怎麼打?無論怎麼打也得輸也得死,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的鬥戰。
怕了,慌了,所有狩元皇帝的笑聲斷落,喚作憤怒吼喝:“妖孽安敢……入侵我界……”
話未說完,鬨堂……哄天大笑,所有中土來人都放聲大笑。殺獼皇帝這是要講理麼?中土修家既然來了,就不打算講理了。
誰說正道中人就一定講理,就永遠會講理。
蘇景不咳了,他的笑聲尤其響亮,正向說什麼忽然“咦”了一聲,微揚眉:黑石洞天有變。
變化只在一人:涅羅蜂僑。
嫵媚女子端坐礁石,安安靜靜。突然間嬌弱身體急急顫抖起來,只見一道道玄光自她身周綻放不休,就在旖旎絢麗的光華包裹下,蜂僑的氣勢層層提升、層層膨脹、層層浩大起來!從六境到七境,從寶瓶到破無量,跟着如意胎、歡喜兒、遠遊子……短短几個呼吸間,小小的六境修家一路突破突破再突破,待光華散去時候,如瀑長髮盡轉烏黑、虛弱之態一掃而空,她已晉入第十一境。
或者說,她重返第十一境。
下一刻,她起身,對洞天內的蘇景投影躬身施禮,笑:“外面正打仗,晚輩同門盡在戰場中,蜂僑當去匯合,請先生成全。”
先生自然成全,心念一轉放她離開洞天,自也免不了問一句:“怎麼回事?”
“回頭說。”蜂僑飛身去,人在半空黑弓揚,長矢勾弦,箭連珠……
蜂僑打仗去了,紅長老飛回來了,手裏拎着個人,往蘇景身邊一放,笑着對蘇景、賀餘道:“勞煩兩位師叔照看好這小子。”說完紅長老轉身再回戰場。
被紅長老拎回來的,一身離山劍袍破爛,手中長劍殘半的狼狽少年。少年腦袋圓圓、眼睛長長。
被放下後,少年似還有些不甘心,對蘇景、賀餘施禮:“魚苗拜見兩位師叔祖,師叔祖明鑑,我還能打。”
蘇景不認識他,賀餘則笑道:“你太過虛弱,入戰反倒添亂,累着瀋河他們總要照顧你。就老實在我身邊待着吧!”
放眼望去,中土精銳勢如破竹,六耳殺獼被打得人仰馬翻,二十猛鬼、百八凶神雖強,但在小師孃、離山二代、中元諸劍、彌天大德、紫霄娘娘、大成學名儒這些絕代人物面前還不遠遠不夠看,再差一層的高手就更沒得比了。
戰事如火如荼,不過沒太多懸念,蘇景目光從前方戰場轉回身邊賀餘:“師兄,到底怎麼回事?”
賀餘伸手拍了拍身旁魚苗兒的肩膀:“說起來,蘇景啊,你要好好謝一謝這孩子。”
師兄說謝蘇景就謝,都不用多問,伸手自囊中摸出一個小罈子,比着凡間的半斤小酒罈差不多大小,直接塞進了魚苗手中:“拿着,你的。”
小小青玉壇,壇身鬼篆銘刻,塞上鬼符封口。賀餘師兄的功課勤奮,做二品判幾百年,幽冥古今盡做瞭解,一見壇上鬼篆就面露驚詫:“這是……上古冥王的東西?”
“是。”蘇景點頭,取自二明哥麒麟庫中的寶物:“裏面都是天水靈精。”
手一顫,魚苗差點沒拿住罈子。天水靈精是什麼樣的寶貝無需多言,一滴入世不知會引出多少爭殺搶奪,此刻蘇景直接塞過來……半斤多?
寶物寶物,珍惜金貴、人間難尋纔算寶物,他隨手送人一罈子,用喝的麼?
不過反轉過來看,二明哥要開創世界,天水靈精是水脈之胎、江川源頭,對他創世有大用處,自然會多多準備,到最後剩下一罈子真不奇怪。
蘇景隨手送禮風輕雲淡着,魚苗捧着罈子心驚膽戰着,賀餘又驚又笑,不過沒急着追問蘇景的經歷,先把中土這邊的事情大概說了下。
離山掌門親傳弟子魚苗兒,生俱穿天仙目,慧眼慧心能見常人不能見的冥冥預兆。在馭人萬年整祭前夜,魚苗自斷第六境奪罡修行,修行半途抽身而退,此舉異常兇險,可他毅然中斷奪罡,自幽冥急返離山,只因他在修行半途領受靈犀:殺劫將至,離山封印。
魚苗歸宗時,山中封印還算安穩,不見異常。不過做師父的最瞭解自己弟子,幾乎未作絲毫猶豫,瀋河打出離山劍訊,將“封印將破、浩劫即至”八字傳遍各大天宗。
離山下封印鎮壓六耳殺獼之事,早已爲諸天宗所知,各宗之間也早都商定此事,秣馬厲兵備戰不怠,得離山傳訊,各大宗再傳訊諭,徵調本門精銳和轄下所屬大小各宗精修之士,一時間中土世界風起雲湧,正道之士齊聚離山。
中土正道,同氣連枝。
這八個字從來都不是說笑。
第九百零一章 絕非一人,慧眼識珠
修家匯聚離山準備迎擊殺獼只是陽間事情,一直以來幽冥世界不得牽扯陽間征戰是不變鐵律,爲免賀餘爲難,瀋河未將此事告知幽冥。但因爲“齊僮兒轉世重生”之事,小師孃自陰間返回陽世,賀餘與花青花相伴隨行。
淺尋來人間第一件事自是去往古鎮看齊僮兒,可無論此行目的如何,陰間去往人間的通路彼端就在離山,她一到,見山內山外高手雲集、一副大戰將至的蕭殺氣意,自然明白出事了。
離山有事,淺尋不知道則已,只要知曉就絕不會退縮半步,在“離山”兩字上,淺尋的心境與那位誤傷齊僮兒的屍煞阿添沒有絲毫差別。
淺尋、賀餘抵達離山時,各大天宗、人間修家已經集結到八九成,瀋河召集諸宗首腦與正道名宿,他要和大家商量一件事:若封印破碎無可挽回,那……守不如攻。
與其等敵人打過來,不如我們衝過去。
提議一出,八方附和,花青花忽然大笑起來:“妙極,妙極,我這就向尤大人請令,徵召鬼王出兵,入此一戰!”
瀋河稍顯意外:“不是說幽冥不得干涉人間麼?”
“這一仗若在中土陽間打,一個鬼也不能調;可是這一仗是在馭界打的。去外界開戰,不算牽扯人間……真人當知,尤大人也好、司中諸判也罷,都非知恩不報之輩,只恨鐵律繞不開!”花青花邊笑邊傳訊,向尤朗崢請令。
果然,如花青花所料,只要繞開了鐵律,尤朗崢痛快答應,大判徵兵、幽冥齊動,殺人去!
一道封印,隔絕兩界,當十一世界崩毀,封印自解,但是當初瞑目王設封印時思慮不周,留下了一個“時間差”,封印撤銷時候十一世界還能有幾天的殘存纔會真正崩碎。
天理與槊妖求的就是這個“時間差”,不過他們從未想到過,那邊竟會主動衝殺過來。天理殘靈徹底消散之前,還曾狂笑說“通路將顯現,比我想的來得更早”,那時候他又哪裏曉得,之所以會“早”,是因爲中土修家在主動破去封印。
因爲魚苗兒的神奇本領,預見封印將毀……如此,蘇景在馭人世界陰陽兩界搏命拼殺的意義何在?就算他不理會這件事,中土修宗大隊人馬也會殺過來,所差的不過是多出天理、槊妖兩個大敵,但中土這邊也有忠義天魔、七十三鏈子、小師孃淺尋、瀋河和天宗諸多絕頂人物,數陣仗還是數實力都不遜色。
蘇景在馭界打得生生死死,白打了?事情的根底是:每個人都在做着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義無反顧。
蘇景做了他應該做的,中土正道無數修家亦然。若得神目看透冥冥,便知:蘇景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們從這邊主動破封印,你提前猜到了?”事情經過大概說完,賀餘問蘇景。
蘇景搖頭,目光裏滿滿開心,沒法說的神采:“哪裏會提前知曉,我又沒有魚苗兒的本事。”
“提前不知道?”賀餘微微笑着,講話慢條斯理:“打破封印一瞬、大夥可都聽見你正喊:單打獨鬥非我所擅……”
單打獨鬥非我所擅,你們一起上吧。
單打獨鬥非我所擅,人多打你人少纔是我的本事,看:我老家來人了。
一樣的前八個字,後面接那句話更順理成章?以蘇景一貫爲人,賀餘以爲、離山諸位長老以爲、小師孃以爲、與蘇景相熟的妖魔鬼怪以爲:後一句更像他的性子吧。
好好的豪言壯語,就那麼一下子變成了無賴之言。
蘇景哈哈大笑,笑沒兩聲引動心肺傷勢,疼了個面目猙獰,身邊晚輩魚苗趕忙上前相扶,蘇景擺手示意自己無妨,待劇痛消退他對魚苗笑道:“適才不知你是掌門弟子,那壇天水靈精算是白饒的……估計得被你師父收回去,你自己了不得撈到一兩滴,得另給你一份見面禮。”
蘇景又要送禮,可以說他的命就是魚苗救的,這禮物送得絕不手軟。魚苗是個本分孩子,明白手中這罈子天水靈精裏必會有自己一滴,已經是意外大喜,不敢再有奢求,急忙搖頭推辭。賀餘也從一旁笑道:“師弟,知道你有身家,但也別寵壞了小孩子。”
蘇景笑着:“真正的好孩子寵不壞。”說着話,自囊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白色寶珠。
寶珠才一離開挎囊,天地之間遽然響起海浪翻湧之聲!汪洋聲音瀰漫同時,蘇景、魚苗、賀餘以及廣闊戰場內所有人,無論出身無論種族無論修爲深淺,從最最淺薄的小鬼兵到高高在上的天魔秦吹,無一例外都覺寒意襲來,自天入地又自地侵體、無可抑制的、所有人都於此一刻打了個寒顫。
莫說天魔秦吹,就是掌門瀋河、天宗長老這些人全都修爲大成,被寒意所侵打個冷顫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蘇景手中的珠子,就有這個“本事”。
霎時間,不知都少人都轉回頭,望向寒意來源,望向蘇景……魚苗的身份中土修家都是知道的;瀋河是在蘇景去往馭界後才收的徒弟,大家也是知道的,由此很快明白:這是蘇景給晚輩見面禮……感受蘇景的“出手”,不知多少少年修家都忍不住恨一恨,我怎麼不是離山弟子啊!
身邊賀餘師兄倒吸涼氣:“師弟啊,快快收起來,別嚇煞了小孩子!”
魚苗修行尚淺,感受寒意覺得驚奇,但他看不出這寶貝來歷和效用,何談“嚇煞”,倒是見多識廣“慧眼識珠”的二品判官被嚇煞了。
對自己人,蘇景不是一般的大方,直接把珠子塞進魚苗手中,同時對賀餘道:“沒事,本打算給相柳的,不過他已得天龍精魄,這可珠子就給魚苗了,他有功、當得此物。”魚苗確實有功,大功,且他半途中斷奪罡,對他元基影響極大,否則也不至如此羸弱,才入戰就被大人送回來了。
自然世界不是甫一成形就有生靈存在的,分陰陽、定四象是個漫長過長,那時乾坤不穩氣候無常,有浩海無量、而天突變、奇寒降,絕非世人能夠想象的寒冷,諾大汪洋根本連結冰都來不及,在巔極寒冷中驟然收縮,結做小小一盞明珠……就是這枚珠子了,一座大海被急凍成的珠兒。
浩瀚水靈與蒼玄寒氣混合的靈珠,別說對人間修家了,就是天外神龍也要把這它當寶。
賀餘也不知道是該驚還是該笑。蘇景轉開話題,其他都可以慢慢說,唯獨一事須得立刻告知同門、同道:馭界毀滅無可挽回,充其量不過幾日緩衝,此地不可久留。
賀餘傳訊下去,消息擴散全軍。此時戰事已呈一面倒的局勢,就算天理復生歸來也絕無翻盤機會了,眼見蘇景虛弱不堪,賀餘勸他不必觀戰,帶着他飛入天隙、自十一世界返回離山。
一去近三百年,終於回到了離山,蘇景只覺全身上下說不出的通泰舒服,彷彿傷勢都好了很多,結果沒能走上三步就把腳崴了……傷勢好或者不好,十年失運都在。
賀餘還不曉得怎麼回事,挺納悶師弟居然會崴腳?不過他未多問,只勸道:“不忙說話,你且行功穩住傷勢、歸理元氣,之後你我再聊。”
一想起自己的倒黴運氣,蘇景都有點不敢行功療傷了:“療傷的話……須得師兄爲我護法,可能會出岔子……肯定會出岔子。”
這可讓賀餘有些爲難了,身死陽間、入幽冥後修爲全失,須得從頭修持,而修鬼前三百年進境是最慢的,到現在賀餘的本領不及全盛時一成,否則他也不會不入戰、專門留下和蘇景說話了。
以賀餘現在的本領,爲蘇景護法力有未逮,所幸這個時候風長老奉掌門之命從戰場撤回,掌門人特意把他派回來照料蘇景。
離山門下醫術最最精絕的長老回來,都無需蘇景自己行功了,自有風長老爲他行神針用靈丹,蘇景只消放鬆身體就好……身體放鬆、精神放鬆,最初的興奮過後,疲憊如潮水襲來,很快蘇景也沉沉睡去……
一場大睡,不知時間幾何,醒來時候蘇景唯一的感覺:疼啊!
從頭到腳、從皮到骨,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疼得要死。
張開眼睛,兩個身影從模糊到清晰,一個白鬍子老頭,靈水峯風師侄,另個溫婉柔美,風長老的親傳弟子、也是他最好的助守,扶蘇。
不過睡了一覺的功夫,老頭子比起上次見面消瘦了許多,精神萎靡不堪,雙眼血絲密佈,大病一場後纔有的憔悴。見蘇景醒來,風長老居然低低地歡呼了一聲:“小師叔,感覺可還好?”
