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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菜六甲

  “什麼?廖掌櫃的身上也有九處傷痕?”   “不錯,廖掌櫃與李青師姐,關牧師弟一樣,身上有九處相似的傷口,刻意避開要害。依我看,多半是兇手殺人後再補上去的,有意爲之。”   “哦?如此所說,莫非是兇手想通過屍體告訴我們什麼?”   “很有可能,當初發現師姐的時候,她的屍體和關師弟的屍體不是正好呈‘人’字形?”   “話雖如此,可李師姐關師弟與廖掌櫃素昧平生毫無瓜葛,兇手怎麼會把他們聯繫到一起呢?”   “……”   屋裏的人討論得如火如荼,屋外的人聽的津津有味。   啊,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緊張,刺激,懸疑……和角色們一起猜幕後兇手是誰,比比看誰的推理最正確……唉,我的刑事偵緝檔案,我的徐飛,我的武俏君!   此刻顧清喬正偷偷躲在窗戶下,一邊聽一邊屏住呼吸。   ——方纔三跪九叩,好說歹說才勸陸子箏將送她回客棧,沒想到路過時竟聽見西陵派的精英在廚房商討大事,不由得趕快豎起生物雷達,側耳傾聽。   “……說的也是,莫非那兇手的心思已非常人所能度料?見誰不順眼便要砍掉他的頭顱?”   “嗟!怎麼說話的?李師姐與關師弟都是儀表堂堂,乃人中龍鳳,哪是廖仁那大路貨色可比?”   “等等!”忽然插入包全才喘着粗氣的聲音,“你剛剛說什麼?廖掌櫃的全名叫什麼?”   “廖、廖仁啊……”   “——果然如此!”只聽長嘆一聲,包全才的聲音越發沉重,“李青,關牧,廖仁,這下我總算知道,兇手是用什麼方法來挑選受害者了!”   “啊~~~~”屋中靜默片刻,猛地傳來一位師姐的尖叫,“‘青木人形劍’!是‘青木人形劍’!死者的名字,不就是按照它來排序的?”   清喬心頭一驚,不由得緊緊捂住嘴巴。   ——作者,我鄙視你!怎麼能用一個如此沒有創意的想法來解釋那些人的離奇死亡呢?!   ——唉,可憐的往生者,你們安息吧!下次輪迴投胎,記得千萬要找個親媽,取個好名啊!   ——嗯,不管是甘小喬,顧清喬,杜春嬌,貌似我名字裏都沒有音同“形”和“劍”的字,總算可以安心……   正思量着,屋裏忽然炸開了鍋。   “包師兄,你的話雖說有道理,但是三人身上的傷口又作何解釋呢?這與青木人形劍毫無關係啊!”   “——就是就是!如果那兇手只是想要青木人形劍,何必如此大費周折?直接送一封挑戰書不就完了……”   嘰嘰喳喳,喳喳嘰嘰。   “好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響起,“你們都下去吧,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清喬身子一顫,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隨即是廚房門開合的聲音,衆位師兄師姐都陸續走了出去。   雖說人姓阮,但這脾氣真硬啊,奏是有威嚴……   清喬聽着最後一段腳步聲離去,又在心裏數了三百下,估計人都走了,這才顛起腳尖弓着身子打算溜之大吉。   然而她一抬頭,忽然發現身邊的窗戶上佇立着一道熟悉的藍色身影。   淡漠的黑眸,高深莫測的表情。   於是她重新蹲下,默默拿起身邊的一個土豆,親暱且驚喜的對它說:   “——哎呀小王,好久不見,你怎麼又長胖啦?”   “因爲它懷孕了。”   阮似穹的身後冷不丁探出一張肉臉,不是別人,正是“拖把式旋轉”的包全才。   噗~~~~清喬強忍着口水沒有噴出來,當即抬頭招呼,巧笑倩兮中略帶一絲詫異:“哎呀,包師兄,阮師叔,怎麼你們也在這裏啊?”   “得了吧!”包全才狠狠瞪她一眼,“早就知道你在外面偷聽了,還不快進來!”   說罷又瞟一眼她手中的土豆,滿臉嫌惡:“還‘小王’呢!我問你,白菜秧子什麼時候和土豆成朋友啦?!”   清喬又羞又惱,卻無話可說,只好悻悻放下“小王”,絞着帕子踏進廚房內。   “都聽見了?”   阮似穹靜靜靠在椅背上,抿口茶,望向她的黑眸中是一片深深的安寧,無悲亦無喜。   “只、只聽見該聽的。”清喬垂下腦袋,妄圖做最後的掙扎。   “哦?那究竟哪些是該聽的?哪些又是不該聽的呢?”   阮似穹揚眉,對茶杯緩緩吹口氣,雲霧繚繞中,悄無聲息勾起了嘴角。   “師叔說什麼該聽,什麼就該聽!”   清喬立定握拳,繃緊了身子。   “有趣。”阮似穹莞爾,晃晃腦袋,“你明明都聽見了,也記在腦子裏了,難不成還有法子消除那些不該聽的?”   “報告師叔!一切皆有可能!滿滿大師說了……”清喬朝天抬起一隻手,面色嚴肅正經吐出六個字,“態度決定一切!”   Biu~~~的一聲,她又被砸了,砰!   回頭一看,是包全才朝她扔了半個白蘿蔔。   “——叫你忽悠,再忽悠!”   此時此刻的包全才雖未言語,但一雙火紅的雙目已很好的泄露了他的情緒。   於是清喬摸摸腦袋回頭,訕訕扁下嘴角:“……弟子知錯。”   “追命,你下去吧。”   哪知阮似穹只是輕輕揮了揮手:“我有話要和小喬單獨說。”   包全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朝阮似穹看一眼,確定他真是清醒的,沒有累糊塗,這才帶着複雜的心情朝外走去。   “——回去就醃、了、你!”臨出房門,他實在氣憤難擋,忍不住邊比劃邊對清喬施以威脅。   清喬嚇的一哆嗦。   正想跑,手卻忽然被人攥住了。   “——好酸的口氣。”阮似穹半眯着眼,懶洋洋打望着包全才遠去的背影,似笑非笑。   “師叔……”清喬臉一紅,剛想說話,忽然一股更大的力道將她朝前拽去。   “哎呀!”她一下子跌落在阮似穹的懷裏。   成熟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溫暖而魅惑。   “昨晚……讓你受驚了。”阮似穹將她牢牢按在懷裏,大手輕拍,似是有意安撫。   “我我我,我只是堅守崗位……”清喬緋紅着臉開始掙扎,“弟子只是做了每一個西陵人該做的事情……”   “別說話。”   阮似穹卻不顧她的掙扎,手臂越收越緊,越來越使勁,勒的她差點透不過氣來。   “……就這樣讓我靠一下,好嗎?”   他低聲問着,這話語彷彿有魔力般,於是清喬停止了動作,漸漸安靜下來。   抱着她的手無力滑下,阮似穹將整顆頭都抵到清喬胸前。   “唉……”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清喬的一顆心都糾了起來。   “師、師叔?”清喬下意識喚他。   “——叫我公平,沒別人的時候,你可以這樣叫我。”阮似穹將手掛到她的腰際。   “公平?”清喬雖覺得這個名字比包全才還要匪夷所思,可望着神情疲憊不堪的阮似穹,到底心軟,只能乖乖聽話。   “嗯?”低低的,帶着愉悅的聲音。   “公、公平?”不敢確定,怯怯的再喊一聲。   “嗯?”上揚的音調,越發的溫柔。   “你、你還好嗎?”