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開車回來的死人(1)
家裏只有兩個人有車,一個是雷鵬,一個是雷東。雷東失蹤了,而雷鵬此刻又在家,那麼是誰開車回來呢?
雅問走到窗口,看見羅嬸打開了院門,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從院門外緩緩地駛了進來。
“是誰回來了?”阿杏也湊了過來,很快便好奇地“咦”了一聲,“那不是你二哥的車嗎?”
二哥的車?她仔細一看車牌,還真是二哥的車。奇怪了,從二哥失蹤的那一天起,這車就一直停在院子裏沒人動過,也沒有別人會開二哥的車,那麼一大早地是誰把車開出去了?
只見那輛車緩緩地往院子裏駛,行到一半的時候停下熄火了。羅嬸趴在車窗上向裏看了片刻,突然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快來人那!快來人那!”
隔着這麼遠,她們還是清楚地聽見了羅嬸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
又出什麼事了?
家裏其他的人都聽到了羅這一反常態的叫喊,也都陸陸續續地走出房子,圍在了那輛車的邊上。
她擠進去,隔着玻璃,看清了車裏的人——二哥的兩隻眼睛呆滯地望着前方,身僵硬地向前靠在方向盤上。
“二哥?二哥?”她敲着車窗,可是車裏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車窗外圍着的人,也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看着二哥呆若木雞的兩隻眼睛,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意念驅使着她慢慢伸出手去拉開了車門——車門沒鎖,她輕輕一使勁,就拉開了車門。她把上半身探進去,將一隻手指伸到二哥的鼻子底下,那裏的空氣竟然是冰涼的,也沒有鼻息。她一驚,接着就看見二哥的後背上插着一把刀,刀身已全部沒入了身體,只剩下烏黑的刀柄留在衣服外頭,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了。
一瞬間,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股嗡嗡聲,那嗡嗡聲越來越大,迅速擠滿了她腦子裏的每一處空隙,就像一堆海綿一樣在她腦子裏不斷的膨脹,她覺得頭似乎就要被撐開了,整個人搖搖欲墜,終於支撐不住捂着頭蹲下了身子。頭暈目眩中,又感覺有個人過來把她拖到了一邊。
她坐在地上,感覺自已刻就像在做夢一樣,身體輕飄飄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混亂中,有很多雙腿在她面前來來回回地走動,耳旁全是嘈雜的人聲,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她疲憊地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看見二哥血淋淋的身體被從車裏拖了出來。
當他們抬着二哥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似乎感到二哥的一根頭髮飄到了她的睫毛上,癢酥酥的,她眨了眨眼睛,正好看見了二哥的臉。
二哥的臉從她面前一閃而過,在他的眼睛下方,好像有兩道痕跡,她還沒有來得及仔細看清楚,旁邊又有個人走了過來,把她也半拖半抱地弄進了屋裏。
所有的人都到了屋裏以後,局面更加地混亂了。
歡歡看到死去的二哥,嚇得哇哇大哭,大嫂一邊哄着她一邊拽着她往樓上走,可歡歡卻抓住樓梯欄杆死活不肯撒手;媽媽呼天搶地地跌倒在地上,撲在雷東的屍體上悲聲大哭;然後她就看見阿杏走過來,拉她的手又試她的脈膊,又翻開她的眼皮檢查。
其實她仍然有意識,只是發不出聲音,渾身也不能動彈。在阿杏給她脖子上的某處扎過一針之後,她的手腳終於慢慢有了知覺。
二哥的屍體近在咫尺,她想過去看看,剛喫力地支起身子,就撲通一聲栽倒在了地上。
現在誰也沒有心思再管她了,大家都驚惶地圍在二哥身邊,手足無措。
人人都感到了大難將要臨頭。
因爲體力不支,在羅嬸的攙扶下,雅問也回到了自已的房間休息。
阿杏已經在那個現在幾乎專門用來做屍檢的小屋子裏對二哥的屍體進行周密的檢查。本來大家都不同意這麼快就動屍體,可是阿杏說這很明顯是一起謀殺,如果拖延了時間,屍表一些細小的痕跡可能會消失。阿杏以前是一個法醫官,對於她來講,如果一個人已經死了,那麼最重要的是就是找出真相。在阿杏的極力說服下,後來媽媽還是同意驗屍。
雅問待在房間裏休息了好一會兒,漸漸覺得頭腦有些清楚了:“羅嬸,你有沒有看到二哥的車是什麼時候開出去的?”