大夫面前,病人不隱瞞不強撐,蘇景實話實說:“疼啊。”
風長老“咳”了一聲:“疼無妨,沒死就好!沒死就很好了。”說完,老臉莫名其妙一紅,拿起蘇景手腕爲他問脈,之後起身出去給他配藥,着扶蘇代爲照顧。
等老頭離開屋子,蘇景望向扶蘇:“風長老怎了?古里古怪的,且還這麼憔悴。”
扶蘇苦笑:“你險險就醒不過來,哪能不憔悴、不古怪。”
蘇景嚇了一跳,自己傷勢自己知曉,雖重得不像話,但不會有性命之憂。
冰雪聰明的女子,能看懂蘇景的想法。扶蘇壓低了聲音:“不是你的傷勢如何,是師父差點把你給治死。”
“啊?”蘇景愈發驚詫。
第九百零二章 不如沒有,不如不要
不是病竈怎樣、傷勢如何,是風長老這邊出了問題:照料着蘇景睡去後,風長老行鍼用藥替他化解傷勢,用到一副靈丹,丹內有一位材料喚作龍蛇果,這種果子不算少見,藥性溫和但靈驗,不過龍蛇果有個特性,醫經上記載得明白:十萬妙果、其一劇毒。
十萬個果子裏,必有一枚藏蘊劇毒,其他的都是極好的,可入藥。
毒果與好果全無區別,從外相到味道都一模一樣,此乃造物神奇,就是神仙也無從分辨。且這顆毒果毒性奇重,大修誤食也凶多吉少。
不過十萬果中一枚劇毒,這等比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哪承想就是這麼巧,風長老餵給蘇景的靈丹用到的就是枚毒果。
靈丹馨香、入口即化,蘇景在睡夢中服下丹藥當時就開始抽。
風長老不是普通大夫,手段了得,及時發現蘇景不妥,趕忙再去金針爲他拔毒,那時情形焦急萬分,風長老動作奇快運針如風,哪承想在最關鍵的第七針正紮下時候,蘇景躺身的石牀突然塌了。
以風長老的本領,本來山崩地裂他行鍼也不會出錯,可凡事無絕對,都是個幾率問題,牀榻突兀對他行鍼多少會有些影響,或許一萬次塌牀風長老會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不受影響……蘇景就趕上了那個“一”。老頭一針扎歪。
高深鍼灸,如修家行元,不容絲毫差錯,一針扎歪就是截脈亂氣的大禍。
風長老氣急敗壞,急忙封住蘇景心脈,之後命扶蘇架狗皮鼎煮活天湯,要儘快把蘇景放進去泡澡,鼎神奇湯神奇自不必說,燒鼎的火也有嚴格講究,三百三十三根白葉禾木梗缺一不可,這“柴火”稀少,離山只剩下最後一付,被風長老妥帖保管着。
妥帖保管爲何意?法術封印、符篆相護,保得“柴火”到取用時立刻就能用,到得風長老取用的時候才發現,其中一根柴居然發黴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這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那根柴火就是發黴了……
聽到這蘇景就笑了,一笑就疼,可還是忍不住笑,這事不怪風長老,是他自己倒黴啊。十年失運、洗臉溺斃,金烏果然沒和蘇景開玩笑,倒是連累風長老差點急瘋了。
見他笑,扶蘇也笑了,轉開話題,她曉得蘇景剛醒來最關心的是什麼:“你放心,半年前咱們聯手天下正道、幽冥陰兵,那一仗大獲全勝,如今馭世早已崩塌,中土心腹大患已除。”
蘇景又嚇一跳:“半年?”
半年,整整六個月的一場大睡。難爲風長老爲了救他殫精竭慮,可憐風長老在施救過程裏總有意外不斷、簡直倒黴透頂,佩服風長老這樣都能保住蘇景性命,着實了不起。
那一仗打完之後,各宗修家歸山,幽冥惡鬼重返陰曹,大家早都散去了。忠義天魔會殺人會照顧人但不會救人,戰後見帝婿也睡了,有離山弟子照顧老天魔放心得很,就返回空來山繼續閉關去了。
扶蘇繼續道:“歸仙槊妖遭擒,由花大人待會幽冥審訊,他們判官做刑訊最是拿手。餘衆盡被掃滅,只有那個馭人狩元皇帝是個油滑人物,竟然被他逃進了中土,不過他運氣糟糕,逃去哪裏不好、非要去凡間皇宮,結果惹出了一位不出世的高手。被打折了脊骨和四肢,五花大綁送來離山,那也沒什麼好說的,直接斬殺了了事。”
這事蘇景愛聽,笑道:“仔細說說。”
扶蘇點頭:“狩元帝成了漏網之魚,他潛去漢家都城、大洪皇宮是爲擾亂凡間,不料皇宮內有大修高人坐鎮……大洪天朝、開國始祖皇帝!”
蘇景瞪大了眼睛:“洪開國皇帝,真頁山城主人白翼……白羽成他爹?他沒死?還修行了?”
想當年,蘇景初出茅廬,在真頁山還曾有過一段淵源,說起來,他這個“佑世真君”的神位就是白翼送給他的。
扶蘇正待仔細解釋,離山門內要緊人物已然得知蘇景醒來的消息,紛紛趕來靈水峯,扶蘇暫告收聲退了出去,第一個進來探望蘇景的是小師孃。
一貫冷冰冰模樣的黃裙女子,但比起從前,她的眸中多出了幾分昂然、幾分生氣。就是這一點點神采,讓她煥然一新!
蘇景掙扎着要起身,淺尋搖頭制止,伸手按住他的脈門,仔細查探了一陣,淺尋問:“還好?”
“弟子無礙,師母放心。”
淺尋並沒太多表示,點點頭後說道:“青燈給我,我要見你師父。”
小師孃說什麼就是什麼,蘇景將青燈自囊中取出,雙手奉上,另外將青燈已經自內封閉,外人再無法開啓的事情告知。淺尋“嗯”了一聲,將青燈取在手中,之後似是想囑託蘇景好生休養,不過她這個人實在不太會說囑託之言,是以猶豫剎那、到底還是未開口,拍了拍徒弟的頭頂,走了。
小師孃離開,瀋河與門內諸多長老又進屋,皆爲離山最最核心的人物,少不了的一陣問候之後,蘇景把此行經過仔細講與掌門。
如今十一世界已經轟塌毀滅,殺獼大禍根除,蘇景那些經歷都變成了“故事”,不再重要了,可是還剩下一個關鍵:葉非。
葉非還在蘇景的洞天中,受重創,變廢人。
蘇景昏睡半年,沒他點頭,洞天裏的人出不來。
瀋河直言相詢:“對葉非,師叔以爲該如何處置。”
“我想先放他離開,還請掌門成全。”被離山追捕幾千年的叛徒,敢向六祖行刺的逆徒,蘇景想放,且具體緣由他沒作解釋。
瀋河稍作沉吟,應道:“葉非是師叔帶回來的,你要放沒問題,但須得稟明師叔的,他的身份未變,半年爲限,半年之後離山還是要緝捕葉非的。”
蘇景笑:“多謝掌門。”隨即轉心念、開洞天。
葉非顯身而出,三尸也跟着一起出來了,三個矮子被槊妖符篆所制失了力氣,但那些符篆不能持久,如今早已不存威力,三尸卻堅持着不洗臉,還把符字留着。
能逼得歸仙在身上畫符,那也是光榮!
三尸出來自有熱鬧,葉非卻一言不發,對蘇景點點頭,目光又在瀋河和一衆長老身上一掃而過,隨即邁步走到門口,揹負雙手眺望星峯,片刻後長長一個提息,面色無喜無怒平靜得很,但目光裏稍稍藏了些唏噓的:“我以前說過,離山諸多星峯裏,味道最最香甜的,莫過靈水峯了。”
蘇景回答:“覺得好就多住一陣,正好請風長老看看你的傷勢。”
葉非一哂:“不勞操心。不是對你說另了麼,只要我取回那盆水,就算以後無法再做精修,至少修爲能夠盡數回覆。倒是你,快些調養妥當吧,百年之後,我來問劍離山時候,若都是些不成器的晚輩應戰可無趣得很。”
當着一羣離山高人的面前直言“我還有盆水”,這算是葉非的傲氣,不過他又來百年諾,蘇景都懶得細問了,擺手笑道:“快走快走,找你那盆水去吧。”
蘇景轟他,但已經答應放人的瀋河忽然開口:“葉先生留步。”
葉非轉目望向瀋河:“怎麼,掌門人想留我?”
“已經答應師叔的事情,瀋河不敢反悔。”瀋河搖頭,從語氣到神情都輕鬆和氣,全然看不出他對葉非的態度:“只是我聽葉先生提到‘那盆水’,想問一問……”
話沒說完葉非就開口打斷道:“我的修行,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何必多問。”說着說着,葉非目中忽然閃出一份狐疑……他有些看不懂瀋河、紅景、龔正等一羣離山高人的神情了,他們的神情怎會這麼古怪?
瀋河全當沒聽到葉非之言,繼續把剛纔被打斷的話說完:“我想問一問……是這隻盆裏的水麼?”
掌門人從袖中摸出一隻銅盆,看上去普普通通,唯一一點出色之處僅在盆底兩條錦鯉刻繪得活靈活現。
一眼葉非就認出這隻盆了。
只有盆,裏面空蕩蕩的,水呢?
認出盆來葉非就懵了,見識那麼深廣的高人脫口、問傻話:“什麼……什麼意思?”話說完他就回過神來,聲音恢復漠然:“這盆水誰都能拿去,但放眼天下,無人能用,那是我的真修。離山扣下了?無妨,就當寄存貴宗,過幾天我再取回來。”
真修水元,別人根本無法煉化,且它“永遠在”,就算把它潑進海里、撒進泥土,元靈真水也不會化去,知曉主人找到它潑灑的地方,心念一引自會還原入身。
該說的話說完了,而離山扣了他的水讓他心中平添幾分不屑,葉非不想再逗留,邁步欲走。
“且慢。”蘇景開口了,暫時留住葉非,跟着望向瀋河:“究竟怎樣經過?”
被人看輕,離山依舊是離山,就算有一天山門傾塌弟子死絕、甚至這座山都崩碎無形,中土人間依舊存在過“劍出離山”這四字,它存在過。是以明知葉非不屑,瀋河也沒有解釋的打算,不過蘇景詢問又是另一回事了,瀋河真人開口作答。
全無隱瞞,把事情經過仔細說了一遍,有鐵證如山——十六吞掉水元后就“醉了”,一直都在靈水峯睡着,就是從盆裏挪進了碗裏,小小一條黑鱗蛇盤在小小一盞青花碗中,碗上還有個蓋子,茶杯似的。
聽瀋河把事情說完葉非就懵了,又懵了。
無論那盆水是被離山倒了還是被離山扣下,只要水在就有希望,可是這盆水已經被陰褫喝了,幾百年過去早都變了靈性,就算抽精多元於小十六,再搶回來的水對葉非也是無用了。
蘇景可也沒想到,轉來轉去居然是自己佔了葉非一個大便宜,他的表情纔是精彩的,想對葉非顯出些無奈和愧疚,奈何怎麼努力也掩飾不住眼中的驚喜……實在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看看空蕩蕩的銅盆,看看青瓷小碗裏的十六,葉非嘴巴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但未能發出絲毫聲音,也不理會蘇景、瀋河等人,走出屋子來到院落中,就在風長老最最喜歡的那棵梧桐樹下坐下去,後背倚着樹幹,目光漠然、遠眺碧空。
什麼都沒了,今日葉非,一無所有。
蘇景費力起身,在扶蘇攙扶下一點點蹭着,來到葉非面前,同樣坐下。瀋河與諸位長老對望一眼,暫時退出了院子,給兩人留出一片清淨,如今離山僅剩的兩位一代真傳,一個殘廢一個重傷,真正勢均力敵,大家不怕葉非突然發難蘇景應付不來。
蘇景坐穩當,從囊中把那枚麒麟精魂寶玉取出:“這個……你拿着吧。”
葉非把石頭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換給還給蘇景,他不要。
蘇景“咳”了一聲:“都這樣了,您就別裝了。何況十六是我大聖玦下猛將,它佔了便宜就是我得了實惠,小小補償理所當然。”
葉非的身體有些佝僂,但他的神情並不呆滯,聽蘇景直接說他“裝”,葉非脣角勾勾、帶出了幾枚笑紋:“裝是真的,不要也是真的……可要可不要的東西我從來不要,既然打定主意不要,爲何不再裝得淡然些、傲氣些。”
這樣的說法蘇景第一次聽到,仔細想想,原來也有些道理,反正我不稀罕,乾脆就裝得更不稀罕些。
蘇景爲把麒麟石收回:“一無所有,何談可要可不要?”
何爲可要可不要?
滿滿一桌菜,足夠酒足飯飽,飯館又另外奉送一道菜。白送的這道菜,可要可不要。
但若囊空空空、腹中空空,白送來的一道好菜就從“可要可不要”變成了“不可不要、非要不可”。
“一無所有啊……也看怎麼說了。”葉非面上的笑意稍稍濃厚:“從我降生,我有什麼?我有個爹,不如沒有。”
“我殺六耳父,浪蕩於世,被雲遊人間的商照六看中,引入離山門牆,修道參天。我修行了,我有什麼?我有個師父,我有個門宗,我有一羣同門,但是漢人的師父、五圓人的門宗,我卻不是五圓土著。門宗、師父,不如沒有。”
“師父說除惡務盡、斬草除根。我刺他一劍反出門宗,茫茫天地卻無我藏身之處,我有什麼?你師尊陸角親自下山緝拿於我。我有個始終緊隨背後、追殺我的兇猛人物,不如沒有。”
“追殺。其實不算追殺,根本是貓捉老鼠。明明能很快追上、斬殺了我,可他故意放過機會,一次又一次、趕着我四處逃竄。開始我只想逃,結果被他的輕慢逼出真火,設伏、反擊、陷阱、偷襲……全都沒有用處,初時我還以爲是他太過精明步步提防,後來才發現不是……真不是啊,他根本就沒提防,我也根本就傷不了他,就好像螞蟻再怎麼用盡心機,也傷不了大象半寸皮。多可笑,我有怒火,不如沒有。我有不甘,不如沒有。”
“不管怎麼說,束手就擒的事情我絕不會做,既然鬥不過他,我就另想辦法……還在離山修行時,有次我出宗遊歷,於一座荒廢的散修洞府內尋得一道妙法……換皮之術,比着什麼畫皮幻行法術都要好用得多。當時覺得以後可能會有用,就私藏下來沒有上報門宗。這時候就派上用場了,我有一道換皮祕術在握。正好那時陸角被其他事情絆住,匆匆回山去了。天賜良機供我施術,找來一具新死之屍,先剝他的皮祕法炮製、再剝掉我自己的皮換上那張皮,這一來真正改頭換面,不止是面目改變了,從神情到舉止甚至修家氣意,完全都隨換皮而變,從此天下再沒人識得我乃葉非!被陸角逼到剝皮換皮……我有一身死人的皮,不如沒有。”
“換皮是個麻煩事,換皮後那條從頭到腳的傷疤得慢慢癒合,差不多三年後,傷疤只差左頰入肩這一段尚未消弭的時候,陸角辦好了他的事情,又來追我……不費吹灰之力,他找到我了。我忍受無邊苦楚、我強忍心中對自己的鄙夷念頭的改頭換面;我以爲天衣無縫、絕決不會被再找到的藏頭匿身,在他面前竟全無用處!三月末他出山,四月中他就找到了我。見面剎那……你曉得‘崩潰’二字的真意麼?什麼信心、什麼信念、什麼驕傲、什麼不甘,全都土崩瓦解,我怕了這個人,比死還怕!這份‘害怕’與死無關。看我崩潰大哭陸角放聲大笑:以爲你是個人物,原來狗屁不如。臉上這道疤永遠留着吧,他揚手打下一擊耳光,從此這道傷疤永黥於面,再不會痊癒消弭了。自那以後,我有了一道傷疤,不如沒有。”
“一記耳光後陸角轉身就走,他沒殺我,奇怪麼?再明白不過,狗屁不如之人、爛泥似的孽種,他都不屑動手,不屑呵……我沒死,我還有命在,不如沒有。”
葉非聲音緩慢,語氣平靜,這是他的沉痛往事,可他面上全無悲慟之意,正相反的,脣角幾枚笑紋漸濃漸深,初時的淺淡笑意在這番話說完時已經變成真實存在的微笑了。
稍加停頓,他問蘇景:“可還記得,馭界幽冥,小山谷中你要三日閉關,之前請我搭夥,我讓你答我一問。”
當時葉非說自己在劍上修行上有一個坎子,問蘇景這個坎子是什麼。
蘇景當然記得此事,點點頭。
“你答我‘師父陸角’,不能算錯,但其實也不全對……我的坎子不是那個人,是因那人而來的一個字:怕。”
崩潰驚恐,刻骨懼怕!無論葉非平日裏表現得有多桀驁不馴,如何高高在上,陸角都在他心裏永永遠遠地刻下了一個“怕”字!擦不去這個字,窮盡天地葉非也休想再有進境!
