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根據瑪雅文明的記載,人類文明進程共分爲五個太陽紀,歷經五次繁榮和五次毀滅。前面四個依次爲:根達亞文明、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穆里亞文明和亞特蘭蒂斯文明。到如今,這些遠古的文明早已湮沒不可知,只有最近的亞特蘭蒂斯文明曾有過近乎於傳說的文字記載,而其也已經沉沒於海底,找不到絲毫存在的證據。
根據瑪雅人在(卓爾金歷)中的計算方式,從公元前3113年開始,世界已經進入了第五個太陽紀,即機械文明時代——這也是最後一個太陽紀。
這個世界在歷經了瑪雅大週期5125年後,將迎向最終的末日,也就是所謂的“零日”。那一夜,將是傳說中的“永夜”:當黑暗降臨,太陽沉沒,之後便不再升起,第二天的黎明將永不到來。時間到此停止,空間在此坍塌,一切人類文明都將徹底毀滅。
此後,人類將進入與本次文明毫無關聯的一個全新時代。
對於這一末日的說法,有些人不以爲然,也有些人心懷惶惑,甚至有一些極端的宗教團體組織了駭人聽聞的集體自殺事件,更加加深了世人對末日的恐懼和猜疑。
然而,正如瑪雅人曾經準確地對後世做出過許多重大的預言,卻依然無法挽回整個民族一夕間驟然消失的厄運一樣,無論這個世界的文明如何發達,世人對此懷有怎樣複雜的想法,信或者不信,懼或者不懼,都沒有力量對這個預言做出一些什麼改變。
唯有時間在永恆地流逝。
時鐘的指針不停地轉動,一分一秒地逼向預言裏終結的那一日——2012年12月21日,24點。當太陽落下,午夜的鐘聲敲響,光明是否永不再到來?
冥冥中,有人一直在黑暗裏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時間的指針指向了1998年12月21日。
耶路撒冷遠郊,死海西北角的克蘭曠野之地,有鐘聲迴響。那是一座古老的教堂,坐落在隱蔽的荒僻山谷裏,雜草叢生,似是已廢棄多年。
然而,隨着鐘聲的敲響,星光照耀之下,有一行人悄然來到了這裏。他們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長袍,寶石領針在領口熠熠生輝,眸子的顏色各不相同——他們來自於世界各方,齊聚在這曠野中的殿堂前,相互沒有看一眼,極有默契地依次入內,雙手交握着放在胸口,在鐘聲裏低下頭祈禱,虔誠無比。
聖壇上有人在佈道,聲音肅穆而莊嚴,迴響在穹頂下——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爲聖。
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
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罪惡。
站在聖壇前的人大約有三十多位,有着不同的膚色和頭髮,念祈禱詞時也帶有世界各地的口音,注視着聖壇上聖母懷抱聖子降臨的畫像——這些人都隸屬於這個古老而神祕的社團,然而和一般的基督教教徒不同,他們腰畔攜着利劍,手指上戴着巨大而華美的寶石戒指,皮膚蒼白,眼神冷漠,猶如月夜之狼。
但是,在唸祈禱詞時,他們的語氣卻虔誠而謙卑——
因爲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遠,
——阿門!
祈禱完畢,聖壇上的神父抬起了帶着黑曜石戒指的手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對下面諸人道:“請飲神的血,爲即將到來的末日,爲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戰鬥!”
