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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菜往事

  “這麼多人,你可能護我全身而退?”   清喬眼望對面烏丫丫的人羣,嘴裏的話卻是對着阮似穹。   “你放心,大叔別的本事沒有,唯獨打打殺殺有幾分底氣。”阮似穹答的輕鬆。   “他帶的人……很厲害。”清喬壓低了聲音。   “別怕。”阮似穹俯下身貼在她耳畔,語氣溫和,“就算小白菜被惡霸少爺搶跑了,大叔也能馬上把你搶回來。”   說罷,輕輕拍兩下她的背,以示安慰。   沒有質問,沒有懷疑,他做這一切,彷彿理所當然。   清喬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小喬,過來。”   雅間裏的白衣男子再度發話,語氣加重,帶着風雨欲來的陰霾。   “……如果我真被擄走。”清喬轉頭,拉住阮似穹的手,目光哀婉,“請一定記得要救我出去。”   有什麼在阮似穹眼底閃過,如流星般,稍縱即逝。   “……放心。”他展顏一笑,如同晨風吹皺一池春水,浮起層層波瀾,“我答應你,解決完這裏的事,我就帶你回西陵山。”   清喬正想再說什麼,忽然感覺腰部一緊,有軟鞭靈蛇般迅速纏住她,將她引入一具溫暖的懷抱裏。   “未來王妃大庭廣衆之下與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一抬頭,對上的是如玉般俊美的面容,三分戲謔,三分薄怒。   恍如隔世,真是恍如隔世。   她垂下眼簾,深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總是要來,該面對的一定要面對——逃太郎,再見。   “……段王爺,好久不見。”   她從他膝蓋上站起來,整理好衣衫,脊樑挺直,不卑不亢,彷彿一棵驕傲的青松。   “……怎麼變得這樣生分?”段玉掃她一眼,笑的眉眼彎彎。   “哦?王爺以爲我當如何?”她也笑,面帶不屑,“對着仇人故作親暱,我倒不記得自己有王爺這般天才。”   “嘖,瞧這話說的。”段玉緩緩搖頭,似有稍許不悅,“難道我對你不好麼?你以爲顧尚書能安穩活到現在,是經過誰的默許呢?”   “——很好,很好,你對我很好!”一提到顧尚書,清喬只覺得胸中抽痛,頓時激動起來,“好的要把我關起來殺了,作爲你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   “……那些我們稍後再談。”段玉微微皺眉,食指彎曲叩頭,彷彿有些疲憊:“既然如今我已找到你,你就乖乖跟着我回去,謀反一事尚有餘地,我也不是一定要……”   “——你怎麼有臉叫我跟着你回去?”   太自以爲是了吧!清喬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出來。   段玉隨意瞟她一眼,背靠長椅,淡淡勾起嘴角:“……我也只是先禮後兵而已。”   這纔是段玉,真正的段玉。   清喬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完全瞭解他。   燦然一笑,她抬起手將鐲子露出:“段王爺,你可是想要這個?”   對面人沉默。   “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裏,是不是爲了找青木人形劍?”她不屈不撓。   還是沉默。   “我可不以爲,你是追着我來到這裏的。”她冷笑,“我本人怕沒有這麼大的魅力!”   “……只要有四靈在的一天,段氏江山便有無窮後患。”段玉抬頭看她一眼,面色平靜,“我身爲王爺,有義務維護家國天下。”   “——所以說,爲了穩固這江山,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四靈,你便要毀掉至少一個,對不對?”   清喬的聲音有些發顫。   段玉再度沉默,算是認可了她的答案。   “……你果然還是想殺我的。”清喬低喃着,眼神渙散,“畢竟這鐲子還套在我手上……可是殺我的方法有那麼多,投毒,放箭,縱火……你爲何偏偏要牽連我師兄呢?他是無辜的!”   她忽然目光如炬,直直灼向段玉。   段玉迅速眯起鳳眼:“你以爲,包全才的死是我做的?”   “我以爲?!”她咧開嘴,笑,卻有滴淚滑下,“包師兄走的時候,我親眼看見,殺他的人是烏衣衛。”   段玉瞳中精光一閃,思忖不語。   再度開口,語氣卻是淡漠的不得了:“是我手下人殺的,你又能怎樣?”   他靜靜看她,挑眉,眼中一片俯瞰衆生的倨傲。   我能怎樣呢?   沒武功,沒權利,沒有運籌帷幄呼風喚雨的神力,沒有冒死拼搏的英俊死士,我只是個一文不值的普通穿越女。   可是,我至少還有自己。   