葉非面上的笑容更濃,再開口時連聲音也帶出些笑意:“一晃幾千年,我曾有個不如沒有的爹,曾有個不如沒有的師父和師門,到現在我還有道不如沒有的疤,有件不如沒有的死人皮,有一條不如沒有的命,心底還有一個‘怕’字……你能說我一無所有?”
“陸角走後,我在荒山中遇機緣,得龍命、養龍劍、得真龍精水……蘇景,你可知何爲‘怕’。怕就是:即便陸角已經身死道消,我還在想、時時刻刻都會想:若是當年我有現在這樣厲害,或許能從他手下逃走、真正逃走……至少他不會不屑殺我了吧?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可笑。”
“真龍在身尚且如此,拿了你那頭麒麟石又能怎樣?我的身基已毀,不如以前;你的麒麟玉脫變自土麒麟,不如真龍。就算再賣力修行,我也再沒機會比擬自己全盛時……有什麼用!”
“有朝一日,我又修得一條麒麟命,一把麒麟劍,一盆麒麟土……然後再去想‘這樣的修爲不夠啊,如果回到當年陸角還是不屑殺我’麼?這就是‘可要可不要’。可要可不要,不如不要。”
葉非修行,葉非高絕,可是不管他用自己的修爲殺什麼人、做什麼事、攪動幾重風起雲湧,他修行的根子都只爲一個緣由:若我當年如此,我就不用怕了。
蘇景靜靜聽他說完,開口反問:“行刺六祖……現在想來,你以爲是對是錯?”
葉非笑出了聲音:“對也好錯也好,都是我做下的事情,得意也好後悔也罷,那一劍已刺了出去,我做的,我認!”
說到此,葉非站起身,走了。
蘇景未動,望着他的背影問道:“你以後修行如何打算。”
葉非放聲大笑:“除非能找到‘若我當年如此,就不會怕他’的修法,否則修行便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可做不可做……不如不做!”邊說邊笑,頭也不回的葉非大步向外走去。
不料,就在他的笑聲之中,層層烏雲突然自四面八方湧出天幕,匯聚一起、壓在離山半空滾滾翻騰,道道天雷轟鳴不休。雷聲匯聚、匯聚、再匯聚,就那麼自然而然的……雷聲變成了笑聲。
烏雲中,天雷般的放肆大笑!
第九百零三章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下一刻,烏雲開,一道人影顯現雲心,旋即此人躍下天際、落足離山靈水星峯,就站在葉非面前。
他在天上時候,只是普通人大小;隨他下落身形迅長,跳落地面時候已然化作千丈身形,巨靈般的大漢!
打赤膊、面虯鬚、一頭長髮倒豎沖天、胯裹豔紅長裙,赤足無靴踝掛一串金鈴,巨漢打扮古怪,說不出的威風震撼。
天現異象,離山內衆多高人頃刻集結、嚴陣以待,就在此刻不遠處突然傳來“哎呀”一聲怪叫……本來嫵媚嬌柔的聲音,因太過驚駭而嘶啞,怪叫之人、天魔宗掌門人大師兄,騷,戚東來。
半年前中土“入侵”十一世界,連忠義天魔都來助戰,空來山上下魔子魔孫自然追隨入戰,戰後天魔弟子返回空來山,只有戚東來要等蘇景醒來,留在了離山未歸宗,惹得天魔宗上下好一陣大喜。
得知蘇景甦醒的消息,戚東來也來到靈水峯,不過他等在了外面,先容他們同門講話自己再進去敘舊。
旁人或許對那位天靈巨漢陌生,可戚東來身爲天魔弟子,怎麼可能不認識老祖宗……老祖宗中的老祖宗,大天魔,金鈴天!
金鈴天縱聲大笑,低頭鳥瞰身前葉非:“能真正看懂心中之‘怕’,算得難得,爲這一‘怕’,可要可不要便不要,可做可不做便不做,更是傻巔巔、魔巔巔,恭喜葉非證得天魔道,從此爲我千零一弟,這便隨我去吧!”
不修魔,照樣可證天魔道。
那十文魔、忠義魔,哪個生前都不修魔尊,只是普通人而已,只因以身證道得以列位天魔。
古往今來。三萬七千魔,但上位天魔只有一千人,得天魔真身像、像入天魔龕,也只有上位天魔證道時纔會被金鈴天以真靈顯像親做接引。
一千上位天魔外,其他魔尊是沒資格與金鈴天稱兄道弟的。
戚東來嚇呆了,慘叫後跌坐在地,嘴巴大張,看他的神情也分不清是驚駭還是歡喜。
此刻蘇景也認出了金鈴天,人坐梧桐樹下愕然發愣,葉非證得天魔道?他這就要飛昇入魔壇了?驚駭之餘心裏還有幾分歡喜,葉非惡,但不壞;葉非狡詐,但不下作;葉非隨口百年諾。但誰愛信誰信,他只看自己喜歡……葉非是唯一一個曾和蘇景並肩死戰卻不是朋友的人,而蘇景對他印象居然不錯。
眼見他修行路斷猶自倔強,能就此“立地成魔”無疑最好的結果。
蘇景替他歡喜。
葉非不歡喜,皺起了眉頭,退後兩步,上下打量面前怪漢:“你是哪個?”
“我名金鈴天,爲真魔首尊。”金鈴天笑聲收斂,蹲下巨大身軀,向葉非伸出了手。
“我不修魔。”葉非竟然搖頭。
金鈴天一輩子都沒遇到過這種事,微一愣,可面上不見怒色,反而喜色更甚,巨大身體玄光一閃,化作普通人大小,跟在葉非身後道:“你證得魔道即爲真魔,哪個管你還不是修魔,你道三萬七千魔在凡間都是修魔的麼?咱家魔壇中,和尚老道尼姑大把抓。”
葉非一哂,一貫那副“我看不上你”的神氣:“什麼跟什麼,我就成魔了?你們魔壇空位子太多麼,隨隨便便就能證得真魔。”
金鈴天的刷子眉一揚,喝:“坐下!”
言出法隨,葉非無可抗拒,直接坐倒在地。
金鈴天再喝:“躺下!”
全無掙扎餘地,葉非躺下了。之後金鈴天居然也躺下了,和葉非並肩:“我最喜歡看着天聊天。”怪漢銅鈴似的眼睛望着烏雲滾滾、雷霆穿梭的天空,滿臉愜意:“成魔容易?你這麼說就不實在了……精血藏劍,已有九成火候,就因爲他打了我,千多年的精心陽煉說廢就廢,廢了千年心血算什麼,我宰了他!幾人能做到?龍筋在身,多大的造化!有龍筋、有龍命,你葉非是有機會化龍的啊,可是老子就看不得假龍在我面前晃盪,廢了龍筋也得斬了那個不倫不類的玩意!幾人能做到?你自己說,你是瘋還是傻?瘋到傻了,你不是天魔又是什麼。”
邊說邊笑,邊笑便從喊:“離山的小子們,有沒有酸梅湯,給弄一碗了,我要喝!”
堂堂大天魔,興致到時不喝酒,喝酸梅湯。
酸梅湯這種好喝的東西,紅長老是隨身帶着的,聞言一拍挎囊取出一隻琉璃瓶,正要邁步,戚東來就衝上跟前:“我來我來。”不由分說自紅長老手中搶過瓶子,虯鬚漢貓腰聳肩縮肩膀,孫子似的一路小跑把酸梅湯送到金鈴天手中,滿面諂媚:“大老爺爺,您的酸梅湯。”
金鈴天被他膈應了,冷哼一聲接過酸梅湯,不理戚東來,倒是遙遙對着紅長老喊了聲:“多謝小女娃。”
紅長老一笑從容:“隨便喝,有的是。”
金鈴天哈哈一笑,咕咚咚暢飲喝了個底朝天,喝完也不擦嘴,正想再對葉非說什麼,突然天上烏雲中的一道驚雷急衝直下,正正劈斬向……梧桐樹。
靈水峯風長老棲身小院正中栽着的那棵梧桐樹,重傷在身的蘇景後背倚靠着的那棵梧桐樹。
雷劈的是樹,可樹下的蘇景又豈能倖免,小師叔哇呀慘叫,被劈得飛起十丈、直挺挺摔趴在地,臉着地。
後背都焦黑了。所幸,他傷得再重元神境修家的體魄仍在,捱了這一雷沒死。
金鈴天滿滿意外,自己顯靈會勾引天雷,這雷不是真正的霹靂,而是法中雷,輕易不會落地的……真正雷也好,法中雷也罷,總歸都是雷,不會輕易落地不表示就永遠不落地,偶爾……也會落下一兩次。再仔細看看那個挨劈的小子,金鈴天暗吸一口冷氣:這般氣運……可少見得很。
離山一羣要緊人物個個大驚失色,忙不迭衝上前去扶起蘇景,見小師叔沒事,瀋河先是鬆一口氣,隨即又面現怒色:“大天魔,離山與你素無瓜葛,爲何動雷霆傷我門中長輩!”
大天魔又如何?傷離山門下,瀋河就一定要討回這個公道!
瀋河可不曉得這是意外。
金鈴天又是什麼樣的兇獠,他沒想着劈蘇景、純粹雷霆意外落地,可劈了就是劈了,有什麼可解釋!聞言冷笑森森:“你管我爲何。劈了就是劈了,若想動手就拔劍。”
瀋河拔劍,長老拔劍、離山拔劍!
蘇景趕忙搖頭,連噓帶喘喫力不堪,苦笑:“與大天魔無關的……掌門忘了?我有十年運勢大旺啊。”
都這般模樣了,還在嘴硬非把“十年倒黴透頂”說成“十年運勢大旺”。瀋河被他氣笑了……那邊金鈴天也笑了:“你這小娃有些意思,想沒想過修魔?你點頭,我傳經。”
蘇景立刻點頭,修魔?肯定不會的,不過點了頭他就傳經……大好參考啊,錄一份,再把金鈴天真傳送給天魔宗,又是好大人情啊。
金鈴天說到做到,一枚魔玉簡扔給蘇景。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離山能做到天宗之首,絕非知錯不認。曉得自己誤會金鈴天了,瀋河收劍、拱手,對大天魔道:“晚輩唐突了,魔尊見諒。”
“再來瓶酸梅湯!”金鈴天渾、金鈴天橫,金鈴天有趣。
戚東來往返一趟,自甘“跑堂”,紅長老出手大方,五瓶酸梅湯送出去了。
又是一番痛飲,金鈴天不再理會離山,繼續對葉非道:“真龍廢了,修爲沒了,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修麒麟的機會擺在面前,你一句可要可不要的就不要,推辭了,幾人能做到?都他娘落魄成傻逼了還不肯退而求其次,傻到瘋了,你不是真魔又是什麼!你道修魔簡單?我卻道修魔千難萬難,大小三千世界,大世界千萬萬人,小世界也有萬萬人,有幾個能如你這般?莫再囉嗦了,隨我走吧,魔壇今日大排筵宴,爲你接風!你不是想勝過陸角麼?成就真魔,逍遙宇宙,陸角又怎是你的對手?”
“就算我成就了真魔,你怎知我就不怕陸角了?”葉非開口,語氣漠然:“我不怕你,卻怕陸角,那你以爲,你和陸角誰更‘兇猛’?”
此兇猛非彼兇猛,與實力無關的。
大天魔眨眼睛,正想再說什麼,葉非就搶言道:“我要修‘若我當年如此,就不會怕他’的本領……是我要修,修!不是白撿。再就是……我葉非,佔族之首,不飛仙則已,若飛仙便是佔族天、佔族神、佔族第一仙,佔家仙,去給你真魔當弟弟?一千零一弟?笑話!”
寧可不飛仙,不做千零一。
言盡於此,葉非起身邁步就走,再沒興趣應酬金鈴天……成魔成佛,成仙成神,不管成什麼都是超脫凡俗、成就永生之身成就宇宙逍遙,葉非竟不肯成魔。
走了幾步,葉非又停步,金鈴天面露喜色,可葉非根本不是和他說話,望向蘇景道:“之前心神激盪,忘了一件事:肖鬥鬥被扣離山,我得帶走。”
無親無友,只有幾個屬下的葉非。
蘇景痛快點頭,葉非不謝轉身走了,由得金鈴天站在原地,他都懶得再去多看一眼。
金鈴天眼睜睜看着葉非走遠,面上喜色愈濃,忽然縱聲大笑:“葉非,不管你自己認不認,你都是魔,一千零一上位魔尊之位,老子給你留着!”大笑聲中轉身欲走,不料面前人影一閃,一個長相威風的虯鬚大漢跪在面前,恨不得伸手去抱大天魔小腿似的,聲音嬌滴滴麻酥酥:“啓稟大老爺爺,姓葉的不識好歹,辜負您老一片好心……可您老好歹來一趟,也別白走不是,孫孫兒願跟你去……一千……零二?”
金鈴天打赤膊的,是以背後那層雞皮疙瘩清晰可見:“憎厭魔的崽子?”
