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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菜考驗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國家,住着神奇師傅和他的徒弟們。   大徒弟俊美非凡,武藝高強;小徒弟除了喫喝玩樂,什麼也不會。   有一天,小徒弟提出請求,希望能借用師傅最珍愛的寶物——一把藏在山裏的寶劍。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神奇師傅不由得哈哈大笑:“哎喲!你也想拿?你憑什麼拿呀?連一字馬都不會,你想去拿什麼寶劍啊?!”   但是小徒弟很堅持,她苦苦哀求着,一刻也不停歇。   爲了擺脫她的糾纏,師傅拿來一大壇豌豆倒進煤灰裏。   “如果你能在一個時辰裏把它們都撿出來,我就允許你去找寶劍。”   師傅傲慢說完這句話,揚長而去。   小徒弟沒辦法,只好跑出後門來到花園裏喊着:“大徒弟,大徒弟,飛到這裏來吧!難道你忘記還欠着我五兩銀子嗎?快快飛到這裏,幫我揀出灰中的碗豆來吧!”   嘩啦啦一陣大風颳過,俊美的大徒弟降落在廚房的窗口邊上。   “……我記得應該是四兩九錢吧!”大徒弟的臉色很不好。   “無論如何,你都欠我錢。如果今天你能幫我把灰裏的豌豆都撿出來,咱倆的帳就一筆勾銷。”小徒弟振振有辭。   “除非你肯告訴我,每次打麻將都贏錢的訣竅。”大徒弟開出附加條件。   “成交。”小徒弟點點頭,“下次打牌時允許你站在我邊上。”   於是大徒弟身子一抖,背後忽然長出幾十隻手來,他將手伸進煤灰裏,開始一顆顆地撿起豌豆。   撿啊撿,不停地撿,所有的豌豆都被從灰裏揀出來,放回到罈子裏面,簡直神速極了!   “多幾隻手就是不一樣!”小徒弟坐在窗邊喝茶,神情豔羨。   “……一點也不好。”大徒弟騰出一隻手,靈活繞到前方來擦汗,“下雨天的,老是腰痠背疼,關節太多也喫不消!”   不到一個時辰,豌豆都撿完了。   小徒弟當面撕毀了欠條,大徒弟點點頭,從窗口飛走了。   師傅從外面回來,望着眼前滿滿一罈豌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吧,你去吧,去找那把寶劍。”良久,師傅終於嘆了一口氣。   於是小徒弟啓程了,她排除萬難,屠龍斬妖,最終拿到傳說中的寶劍,衣錦還鄉。   這個故事,被後人奉爲一段佳話,小徒弟成爲了人們口中傳頌的灰姑娘,大家都叫她仙度瑞拉。   ——呃,以上,當然都是童話。   真正的現實是,此刻小徒弟正坐在廚房裏,對着一大鍋豆子發愁。   “……這個只有三根毛的老妖怪!”   顧清喬從灰姑娘的美夢中醒來,邊擦口水邊唾罵掌門。   半夜裏她睡的正香,忽然聽到敲門聲,原來是張四豐帶着一羣長老造訪。   長老們將十斤黑豆、十斤白豆、十斤紅豆與十斤綠豆攪勻放進一口大鍋中,要求她務必在天亮前將四種豆分類放好,一顆也不能少。長老們說,如果她不能按時完成這個任務,就失去了尋劍的資格,此生都不許再提“青木人形劍”這五個字。   Mission Impossible,清喬一聽噩耗,頓時崩潰尖叫:“死老頭,你玩陰的!”   “啊?你哪隻眼看見我陰了?”張四豐蹦蹦跳跳來到她跟前,擠眉弄眼面露得意,“我很陽光明媚哦!”   “這、這不公平!”清喬氣的渾身發抖,“根本沒人能夠完成!你這是陷害!”   “哎呀,此話差矣!”張四豐雙手負後搖頭晃腦,“既然阮似穹說你是命定的取劍之人,還有什麼可以難倒你呢?加油啊,小姑娘!”   然後他拍拍屁股,就這麼樂顛顛的走了。   ※※※   漆黑的夜,萬籟俱靜,雞狗無聲。   “唉……”   顧清喬從鐵鍋裏抓一把豆子,看它們從指間滑落,不由得嘆口氣。