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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肉乾坤

  穿來古代這麼久,顧清喬有一個不能說的祕密。   她在尚書府後的茅山裏,偷偷藏了一個人。   每逢月初九,她都會給這個人送些東西。   這天又是約定日,她抗上一個碩大的麻布袋朝山中爬去。   七繞八拐,左旋右繞,呼呼,走的氣喘吁吁。   好不容易摸到洞口,她怒了,凌空一腳朝大門踢去:“奶奶個熊,還不出來接你大爺!”   洞中靜默片刻,“啪!”   一道碧綠的閃電探出,飛快給了她一個耳刮子。   “嗚嗚。”她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即刻改口,“大爺饒命。”   進了洞,只見罪魁禍首正懶洋洋躺在石牀上,手中青蔓扭動,如同蛇一般柔軟。   “你惡不噁心?”   她白他一眼,同時將麻袋一股腦兒甩到地上。   嘩啦啦,東西全數灑出來,都是些動物屍體——雞,鴨,鵝,還有不知名的鳥兒。   縱使已經看過太多太多次,她還是有點臉色發青。   “喲——明知可怕還偏要給我送來,虛情假意的,豈不更噁心?”   那人朝她一笑,春色旖旎,脈脈含情。   “少來——”她剛喫了虧,正是火在心頭,“要不是有我給你送這些污穢物,如今你能好好站在這裏?”   對面人迅速斂去笑容。   洞中寒風颼颼,氣溫降至冰點。   “嗚嗚。”心中嘆氣,她只好繼續抹淚,“……大爺再饒小喬這一回。”   “統統撿起來。”   那人冷着芙蓉臉,下巴高揚宛如驕傲的孔雀。   他從來不在人前低頭。   這個規矩,三年前她就知道了。   矯情,顧清喬在心中埋怨一句,認命地蹲下身子伸出胳膊——   啪!   手掌忽然被人踩住了。   又來?   她翻個白眼,沒吭聲,動了動關節試圖將手抽出來。   可那腳彷彿在她手背上紮了根,不管怎麼挪,就是不肯鬆開。   圈圈你個叉叉。   她心一急,暗暗使了蠻勁兒。   嘶。   那隻腳依舊是紋絲不動,她的手心卻已然脫掉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陸子箏!”   這下她真火大了,抬起臉狠狠瞪他,“姑奶奶手廢了,你也別想再喫到脖子!”   “無妨。”那人笑容更盛,豔如春桃,“喫不到雞鴨脖子,喫人的我更喜歡。”   談笑風聲間,腳下未松半分。   “你這不人不妖的男孔雀——”顧清喬氣得破口大罵,“我詛咒你將來生女兒沒屁眼生兒子沒小雞雞全家通通活不過三十歲,當初老孃瞎了眼纔會救你……啊!”   手上一輕,她被人連根拔起,狠狠鉗住了下巴。   對面人靜靜看他,瞳孔宛如一汪幽暗的潭,讓人不知不覺淪陷。   “……跟你說過多少此了,不許罵我‘不人不妖’,嗯?”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卻讓她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嗚嗚。”她趕緊支吾兩下以示投降,生怕他真會撲過來咬自己的脖子。   陸子箏瞄到她已然嫣紅一片的掌心,幾不可聞嘆口氣,將她鬆開。   “不過玩玩而已,做什麼這麼認真?”   他瞪她,語帶三分嗔怪。   有這樣玩的麼?顧清喬覺得無奈,不過卻不敢造次,只得唯唯諾諾點頭:“爭取下次馬虎一點。”   從山中脫險歸來,顧清喬只覺得全身的皮都被扒掉了一層。   那陸子箏向來喜歡玩折磨她的遊戲,三年間裏樂此不疲,且每次都要見了血才肯罷休。   簡直怪胎。   她嘆口氣,不知自己前世是不是做了什麼孽,今生纔會被他這樣作弄。   他們的相遇,說來本也是段傳奇——三年前她在花園裏撿到重傷的他,本想棄屍荒野,不料卻被他緊緊抓住了腳踝不肯放開。一時心軟,她偷偷將他藏到茅山裏,誰知從此就被喫的死死的,還被迫做了惡魔的丫環。   不過陸子箏的病倒真是奇怪的很,必須要喫一定數量的生脖子才能治好。剛開始他提出說要喫人脖子,嚇的清喬差點沒從山上滾下來。最後倆人終於達成協議——顧清喬每月給他提供足夠數量的動物脖子,而陸子箏則乖乖呆在山洞裏,不去禍害人間。   嗚嗚,像我這般勇於犧牲小我而完成大我的奇女子,實在是太難得了!   每每思及此事,她都不由得爲自己掬上一把敬佩的淚。   回到尚書府,冬喜說有貴客已等候多時,她推門一看,原來是段玉。   “你來做什麼?”   她對段玉一向沒什麼好氣——不過是純潔的合作關係,何必虛情假意?恐怕在他心中,她的身價還比不上一碗紅燒肉呢!   段玉卻似乎心情正好,一臉笑意盈盈:“今晚京城燈會,我專程來帶你去玩——怎麼,原來你不稀罕?”   “……有沒有好喫的?”她微微眯起眼,嚥了一下口水,“我饞的慌。”   “有有有,各色小喫,應有盡有。”誘惑成功,他忍不住以扇擊掌,“你爹已經答應我帶你出去了,快走吧。”   京城頭號飯館忘塵閣,坐落於護城河邊。   這晚恰逢一年一度的燈節,百姓們紛紛往水中放燈,寄託美好心願。從忘塵閣頂樓望去,河水如玉帶上綴滿顆顆明珠,甚是動人。   清喬獨自倚在欄杆上,看的雙眼迷濛。   她想起以前坐夜班火車,穿過黑麻麻的山嶺,聽着呼呼的風聲,最終望見遠處繁星點點,漸漸綿延一片——那便是城市,而她的家就在裏面。那無數燈火中,必定有一盞是爲她而點。   可如今,她走錯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清喬,怎麼不過來喫東西?”段玉在裏間喝茶。“我在聽她們唱歌呢!”她笑嘻嘻指向河裏的畫舫,那上面站着幾個白衣歌女,“她們都好漂亮,聲音也好聽。”   段玉微微一笑:“她們也算這燈會的奇境之一,每年都有許多王公子弟來此一擲千金,只爲求得佳人一曲。”   清喬“咦”了一聲。   “怎麼,你羨慕?”段玉打趣她,“是羨慕人家美,還是羨慕人家身價高?”   “都不是。”清喬搖搖頭,“奈何如花美眷,終不過似水流年,難道就一輩子這樣唱下去?如果是我,一定想法子趁早離去。”   然後她轉過身子遙望河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段玉無聲凝視她,眉頭一寸寸收攏。   這夜的風很大,將少女兩隻袖子吹的鼓鼓的,彷彿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揮劍斬去那翅膀,讓蝴蝶停留於此,今生再也不能離去。   他靜靜坐在角落裏,臉色如燈火般,明瞭又暗,暗了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