“是呢,憎厭魔的小孫兒。”虯鬚大漢受寵若驚,一笑嫵媚。
“邊待著去!”雞皮疙瘩褪了又起,金鈴天再不敢多呆,頓足飛天。
戚東來不失望,滿心歡喜——人越憎厭,他越開心,能噁心到大天魔,簡直成就非凡!不過再怎麼歡喜,他都記得一件事,用力對着金鈴天的背影喊道:“大老爺爺,忠義老爺爺還在人間療傷,您得幫幫他啊!”
“秦吹,吾弟,留在人間對他只有好處……你轉告他,安心休養,莫胡思亂想,待我手邊事了自會來看他。”滾滾魔音中,金鈴天消失天際。
雷霆消了、烏雲散了,露出廣闊無垠湛藍天穹。那天空,漂亮得要死。
第九百零四章 十年大旺,下不爲例
葉非不成魔。
葉非是離山逆徒,但能有這等逆徒的門宗,也只有離山。
連逆徒都成了門宗榮光,蘇景、瀋河、一衆長老、諸多真傳何止開心,簡直開心。
天開雲散,諸魔退散,蘇景忽然響起一件事,忙不迭:“扶蘇扶蘇,撐雲駕,帶我去追葉非。”
扶蘇不明所以,還道是大事情,立刻撐開雲間捲起蘇景向外趕去,很快追上了葉非。葉非聽到呼喚轉回頭:“還有事?”
“你要是真成魔,魔號爲何,你可想過?”蘇景問。
三尸也跟來了,聞言不等葉非出聲,雷動就搶話道:“可要可不要就不要魔!”
拈花摸肚皮:“百年諾你愛信不信魔!”
赤目搖頭晃腦:“怕陸角怕得沒着沒落魔!”
葉非笑了,不和渾人計較,對蘇景道:“我也不知道該叫什麼好,你以爲呢?”
蘇景大笑:“彆扭魔!”
葉非皺眉,問蘇景:“你急匆匆地追趕上來,就爲了這件事?”蘇景點點頭,葉非一臉不耐煩:“修行修天修身修性,修成你這般無聊的委實少見。走了。”
“彆扭魔”這個稱呼讓蘇景樂不可支,不料扶蘇突然真氣逆行,一時間維持不住雲駕,雲崩了,小師叔直挺挺摔落地面……扶蘇最近修持“臨江帖”,這道修法好處極大,可是修煉之初會讓修者氣息不穩,偶爾……特別偶爾的會有真氣逆行的情形,不會傷身、但會讓法術消散。
蘇景十年大旺!
突然墜落,蘇景猛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不算小,一蹬就更大了,然後一隻路過的小蟲子撞進了他的眼中。
疼、疼疼疼,十年大旺!
眼睛“中了”蟲子,刺痛難當,可身體摔落在地並不疼,身下泥土鬆軟異常,好像落身鬆軟沙堆似的。蘇景心中一喜,忽然頭頂一聲驚呼:“師叔祖小……”
還有一個“心”字沒說完,一個人就從天空砸落下來:扶蘇。
初修巔頂法術,瞬間真氣岔走,讓扶蘇散了雲駕丟了蘇景,但扶蘇還在半空懸浮,眼見師叔祖摔下去了,她趕忙急降去接人,哪想到自己才一動,氣息又躁動了下……接連兩次氣息躁動,扶蘇連自己的身形都維持不住了,掉下來、整整砸在蘇景的身上。
再輕巧的女子,八九十斤總也是有的,砸下來分量實在不輕,還不等蘇景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中了誰的“暗器”,身下鬆軟泥土突兀崩碎,兩個人抱成一團翻滾着直落地窟。
不是什麼藏寶穴古人洞,就是個空心井隙,從地面看不出來,以前地皮結實得很,但世間長了漸漸鬆垮,被蘇景扶蘇兩人一砸就裂開了。
地窟三十丈,落地時蘇景在下,直接摔暈了。
十年大旺,旺旺的。
葉非尚未走遠,看着佑世真君、十四冥王、中土人間最最有名的大修掉“井”裏去了,愣了愣,正想笑忽聽得怒罵聲兇狠:“葉非,你這害人的妖孽!”
葉非不明所以,循着聲音望去,破口大罵的正是跟着蘇景一起過來的赤目。
“我害人?”
赤目紅眼睛瞪起:“你害人!若非蘇鏘鏘專門跑來告訴你你的新綽號,他又怎會掉進井裏。”
葉非從不和三尸對罵,大笑出聲,口中哼起了一聲“天註定、氣運調”的民間小曲,轉身邁步、繼續出山。
小師叔被送回了靈水峯,就是眼睛裏有隻小小的死蟲子外加頭殼受創昏迷了,倒沒有性命之憂,風長老問過他的脈象,神情裏頗有些猶豫,對瀋河道:“師兄啊……小師叔的情形,若要救醒他,不過舉手之勞,可我以爲……最好還是別救,反正昏個三兩天他自己也能醒來。”
不是不想救,實在是不敢救了,天知道行鍼用藥時候又會出什麼岔子,還是讓他自己醒來更妥當。
三天之後,蘇景醒了,才睜開眼睛就看到三張醜臉湊了過來,三尸異口同聲:“怎麼樣?怎樣了?”
蘇景笑着嘆口氣:“連扶蘇都靠不住了啊。”
很快,靈水峯上又熱鬧起來,離山上一羣要緊人物再來探望蘇景,問候過後,瀋河先把最近這幾百年的門務對蘇景做仔細交代,諸如塵霄生、林清畔兩位師兄飛仙、老實頭方先子身現異象、白羽成還在打拳不停之類,另外瀋河又把親傳弟子魚苗再爲蘇景引薦一遍;
跟着樊翹帶領一衆光明頂晚輩弟子來拜見師尊,妖精不成都在其中,無雙孫希佳也在人羣中,認真向師父交代過自己的功課。除了裘平安還在西海閉關之外,蘇景身邊幾大妖奴和一羣烏鴉也來了,比翼雙鴉到場,那番熱鬧可就不是言辭能夠形容的了。
當年,蘇景剛從南荒歸宗時,賀師兄曾給蘇景講過“天上、地下,離山兩重隱患”,前者爲三祖迴歸半途隕落之謎,後一重地患指的就是封印彼端的殺獼世界了。
如今這重“地患”終告剷除,蘇景又重返同門、朋友、亂七八糟的妖怪手下羣中,心裏說不出得開心和愜意,唯一的一點唏噓只在……那時候爲自己指點隱患的賀餘師兄,如今已與自己、與離山陰陽相隔。
師兄身具二品判官大位,公務繁忙,早都返回冥府去了。
說過了戰事、門務,話題被轉來轉去變得亂七八糟,有人說自己的奇遇,有人說中土最近的奇聞,有人催促蘇景趕緊要個娃娃,馬上又有人說不妥不妥,十年大旺時候千萬別要娃娃……說什麼的都有,唯獨紅長老提到一件事,引來了蘇景的興致:
差不多百年前,西方沙漠中一場颶風肆虐,風過後一座早被掩埋沙下的古城重見天日,正巧有一位彌天臺的高僧雲遊到此,進入城中轉了轉。
古城遺址,並無太多特殊之處,但高僧在城中神廟的地宮內發現了一道封印。
封印這種事情可大可小,高僧不敢怠慢,傳訊回門宗,彌天臺又派精銳高手過去增援,衆僧各展所長、在不破壞封印法術的前提下,探明瞭這封印究竟封了什麼——通往莫耶的往來陣法。
古時中土、莫耶兩界有仙陣連接,但中土視莫耶人爲邪魔、莫耶當中土人是蛇蠍,兩界間着實掀起過不少腥風血雨,後來這些往來仙陣都被本地高人設禁封印,從此兩個世界斷了聯繫。
不承想無數年頭過去,一座古時封印又重見天日。蘇景望向掌門人:“封陣的禁法能破掉麼?”
“我們沒去看過,不過想來應該不會太麻煩。弟子這就派人過去。”瀋河微笑回答。時過境遷,莫耶已經成了一片死地,重開通聯也不會再有什麼紛爭了。
當場瀋河真人就傳下法諭,離山中最最精通陣法的雷、秦兩位長老領命,安排好手上的事情後就會啓程去往沙漠古城。
這個時候山外有靈訊傳來,說是紫霄國的高人來訪,倒也沒什麼正事,就是幾天前聽說蘇景醒來,紫霄國正宮娘娘帶着一衆王公大臣來探望。不止這一家的,蘇景在馭人世界闖幽冥戰人間,爲匡護中土立下卓絕功勳,若非他斬殺天理重創槊妖,那“入侵”一戰裏不知會有多少中土名宿隕落。是以幾座天宗和諸多修行大宗都會來探望蘇景送上敬意,不過紫霄國來得最早罷了。
貴客登門,蘇景不能不去迎見,被弟子扶持着起身時,瀋河不忘囑咐:“啓稟師叔,你過去馭界的時候,我曾傳訊諸宗,說是……你主動入敵界,爲探查殺獼軍情。”
早在兩百七十年前瀋河就替蘇景把牛皮吹出去了,正道天宗人人敬佩離山小師叔慷慨高義,說破了可得丟人。
蘇景一聽就樂了,心中美滋滋、口中咳嗽兩聲:“咳,沒必要、沒必要……這種臉上貼金的事情,我實在不太適應的。下不爲例,下不爲例啊。”
掌門道場九鱗星峯上,蘇景見過紫霄要人,正說笑半截大成學名儒來訪,兩家天宗未走涅羅塢又到。
涅羅塢來訪衆人裏未見蜂僑,蘇景向啓巧問起她,啓巧滿目開心:“一趟馭界遊歷,歸來時候師妹修爲盡復、境界盡復,戰後歸山即刻閉關鞏固修持,這次就沒能跟着來……你們在馭界究竟有何奇妙經歷,讓師妹得了歸復境界的契機?”
蘇景也不明所以,不過他覺得,多半和自己畫在人家姑娘身上的那張符有關係,可是這事情和誰都不能說,只有搖頭裝傻,搖頭之際扭到了脖筋、其後三天他腦袋都是歪着的。
其後一段時間裏,離山宗內仙客往來、高僧探問,小師叔不顧重傷在身來客必做親迎,聽着衆人讚揚傷勢彷彿都輕了許多。直到半個月後,離山才漸漸重歸清靜。這天蘇景正用風長老特別給他預備的、不會突然碎裂的銅碗小口小口地喝湯藥,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翅膀扇動聲音,三尸架着自己的小棺材趕來靈水峯。
跳下棺材,衝進屋子,三尸一個比着一個着急,你拉我退他拽,簇擁着蘇景出屋:“快快跟我們走,出大事了!”言罷不由分說,帶着蘇景跳上棺材,疾飛而去。
第九百零五章 彌天大謊,對錯難分
“怎了?”坐在童棺上,蘇景的手牢牢抓住了棺材幫,以前就算重傷他也不會扶着,童棺一向飛馳穩當。不過最近他運氣太旺,不敢不防着點。
“是小師孃。”雖然淺尋人不在眼前,但她老人家積威太重,提起她時雷動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聲音低了,語氣卻重得很:“她進青燈去見師叔了!”
赤目真人的紅眼睛裏滿滿擔心:“你說他們兩口子見面不會打起來吧!要不趕快找你過來呢……”擔憂、長嘆,之後忽又想起一事:“要真打起來,你說誰能勝?”
拈花本來也要“擔心幾句”的,結果被赤目的話岔了心思:“我看還是師叔更厲害些。”
“那可不一定。”雷動大搖其頭:“師叔的本領……單打獨鬥的話,你我兄弟不是他的對手,足見高明瞭。可若咱們三個聯手,他老人家怕是就敵不過了,你們莫忘記,咱們的劍術是小師孃教的,他們兩口子誰強誰弱,還用說麼?”
雷動這麼說,赤目真人不高興了:“天尊所言不算全對,師叔的確不是你我兄弟的對手,咱們的劍法也的確是小師孃傳授的……不過咱們早已青出於藍,小師孃也一樣不是你我的對手,這一來……”
蘇景都懶得去理會三個矮子。上次醒來時候小師孃找他要走了青燈,當時已經明言她要去見師叔,她進青燈不奇怪,她怎麼進去的青燈倒是讓人納悶。三尸那邊爭得煞有介事,雷動說小師孃厲害拈花說陸師叔厲害,赤目騎牆左右幫忙,爭不出個結果六隻眼睛一起望向蘇景。
蘇景搖搖頭:“不必擔心,兩位老人家不會再有爭執的。”
雷動聽過、眨眨眼睛,趕忙手拍胸口:“唉,聽你這麼說我可算安心了,擔心死我了。”
另兩個一起附和:是啊是啊,擔心死了。
蘇景繼續道:“賀餘師兄已經給我說過了,齊僮兒轉世、投胎在江南小鎮一戶殷實人家。小師孃去見師叔,當是爲了告訴他這件事。”
“當真?!”三尸在童棺上齊齊跳了起來,個個驚喜無比!
……
淺尋找蘇景要來青燈後,返回自己的道場凝翠泊。蘇景知道她這個時候會求清靜,是以不敢去打擾,還特意囑咐三尸不要去給師孃添亂。這些天裏離山賓客往來,三個矮子覺得無聊就離開山門,在附近無聊閒逛,最近轉到了凝翠泊,到蔥薑蒜三妖的洞府去喫喝玩樂,今天一早辭別妖精去探望小師孃,蘇景的囑咐他們忘了個一乾二淨。
說來也巧,三人飛過大湖,還未等落地,遙遙就看見小師孃安住的小島上,青燈開放、小師孃步入燈中化境去了,三尸這才急急忙忙去找蘇景。
出離山,再飛一陣,不多時來到凝翠泊,棺材降落小島上,蘇景不敢貿然進門,就老老實實地等在大門口,既然青燈開放,總要去見一見陸師叔。不過此刻燈內夫妻重聚,蘇景可不會去打擾。
等候的時間並不長,燃香工夫後院落中傳出小師孃聲音:“進來吧。”
輕輕門軸響動,有屍煞爲蘇景開門,恭敬執禮:“見過少主。”
淺尋麾下屍煞陰冷殘酷,但從來都對蘇景恭敬忠心,蘇景也從不敢把他們當做下屬,拱手問候:“有勞六將軍。”隨即入門,有阿六引領着去見小師孃。
小師孃人在後園涼亭,她坐在石凳上,青燈擺放在石桌上。見蘇景到來,淺尋擺手免去了他的禮數:“來得正好,你師叔想見你,省得我去離山找人了。”
話說完,小師孃法度施展,青燈上綻開一片純黑圓通之光,此乃入境通路。
施法過後,小師孃站起身來:“快些進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三尸急忙問:“師孃去哪?我們能跟着不?”