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她卻連一斤豆子都沒分完,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無人可喊,無法可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濃重的挫敗感自四面八方兜頭砸來。   “不撿了!”心煩意亂,她索性將豆子一扔,“反正也撿不完!”   主意打定,轉身便負氣撲到牀上,發出“噗通”好大一聲。   ——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陷害活動!張四豐及其同黨不懷好意,存心要給我難堪!   ——哼!老妖怪,你就等着吧!有朝一日找到寶劍,看我不找機會掐死你們!   迷迷糊糊合攏雙眼,想象着將來手刃仇人的熱血場景,她的耳畔彷彿響起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悲愴開頭:   “掐掐掐掐!掐掐掐掐!”   一陣清風吹過,房門忽然自動打開。   “……我以爲你會躲在角落裏哭鼻子,沒想到卻是躺在牀上睡覺。”   門口有人迎風而立,姿態翩翩。   ——啊!仙女酵母來也!哦也!哈皮!   清喬大喜過望,一個鯉魚挺身下牀,鞋都顧不得穿,光腳就朝來人奔去。   “賜予我力量吧!公平大仙!”她衝上前抓住對方衣襟,眼露兇光,“早知你武功天下無敵,快快變出八十隻手來,幫我擺平這鍋傻豆!”   “八十隻?”阮似穹望着她笑,眉眼彎彎,“哪來八十隻?我只有這兩隻。”   他一攤空空如也的雙手。   “那你會不會篩豆功?撿豆功?選豆功?”   清喬急得跳腳,這張四豐如此變態,不可能沒折磨過他啊!   “我只聽說過挑逗功。”阮似穹莞爾,輕輕叩一記她的腦門,“如何,要不要試試?”   “……嗚嗚,果然是天要亡我!”最後一線希望破滅,清喬癟起嘴,滾滾熱淚眼看就要飆出。   “打住!”阮似穹做一個“停止”的手勢,“我也沒說無計可施。”   “真的?”清喬聞言頓時滿臉放光,雙目包含殷切期盼,“就知道你有辦法!具體要怎麼做?”   “……山人自有妙計。”阮似穹神祕一笑,美妙不可方物。   “喂!你說的妙計,難道就是指這個?!”   眼看着阮似穹挖好大坑一個,再將豆子一股腦兒全倒進去,顧清喬終於忍不住跳起來。   “嗯,毀屍滅跡嘛。”阮似穹正忙着將土坑填平,頭也不抬。   “歐賣疙瘩!”清喬頓時衝過掐他的胳膊,歇斯底里地搖晃,“你是不是怕我明天死的不夠慘?還要給我多安一個‘浪費糧食’的罪名?!”   “停!停!停!”阮似穹被晃的頭暈眼花,只得大力伸手按住她,“遇事不要激動,要淡定,淡定……”   “原材料都被你埋了,我還能怎麼淡定?!”   清喬眉毛一耷,眼淚滾滾而下——你以爲我是無處不在的VV淡定嗎?!   “埋就埋了,找好替代品就行。”將最後一剷土灑上,阮似穹瀟灑抬頭,“難不成你還真要篩豆子篩一個晚上?”   電光火石間,清喬忽然全明白了。   “你你你扛了四十斤豆子上來?”她激動了,嘴皮子開始不受控制的哆嗦。   阮似穹笑而不答。   “豆豆豆子現在在哪裏?”絢爛的煙花在眼前爆炸,她被突如其來的幸福震驚了。   “不就在你身後?”阮似穹朝她一努嘴。   清喬回頭一望,在她房間的門檻邊上,果然放着四隻鼓鼓囊囊的米色口袋!   “——大神啊!”清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救命恩人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   “不必這麼誇張。”阮似穹呵呵一笑,拍拍衣襟上的泥土,和顏悅色,“下午我聽見師傅吩咐人去集市買豆子,便多了個心眼,讓那弟子多買了一份回來,沒想到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嗚嗚,拿什麼感謝你,我的大神!”