我沒有迷失方向,這條路,我還知道如何走下去。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可那鴻鵠,又是否懂得燕雀心中小小的理想呢?   “我不會回去。”   她側臉看他,面上已經恢復平靜,波瀾不興。   “話不要說的太早。”段玉不以爲然,笑盈盈朝她探出一隻手,“過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變瘦了?我把阿達也帶出來了,想不想喫紅燒肉?”   他是這樣的親暱,彷彿面對久別重逢的嬌妻。   於是清喬也朝他伸出右手。   兩手相碰,緊緊相握。   “你!”段玉抬起頭,驚訝的看着她。   “我說過,我不會回去的。”清喬笑顏甜蜜。   “——你永遠都不會了解,我有多麼恨你!”   說完這句話,她將手往外狠狠一拉,努力掙脫開段玉的禁錮。   赤色的血沿着段玉白皙的手掌緩緩滴下,在他手心裏,赫然有一條鮮紅的長印。   “王爺!”烏衣衛紛紛湧上,面露焦急。   段玉皺眉,揮手一止。   “……你幾時變得這樣張牙舞爪?”他攤開手,靜靜望着那道傷口,“一點都不像原來的你。”   “你又幾時變得毫不設防?”清喬高高揚起下巴,眼中有怒火躍動,“早知如此,這簪上便不要塗什麼麻藥,直接塗毒藥好了!”   “……原來你已如此恨我。”   段玉微笑,手指拂過那道傷口,沾上一粒猩紅的珍珠:“可惜,不管你如何恨,將來都要跟我綁在一起。”   不是沒見過無恥的,但是沒見過這樣無恥的。清喬怒極反笑:“是啊,將來我做鬼也不會原諒你,日糾夜纏,定要將你踢下十八層地獄!”   “……就怕到時你食言不來。”段玉一臉慵懶,好整以暇朝椅背靠去。   清喬握緊雙拳,恨不得手頭有一盆硫酸朝這人無賴的臉上潑去。   段玉揚眉看她,似逗弄,又似挑釁。   “小白菜,敘舊敘完了嗎?”   緊要關頭,有朗潤男聲打斷這劍拔弩張。   清喬回頭一看,阮似穹不知已於何時來到雅間裏,藍袍臨風輕拂,面帶清淺微笑,在一衆烏鴉男映襯下更顯得超凡脫俗,飄飄勝仙。   ——果然是可靠的及時雨!她忍不住要飆淚,早年有句廣告詞怎麼說來着?“每當看到天邊的綠洲,我就想起了東方奇洛瓦。”   大叔,乃就是我的綠洲!乃就是我的奇洛瓦啊!   “說完了?”阮似穹臉上掛着寵溺,朝她盈盈張開雙手,“來,到師叔這邊兒來,乖。”   清喬極其狗腿的屁顛屁顛馬上就要衝過去。   一隻手伸出來,生生拎住她的後衣領。   惱怒回頭,對上一張冰冷的臉,細長鳳眼挑成一彎絲,周身寒氣四溢。   “好狗不擋道啊!”她嚇一跳,趕緊使出了喫奶的勁兒撲騰,“王爺,就算你囚禁我的人,也囚禁不了我這顆奔向自由的心……哎喲!”   那隻手一使勁,似乎要將她帶入身後懷抱。   “——強迫是不道德的!”清喬尖叫一聲,死死閉上雙眼。   忽聞一聲極低的悶笑,只聽“啪”的一聲,施在她身上力道忽然消失。   一陣清風掠過,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穩穩站了在阮似穹身邊。   “段王爺,小喬年幼無知,出手錯傷了王爺萬金之軀,還請你大人大量,既往不咎。”   阮似穹先衝她一笑,這才轉頭朝段玉拱手。   極其象徵性的道歉,導致烏衣衛的臉色霎時間變得和衣服一個樣。   “小喬,過來。”   段玉不理他,眼望清喬,幽潭裏點燃一簇怒火:“……到我這裏來,你傷我的事,我絕不介意。”   清喬抓住阮似穹的衣服,心頭安穩,衝他扮了個鬼臉:“呸!我巴不得你死!”   段玉面上一凝,還未開口,身後的烏衣衛已長劍出鞘,迎頭朝這邊劈來。   寒光陣陣,阮似穹大笑拂袖,攬住清喬輕輕一點離開地面,頃刻間便消失的無蹤無影。   衆人回過神來,皆倒吸一口冷氣。   “王爺!”刑四走上前來,朝段玉深深下跪,“屬下保護不周,罪該萬死!”   段玉凝望窗外,冷冷哼了一聲。   刑四戰戰兢兢揚起頭,語氣遲疑:“……是否要追?”   “不用了,那人武功登峯造極,你們誰都追不上。”   段玉攤開那隻受傷的手掌,睹見鮮血肆意,微微皺了一下眉。   “屬下馬上請藥王過來。”刑四察言觀色。   “不用……”段玉合上眼,向來波瀾不興的面龐上頭一次顯出疲憊,“釵上沒有麻藥,她是騙我的。”   ※※※   渾水莊護城河外的草坡上,躺着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相伴良久,沉默無語,詭異的寧靜。   “我說,這真是一場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清喬忍不住開口。   “哦?如何團結?如何勝利?”   阮似穹以手枕頭眺望遠處,白雲悠悠。   “我們內部十分團結,我突襲敵人得手,你帶着我逃跑成功,結果很是勝利。”清喬笑盈盈解釋。   “我只是不肖打。”