被追問要去哪裏……突然間、真的就那麼一下子,冷清漠然的黃裙女子笑顏綻放!
以前,偶爾,她也笑,可這次與以往哪次都不相同。
以前時候,展顏只是讓她神采飛揚,讓她美麗無端,可那笑容本是身清清冷冷的,因她眼光深處永遠藏了一份痛恨,把自己當做仇人的人,怎麼可能有真正的開心。
但這一次,她的笑容暖了、熱了,她目中濃濃關心、濃濃思念、濃濃濃濃的嚮往期盼,這眼色太濃太重,徹底遮住了“痛恨”。
她笑,她回答:“江南、懷安小鎮。”
去見孩兒的孃親,笑容何其明耀!
言罷飛身,遁化劍光傳天而去。
沒帶三尸。
蘇景自洞天中把抱頭大睡的小賊抱出,暫時請屍煞代爲照看,神君叮囑永不敢忘,青燈藤不可再入青燈境。隨後蘇景整肅衣衫,踏入青燈境,三尸緊跟身後,和他一起去見陸老祖。
青燈境還是老樣子,不見雕山的少女和喫麪的老道,陸老祖獨自一人坐於角落,垂着頭正愣愣出神。
蘇景這麼快就來了,讓老祖有些意外,不過沒多問什麼,端坐在地心安理得收了蘇景與三尸的叩拜大禮。蘇景起身後滿面欣喜:“弟子已經從幽冥得了消息,喜聞齊僮兒師姐再次轉世,恭喜師……”
“跪。”陸老祖打斷了蘇景,一個字,沒什麼語氣。
師叔有命,蘇景不會半點違背,立刻跪倒在地,但他目光不解,三尸也忙不迭一起跪了。
三尸個子矮,在同樣矮子中他們三個又算得腿短的,所以跪下也不比站着矮多少。
着蘇景跪下後,老祖沉默了,一言不發,靜靜看着自己的手心,偶爾會抬起頭與蘇景對望片刻,他的目光說不上嚴厲,也沒了往時的笑意,平平靜靜,如古井無波。
師叔不說話,蘇景暫時也不敢發問,倒是目光愈發得納悶了。
三尸跪得久了,見師叔總也不開口,彼此對望一眼,眼色流轉。
自詡最討師叔喜歡的小胖子拈花試探着、把身體稍稍拔高一點……老祖沒反應;再試探着站起來……師叔不理會;再試探着走上一步又後退一步,陸九還是不說話,拈花踏實了,站起來沒事。
雷動和赤目也都站起來了,稍等片刻,見老祖確實不管他們,膽子都大了起來,赤目手握空拳放到脣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我說蘇鏘鏘啊,在外面我們兄弟怎生督促你來着,讓你好好修煉、勤奮用功,你卻充耳不聞,怎樣?今天見了師叔,境界如此差勁,惹他老人家生氣了吧!”
雷動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本來資質就差,再不肯用功,將來怎生會有出路,飛仙不成,真真辜負了師叔對你栽培……唉,但也不能全怪你,適逢多事之秋,我們曉得你也有苦衷。”
拈花沉沉嘆了口氣:“修行之人,修行爲本!這些年你教導弟子、讓光明頂一脈開枝散葉,教出了幾個好孩子;重建無雙城再續天宗香火;追緝葉非執行家法;獨闖馭界掃蕩六耳殺獼……這些事情都是好的,也真正辛苦你了,可無論做什麼,你也不能耽誤了修行啊。”
說到底三尸是蘇景的三尸,眼見陸老祖神氣不對,三個矮子明貶暗褒,把蘇景這些年做過的大事都擺出來……
“你們三個放心,我讓他跪不是要罰他。”老祖何等智慧,怎能聽不出三尸的意思,隨後他望向蘇景,問題有些無端:“蘇景,以你看來,淺尋這個人是正還是邪?”
當着老祖的面,蘇景如何敢點評小師孃,搖搖頭不敢說話。
“既然是我發問,你就直說無妨。”
蘇景猶豫了下,本想措辭做讚的,可轉念一想那些空頭話多半會惹得師叔訓斥,還是照實講了:“小師孃爲人率性,不受正邪羈絆,她老人家行事……不看自己力量,不問人間疾苦,不理生死差別。劍指本心,所以做事只問本心。”
老祖嗯了一聲:“說穿了,一個字:瘋!”
爲了還陸九一個親人,以陽身入幽冥尋找陸角魂魄,不惜攪得陰曹大亂,淺尋做事,本就有些瘋。
陸老祖所說“瘋”字,指的不是腦筋,而是風格手段。
“淺尋以前,有些倔強,有些執拗,但和這個‘瘋’字不沾邊的,直到齊僮兒出事後。”陸崖九繼續說道,提起淺尋,他的聲音變輕了:“宇宙人間、古往今來,再無可珍惜之人、之事,再做什麼自然無所顧忌。”
小師孃的“瘋”從何而來?因她有一障在心。齊僮兒就是她的心障,這一點蘇景再瞭解不過。
稍頓,老祖再次開口:“拋開後面那些事情不提,只說淺尋獨闖幽冥時候,如果我兄陸角的魂魄被陰司大判拘押着,蘇景,你以爲她會如何?”
這麼簡單的問題何須蘇景回答,三尸立刻搶話,雷動道:“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拈花附和:“十花判擋殺十花判,尤朗崢擋殺尤朗崢!顧小君擋殺顧小君……顧小君要是被斬了實在有點可惜……”赤目補充:“就是閻羅神君親自來擋,小師孃怕是也會跟他老人家鬥上一鬥!”
老祖靜靜望着蘇景:“蘇景,你自己說吧,我爲何讓你跪。”
蘇景搖頭,滿面疑惑,想不通的樣子。
“淺尋不在這裏,你又何必再裝糊塗。”雖然老祖說蘇景“裝糊塗”,也還是把題目點了出來:“讓你跪,是讓你想一想:你用‘齊僮兒’編排的這場戲,若未能騙過淺尋,會惹出什麼樣的禍事。”
蘇景愣了愣,隨即面露委屈,可老祖搖了搖頭,不給他喊冤的機會:“莫再裝了,你道我不想齊僮兒能轉世投胎麼?上一世爹不像爹,我盼她下一世能投生好人家、拿她當寶。可魂飛魄散就是魂飛魄散,再沒機會了。”
“你騙過淺尋,已經是萬幸……萬幸中的萬幸了,不可太貪心,還想着連我一起騙過……江南小鎮、齊僮兒轉世……我也想信她就是,但不是就是不是。”陸角的聲音蒼老。蘇景以前很少注意過,其實師叔已經是個老人。
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拈花大概聽出了師叔話中意思,大搖其頭正待替蘇景分辨,身邊雷動忽然捅了捅他的左肋。拈花把話忍住,望向雷動,後者下頜微揚向着蘇景背後一指。
三尸都站在蘇景身後,拈花順着大哥的指點望過去,只見蘇景背後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人死不能復生,但一道遊魂可入幽冥世界再進輪迴;但魂飛魄散,便是一了百了,完了就是完了,結束了!
窮盡天地窮盡宇宙,也從不會有“魂飛魄散還能轉世重生”這件事。
所謂齊僮兒再入輪迴,今生此世,蘇景撒下的第一大謊,彌天大謊。這個謊他一個人撒不來,還有陰陽司的全力配合。
早在他還在幽冥時,就曾問過尤朗崢“可有辦法讓魂魄和另個人一模一樣”,爲的就是要做這場戲。後來蘇景力戰西仙亭,爲輪迴立下大功,在陽間斬殺玄天田上,完結陰陽司捲上天字第一號的大案,立下如此功勳,尤朗崢不能不領他這個情。
幾百年裏,封天都內,尤朗崢殫精竭慮、又動用了目中一顆將逝之“星”的判官大願,終於將一道遊魂改造得與齊僮兒一模一樣,再爲她尋了一戶殷實人家,發往人間投胎去了。
懷安古鎮的娃娃,從魂魄到再生樣貌都與齊僮兒全無差別,這是“大願”之力,不如此便不足以打動淺尋。
至於“事情經過、爲何魂飛魄散還能再重新轉生”,一番言辭是早先蘇景打了個底子、再由尤大人與身邊前任大判,加上花青花、賀餘等一衆心竅玲瓏的老鬼反覆推敲編纂的。
有前輩考證、有道理依據、更有幾處玄之又玄無法解釋明白的不解奧祕,終於出爐了西仙亭神君古廟前,花青花與賀餘對淺尋的那一套說辭。
謊言絕非天衣無縫,但內中破綻都被判官主動提出,歸入“玄虛難解”、主動言明“暫時還想不通其中道理”,反倒更顯真實,淺尋信了。
圓有缺,纔是真正圓——便是這個道理了。
好大一番折騰,蘇景只求:能打開兩位至親前輩的心結。
如陸老祖所說,蘇景貪心,小師孃已經信了,他還希望師叔也能相信。
忽然,老祖笑了笑。
因爲淺尋相信孩兒轉生心障漸消所以他開心,同樣因爲淺尋信了孩兒轉生所以他覺她可憐,因爲再被揭開心底傷疤他心疼難耐,因爲蘇景這份善良心思他略覺欣慰……老祖的心緒有多複雜,此刻他的笑容就有多複雜。
“心障,於修行而言是障,於人而言就是一根刺,扎進心根深處的一根刺。你是好孩子,想幫她、幫我拔掉心底這根刺……僥倖,淺尋受騙,你贏了。那你有沒想過,萬一你敗了,她又被人動到這根刺,她會如何?”
老祖說話很慢,從始至終都不存責怪之意,他只是個老人,忍着自己的心疼來給晚輩講明白一個道理:“她會瘋,即便她知你是好意,知判官是爲她好,但被人動了刺她還是會瘋,會殺人。你或能倖免,其他參與此事之人,那些無關旁人,皆是她必殺之人!此舉……無關善惡,只是:人心。你們用齊僮兒騙她。”
“讓你跪,只是盼你明白此事的後果;讓你跪……是想你曉得:前一輩的恩恩怨怨,我如何,她如何,所有事情都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當初我們種下什麼樣的種子,今日就只能去喫什麼樣的果。這些都和你無關,你無需扛在肩頭的。”
老祖的語氣稍稍加重了一點,重複:“長輩之事,散去雲煙,你無需扛在肩頭。做好自己的修行,就是最好報答了。起來吧。”
蘇景不知該說什麼,低垂頭站起身來。一貫胡鬧的三尸也不敢再出聲,蘇景這些安排他們並不知曉,只覺自家本尊竟敢編排齊僮兒的事情,縱是好意,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蘇景才告起身,陸崖九緩而又緩,用力且真摯的三個字:“謝謝你。”
着其跪並非怪罪,而這一句謝更是非說不可!我如何,無妨無所謂,她得快樂便是大好上善!拜蘇景所賜。
老祖非謝不可。
雙腿一軟,蘇景又復跪倒,可除了一句“弟子不敢當”外,他仍是不知該說什麼。這個話題哪怕再多說半字,都是再傷老祖的心。
這一次老祖擺長袖,柔和力量湧動,把蘇景扶了起來:“你心中當有一問,我是如何看破這場謊話的……其實你更該問的是:爲何淺尋看不破這場謊話。”
有一天,已經冰冷去世、深埋入土的孩兒忽然歸來,父親會曉得它絕非自己孩兒,母親卻一定會覺得它就是自己的孩兒。
所以淺尋看不破這場戲,她盼着事情成真,太盼望齊僮兒能真正轉生!上一世娘不像娘,她盼她下一世能投生好人家、拿她當寶。
……
陸崖淺尋,一生愛恨,癡情也好成仇也罷都是情到極處,兩人心底早有靈犀相牽,這冥冥裏的牽扯,縱是青燈世界也隔絕不斷,十幾天前老祖人在燈中就覺心緒不寧,那時他還不曉得具體緣由,但總覺得自己應該開放青燈,或許外面有人要找他。
由此,老祖開聲,問於正閉關中的老道和少女,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不承想兩位“土著”先後回應:舊法將落新法未起,交接過渡時候,可暫開青燈,但時間不長,至多一天光景。
少女與道士並未出關,但施法撤去了青燈內封,由此淺尋得以開青燈,入化境。
陸崖九沒想到來得是她。陸崖九更沒想到,她見到自己……那般神情:愧疚,委屈,欣喜,不知所措。淺尋忍得住眼淚卻忍不住聲音的顫抖,說起齊僮兒已經轉生,又活在了花花人間時候,終於淚水長流,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陸崖九滿面驚喜,放聲大笑。
就如當年要扮作恨絕淺尋一樣,今次他仍得扮,扮作相信、確信孩兒轉世。
這一關他得過,爲了淺尋也得咬着牙忍着痛地過。
淺尋離開時,陸崖九和她對望良久,之後他笑了。淺尋也笑了,笑着離開的青燈境的。
今生裏能再見面,能笑着離別,還有什麼不知足!
老祖深深吸一口氣,再把胸中濁氣用力吐出,他結束了這個話題,再不提了。轉話鋒、問蘇景:“莫耶的丫頭呢?就你們幾個來了?我還打算見見這丫頭,問問她有沒有被你欺負。”
蘇景挺胸昂頭:“啓稟師叔,我天天欺負她。女人不管不行,男的不兇不行,她見我便如小鼠見了貓,我可沒給咱們離山弟子丟臉。”
渾話,老祖氣得笑了:“好好說話。”
見師叔笑了,蘇景心底放鬆許多,說實話,“齊僮兒轉生”這場戲不圓滿,讓小師孃變得快樂卻更傷了陸老祖的心,自己究竟做得究竟是對還是錯,蘇景自己也無從分辨了。
第九百零六章 完美世界,亂象紛呈
“在馭界不聽第一次真正對上墨巨靈,當時打得有些拼命,氣力消耗過劇,最近陷入沉眠,這次不能來向師叔問禮了。”這次“好好說話”了,提起不聽時候蘇景的神情有些古怪,有些心疼。
有關不聽,一句話輕輕帶過,倒是葉非,蘇景說得仔仔細細,從十一世界與其相遇再到不久前大天魔以一道真靈顯形人間來做接引,要請他去做一千零一別扭魔,所有事情、前因後果都仔仔細細交代明白。
這算得是蘇景第一次和老祖正式談起離山唯一叛徒。不出所料的,聽着葉非的事情,老祖面上並沒什麼怒氣,聽到最後得知葉非居然不肯成魔時候,老頭子還笑了下,似有得意:離山的小崽子,升什麼魔。
“弟子有些想不通的,師父當年下山去清理門戶,爲何最後又放過了他。”
貓戲鼠、不屑殺……可陸角八追緝葉非不止是私怨,更重的是門規執法,到最後說放就放了?蘇景想不通。
老祖雙手一攤:“我不知道,這不是我的事,老八給我說不用管,我就懶得問了,有那閒工夫管東管西,還不如想想我自己的劍法。”
“誒……師叔這是……教訓我呢?”蘇景笑嘻嘻的。
老祖也笑道:“沒那閒工夫,不如悟劍!”