清喬忍不住探探他的額頭,“……怎麼這麼累?難道師兄師姐都不能幫到你?”   “——我還以爲,你要問青木人形劍的事情。”   手下的青絲輕輕抖動,頭髮的主人似乎忍不住笑了。   “傻姑娘,恭喜你。”阮似穹拿開她的手,溫柔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就算你不動手,那寶貝的下落也快要水落石出了。”   “……此話怎講?”清喬被他眼中的幽光震住,一步也不敢挪動。   “很簡單。”阮似穹開始用鼻尖輕蹭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曖昧不已,“……這事鬧這麼大,西陵掌門遲早會收到消息,結束他的閉關重新下山——而他恰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青木人形劍下落的人。”   清喬一怔,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我想,他大概沒料到,有生之年真有這麼一天。”   阮似穹莞爾一笑,忽然展開雙臂,將她重新納入懷裏,“小白菜,我已經兩個晚上沒閤眼了,能不能讓我再靠一會兒?”   帶着嘆息的呢喃,彷彿撒嬌。   “……嗯。”清喬呆呆點頭。   真奇怪,阮似穹身上熟悉而又迷離的氣息,總讓她忍不住想親近。   “好好睡吧……”   於是她愛憐地拍拍阮似穹的背。   對於許久沒有在本文中出現的太陽兄來說,這依然是一個美妙的上午。   一個清麗的少女,一位俊逸的男子,相互依偎,相互慰藉。   啊,時隔許久,他終於又看到了難得的言情場景。   然而在這少女的身後,男子將目光牢牢鎖在窗外一隻黃銅鳥籠上,眼中幽芒綿長而陰鬱。   籠中靜靜站着兩隻華美的鸚鵡,一白,一綠。   風一吹,有花瓣從鸚鵡的身上飄下,帶着薔薇的香,無聲落地。   ※※※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守靈過後的美妙上午,顧清喬望着面前明晃晃的瓷碗嘆氣。   心灰意冷,肝腸寸斷。   ——餓了整整一個晚上再加半個白天,如今卻只能喫兩塊沾了鹽巴的煮土豆,蒼天啊!乃告訴我,如此想方設法折磨人究竟爲哪般?!   說來說去,都怨那勞什子神祕殺手,搞得悅來客棧連死三人,旅客們人心惶惶,再也無人肯留。客棧裏的夥計走的走,散的散,大廚開溜前居然將倉庫洗劫一空,將僅剩的五十斤豬肉打包帶走!五十斤,什麼概念?整整半頭豬啊!你能想象,一位中年壯男扛着半頭豬在鄉間小路上瘋狂奔跑,外加時不時警惕觀望後方的滑稽場景嗎?   “——夥計來得快也去得快,唯有豬肉纔是永恆的。”   阮似穹在得知消息後,長長吁了一聲,語氣無限感慨。   其餘人則面面相覷,如果再不找新的落腳處,西陵派的精英們恐怕只能靠白菜地瓜度日了。   “嘆什麼氣?”有人斜手過來敲她一記爆栗子,是包全才,“難道我做的飯不好喫?”   清喬再看碗裏白乎乎的土豆一眼,忍不住哀號:“——小王,你死的好~慘~吶!”   包全才嘻皮笑臉:“不慘不慘!碗裏還有一個,是它相公,正好一對亡命鴛鴦。”   “人家還沒生寶寶呢!”清喬唰的站起,作勢要踢他,“虐待孕婦是要坐牢的!”   “得了吧!”包全才擋住她的繡花腿,送回一個白眼,“這裏還有碗西紅柿湯,你喝不?”   清喬探頭瞧見湯裏鮮紅,忍不住打個寒戰——她想起了昨夜那個飄來飄去的人頭。   無論看過幾部CSI,現實永遠更令人震撼。   “我要喫粥!肉沒了不要緊,爲什麼沒有米和麪?”   