階下穿着黑色長袍的人裏,有四人分別步出行列。
他們中的首領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烏髮修眉,眸子純黑,面容具有明顯的東方人的特徵。在他身後的三個人都是西方人,高鼻深目,輪廓深刻。其中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高大男子,另外一個卻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有着一頭顏色很淡、接近於銀色的柔軟長髮,眼眸湛碧,就像是希臘神話裏被天神眷顧的司酒美少年。
這四個人的雙手上各自戴有四枚戒指,上面的每一顆寶石都在10克拉以上。他們依次上前,拿起了放在聖壇上的金盃——杯中盛放着象徵神之血的紅葡萄酒,色澤殷紅。
“感謝神的恩賜!”他們捧起了金盃,在聖壇前一飲而盡。
那血紅色的液體似乎帶着奇特的魔力,當他們四個人喝下去後,臉色忽然變得雪白,似是痛苦地抬起雙手按在了心口上——就在那一瞬,他們手指上的戒指發出了奇特的光芒。
每一顆寶石都在綻放光華,燃燒在手指間。
隨着光芒的加劇,有另一種雪亮的光華從他們身體裏綻放出來,就像是一對光之翅膀驟然在他們的身後張開。那四個人彷彿忽然失去了重量,就這樣輕輕地飄浮了起來,足尖離開地面,整個人懸浮在殿堂的空氣裏。
“神啊……”神父舉起雙手,對着聖像祈禱,“我的孩子們把自己祭獻給了您,請您回應我們的願望,賜下光明之子,帶領我們戰勝黑暗吧!”
那四個人應聲在光芒裏張開了雙手,微微仰起了臉,看向穹頂的壁畫——那裏畫着末日審判的情景,烈焰、狂風、鹽和火的湖,歷歷在目。穹頂的正中描繪着一扇正在打開的門,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那道門的縫隙裏似乎透出了隱隱的光。
那一瞬,一股極強的力量忽然充斥了教堂,令所有人的聲音都消弭了——門後透出的光芒照耀着整個殿堂,宛如閃電從天而降,根本無法讓人直視。
當光芒消失的時候,四個人手握長劍,停在了穹頂。
被劍刺穿的是一個穿着黑色長袍的魔鬼形象,從那扇打開的地獄之門後出來的——四把劍精準無比地插入,宛如一個十字架的形狀釘住了那個黑色的魔鬼。那一瞬,壁畫上正在打開的門停止了,那個魔鬼的身上居然流出了殷紅的血來。
“阿門!”階下所有同伴齊聲祈禱。
降魔儀式完成後,接近穹頂的四個人落回了地面,身上的光華瞬間收斂,翅膀也消失不見了。只聽“咔嚓”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簌簌落到了地上,卻是那些戒指上的寶石紛紛碎裂,變得暗淡無光,似是一塊被抽去了精華的普通石頭。
他們微微喘息,抬起手按在胸口上行禮,宛如中世紀的騎士。
“米迦勒,加百列,拉斐爾,烏利爾,”神父慈愛而讚賞地看着他們,依次以四大天使長的名字稱呼他們,“感謝主,我的孩子們,這一次你們已經完美地掌握了這四把聖劍,即便是地獄裏的魔鬼,也會畏懼你們的力量。”說到這裏,神父站在聖壇上,目光凝重地看着殿堂裏那一列來自各地的人,開口道:“親愛的孩子們,我此次召集你們來到聖殿,是有一個不幸的消息要告訴大家。”
階下所有人都抬起了眼睛,靜待着下面的話。
“隨着時間的臨近,最近一年世界各地的異象頻繁,天災屢現。”神父抬起手,摁下了微型遙控器的一個按鈕,一瞬間,一束光從教堂的最後一排位置那邊投射過來,居然在聖壇上投映出了一幅世界地圖來。——地圖上,密密麻麻地用血紅色標註着什麼,橫貫整個亞歐大陸,赫然劃出了一個顯眼的血色十字!
神父抬手指點着:“2月,高加索;4月,塔希提;7月,馬達加斯加。每一次災難的背後都有來自‘那個世界’的陰影。根據我得到的密報,兩大使徒已經出現在世間,並開始四處挑選他們的信徒和追隨者了。”
“‘白之月’的使徒?”人羣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他們出現了?”
“是的。末日之鐘在加速,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神父將手按在脆黃的古捲上,看着那個黑髮黑眸的東方青年,“在2012年到來之前,我們和‘那個世界’終要放手一戰。米迦勒,你可畏懼?”