蘇景問不出個所以,只好再轉話題:“師叔對天魔宗的‘立地成魔’有了解麼?”
提起了修行事情,從神情到語氣都愈發興奮了,以前他也聽戚東來講過“一朝瘋癲入巔峯,頓足破空升魔去”的典故,不過都是些久遠傳說,做不得準,蘇景不怎麼相信。後來忠義老天魔秦吹重返人間,可是他記憶模糊,從未向蘇景親口印證過自己如何成魔。
直到前幾天,前些日子,蘇景親眼得見金鈴天真靈顯聖來接引凡人。
陸九曉得蘇景最最關心之處,點頭道:“立地成魔也不是天魔專美,修行道上本就有‘頓悟’一說……頓悟兩字,來自佛家。但巫、道、儒等宗也都有同樣的說法,不過叫法不一樣罷了。我倒是不曾得見,不過你大師伯當年在外遊歷時候,曾親眼見到一位正給孩子們教書的私塾先生,瞬瞬徹悟白日飛仙。”
拈花聽了,從一旁插口笑道:“還真有這麼回事啊,那大家乾脆都坐着去想好了,省得修行那麼辛苦,打打殺殺地還有性命之憂。”
“話不是這麼說,”老祖笑了笑:“最最講究‘立地成魔’的天魔弟子,不也在按部就班的修行麼,從普通人一朝頓悟實在太罕見,三千年一萬年也未必能有一人,那等重大機緣可遇不可求……反過來說,想求一悟,怎麼求?悟從何來?還不是從經歷來!沒有修行就沒有長長壽數,就沒有開闊眼界,就沒有多彩經歷,就沒法去見識那些凡人見識不到的東西。沒有經歷,又何談領悟。”
“就說葉非,若非人在修行中,他也沒機會成就別……彆扭魔?這個魔號是金鈴天給他起的?”剛剛經歷過一場恨愛,陸老祖的心神多少都受了些影響,剛纔沒注意到這個魔號實在彆扭。
青燈境只有短短一天開放,想多陪老祖一陣都難做到,說說笑笑、講道論劍中時間過得飛快,蘇景以爲自己纔來不久,直到那盞煉丹洪爐中喫麪老道的聲音傳來“時候差不多了”,才曉得“一天”已至盡頭。
蘇景不捨,老祖卻坦然,微笑道:“走吧,走吧。上一輩的恩怨往事,無需再掛記於心,做好你自己的修行便是最最好。”
大禮相奉,拜別恩長,蘇景離開化境,小心將青燈收入囊中,由三尸護送着返回離山。
辭別老祖,下次見面不知何時,心中自有一份唏噓,不過才入山門又有喜訊傳來:賀餘師兄從幽冥來訪,正在九鱗星峯和掌門人說話。
蘇景聞訊滿心歡喜,直接去往九鱗星峯。
掌門人要想小師叔見禮,小師叔要向賀師兄見禮,二品判要想十四王見禮……反正沒外人,這等羅圈禮數乾脆免掉了,蘇景笑問師兄:“賀大人公務繁忙,抽身來離山必有……”
“好好說話。”
“您來幹啥?”
“陰司刑訊六耳槊妖,如今終於有了結果,有些事情想來你會感興趣。”賀餘師兄直入主題。
有關殺弭、有關十一世界,所有事情蘇景都瞭解得差不多了,不過該審還是要審,沒想到的是刑訊中險險又釀出一場禍事:即便劍魂屠晚在身,蘇景都未能察覺,在槊妖的神魂深處,被天理種下了、深藏了一道神識。
所謂神識,即是和蘇景打過交道的“墨靈精”。
陰司刑訊,抽魂剝魄,槊妖不過是個被打殘將死之仙,如何抵受得住,一股腦將自己這邊的情形盡做吐露,也沒什麼新鮮東西,但是審到後來,蟄伏他神魂根底的墨靈精眼見藏身不住,悄悄然轉到了刑訊判官身上,那位判官本人還未能察覺。
所幸尤朗崢與花青花分外重視十四王交辦的差事,常常回來刑房督辦問訊,兩人有紅袍在身法眼如炬,看出了那位判官的不妥當,當即施法將那道“墨靈精”抽奪出來。
再審、審墨靈精。
墨巨靈兇猛,可天理都死了,一段殘留神識哪裏抵擋住判官手段,由此交代明白……說過前因,賀餘喝了口柳葉茶水:“師弟曉得蝗蟲吧。”
誰會不知道蝗蟲,一隻兩隻無所謂,成羣結隊則是天大災難,遮天蔽日而來,農家擋無可擋,蝗羣所過百里良田頓化荒土,喫過了這一縣蝗羣再飛去下一縣。
墨巨靈一脈就是蝗蟲了。不過它們啃食的世界,大隊人馬所至,乾坤淪喪陰陽敗亡,莫耶世界便是一例。
至於天理,他是個“前哨”。平時遊走宇宙,專責爲同族尋找“良田”,他是第一圓時來到中土的。在天理看來,中土是一片完美世界,真正的肥沃“大地”。
世界雖好,生靈卻差,天理覺得立刻召喚同伴過來滅掉此界未免可惜……以天理的本領,是探不到那時中土有神君坐鎮的,但他以爲“莊稼未熟”,最好再將養一陣,由這世界生息繁衍,這一圓不成就等下一圓,墨巨靈只採摘最最甜美的果子。
由此天理不再離開,收斂氣息化身凡俗,就在中土常駐下來,他有不滅金身,壽數漫長無邊,完全等得起。
不承想他纔等到一圓盡末,就被二明哥的法術抓進十一世界了,再無出頭之日……
就連槊妖自己都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被天理種下了墨靈精,這段神識便如寄生血蟲一般,吸食宿主養分緩緩壯大自己,若沒有後來那麼多變故,遲早有天槊妖也會變成純透黑身,如南荒伏圖那般變成墨巨靈的信徒。
“墨靈精到底也只是一道離開本體的元識,他所知事情有限,審到這裏再無可問了。”事情說完,師兄收聲。
得了這些消息,事情也就能串聯一起了,墨巨靈前哨早在第一圓時就來到了中土,但青果子、他們挑嘴;待到第五圓古時,哨兵還被困在十一世界,不過“蝗蟲”們終於來了。而那時中土羣仙爭豔人才鼎盛,東有江山劍域、南有天真大聖、西方有摩天古剎盲眼神僧,幽冥中的三身獠祖樂樂大帝隱居……墨巨靈大軍到來,好一場大戰驚動天地。
江山疆域化作萬劍古冢,天真大聖只留下一枚大聖玦,摩天寶剎自天空摔落墜入汪洋大海,三身獠祖樂樂收攏無數墨巨靈屍身、自封寶碗至今仍在重傷掙扎……換來了今日的錦繡中土、美豔世界!
只是,墨巨靈敗了,卻未亡。就在幾百年前,他們摧毀了莫耶。
中土、莫耶,冥冥相連如鏡對照的兩個世界。
莫耶已經毀了,中土又會何時迎來大劫?
再印證二明哥的“天將大亂、妖孽出世”的說法,生俱慧眼的魚苗兒“三萬年未遇之靈元大潮不是好事,而是將遭橫禍、乾坤迴光返照”之辭……
墨巨靈就快來了,中土世界的劫數就快來了。
還有……天上也不太平,三祖歸仙途中遇害,天魔壇正遇苦戰諸魔隕落,久不見歸仙的世界有秦吹、殺獼這等神志受損的仙家迴歸,就連本領遠勝普通仙家的瞑目王都被人挖去了心臟……
天上地下,亂象已現。
凡人何以應對?
無以應。離山、天宗、中土修行之輩能做的也僅在兩字:磨劍。
古時有大聖、劍仙、活佛、鬼王,今日中土還有天宗正道,還有幽冥陰司。或許本領遠遜,但心思未改。若劫數真的無可挽回,大不了劍毀人亡吧。
賀餘神情平靜,瀋河微笑從容,蘇景一想到打架身中自有真氣行運,然後岔了氣、手捂左肋咳嗽得慘烈。
就在他大咳之中,身上衣袍忽然玄光閃爍,走出一個人來。
此人出來的時機正巧,看上去好像是被蘇景咳出來的。
第九百零七章 清泠劍歌,心意已決
此人出來的時機正巧,看上去好像是被蘇景咳出來的。
影子和尚。
和尚出來後見蘇景大咳難受,當下不急着說自己爲何出來,面露慈悲微笑,伸手在蘇景的肩井下三寸輕輕一點……此乃摩天古剎前輩傳承下的救傷之技。
人有潛能無限,身體藏蘊深奧玄機,雙肩肩井下三寸地方,各藏一道隱匿之穴,凡身肉體時候不顯、但修入元神境界後這道穴就會悄然開竅,它對運氣行元、修行煉氣並無太大幫助,不過有穩神鎮元的奇效。
一道柔和禪家力道注入其中,可助蘇景迅速止痛、止咳。
和尚以前神志迷茫,忘記了,十一世界中得“優和尚”點化,心神漸漸恢復清明,記起了這個療傷祕方。
今日修家,就算己身早都晉入元神的老妖、名宿,都不曉得自己身上還有這樣一道神奇穴竅。
都不知道,除了一個人……風長老。風長老被外門敬稱“醫仙”,這個稱呼可不是白來的,他對人體精研、醫道見解自有精彩地方,最近這三百年精修裏,他最最得意的成就莫過於發現了“肩下三寸、元神開竅”穴。
風長老爲蘇景療傷時候,就在這一對穴位上做了大文章,入針封藥、灌玄草力注青木精,藉以鎮壓蘇景內傷。如今和尚一指頭點上去,他的禪家力與風長老封於此穴的針力藥靈對碰,狠狠衝撞起來。
噗嗤一口血噴了和尚滿臉,蘇景兩眼一翻直挺挺昏厥過去。
和尚臉上悲憫笑容登時僵硬。
掌門靜室中立刻亂了套,三尸跳腳罵和尚“禿驢你瞎戳、戳哪了”,賀餘瀋河手忙腳亂護蘇景、再火急火燎把他往靈水峯上送。正在家裏讀醫經的風長老見小師叔又被送來治病,老頭子只覺得頭都大了……
所幸和尚用力柔和,風長老的封穴藥靈也是神奇之力,很快平息了躁動,不多時蘇景被救醒過來,費力張開眼睛,從身邊人羣裏找了找,找到影子和尚,堂堂小師叔,語氣里居然帶了些些委屈:“您幹嗎啊。”
和尚乾笑了兩聲,沒好意思提一指頭戳翻蘇景這茬:“是這樣,最近我想回摩天剎看一看,可能還會到處走一走,特地出來當面和你告別。”
瞑目天都一戰,和尚言、經同法,足見他性根上明慧重生,回到中土這大半年裏休養傷勢,如今舊傷痊癒。是時候遊歷以重拾舊唸了,這是和尚的修行,更是他的回覆。
蘇景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怎麼回事,面露歡喜:“恭喜大師。”
和尚微笑,繼續道:“我爲你王袍器魂,與它的聯繫無可更改,我不在時候你若有事,一道心念打入王袍,我即可獲知,除非碰巧我結無定寂智關,否則都會馬上趕來。”
無定寂智,影子和尚如果想要徹底恢復,必須要過的一關,是以提前打好招呼。
蘇景點點頭,正向說話,嗆了,開始咳嗽。
這次和尚沒敢再點他肩膀,雙掌合十深施一禮,又和三尸、賀餘、瀋河等人點頭做了個招呼,轉身向外走去。
“大師……再、再見……”和尚身後,蘇景連咳帶喘的喫力聲音傳來。
“咳。都這樣了,你就甭那麼講究了。”和尚邊笑邊搖頭,走了。
等蘇景咳穩當了,賀餘也要離去,臨行前被蘇景喊住:“有件事情要拜託師兄。”
賀餘點頭:“你說。”
蘇景起身,與師兄並肩走到院外空曠地方,之後隨他心念一轉,大隊人馬顯身:
十一世界陰間,瞑目王舊部;
身臥寒玉牀正沉沉昏睡的是十一冥王和從瞑目宮中出來、照顧在王駕身邊的諸多劍姬;
十一世界中遭大陣重創,只剩半口氣小屍仙,她昏迷不醒,身邊有蘇景的一羣屍煞照顧着;
惡人磨、損煞僧、沉冤郎殘部也告顯身,在馭界幽冥打生打死,這三支精銳都傷亡慘重,惡人磨和沉冤郎都只剩下八百猛鬼,三支兵馬中最最兇悍損煞僧傷亡也最終,只剩下最後八十三人。
另外十七迦樓羅也被放了出來。
蘇景點兵,論起身份來歷,不乏傳說中人、仙聖之輩,細看人馬軍容……好一批老弱病殘!