“一大早的時候,我好像是聽到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隔着窗子一看,模模糊糊地看見有一輛車開了出去。早上有大霧,再加上我又剛被吵醒,所以也沒看清那是誰的車。”
“那院門呢?院門是誰開的?”
“院門……早上霧太大了,我也沒看清。”羅嬸見她的表情有些失望,想了想又急忙補充到,“不過我想院門應該是提前打開的。”
“爲什麼?”
“早上我被吵醒之後就起來了,人年紀大了,一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後來我就在客廳裏擦地板和桌椅,連樓梯也上上下下擦了一遍,一直沒看見有人進出屋子,所以院門應該是開車出去的那個人自己提前打開的,然後他再從外頭把門關上,接着再把車開走。”
“那之後呢?上午那麼長時間,你有沒有看到有誰回來或者出門?”
“這……好像沒有,我也不總在客廳待著,所以也說不好。”羅嬸也沒有把握,“小姐,先別想這麼多了,一切都等阿杏的結論吧,你先躺着,我得去看看太太怎麼樣了,太太剛纔都暈過去了。”
羅嬸走後,她仔細回憶了一下:她被抬進屋子的時候,雖然四肢不能動彈,但是腦子裏的意識並沒有喪失,她記得當時屋子裏的人有媽媽、大嫂、高陽、石汀、歡歡、阿杏,當然,還有她自已。這也就是說,除了早上因爲打過鎮定針而沒有下樓的大哥,所有的人當時都在,並沒有缺席的。
那麼可能真就是像羅嬸說的那樣,是開車出去的人自已年前打開的院門,他把事情處理了以後,又趁着羅嬸不注意偷偷溜了回來。
而最重要的是,現在不僅僅是一輛車被誰開出去那麼簡單,這輛車運回的可是二哥的屍體啊!
那麼,剛纔種種的分析證明了一點:在這個房子裏,有一個人跟二哥的死有關,說不定這個人正是真正的兇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家裏這幾張熟悉的面孔中,誰最有可能是那個殘忍的兇手?他又爲什麼要害死二哥雷東呢?
她憂心沖沖地看着窗外,一想起這個兇手就像狐狸一樣狡猾地藏身於他們周圍,甚至近在咫尺,天天見面,她心裏就陣陣發涼,似乎連窗外的陽光也變得陰暗冷清起來。
過了一會兒,羅嬸回來了,她這才知道媽媽已經醒過來了,不過精神還是很差。羅嬸還說大哥也醒過來了,現在正在媽媽房裏,看樣子也知道家裏剛剛發生的這起變故了。
“我還是過去看看吧。”她始終覺得放心不下,於是掀開被子下了牀。
來到媽媽房裏,她立刻覺得渾身不自在,屋裏那種壓抑的氣氛逼迫地她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媽媽斜靠在牀頭,篷亂地頭髮蓋住了大半張臉孔,從亂髮的縫隙中看到的兩隻眼睛懨懨地瞪着,充滿了對眼前這一切的絕望。
“雷鵬,你不是說你弟弟去一個朋友家住了嗎,現在你怎麼向我解釋?”媽媽斜着眼睛看着坐在一邊的雷鵬,對這個撒謊騙她的兒子似乎也不抱什麼希望了。
大哥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
“爲什麼不說話?現在你弟弟死了,你還在想什麼?”
“媽媽,雷東並沒有去朋友家,那天您問我的時候,他已經、已經失蹤了。”大哥支支吾吾地說。
“什麼?失蹤了?”媽媽驚訝不已,“小美還沒有找到,怎麼他也失蹤了?這麼說你們早就知道他出事了?”
“是的。之前,我和他去了一趟冰窖,就是那次,他在冰窖裏失蹤不見了。”
“冰窖?你們去了冰窖?”媽媽一下子怒了,“我不是說過不讓你們去冰窖嗎!”
“因爲……因爲,有一天夜裏我看見了爸爸,雅問恰巧也看見了,出於好奇,所以第二天我拉着雷東……”
“你出於好奇,結果卻搭上了雷東的性命!你知不知道,雷東已經得了胃癌,他只有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了,我本來想等你爸爸的停靈期一過,就帶着他去國外住,讓他把他這一生沒有享受過的東西統統享受一遍,這是我身爲一個母親,在這種時候惟一能爲自已的孩子做的事了!可是,他竟然提前結束了生命,而且還是被別人殺死的!”