“永不!”年輕男子揚起了眉,手握長劍應聲回答。
“那麼,去和你的家人告別吧,請他們爲你祈禱。”神父看着他,淡淡地開口,“聽說你最近愛上了一個女孩?這可是違反社團教義的——請記得,你的整個身和心都已經屬於高高在天上的主。”
“……”米迦勒一震,低下頭去看着自己的手指。手上那些巨大的寶石都一塊塊地粉碎了,唯有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依舊完好無損——那是一枚素面的白金指環,婚戒的款式,樸實無華。
他輕輕轉動指環,看着上面刻着的字,沒有說話。
神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提高了聲音:“三個月後,所有人在洪都拉斯的伯利茲城集合——我們要走過‘那扇門’,把劍刺入敵人的心臟!”
“那扇門?”米迦勒震了一下,“這不可能,以我們的力量還無法抵達那裏!”
“米迦勒,你變得軟弱了……不要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先來看看這個吧!”神父轉過身,揭開了聖壇上的一塊暗紅色的天鵝絨。
那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放在托盤上的是一顆巨大的鑽石,幾乎有成年男子的拳頭那麼大,純淨無瑕,近乎無色,僅帶有極輕微的黃。雖然還未曾打磨,它卻已經在聖壇的燭火下折射出了耀眼奪目的光,璀璨凜烈,氣勢逼人,竟似是一把出鞘的劍!
“這顆就是傳說中的‘布拉崗扎’,世界十大名鑽之一。”神父從托盤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顆巨大的鑽石,展示給下面的同伴,“它的重量爲1680克拉,蘊含着極大的能量,足以打開通道,讓大家抵達‘那扇門’前。”
米迦勒凝視着這顆傳說中的寶石,神色複雜地喃喃自語:“原來,連梵蒂岡都已經相信末日的預言了麼?布拉崗扎於1725年發現於巴西,挖出來後不久便不知下落——它是歷代教皇的祕密藏品,不是麼?”
“是。”神父肅然開口,對所有人宣佈,“從今天開始,社團將和梵蒂岡的教廷一起開展全面的協作,全力對抗來自‘那個世界’的威脅!”
話語一出,聖殿裏的所有人又是微微一陣騷動。
這個神祕的社團歷史悠久,創立的時間要比梵蒂岡的教廷更加古老,然而卻因爲對教義理解的不同,千百年來和梵蒂岡一直對立,被視爲異端,遭到迫害和驅逐。但隨着2012年的臨近,梵蒂岡的教廷居然肯和他們協作了麼?
全場只有那個銀髮少年沒有聽到這個重大的消息,只是緊盯着那顆巨大的寶石,眼裏燃起了驚喜萬分的光芒,幾度想伸出手指去觸摸,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那麼大的一顆寶石……該蘊藏着多大的力量啊!
“拉斐爾,你來保管它吧。”神父對着興奮不已的少年溫和地開口,將襯着黑色天鵝絨的寶石交給了他,然後轉身對衆人道,“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打開‘那扇門’,奪取那把可以扭轉世界命運的‘鑰匙’!”
“是!”社團裏的所有人齊聲,斷然回道。
“末日之火就要燃燒過來了,我的孩子們,希望你們攜手並肩,爲光明之子而戰!”神父將手按在了脆黃的羊皮古捲上,帶領衆人一起念着上面的祈禱文字——
我們天上的父,願你俯聽我的祈求,憐憫你的家業,化哀傷爲喜慶,使我們能生存在世界上,歌頌你的聖名。
神啊!求你不要讓那些讚美你的口舌喪亡!
黑暗的天幕下,鐘聲迴盪,祈禱聲如水綿延。
天亮之前,有一行黑袍人從教堂裏魚貫而出,相互不交談一語,出門後就各奔東西,消失在黎明前的曠野裏。他們已經在神的面前許下了誓約,將在不遠的將來重新聚首,結伴遠行,直到抵達“那扇門”前。
“小心!”在走下臺階的瞬間,米迦勒閃電般地伸出手扶了一下身側絆到石頭的銀髮少年,“別光顧着看布拉崗扎,拉斐爾!”
那個少年只是抱着那塊拳頭大的石頭,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甚至還伸出舌尖舔了一舔,嘖嘖道:“天啊……這麼大的一顆鑽石,你說要值多少錢?一億美金?”