賀餘不解,蘇景道:“這些人想請師兄帶去幽冥。”之後他又做仔細解釋:瞑目王舊部,傳承上講都是閻羅神君子弟,如今認祖歸宗,且他們相助十四王平叛有功,蘇景總要給他們謀個前程。想請尤大人做個安排,看看這些人裏有沒有陰陽司合用的,能做個陰司差官再好不過,剩下些不合適的,就調去芙蓉塔任職,反正神塔初建成,有的是空缺。
至於瞑目王,一來,中土幽冥是諸多冥王的根脈所在,且陰陽司專有陰身猛鬼養傷修煉的極致冥穴,對二明哥的傷勢休養再合適不過;另則,蘇景最近運氣實在太旺,萬一連累着二明哥一起興旺發達了那可糟糕無比;
小屍仙浪浪仙子也是一樣的道理,她和蘇景交往不深,但爲人不錯,算得半個朋友,能幫就幫一幫。
至於迦樓羅和三支阿骨王精兵……仗打完了,個個有功,是時候讓他們享福作樂一陣了,大批香火賜下不算,再去芙蓉塔裏快活些日子吧。
這都不算什麼大事,特別瞑目王,與陰陽司同根同脈、身份猶在一品判之上,助他療傷讓他安養本就是陰司分內事情,賀餘痛快點頭,餘衆一柄收入鬼袍,但對瞑目王另添出一份恭敬,師兄用他的二品烏沙專門盛了二明哥和紫魔瞳瞳等一衆劍姬,返回幽冥去了。
送走賀餘,瀋河對蘇景道:“最近這段時間,弟子打算閉關,想請師叔代掌……”
話沒說完,蘇景趕忙搖頭拒絕,苦笑道:“如今我的運氣……掌門人還看不出來麼,不止是我自己糟糕,還會連累旁人啊。”兩人身邊、風長老不自禁點頭,小師叔所言極是,他深有體會。
讓這等洪福齊天之人主掌門務也實在不太妥當,瀋河稍稍沉吟後就不再堅持:“這樣的話……我閉關時候,就請虞、樊、龔三位長老代掌門務,師叔以爲如何。”
“再好不過。”三位離山名宿,虞長老爲人圓滑,樊長老老成持重,龔長老鐵面無私,他們三人無論聯手還是輪流,都是代掌門的好人選。隨即蘇景笑着對瀋河道:“恭喜掌門人。”
看看境界,瀋河早已破“遠遊”,他勘破“遠遊子”猶在任奪之前,但那時候爲了“兄弟不合、任奪入魔”之謀,瀋河從不顯露分身、故意隱藏境界,給天下修家造出“長老修爲遠勝掌門、故心生不忿”的印象;再算算時間,瀋河相距自己的元神境三千年大限只差不到五百年了,是時候閉關、去破飛仙的最後一障了。
蘇景恭喜的就是此事。無論能否成就飛仙,去衝擊最後一境大逍遙問的閉關,都值得恭喜。
可瀋河卻搖搖頭:“師叔誤會了,這次閉關是爲修行清泠劍歌。”
清泠劍歌,又名清泠劍嘯,大祖傳承的劍上絕學。
是大祖傳承下來的,但劉旋一他老人家本人在飛仙前,未能煉成此劍。
寒刃出匣,雲清水泠,長劍一唱天海擊節……離山從未有人修成的劍法,瀋河要攀此險峯。
中土大禍將至,便不肯再鑽營長生,殘年但求一道犀利劍法,用以守護離山。他是離山掌門。
運道全失,但智慧長存,蘇景立刻明白了瀋河的心意,勸道:“掌門當知,天上也不是太平無事,三祖喊冤大仇未了,離山弟子多一個人上去,上面就多了一份元氣,一份實力。”
離山九子,六人飛仙,三祖並非孤獨仙,他隕落了,另外五位離山仙祖又在哪裏?不得而知,但可以預見的,另外五位師祖的境地不妙,否則三祖又怎會隕落。
上面也需要人幫忙的。
蘇景算計過,就他所知,自己這邊上去的,任奪、戚弘丁、塵霄生、林清畔,另外大師孃也能算一個,憑着她和八祖的淵源,在上面遇到另外幾位師祖有事絕不會袖手旁觀,這個五個人各有精彩之處,可這樣的力量夠麼?多一個人,必會多一份好處,尤其瀋河這等有本領有智慧有心機之人,不吝強援。
“師叔所言,弟子也曾做深思……但先祖、前輩把離山託付給我,若劫難當頭時我棄世登仙,師叔以爲,仙祖會如何說我。”瀋河搖頭:“離山,我卸不下來的。”
蘇景努力讓話題輕鬆些,哈哈一笑:“也不是這麼說啊。宇宙浩渺,時間無情,就算真有劫難,誰知什麼時候發生?所謂天上一日,人間千年,或許你我窮盡此生……連魚苗、妖精不成他們都證得仙道時候,劫難還沒落下呢?掌門不必把此事看得太重。”
瀋河修神通不修仙關,五百多年後大限到來劫數、墨巨靈卻還不見蹤影,豈不冤枉!
掌門人笑:“一來呢,弟子就算去參悟大逍遙問,又哪有把握就一定飛仙?證不得仙道、又沒煉成本領,萬一再有生之年趕上墨巨靈殺到,不得悔死我。二來……離山弟子求仙求義,若仙、義難取捨……長生不是偷生。”
離山仙、義戒訓。瀋河心意已決。
第九百零八章 歌弦和合,雞蛋鹽巴
離山門下,長老、執事各司其職,門宗雖大但底子打得牢靠,仿若一架精密機器,軸掛輪、輪連杼……各部接連緊密行轉有序,且瀋河今次閉關並非不動死關,隨時都可以破關而出的。是以無需太多交接事情,掌瀋河召集離山一衆核心弟子,交代了幾句便罷,轉過天來就去閉關了。
蘇景送瀋河閉關時候,瀋河問他最近打算,蘇景搖頭苦笑,十年大旺後還有百年噩疾,有什麼事情都等熬過這兩個甲子再說了,以他現在的運道,還要硬做修行實在是找死了。
瀋河哈哈一笑:“師叔是得天運眷顧之人,將來必能成就金仙,不必急趕時間。暫緩這一百一十年修行、做心性觀養只有好處。”
蘇景眼睛亮了,語氣歡喜:“我是得天運眷顧之人?魚苗告訴你的?”
瀋河笑容微微發僵,沒騙師叔:“這個……客氣話。”
蘇景乾笑了幾聲,轉開話題:“掌門將修的‘清泠劍歌’,能否抄錄一份於我。”
後面百十年不敢妄動真氣修行,不過觀劍悟劍想來無妨。
以前蘇景自己的修法、自己的劍法都修習不過來,明知離山有頂頂上乘的劍傳也只有搖頭嘆一聲“奈何奈何”。但馭界的劍符修行和金烏凌天之戰過後,他在劍法、鬥戰上已經突破到自己現在這個境界能夠達到的極限,這時候來參考下“外門”劍法是大好選擇。
身份以論,離山宗內就不存蘇景不夠資格修習的功法,掌門痛快點頭,劍歌原經就在他身上,當場掌門人爲蘇景復錄一份,將玉簡遞入蘇景手中後,瀋河合掌作禮,對蘇景和衆同門深深一躬:“以後一段時日,辛苦大家了。”
言罷飄身而去,就此閉關。
隨後七八天的功夫,蘇景待在自己的陽火道場,細細問過自家弟子的功課。便如蘇景剛入離山時候的感覺:此間人人都在向前跑,帶動着自己也會跑起來、越跑越快!孩兒們個個上進,大家修行努力,加之他們本身資質不俗。一別三百餘年再相見,這羣弟子着實給了師父些驚喜。
樊翹姑且不論,一羣光明頂弟子中成就最出色的還是以古法修行的妖、精、不成,尤其丫頭陳精,她和無雙孫希佳在同一道幽冥天罡中做奪罡修行,結果一起得了造化。那道氣脈爲古時一族猛鬼的天冢化罡,以至修煉着實兇險,可修出來的成就也實在了不起得很。
這就是機緣了,別人羨慕不來。
離山陳精和無雙希佳,當年的兩個小女娃如今已長成婷婷少女,不打架的話頗有些仙子風範,一動手就完了,先不說陳精如何,孫希佳就直接抓人臉,兇悍狠辣頗有老城主戚弘丁遺風。
另外讓蘇景着實高興的,是他從南荒收入門下的那羣小禍鬥,天生火命妖孽,小時候不顯得什麼,越成長、越修煉,這羣小狗崽從孃胎裏帶出來的、體魄上的優勢就越明顯。而金烏火爲光熱源、烈焰祖,修煉中又對它們的體魄不斷改善,到得現在,蘇景的禍鬥弟子們反倒還比着它們的天斗山兄弟更出色、更兇猛。
幾天的功課考校,蘇景開心異常。可弟子中還有人不滿足……就是那幾個冒尖的:妖精不成、無雙希佳,他們是蘇景的弟子,心中對師父的敬佩就不必說了,對蘇景以往的經歷他們更是瞭若指掌,如今他們都修成“奪罡”,跨入寶瓶境後修行也就到了平緩期……感覺好無聊啊。
是以五個少年,外加一羣小禍鬥湊到一起,你說我汪好半晌地偷偷商量,最後推選出陳精和孫希佳兩人去見蘇景。
進門施禮,不急着說事情,陳精烹茶希佳添水,好生殷勤,蘇景笑道:“別忙活了,有話就說。”
“弟子聽說,淺尋奶奶返回人間了。”陳精先開口。
蘇景還真沒摸到弟子的心思,只道她們有想去和小師孃學劍,搖頭道:“師母正有要事在身,不能分心,也無暇教導你們,若想和她學劍,至少最近幾十年是不行的。”
孫希佳關切追問:“淺尋奶奶的事情,就是孩兒們的事情,若有能效命之處弟子願往!”
話音未落,另一邊陳精“嗤”地笑了:“淺尋奶奶何等本領,哪輪得到咱們去幫忙。再說奶奶身邊還有十二位師伯,個個陰身煞魄,放眼天下難尋敵手!你我在幽冥聽說過的,有關這十二位師伯猛將的傳說還少麼。”
似是覺得自己本領低微,實在沒資格去幫淺尋,孫希佳無奈點點頭,跟着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俏面上焦急微現:“淺尋奶奶和十二位師伯都回到了陽間……那她老人家在幽冥打下的基業,誰人看護?”
陳精愣了愣,喃喃道:“是啊……大好基業,萬里江山,奶奶多少心血在其中,就這麼散了?”
孫希佳微微皺眉:“奶奶的基業,就是師父的基業,師尊貴爲幽冥阿骨王,本就應列土封疆把持一方,可本就有的這大好格局,竟無人守業……”
給她們個話題,兩人一唱一和就順到題目上去了,蘇景小心翼翼地喝了口水,沒嗆:“是啊,本來我應該下去正一正師母的大旗,讓那些大小鬼王曉得就算師孃返回人間,她在陰間的字號也照樣長存不滅!可我現在這樣子……兩個娃娃,你們可敢一試、替我跑着一趟?”
兩個丫頭滿目喜色,異口同聲:“弟子願往!請師尊傳令!”
“胡鬧!”
蘇景兩個字,把她們罵回去了。
兩個徒兒可不甘心,陳精俏生生,希佳怯生生開始軟磨硬泡,說到底其實就是一句話:願意去幽冥磨鍊!
金烏弟子,鬥戰精進,無雙絕學也不是清修自守的本事,尤其蘇景的經歷裏寫得明白:疾風勁草遠勝暖窖鮮花。
講打,中土沒意思,受靈元大潮影響,這些年裏小門宗如雨後春筍,可沒有什麼像樣的邪魔外道崛起,至少暫時還沒有。但幽冥亂戰不息,較之蘇景離開時候更亂,無關正邪的爭霸之戰,早都被蘇景面前的優秀弟子看作了試煉場。
初時,蘇景覺得小娃們胡鬧,不過被陳精希佳軟磨硬泡得久了,其中也有些說辭頗有道理。他自己能有今日成就還不是一場架一場架打出來的,而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凡俗言說卻是至真道理,弟子有意打磨自己,其實也真沒什麼不妥當的。
思索片刻,蘇景的心思活絡了不少,不再一味搖頭,讓珠胎細鬼兒乖乖六六跑一趟幽冥,去請他手下四大鬼王中修爲最高的楚江王來陽間相見。
很快鬼王趕來,蘇景對一羣弟子笑道:“單打獨鬥,贏了楚江大王,爲師就放你們入幽冥。”
說完,又對楚江王道:“從我本心,是不想這些孩子去幽冥胡鬧的。”
楚江王笑道:“王上放心,他們誰也下不去!”
一動手,果然誰都下不去。那經年老鬼何等兇惡,何況他自幽冥中成長、精進,這纔是真正的“疾風勁草”,鬥戰中花招層出不窮,雙方相差的遠不止修爲。
待一羣徒兒都敗下陣來,蘇景又把參蓮子喚出洞天,光頭小娃一現身,光明頂上以白鬍子樊翹爲首大羣弟子齊齊施禮,口中敬稱:“大師兄!”
瞑目天都一戰,參蓮子也受傷不輕,現在尚未痊癒,臉色還有些蒼白,先是大剌剌地擺手:“衆家師弟不必多禮。”跟着又換上滿臉笑容,轉回頭抱拳躬身:“師尊何事喚我?”
“想請你和楚江大王做個切磋,給師弟們看一看。”
參蓮子點頭、列位、請手。
既然是小九王吩咐,楚江王也不作虛僞客套,全力出手,掐訣動印、法寶飛天、大咒陰森……一息,僅只一息,滿天鬼影崩散、地面陰氣消弭,楚江王踉蹌後退、參蓮子站在原地微微笑着:“大王承讓。”
楚江王站穩腳跟,深深三次吐納才壓住體內元息躁動,搖頭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小九王的風流正多彩,參蓮子少主便已顯露猙獰!”
猛鬼痛快認輸,而光明頂上大羣弟子,除了樊翹之外都沒人能能看清參蓮子是如何出手的。丫頭陳精多疑,極低聲音和身邊孫希佳嘟囔:“真的假的?別是演……”
話未說完,大師兄忽然轉回頭,望向陳精一笑。
旁人眼中輕輕鬆鬆的笑容,就只有陳精覺得:他展顏一瞬,天變地變世界都變,看上去四五歲的小娃,身軀竟真的頂天立地,彷彿一座奇雄巨嶽聳立面前!
陳精明白了,心服口服:“小妹造次,大師兄見諒。”
參蓮子又是一笑,這次再無異象。
蘇景笑望陳精等人:“參蓮子這樣的本領,他要去闖蕩幽冥,我都不太放心。不過說出的話一定算數,無需去比你們的大師兄,只要贏過楚江王,爲師就放你們去幽冥歷練。”
見過了鬼王的本領,再見識了大師兄的手段,想下去的弟子們還是想下去,那該怎麼辦?無他,練吧。
教了幾天徒弟,蘇景去往紅鶴峯,不料紅長老閉關了,問過代掌星峯事務的劍尖兒,才曉得紅長老閉關也是爲了修煉一重劍法,不算離山嫡傳,是陸老祖當年遊歷時候得來的一道劍譜,名喚“岷峒劍弦”。
修成此劍,施展時候也會如“清泠劍歌”一般引動天音,不過一爲劍上長歌,另爲裂弦箏音。
能被陸老祖看上眼、帶回山的劍法自然是了不起的,可是離山精妙劍法無數,紅長老偏偏要在掌門去修“清泠”時候,選了這門“岷峒”來練,心意也就不用多說了……
惹人發笑。
可是時間不多了。
瀋河只剩不到五百年就會迎來天劫,紅景盼,他走前,能有一場劍上玄音,琴歌合鳴。
誰說修行寡情。
絕情斷欲,不是離山道法。
蘇景來紅鶴峯沒什麼大事,不敢打擾紅長老精修,就給劍尖兒劍穗兒列出了長長一張清單,請她們幫忙準備單子上需要的東西。雙姝接過清單看了看,稀奇道:“你這是……要蓋房子麼?”
土木磚石、瓦棱門窗、傢俱器物……林林總總,什麼都有。紅長老司掌離山“雜物大庫”,這些東西請她紅鶴峯的弟子來置備再合適不過。蘇景點頭:“嗯,蓋房子!”