阮似穹舒緩眉頭,一臉漫不經心,“年紀大了,總喜歡用和平的方式處理問題。”   “……唉。”清喬看他一眼,略顯苦惱的嘆一口氣。   “團結的大會勝利閉幕,小白菜還有什麼不滿意?”阮似穹閒適閉上雙目,“莫非你惱我不打招呼就將你從王爺身邊帶走了?”   “別,您別糝我!”清喬一個激靈,身上雞皮疙瘩爭先恐後的冒出來,“我只是奇怪,你爲什麼不問我呢?”   “問什麼?”阮似穹眼皮都沒動一下。   “問我……究竟如何認識的段王爺,又和他有什麼糾葛?”清喬有些吞吐不安。   ——她以爲他會問的,至少在離開客棧後他就會開始追問。沒想到一路上他隻字不提,甚至連聲都沒吭一句。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變壞,就在沉默中變態。   實在忐忑,索性先一步正面出擊。   “啊?你想說啊?”阮似穹撐開眼皮,居高臨下瞧她一次,“想說就說吧,大叔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清喬氣的撲上去想掐死他。   “別激動,別激動。”阮似穹見她張牙舞爪,忍不住笑,“我只是不喜歡勉強。”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大叔永遠都不會問。”他環住她,將她輕輕平放在草坪上,一臉柔和,“一切都等你想好了,想說的時候,你自然會跟我說。”   心中一軟,清喬只覺得有暖流自胸前潺潺而過。   “——其實,我不叫甘小喬。”她望着他漆黑的雙眸,靜靜開口。   阮似穹唔了一聲,也側身躺在草坪上,仰對藍天。   “我並不是江湖大俠的傳人,也根本不認識什麼東方紅和西門不敗。”   “我真名叫顧清喬,是當今禮部尚書顧興迕的獨女。”   “段玉段王爺,曾經是我的未婚夫。”   “他懷疑我是已滅國的邊牧皇族遺孤,集齊四靈的目的是爲了復國,因此想將我趕盡殺絕。”   “我在友人的幫助下,逃出大牢,又因爲友人安排,投在王天山的門下,同時受到滿滿大師照顧。”   “我確實是想集齊四靈,但並非爲了復國,事實上,我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另外一個遙遠的時空……”   “我只是聽說,集齊四靈便可以回到我真正的家……”   “哪知我來到西陵,發現一個驚天大祕密:王天山和滿滿大師有姦情,四豐掌門在外面包養了小老婆!”   “嗯?!”身邊人終於有了反應,一下子彈跳起身。   “別激動別激動!”清喬趕緊按捺住阮似穹的身子,“我只是試探看看你有沒有睡着,不然你幹嘛對我的話毫無反應?”   “你要什麼樣的反應?”阮似穹笑,宛如春水盪漾,“難以置信?還是馬上帶着你去看病?”   “——小白菜,實話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喫驚。”他溫柔撫上她的臉,眼中一片空明澄澈,“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你。”   他的神情這樣懇切,清喬的臉蛋有些微的發燒。   “居然有這麼強的接受能力……”她嘀咕一聲,清清嗓子繼續說下去。   “我的家鄉啊,和這裏不一樣,可先進了!人們不需武功也可在天上翱翔,沒有良駒也可日行千里……不用學密室傳音,只要一個小盒子便可以隨時隨地與想念的人通話……”   回首往事,說了很久很久,一直說到晚霞掛上天邊。   “……所以呢,我想回家,我一定要回家。”   清喬喃喃閉眼,以這句誓言作爲最後的總結陳詞。   阮似穹聽到這裏,展顏一笑:“也許我可以幫你。”   “真的?”清喬聞言翻身,緊緊抓住他的袖子,“莫非你肯將青木人形劍的下落告訴我?”   “……劍的下落我確實不知。”他沉吟一下,緩緩勾起嘴角,“不過我可以帶你去見四豐掌門,如果他鬆口,也許能借你劍一用。”   “公平,你實在太好了!”清喬興奮至極,一頭扎進他懷裏,小狗般抱着他不放。   “……等解決完渾水莊的殺人案,我便帶着你上山去找師傅。”阮似穹莞爾,輕輕拍她的肩膀。   “你這樣好,我真不知要如何報答你!”清喬抬頭感嘆。   “無妨,我自有主張。”他伏下身,突如其來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清喬頓時呆住。   “老男人,偶爾也要吸收一下青春的生氣。”他毫不羞赧,笑嘻嘻解釋道,“這是定金。”   清香拂面,他的臉龐如蟬翼般精緻透明,透着淡淡緋色。   再大的氣,都要被這極漂亮的笑化掉了。   清喬簡直哭笑不得:“……敢問老男人,偷襲的感覺如何?”   “很好,很美。”他轉頭,霞光染紅他優美的側面,粉意斐然,“就像吻上了一朵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