米迦勒無可奈何地看着抱着鑽石眼神發亮的同伴,嘆氣:“布拉崗扎蘊含着極大的力量,是無價之寶,不能以拍賣會上的價格來衡量。”
“是啊……所以教皇才當寶一樣藏了兩百多年吧?”拉斐爾笑着拿起鑽石,對着月光端詳,滿眼的迷戀,“不過,羅馬教廷的那些人怎麼會懂得它的妙處呢?他們只曉得把它當做奢侈的珠寶裝飾品,卻根本不知道怎樣用它當法器來提升自己的力量,真是暴殄天物!”
“拉斐爾,我要先回一趟中國了,”米迦勒沒有再和這個比自己小11歲的少年囉唆,轉身上了一輛停在月下的吉普車,“三個月後洪都拉斯見。”
“嗯。”少年雖然還是抱着鑽石看個不停,腳步卻跟了上去,用撒嬌的語氣道,“帶我一程嘛!這裏不方便降落,我的直升機停在三公里外,走過去可真有點遠。”
米迦勒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看着這個孩子氣的同伴:“來吧。”
兩個人坐上車,吉普車啓動,引擎傳出低沉的轟鳴。
“拉斐爾,”米迦勒忽然低低地叫了他一聲,“你害怕麼?”
“啊……害怕?害怕什麼?”拉斐爾這才把視線從鑽石上移開,身側同伴黑色的眼睛深沉如夜色,平視着蒼茫的克蘭曠野。米迦勒將雙手平放在方向盤上,喃喃着:“終於要抵達‘那扇門’了,這是生死之戰。”
“呃……我還沒成年,估計神父這次還不會讓我去吧?”拉斐爾不以爲然,有點沒心沒肺地繼續低頭,看着那顆布拉崗扎,愛不釋手。米迦勒卻嘆了口氣,轉動着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素面的婚戒,語氣輕微:“但我是一定要去的,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什麼?”拉斐爾喫驚地抬頭看着他,他還是第一次從這個最優秀的同伴臉上看到異常的表情,忍不住低聲脫口道,“天哪……神父說得沒錯,米迦勒,你心裏有了畏懼!”
“……”米迦勒沒有回答,低頭看着自己的戒指。
“是因爲女人麼?”拉斐爾看着他無名指上的婚戒,“天,你真的結婚了?這是違反社團規定的啊!如果不是當下急需用人,神父一定會嚴厲地處罰你的!”
米迦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眼眸裏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沉默了許久,纔拿起放在車窗前臺子上的一個微型相框:“我沒有背棄神,也沒有違揹我的誓言。可是我只是一個凡人,只不過是想守護她和她的孩子而已。”
“什麼?”拉斐爾睜大了眼睛,“都……都已經有孩子了?也太快了吧!”
米迦勒苦笑着搖頭。照片上是一個懷抱嬰兒的美麗女子,大約二十出頭,有着和他同樣烏黑柔順的長髮,十指修長柔美,左手無名指上也戴着一個同款的素面白金戒指,正凝望着鏡頭微笑,靜謐而甜美。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哇……簡直像聖母懷抱着聖子降臨啊!”拉斐爾嘖嘖,看到相片的右下角寫着兩個中文:“青”和“藍”。少年盯着它看了半天也不認識,道:“那就是你妻子的名字麼?她果然很美,難怪你要做她們的守護天使。”
“只可惜,我不能只做她一個人的天使……”米迦勒嘆息着將照片反扣在臺子上,不再看一眼,“龔格爾神父說得沒錯,我的身體和心靈早己屬於高高在天上的主——做這樣的決定,或許是錯的。”
“什麼?”拉斐爾愕然,忽然覺得對方心裏似乎隱藏着什麼極大的祕密。然而身邊的同伴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啓動了車子,呼嘯着消失在了夜色裏。
不遠處,有風從死海上吹來,嗚咽如訴。
3個月後,洪都拉斯伯利茲城附近的海域上出現了一次短暫而劇烈的地震,震級7.5,震源深度約15公里,連20公里外的市中心都感覺到了強烈的震感。
震動只持續了17秒鐘,旋即平靜如初。
當玻璃杯子在桌面上倒下、滾動的時候,坐在海邊的少年停止了冥想,臉色“刷”地蒼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麼?杯子倒了?這……這難道說明米迦勒他們已經……不可能!剛想到這裏,“啪”的一聲,玻璃杯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摔得粉碎。少年猛然顫了一下,“霍”地站起身來,不顧一切地踉蹌着衝向了海灘。
這場地震引發了一場小規模的海嘯。海嘯結束後,人們發現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海牀在某一個地方莫名地塌陷下去,藍得發黑,像是一隻在海底驟然張開的深邃瞳孔,美麗而詭異。很多人聚攏在海灘上,望着不遠處驟然出現的奇觀,嘖嘖驚歎。
那個少年狂奔而來,定定地看着那個忽然出現的藍洞,發了瘋一樣地向大海里奔去。“米迦勒……米迦勒!”他大聲呼喚着同伴的名字,“你在哪裏?回答我!”