清喬抱住他的大腿,感動的痛哭流涕。   “好好練武,拿到寶劍,不要辜負我的期望。”阮似穹拍拍她的肩膀。   墨色蒼穹,璀璨星空。   小院落的芳草地上,安靜躺着兩個人。   “唉!”少女一聲嘆息,“我們真是罪孽深重啊!身下壓着整整四十斤豆子,實在是太浪費了!”   “這有什麼,它們終有一天會完全腐爛,成爲肥料,養活新的豆子。”   “可是萬一有小部分腐爛不成,事蹟敗露怎麼辦?”   “這樣啊,如果不幸從土裏長出了豆苗,我們就都拔來喫了吧!”   ……   “對了,公平,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說。”   “明早掌門大師一定會問我是如何完成任務的,你說我該怎麼解釋呢?”   “這個很簡單,你就直接告訴他,是愛的力量,愛的奇蹟嘛!”   “啊?!”   “通俗點來說,就是你用一顆赤誠的心,一腔火熱的情感動了上蒼,於是玉皇大帝派紅綠黑白四位豆仙下凡,指揮豆子們站好,排着隊依次跳進準備好的麻袋裏,這事就這麼了了。”   “……等等!你以爲掌門大師會相信嗎?”   “不會。不過他肯定也不會信是你親手篩好了豆子,所以說什麼都白搭,還不如說的聳動一點好。”   ……   “咦,公平你快看,那是什麼?居然有能閃光的草!”   “哦,是西陵獨有的金龜草。”   “呀,這裏有好多花,真漂亮!是什麼?”   “那是霞蔚花,三年纔開一次。”   “啊,這麼稀罕,想不到西陵山的夜晚也挺好玩的……公平,你能幫我抓幾隻螢火蟲嗎?”   “……好。”   “喂!我要的是螢火蟲,你怎麼去抓了只飛蛾啊!”   “別摸翅膀!這粉末有毒!”   “啊~~~腫了腫了!怎麼辦?我要死了嗎?嗚嗚,沒想到壯志未酬身先死,大叔,你要爲我報仇啊!”   “別哭,我先幫你吹一吹……”   這樣的夜,吵吵嚷嚷的少女,溫和微笑的男子,勾勒出屬於夏末永恆的綺麗。   ※※※   當顧清喬當着衆長老的面,賣力將豆子拖到大堂上時,張四豐沉默了。   思忖片刻,他抬起頭,正對上清喬一雙似笑非笑的玲瓏美目。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一種全身都被雷電擊中的貫穿感。   ——太霹靂,太勁爆,太毛骨悚然了!   “……沒想到,你也玩陰的。”   他冷着臉從嘴巴里吐出一句話,隱有咬牙切齒之勢。   “不不,這是因爲愛,是因爲光明正大的愛!”清喬坦坦蕩蕩接話,“愛是所有奇蹟的經典力量源泉!”   “哼!不要告訴我,是你用愛感動了上蒼,於是上蒼派了神仙下凡……”   張四豐瞟一眼大殿右側的阮似穹,陰惻惻的話語彷彿自地獄傳來。   阮似穹將臉別向一邊,乾咳一聲。   “其實,事情是這個樣子滴。”清喬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話說當時我正一心一意揀豆子,忽然感到肩部劇烈疼痛。一陣飛沙走石後,我的肩膀上忽然多出幾百隻手來,飛快的開始揀豆子!揀啊揀,揀啊揀,很快就揀完了。我想這應該是上天聽到了我的禱告,畢竟我每天都是多麼虔誠的呼喚他呀!唉,真是好人有好報,我實在是太幸運了!”   沾沾自喜說完,又開始哼起歌來:   這是心的呼喚   這是愛的奉獻   這是人間的春風   幸福之花處處開遍   ……   啊   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   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   啊   啊   啊   她深情吟唱着,調動了面部的每一根神經,表情極盡誇張之能事。   “……你!你!你!”張四豐氣的說不出話來,完全陷入抽風狀態,“你現在就給我變出幾百隻手來!我倒要親眼看看,什麼叫‘心的呼喚’!”   “不行!”清喬想都不想,一口拒絕,“關鍵我對你,實在沒有愛。”   “——挖要掐死你!!!”張四豐“轟”的從太師椅上跳起,面部通紅如悶熟的大蝦般。   “掌門息怒,掌門息怒!”長老們趕緊衝上去,手忙腳亂的拉。   “誰都別攔着挖,挖要掐死她!掐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奶毛丫頭!”   張四豐被人死死扯住了衣後襟,只得使勁在椅子上蹦躂。   “天高十萬八千里,地深十萬八千丈,不信你去量,你去量呀!”   清喬機靈躲到阮似穹身後,又朝他扮個鬼臉。   “你這個找抽的!看挖不抽死你!”張四豐徹底怒了,伸手一揮,樑上蕩下一節長鞭。   只見那長鞭彷彿有人遙控般閃電朝清喬撲去,眼看就要襲上她的臉。   “師傅!”   在這危急關頭,一聲輕喚,有人伸手攔住了鞭。   “……師傅,怎麼與小丫頭鬥氣?”   不慌不忙收回手,阮似穹臉上浮現出極其冷靜的笑。   “似穹……”張四豐先是一怔,然後整個人如鬥敗的公雞般,垂頭喪氣起來。   “……既然甘小喬按照約定完成了任務,師傅就應該將藏劍地告之,何必過於追究細節?”阮似穹袖子微微一動,那長鞭又晃晃悠悠飛回橫樑上。   “師傅這樣,倒顯得西陵派小家子氣了。”   他的語氣裏明顯有着責怪。   “挖就是不甘心嘛……”張四豐瞄他一眼,可憐兮兮開始數手指頭,“你一回來就這麼明目張膽的幫她,爲師看的心裏好難過,俗話說放出去的徒弟,潑出去的水,果然……”   咳咳咳,長老們開始使勁咳嗽。   “養徒不能防老……有了媳婦忘了爹……”   喀喀喀,長老們把肺都咳出來了。   “師傅!”阮似穹哭笑不得,只好出聲打斷這個怨婦小老頭。   “——反正,你們愛咋搞咋搞,挖就是不肯告訴她!”   張四豐盤腿往太師椅上氣呼呼一坐,朝天撅起鼻子嘴巴。   “……師傅!”   阮似穹的臉色忽然凝重:“你忘記答應我的事了?難道你想反悔嗎?”   張四豐身子一震,猛的側過頭來。   天地靜止,空氣凝滯,四目相對。   掌門大師就這樣癡癡望着阮似穹,眼中無數波光暗湧,似嗔還怨,彷彿有千言萬語卻不能說出來。   ——哎呀我的媽,雷死我了!   清喬被作者的描寫霹靂到了,情不自禁打個寒戰,趕緊搓搓身上的雞皮疙瘩。   “……好吧。”   良久,張四豐終於妥協回頭,聲音低沉嘶啞,彷彿在一瞬間裏老了十歲。   “……青木人形劍被供在靈藥谷的九青密洞中,明天我就帶你們進洞……如果甘小喬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拔出寶劍,我便答應借她一用。”   他閉上眼,緩緩嘆口氣。   “多謝掌門大師!”清喬大喜過望,五體投地拜倒在地上。   “謝什麼謝?!你還不一定能拔出來呢!”張四豐撐開眼皮,居高臨下用鼻孔看她。   “多謝阮師叔!”清喬不理他,換個方向,朝阮似穹的方向深深拜謝。   阮似穹望着她笑,並未多言。   雞啼天光,殿外一輪紅日冉冉升起,似乎預示着小喬的命運終於有了新的起點。   清喬看看太陽,又看看阮似穹,很想用眼神告訴他自己心中的喜悅。   “咳咳咳哼哼哼恩恩恩!”   張四豐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面前,咳嗽着擋住她的視線。   “不要……高興……的太早,你……還不……一定……是……劍的……主人。”   他長大嘴,不停變換口型,努力向清喬傳遞着一個恐怖訊息。   他的鼻孔非常配合,伴隨着話語,一會兒縮成“o”型,一會兒拉成“0”型,偶爾還呈現出外擴“D”型。尤其當說到“主人”兩個字時,激動的鼻毛露出來了,出現了完全標準的“Q”型!!   ——大師,您這是爾康附體吧?   清喬鬱悶看着他那極富張力且很有表現慾望的鼻孔,真的很想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