垂頭喪氣一屁股坐下,她恨恨踹着桌子泄憤。   “米和麪都被南宮無恨拿出去換花瓣了。”   包全才臉上滿是無奈:“這位大小姐一路遊山玩水花銷甚大,入不敷出,如今連‘天女散花’的道具都得拿食物去和花農換。”   清喬以手捂頭幾欲昏厥:“你們!究竟有沒有腦筋正常的?爲什麼不阻止她?!”   包全才彆嘴,不以爲然:“爲何要阻止?反正會有……”   話音未落,客棧門口忽然一片嘈雜,只見茫茫金光中,有人手持白扇以衆星拱月之姿翩躚而來。   “——小麗呀,米價又升了麼?”   那人邊走邊笑,步履輕快,眉毛彷彿都要從臉上飛起來。   “——救星來也。”包全才朝清喬擠擠眼。   他的咪咪眼本來就小,這下被擠的只剩兩條短短的橫線,還是加粗體的。   “Mashi Maro!”清喬忍不住在心頭驚呼,此刻的包師兄多麼像一位曾風靡大江南北的韓國朋友——流氓兔啊!   “馬先生。”阮似穹忽然從不知名的角落裏冒出,朝來人盈盈拱手,“你真是神出鬼沒。”   “呵呵,阮大俠過獎。”來人將白扇一抖,唰的露出一個斗大的字——“米”。   “哪裏不平哪裏有我,這是我們馬家祖訓,也是我對阮兄的誓言。”來人將白扇一翻,啪的又抖出一個大黑字——“面”。   清喬看的目瞪口呆。   “……敢問師兄,這究竟是何方神仙?”她轉過頭去問包全才。   “都看見那扇子了你還不知道?”包全才笑得賊兮兮的,“自然是渾水莊首富,西陵山一帶米麪專銷大王,馬六甲馬大官人是也。”   “……”清喬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部電視劇,有位大俠將自己名字龍飛鳳舞寫在長袍上,他很滄桑地說,他叫西門吹雪。   “……只要有了這位先生,我們便不愁喫喝了。”包全才得意洋洋兩個鼻孔朝天,“小王算什麼?喝王八血都行!”   原來是個財大氣粗的活動贊助商。   清喬意興闌珊垂下雙肩,轉念一想,自己很快有機會喫大餐,頓時又精神起來。   “這人面相看着挺普通的,爲何取的名字如此古怪?”她託着粉腮,遙遙打望馬六甲。   矮小,瘦弱,往風姿卓越英俊挺拔的阮似穹面前一站,彷彿潘長江會見吳彥祖。   “人家也不想叫這個名字的。”包全才剜她一眼,“馬家早年是農戶,當年因故遇襲,只得馬伕人一個活口。馬伕人帶着身孕去投奔親戚,途中撞到一個算命先生,先生說了句:‘哎呀,原來是個身懷六甲的。’沒想到馬伕人目不識丁,以爲先生說她懷的孩子該叫‘六甲’,於是人家就叫馬六甲了……喂,你想笑就笑!別發出哧哧的噁心聲!”   清喬死死捂嘴,覺得腮幫子痠痛不已,只好改爲抿嘴。   “……如果阮大俠不嫌棄,我那丹頓閣倒是可以供西陵各位弟子小住……客棧畢竟不安全……”   遠遠的,聽見馬六甲在朝阮似穹獻殷勤。   阮似穹坐在椅子上,以手叩桌,一臉淡然。   “丹頓閣的廚子是我從京城請來的……手藝一流,保證料理好各位的飲食……”   馬六甲臉上帶着諂媚的笑,身子弓成了九十度。   阮似穹依舊未答話,身子輕輕朝椅背傾去,面色波瀾不驚。   清喬生怕這師叔搞什麼妖蛾子不肯答應,眼睛緊緊追隨他。   馬六甲還在孜孜不倦的解說着,甚至報出了廚子擅長的菜名。當她聽到“紅燒肉”三個字,情不自禁悄悄舔了舔嘴脣。   就在此時,阮似穹的目光忽然橫掃過來,炯炯如火炬,照亮一室的愁雲慘淡。   他看着清喬,忽然笑起來。   “好,就這麼辦。”   他嘴巴回答着馬六甲,目光卻牢牢鎖在清喬臉上,一絲也未曾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