然而,海面上空無一人,只有海潮聲撲面而來,兜頭將他湮沒。沒有絲毫跡象了……那麼多人,居然一去不回,屍骨無存?!他喊着同伴們的名字,跪倒在大海里,將頭埋入水中。淚水混合在海水裏,冷而鹹。米迦勒呢?神父呢?那些社團裏的兄弟們暱?他們的血是否溶在了這浩瀚的藍色裏?他們的軀體是否已經化爲齏粉?少年埋首在海水裏,放聲大哭。水下的世界是如此寂靜而冰冷,有一隻銀色的指環隨着淡淡的海沙被捲了上來,落在了他的掌心裏——那是一枚素面的白金婚戒,已經被某種可怖的力量扭得變了形,一側有微微熔化的跡象。然而,戒指的主人,卻已經消失在海里,再也不見。那一場海嘯過後,洪都拉斯伯利茲城附近的海域,位於燈塔西北方300米處的海底出現了巨大的坑洞,深達數千米,呈現出詭異的藍黑色,被稱爲“藍洞”,令各方的地質學家和探險者接踵而至。這個洞是如此深,甚至連專業測量的深海機器人都無法探到底部。海水被不停地吸入,在入口處形成了巨大的漩渦,卻從未被吐出過。
有地質學家在藍洞裏注入了上百噸的染色海水,想知道流入的海水從何處流出。然而那些紅色的海水被吸入後再也沒有出現,一去不回。科學家們懷疑是大海稀釋了染料,導致無法觀測到洋流從何處流出,他們又將一種密度和海水相當的細小顆粒倒入藍洞入口——多達三億顆的黃色小顆粒被急速捲入,形成了一股急流。然而,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嚴密監控,那些小顆粒卻再也沒有在海面上出現過,就如憑空蒸發了一般。
那是一個能吸入一切的漩渦,就如黑洞一般可怖。
“那是大海之眼,令人類無法看穿,”著名的探險家D.J.Howard爵士在第三次探底失敗後曾經這麼說,“連光都無法照射到那麼深的地方。”
然而,沒有人知道,在某一個夜裏,曾經有一羣人抵達過藍洞的盡頭。
——只是那些人已經化成了虛無,永遠不能再回來了。
在地球的另一端,遙遠的中國,南方一個普通的二級城市B城。初冬的日光明麗,垂落的白紗簾子在打開的落地窗後輕輕拂動。
在琴鍵上跳躍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下來,美麗的鋼琴女教師低頭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臉色瞬間蒼白——有一種奇特的灼熱從手指上蔓延開來,只聽“啪”的一聲輕響,那枚素面白金指環忽然無端端地居中斷裂,毫無預兆地掉落在了琴鍵上。
“啊?!”鋼琴邊坐着的女子猛然站了起來,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裏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戒痕。
“青,等着我,這次回來之後,我就會永遠留在你和微藍身邊,再也不離開。”那個人離開時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有着無限的留戀,卻也含着無限的決絕,“但,如果三個月後沒有任何消息,那麼,我可能永不回來了。”
如今,已經三個月了。
鋼琴女教師撲倒在鋼琴上哭泣,被壓的琴鍵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共鳴。
“媽媽?”另一個房間裏玩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聽到了這邊的聲音,忍不住跑了過來——她只有五六歲,美麗的臉龐純潔無邪。她跑過來拉住母親的衣袖,關切地問:“媽媽,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鋼琴女教師哭得全身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媽媽,別哭啦,爸爸剛纔回來了呢!”小女孩有些無奈地撇嘴,“爸爸如果看到你哭,會很心疼的!”