雙姝更稀奇了:“那你直接寫個‘房子’不就是了。”
蘇景笑道:“這房子我想自己蓋。”
之後沒再解釋,和雙姝閒聊一陣,免不了說起他初入離山時候那些趣味事情,說到開心地方三人相視大笑,愜意莫名。
辭別紅鶴峯,蘇景又和代掌門務的長老打過招呼,出山去了。
三尸早都不再山中了,他們三個重返人間,哪有不入紅塵大大快活一番的道理。不過蘇景出山也無需三尸隨行,更不用離山弟子相送,自從他返回中土,天字第一號妖精大東家六兩連買賣都不管了,就跟在蘇景身邊隨時照顧,盡顯大聖玦下第一好妖奴的本色。
六兩的買賣做得好,但比起三阿公還差了老大一截,不過三阿公他老人家兩百年前勘破天道,成就妖仙飛昇去了。沒了這位精明大鱷坐鎮,天酬地謝樓的生意一落千丈,漸漸被齊喜山的逍逍遙遙閣蓋過了風頭。
不過六兩做事從來都留餘地,當年出來搶劫都不帶錢的。如今他的買賣大過了三足蟾一脈,就開始反過來照應對方,中土世界最大的兩家妖精店鋪十足和睦。
蘇景闖蕩十一世界這段時間裏,得惠於三萬年不遇的靈元大潮,破道飛仙者着實不少。
人間證道者:離山兩位師兄,大成學蒹葭先生,彌天臺中一位光字輩高僧法號晉光,紫霄國當朝國丈、紫遊牽娘娘的親爹紫圭大巫,再就是當年曾閉着眼睛來離山嘲笑蘇景的那位天元道長沖霄。
論本領,沖霄在天宗弟子中算得第一流,可是算不得最最拔尖的,他能飛仙倒是讓蘇景喫驚不小。
但相比沖霄,蘇景更驚詫於另位妖仙:這些年裏,妖仙證道的只有兩個,三阿公是爲其一、另個也算蘇景的熟人,進過大聖玦的。南荒時候結識的“老石頭”。
滅頂大聖之後,用法術凝出一匹黃馬常年騎着跑東跑西的那頭老猴子。
老石頭的本事不差,但以蘇景所知,他遠遠比不得裘婆婆、年三叔這些大妖,比着霍老大夫婦也差了老大一截,他能飛仙多半是得了什麼造化。
一邊數着最近飛仙之人,六兩奉承送到:“小祖宗入道九百年,相交滿天下,三百年中土飛仙者,倒有大半是小祖宗的朋友啊。”
馬屁直接拍上去、縱然措辭工整也只能落得下乘,是以說笑中六兩又把語氣一轉:“不過說真的,除了兩位師兄,餘者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算不得真正貼己之人。但再過些年,待到小祖宗飛仙時候,那可就是另一番場面了!”
“裘平安那小子,修真龍得真意,相傳西海深處最近已有龍氣升騰,必是他的修行所致;十六沉沉入睡,此子惡龍轉世,得了那盆龍水真修定能成就一番風雲,化龍遲早事情;還有蝕海大聖,褫衍海翻覆眼神奇,大聖恢復真身爲板上釘釘之事,時間遲早而已……待將來,這三個長身傢伙成就妖仙,追隨小祖宗一起飛仙,那真是……哈哈……真是……老奴才疏學淺、笨嘴拙舌,實在找不到合適言辭啊!”
想一想,果然是威風八面,蘇景也笑了:“大東家,天都快說塌了,這還嘴笨?”
“這不是還沒塌嘛。”六兩笑道。有說有笑、雲駕急急向北而去,直奔東土江南地方。
一路疾馳,直奔江南名地、古鎮懷安。
“齊僮兒”轉生之地。小師孃來這裏看孩兒,一晃差不多半月,蘇景來做探望。“彌天大謊”騙過了淺尋,上次見面匆匆未及多談,蘇景做晚輩的,又是淺尋身邊有限的幾個親近人物之一,於情於理都要來做道賀的。
黃昏時分抵達小鎮,適逢小雨過後,微溼的石板路、清澈的烏瓦棱,小鎮乾淨得彷彿畫中地方,空氣中都透出些些清甜。六兩早都做好了功課,走在前引着蘇景去往“齊僮兒”投胎之家。
小鎮東、街旁,拈花手指一座庭院:“小祖宗,就是這一家……只是不知老祖奶奶在哪裏?”
小娃的家找到了,可是小師孃又在何處?蘇景轉目四下看了看,甚至連“找”這個字都無從談起,他就笑了——小娃家的街對面,正對面的一座宅院,門廳稍顯陳舊,但門外掛着的那方木牌卻是嶄新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兩個字:陸宅。
差不多同個時候,“陸宅”大門打開,一身民婦打扮的小師孃走出來,手裏還拿着兩顆雞蛋,見了蘇景點點頭:“你來了。”
從沒見過師孃手拿雞蛋的樣子,蘇景先拱手做半禮,大街上哪能大叩拜,意思到了就是,隨即納悶問道:“您這是作甚?”
“昨天找他家借了倆雞蛋,今天還雞蛋……再借點鹽巴。”口中應着,小師孃來到“趙宅”門前,敲門、待有人應聲她喊“還雞蛋”。
趙宅門開一霎,小師孃笑容滿面。
第九百零九章 重拾祖業,小鎮故人
等半晌,小師孃纔拿着一小包鹽巴從人家出來,春風滿面、眉目帶笑,顯然是見到了囡囡,看來還逗弄了一陣。
蘇景跟隨身後,笑道:“借東西還東西,師孃,這招俗啊。”
細細眉峯一挑,淺尋回答:“我曾在一甲子間,只用一式仙人指路,未嘗一敗。”
招不怕俗,好用就行。
扮作了民婦,她也還是淺尋,清清淡淡一句話盡顯崢嶸。
不過還是被蘇景聽出了“破綻”……以她往日性情,這種話根本都不屑去說的,今天說了,因爲……她開心?又或是不甘示弱?還是在弟子面前冷漠慣了所以不由自主掩飾一下?
蘇景心中滿滿高興!
彌天大禍、被看穿則連累無數,可是小師孃沒看穿不是麼。跟着小師孃回到“陸宅”院中,蘇鏘鏘廢話不停,繼續笑道:“那也不能總是沒完沒了的借東西啊,一次兩次無所謂,長久以往……人家可就該不踏實了:咱家這新鄰居是怎麼了,三天兩頭往這跑,莫非我家有什麼寶貝被她發覺了?”
小師孃眉頭微皺,坐下院中石凳:“你說得不錯,這事我也想過,可一時間尋不得更好的辦法。”
一旁的妖精大掌櫃奉上香茗,躬身道:“孫孫兒六兩有個笨法子:我冒充江洋大盜去劫小祖奶奶綁票,您老及時趕到一腳將我踹翻,再押送官府……如此一來您就成了趙家的恩人,他們多半會讓小祖奶奶來拜認您做乾孃,以後大家就能能常來常往。”
一腳踢翻這四個字六兩加了重音,頂頂要緊地大事,得是一腳,千萬不能是一劍。至於被抓緊官府大牢……大掌櫃就算修煉不勤,從凡人牢獄脫身也不費吹灰之力。
這“我扮惡人你扮英雄”的招式比着“借東西”還要更俗,但勝在一勞永逸。話說完了,六兩又從袖中摸出一隻精緻瓷瓶、畢恭畢敬呈現小師孃面前:“啓稟老祖奶奶,這瓶北蔻玉髓對凡人身體大有滋養之效。凡人嗅一嗅它的香氣後就會香甜睡上幾個時辰,於沉睡中藥力會行走體內……到時候就用此物請小祖奶奶美美睡上一覺,孫孫兒的狗頭擔保,決計、決計不會驚嚇到她。”
淺尋笑了。
以前淺尋笑得少,蘇景好歹還講過兩次,六兩卻是第一次見她老人家展顏,大掌櫃受寵若驚。
“不會嚇到孩子……會不會嚇到孩子的父母呢?”微笑中淺尋問六兩,無需妖怪回答,她就搖頭道:“他們是娃兒的父母,他們對孩兒很好,他們便是我的恩人。明白了?”
六兩哪敢不明白,急忙點頭。
“非但不能嚇,還要保得他們平平安安,保得他們此生無憂。”淺尋端起茶杯、喝水,順便收了六兩送上的“北蔻玉髓”:“還是幫我想想明天去借什麼吧。”
齊僮兒轉生,盼她代代安好,盼能永遠守在她身邊……但也只是守着而已。淺尋曉得,轉生一世,她還是自己的孩兒,自己卻永遠不是她的孃親了,那個機會已經錯過、再不會回來,是以就像現在這樣,住在她對門、時常能夠看到她便已心滿意足。
別無所求,淺尋已在逍遙中!
淺尋轉開話題,問蘇景:“你今年多大了?”
“弟子還年輕,才九百五十二。”
“都九百多歲了。”淺尋搖頭,似有蹉跎:“想拿你當小孩子都不行了。”旋即淺尋笑容綻開:“可也不小了,什麼時候生個娃娃,抱來給我養幾天。”
蘇景愕然不知如何以應,這就是那個三劍破血海的淺尋麼……
一顆心都系在孩兒身上,淺尋沒心思應酬蘇景,轉天一早,堂堂佑世真君陰十四王被小鎮民婦轟出了門。
出得懷安小鎮,雲駕昇天,清早時候出門,普通人一頓早飯的功夫蘇景和六兩又進入另座小鎮:白馬鎮。
同在江南,兩鎮相聚不四百里。
滅世一戰、玄天之戰已經過去三百多年,那時一方乾坤明鏡將小師叔的模樣傳遍天下,再如何清晰的面目也早都被時間磨滅了;真君神祠中的大像高高聳立雖歷久彌新,但畢竟那是冷冰冰的泥胎塑像,縱然五官有幾分相似,神氣也是迥異的,是以凡人與蘇景對面不相識。
曾經天下誰人不識君,如今對面不相識,足見時間可怕。
果然是活得越久,越能體味時間的厲害。家鄉小鎮裏,沒人認識蘇景。
不過……鄉音是不會變的。行走於小鎮,聽着身邊過往百姓說笑閒聊,心裏總有幾分親切。稍有不足的是今日白馬鎮比起當年,少了幾分安寧多出不少富貴。佑世真君出生之地,早被傳得神乎其神,什麼羣星捧月的堪輿大局、什麼玲瓏點竅的風水小局,統統都被扣在這小鎮上,名人雅士往來、富商大吏暫住,小鎮遠勝往昔的熱鬧。
劍仙出鎮,小鎮出名,不知算不算因果。
走不久,隨便找一處茶寮坐下,堂倌兒上前笑問:“客官喝什麼?”
“照日青。”江南靈秀,名茶無數,雖是小鎮茶寮,也常備下龍井、碧落、君山峯一類大大有名的茶葉,真假姑且不論,味道都算不錯,可本地土著獨獨喜歡百里外照日山上出產的茶葉,這茶太偃,失了清淡風雅,所以不出名。
味道濃、殺口茶,三口苦後甘甜自來。
“得嘞,公子是識貨之人!”
“這個季節金桔應該是極好的……再來盤松子,其他看着掂配。”
小祖宗對屬下從來都是照顧有加的。隨後蘇景望向六兩:“有件事請你幫忙。”
“安敢不爲主公效死!”早在八百年前六兩就學熟了黑風煞的口頭禪。
“不用效死那麼誇張,”蘇景搖頭笑道:“最近這段時間我不回離山了,你幫我置一處店面。”
區區小事,莫說一件店鋪,蘇景就是要蓋做皇宮對齊喜山逍逍遙遙閣也不過是舉手之勞……連舉手之勞都算不得,舉半個小指頭都富餘。
六兩痛快點頭:“不知公子想做什麼買賣?”
茶水和松子、茶食擺上桌,蘇景搓搓手心,笑道:“我的手藝唄,熟食鋪子。”說完端起茶抿了一口……不如記憶中好喝了。
好容易自馭界歸來,因運道太旺暫時不敢修行也就罷了,居然還不肯在門內多待,跑回老家再拾少東家的身份重開“蘇記老鋪”,六兩心中納悶,不過好妖奴謹守本分,不必問的就不多問半字,又沉聲鏗鏘:“安敢不爲主公效死,小人這就去辦!”
“不用急,嗑完松子再去。”
置辦處店鋪,何等小事,但此爲小祖宗親口吩咐、更是小祖宗“重拾祖業之壯舉”,六兩哪會怠慢,非得親力親爲不可。
匆匆嗑了幾粒松子,六兩告辭而去,齊喜山也算江南地方,相距不遠,待得大東家歸山,駕前一羣精明大掌櫃聞聽東家竟要親自出手,只道是一樁天大買賣……
蘇景留在茶寮中,閒來沒事、就坐着喝茶,好端端的碎了一次茶杯、塌了一張桌子。掌櫃接二連三跑來告罪,不曉得今天這是怎麼了,蘇景哪會在意,明明是他自己的運道太旺,笑着說無妨……凳子給我選結實些的。
杯子碎過,桌子塌過,以最近這段時日的經驗來說,蘇景以爲,快輪到凳子了。
換過新桌子的時候,大街斜對面一戶人家戶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蘇景本是無意一撇,結果又驚又笑:他在此地?
蘇景看到對方時候,那人也發現了蘇景,眯眼睛,做一哂,假裝不認識,揹着手走了。
“葉非,我請你喝茶!”蘇景遙遙對着那人喊道。
葉非頭都不回:“跟你不熟,免了。”
蘇景哈哈一笑,不熟就不熟吧,懶得多理會,繼續喝他的茶,結果從乾乾淨淨地金橘兒中喫出了一隻黑蟲子,運氣啊!
連歸仙都打過的人,豈會在乎一隻蟲子,換隻金橘兒繼續喫。不料葉非剛從這邊走過去,又有一位白髮蒼蒼地老者從街那邊走了過來。富家翁,而且是暴發戶一般的富家翁,金珠寶玉穿戴在身。而金烏辨真,蘇景一眼就看出此人身負非凡修爲……更要緊的,這人有些面善,但一時間想不起他是那個。
對方卻是認得蘇景的,目光相對微微一愣,隨即老者面露驚喜,用全不合他年紀的矯捷步伐跨過長街。來到近前,看樣子是想施大禮的,可大庭廣衆,這樣做未免太驚人,是以老漢只做欠身,恭敬道:“晚輩拜見蘇……蘇先生,先生可還記得晚輩?”
“先生請坐。”真君自有氣度,寵辱不驚微笑從容:“蘇景眼拙,還請恕罪。”
“蘇先生這麼說可折煞晚輩了。您老仗劍天下,救人無數,不識得晚輩也再正常不過了。”老漢落座,屁股只沾一點凳邊:“九百年前,先生自西而來,曾經過一處城池,名喚‘真頁山城’……”
話未說完,蘇景已然恍悟:“白翼城主?!”
“正是晚輩。”見蘇景想起了自己,大洪開國皇帝、白羽成的親爹白翼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