“雷東啊!”媽媽把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之中,“這個孩子,他早就知道自已得了癌症,可就是怕家裏人爲他擔心,所以一直都不說,要不是我無意中在他的抽屜裏看到了那張診斷書,他就真的準備那樣悄悄地離開我們。”
雅問一下呆住了,就像被什麼東西擊垮了一樣。媽媽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根堅硬無比的針,全部都紮在了她早已血流不止的心上。
二哥平靜的臉不停地在她面前晃動,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爲二哥做任何事,二哥卻已經爲他們奉獻出了生命。他一定有很多的話沒來得及對他們說,也有很多事還沒有來得及做,他的心裏該充滿了多少的遺憾啊!
活着的人還有機會體會到生離死別的滋味,那死去的人呢?
聽說死人如果在人間心願未了,一定要想盡辦法再重回陽間一次,有的時候可能是託夢,有的時候是現身,就像爸爸和阿柳一樣。不知道二哥會不會也會回來呢?
“媽媽,您別哭了,都是我們錯了,您打我吧。”大哥扳着媽媽的手哀求到。
看到大哥的樣子,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已小時候,也是這樣扳着媽媽的手苦苦哀求媽媽不要把自已送走。往事再度湧上心頭,而在此時此刻又別是一番滋味,因爲二哥的死讓她真正領悟到了生命的脆弱與無法把握,她突然感到擁有是短暫的,何必再讓憤怒和恨來填充一顆本來就很狹小很有限的心靈。
媽媽,我寧願相信您當時把我送走是有說不出口的苦衷的。她慢慢地走上前去,拿過牀頭櫃上搭着的一條溼毛巾想替媽媽擦擦臉。在這一刻,她心裏由衷體會到了做女兒的溫情。
她發現在媽媽的鼻翼邊上有一小塊皮膚好像蹭到了什麼東西,看起來髒兮兮的,於是就用毛巾擦了那裏一下。
誰知,只是輕輕的一下,她就發現了奇怪的事:媽媽臉上的皮膚竟然鬆動了!隨着剛纔的那一擦,媽媽的鼻子邊上立刻產生了很多細小的皺紋,就好像一個熟透的杮子,被手指輕輕搓了一下之後,杮子表皮的反應就是這樣的。
她心裏禁不住咯噔一下: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媽媽臉上的皮被擦掉了?
她正想仔細看看,媽媽突然睜開眼睛看了她一下,那雙眼睛裏射出一種她不熟悉的光,讓她想到了一種動物,就像一隻躲在草叢裏眼睜睜地看着獵物從眼前走過的動物。
她心裏一陣慌張,不敢對視那雙眼睛,趕緊低下了頭。
“你們聽着,這是我最後一次叮囑你們,以後誰也不許再去冰窖!如果再出什麼事,我就把惹出事的那個人給趕出去!”
“知道了媽媽,我以後會看好他們,絕不會再進冰窖了。”大哥忍不住問到,“媽媽,那個冰窖裏是不是有什麼祕道什麼的?那天雷東真的是走着走着就突然不見了!”
大哥的意思很明顯,他認爲有人躲在黑暗中擄走了雷東,將他藏匿在某個地方,之後又瞅準機會將他弄出了冰窖,並且殺害了他。
“根本沒有什麼祕道,你爸爸生前跟我說過,冰窖的四面、包括地面及屋頂都是用青水泥密不透風地封上的,連只蚊子都不可能飛得進去。”
“可是媽媽……”
“我早就說過,那個冰窖是雷家祖宗用來停放他們屍體的地方,冰窖裏陰氣太重,除了送靈之外,是不能隨便進去的,那個冰窖在雷家一向都是一個很忌諱被提起的地方,你們爲什麼偏偏不聽我的話!”
大哥被訓了一番,臉色有些難堪,但還是硬着頭皮又問了一句:“那、雷東的屍體怎麼處理?報不報警?”
報警?這個三番五次被提及的敏感話題又開始讓人煩惱。從雷克的死開始,一直到莫一、到劉方、到小美,都沒有報過警,那這一次雷東的死呢?
如果一旦讓警察來,那麼這個老房子裏肯定會亂成一團糟。而且由於警察的調查,前幾次出的事也有可能會被一同牽扯出來,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警察怎麼可能不懷疑到他們頭上?就光憑他們私自處理莫一的屍體這一條就夠判他們的罪了,而且,雷東的屍體也被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