什麼?鋼琴女教師忽然一震,抬起了滿是淚痕的臉看着女兒,失聲道:“微藍,你……你說什麼?他回來了?在哪裏?”
“是啊,你沒看到麼?”小女孩輕快地跑到了樓梯口,探頭往門外看了一下,又滿臉困惑地回頭,“咦,好奇怪……剛纔爸爸明明回來了,還送了我一個禮物,難道又走了麼?”
“之軒?”鋼琴女教師不顧一切地衝到了窗口,撥開了簾子看下去——花園門外空空蕩蕩。夏季已經過去,欄杆上的薔薇開始凋謝,只留下枯萎的花瓣還懸掛在枝頭上,宛如死去的屍骸。枯萎的花之牆後,卻再也沒有那個人的身影了。
“他……他對你說了什麼?”鋼琴女教師失神地問,“送了你什麼禮物?”
“喏,這個!好看吧?”小女孩歪着頭,將脖子上的一個東西提了起來,天真地問,“爸爸說他這次又要出遠門了,會去很久……他讓我乖乖地聽你的話,好好唸書,將來去S城念最好的大學——”
掛在她脖子上的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玉墜,並不是這個家裏本來就有的東西。鋼琴女教師定定地看了片刻,全身猛烈地一震,忽然間再也無法控制地失聲痛哭起來。小女孩被嚇到了,下面半句話也忘記說了,怔怔地看着母親。
“媽媽,媽媽,別哭了!微藍害怕……微藍好害怕!”她撲上來,帶着哭腔大喊,用力去扯母親的衣袖,“爸爸,爸爸怎麼了?我剛剛找遍了整個房子,他都不在……他去哪裏了?”
“微藍,他不會回來了。”鋼琴女教師緊緊地抱住了女兒,失聲啜泣,“他……他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對孤獨的母女的哭聲在初秋的風裏迴盪。那一枚斷裂成兩半的素面白金婚戒落在琴鍵上,發出微微的光芒,宛如兩道淚痕。
那一年,夏微藍5歲,離2012年12月21日還有13年。
Chapter 1 夜歸
光陰似箭,時鐘指向了2009年11月13日,夜,23點43分。
一輛嶄新的瑪莎拉蒂如一陣風一樣劃過,敞篷車裏的音響開得震天響,引得行人紛紛矚目。車裏面坐着四個女孩,都只有十七八歲,容貌靚麗,衣衫入時,前排略微年長的女孩專注地開着車,副座上的女孩在看着夜色發呆,只有後排兩個女孩在自顧自地嘻嘻哈哈笑鬧着,討論着剛纔看完的電影。
今晚是《2012》在S城的首映,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你說,如果2012真的來了,你準備幹嗎去?”其中一個問——那是一對孿生姊妹,姓李,一個叫若即,一個叫若離,兩姊妹都是活潑、熱情、坐不住的性格,此刻還沒有把自己從剛纔驚心動魄的電影裏拔出來。
“退學!大學第一個學期的期中考就掛了五門,真暈啊……如果2012真的來了,正好去環遊世界,泡遍帥哥,最後玩到哪兒就死在哪兒!”
“嗯……最好能泡到像電影裏那個俄羅斯飛行員薩沙一樣的男人,嘿。”
“花癡,人家不是俄羅斯人,是愛沙尼亞人,叫Johann·Urb!不過他好像是1977年1月生的哦,太老了一點吧?”
“咦,你怎麼知道的?”
“剛上網查的唄!”若離揮舞着手裏嶄新的手機,炫耀。
“哇,啥時候換了手機啊你?誰送的?”若即驚歎了一聲,湊過頭去看。兩姊妹嘰嘰喳喳地說着,拿新買的手機拍着大頭照,湊在一起做出了各種鬼臉,車子裏簡直沒片刻的安靜。
“吱——”飛速行駛的瑪莎拉蒂彷彿碰到了什麼,忽然顛簸了一下,車上的人失聲叫了一聲,手機“啪”地摔到了座位上——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吸力傳來,將整個車身定住了。飛馳的瑪莎拉蒂停止了前進,車身呈現略微的傾斜,彷彿在緩緩溜下一個斜坡,引擎空轉着,發出奇怪的聲音。
車上一片驚呼,連前排副駕駛座上那個一路出神的女孩也失聲叫了起來。
“怎麼了?!”若即、若離兩姊妹緊抓車門把手,異口同聲地問,“爆胎了麼?”
“不是。”開車的女孩叫千惠,是中日混血兒,比她們大上一歲,做事卻沉穩老練,此刻她臉色發白地看着後視鏡,“別開門!都先別動!我數到10之前,一動也不要動!抓緊把手,用腳抵住前排靠背!”
“啊?”車上的人還沒有明白過來,千惠已經將車子切換到了手動模式,咬着牙,忽然一腳將油門轟然踩到了底。
“不要亂動!別回頭看!”
瑪莎拉蒂GTSAu是頂級的豪華跑車,配了4.7LV8發動機,從靜止加速到200公里只需要短短的3秒鐘。一個猛震,在引擎的轟鳴聲裏,瑪莎拉蒂如同離弦的箭猛然躥出,擺脫了那股奇特的吸力,以兩百碼的速度向前直開,瞬間衝過了一個街區,彷彿炮彈般一頭撞到了隔離墩上。車上的安全氣囊全部彈出。
巨大的推力驟然襲來,又驟然消失,讓車上所有人一片驚叫。
“怎麼了?!怎麼了?!”若即、若離抱着氣囊尖叫。在刺耳的剎車聲裏,千惠將車停在路邊,拉下手剎,深深舒了一口氣,這才臉色蒼白地回過頭,聲音有些發抖:“好了,現在可以回頭看看了。”
車上的女孩們回過頭,再度失聲叫了起來——在她們方纔路過的地方,忠孝路和觀星路的交叉口,地面赫然已經塌陷,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圓形坑洞!如果不是千惠方纔沉着加速,迅速駕車離開危險區,她們恐怕已經連人帶車墜入其中了。“這……這是怎麼回事?”若離顫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2012……2012真的要來了麼?”若即瞬間回憶起了方纔電影裏的場景,語氣又是恐懼又是激動,捧住臉尖叫。“天啊!地球要裂開了!地球真的在裂開!”
“別胡說!”千惠皺眉,下車看了那個天坑一眼,“這裏到處都在挖地施工,應該是地下水土流失形成的塌陷。幸虧發生在深夜,沒有造成傷亡,得趕快找人來修補路面,否則後面的車掉進去就不得了了。”她拿出手機,走到一邊開始撥打報警電話,同時提醒前排副座上的女孩:“美瞳,你到家了。”
“啊?”那個副駕駛座上的女孩似乎是被嚇壞了,雙手緊緊地抓着安全帶,此刻才如夢初醒,“己……已經到了?這是哪裏?”
“是你家啊!暈,你怎麼了?今晚一直心不在焉。”若即驚魂方定,忍不住取笑她,“失戀了?末樹怎麼你了?”
“亂說!和他沒什麼關係……”麥美瞳的臉紅了一紅,“不知道爲什麼,最近連夜都睡不好,一閉眼就做噩夢,白天一點精神也沒有。”
“噩夢?”若離好奇,“夢見什麼了?”
“一扇門。”麥美瞳苦笑了一下,似乎不想多說。
“一扇門算什麼噩夢?”然而好事的若即、若離卻不想這麼容易放過她,追問,“還有沒有別的?爲什麼你覺得恐怖啊?”
“那扇門豎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只是一扇門,其他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廢墟和石頭,像是……像是原子彈爆炸後的廣島和長崎,”麥美瞳喃喃着,“一半黑色,一半白色,頂天立地,我抬頭一直往上看,根本看不到頂。”
“你是看小說看多了吧?”若離有些失望,不耐煩地嘀咕,“這一點也不恐怖啊!”“我是被拖到那扇門前的,”麥美瞳的聲音放低了,忽然有些戰慄,“那個感覺很真實……我拼命地想逃,但那雙看不見的手卻拉着我一直往那扇門走去,怎麼也逃不掉!忽然,那扇門開了一條縫,我看到……”
她喃喃地抬起頭,忽然臉色煞白地失聲驚呼:“啊!”
若即、若離正聽得出神,被她突然的一聲驚叫嚇得一顫:“怎……怎麼了?”麥美瞳怔怔地看着頭頂,喃喃着:“夢裏也是這樣的月亮。”
“啊?”若即、若離兩姊妹跟着她抬起頭,驀地吸了一口氣——今晚的月亮怎麼會是這個顏色?居然帶着淡淡的血紅色,周圍一圈霧濛濛的,有一種陰慘慘的感覺。三個人愣在車裏,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說什麼好。
“沒什麼。我記得書上說‘月暈而風,礎潤而雨’。”這邊,千惠打完報警電話,關上了手機,看了看大驚小怪的三個人,又看了看月亮,“月亮變成這樣,或許只是因爲明天要颳大風了。你們別被那個什麼末日預言弄得五迷三道的。”
“嗯!”麥美瞳勉強笑了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那我回家了!”
她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新出現的天坑,穿過十字路口,走向斜對角的小巷口。她沿着尚未塌陷的人行道邊緣行走,感覺腳下的大地在微微戰慄,碎塊、土石簌簌落入不見底的黑暗裏,腳底有一股冷意升起。
等快要繞過天坑的時候。她忍不住探出頭,往坑底看了一眼。那一瞬,她忽然有頭暈目眩的感覺。身體搖了一搖。
“沒事吧?”千惠連忙問。
“沒……沒事。”她連忙將脊背緊貼着人行道旁的圍牆,點着腳尖慢慢繞過那個天坑,等腳踏上了實地,纔在巷口對車上的姊妹揮了揮手,“再見!”千惠鬆了口氣:“好了,下個週末有空的話再聚聚!”
“0K,再見嘞!”這邊,若即和若離兩姐妹聽到道別聲只是頭也不抬地咕噥了一句,在離天坑不遠的地方興奮地看着地上忽然出現的大洞,“咔嚓咔嚓”拍了很多張,湊在一起擺好了pose,然後將手臂伸直,“咔嚓”又拍了一張合影。
這一對活寶還是那麼喜歡搞事,連天坑都要合影留念。
她們四個人是高中時期的死黨,好到蜜裏調油,一度還被同學嘲笑爲“L4”(lesbian4)。高考過後,四個人各奔東西:美瞳考上了本市的一所重點大學;若即、若離兩姊妹也花錢進了一個二本;唯獨家境最好的千惠沒有參加考試,直接進入了艾柯學院。
那是位於S城明崇半山上的一個私人學校,由幾個大財團聯合投資設置,和美國、歐洲的多所名校聯合辦學。學院並不對外招生,據說設立的初期只是爲了給一些財團的子女進行海外留學前的輔導,而後漸漸擴展到了兩百多學生的規模,成爲了一所全國項尖的精英學校。
千惠進去之後變得很忙,一個月也難得和她們見上一面,如今說是下週末再聚,鬼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才能再碰見。
麥美瞳一個人轉進了巷口,走在昏黃的路燈下。巷子周圍的房子都被貼上了封條,寫着一個又一個“拆”字。
這一帶雖不是市中心,但因爲毗鄰大學城,本來也算是人氣旺盛,夜裏路邊經常有大排檔和地攤,還有著名的“女人街”。然而,自從嘉達國際財團準備把這個區域開發成高檔花園洋房之後,周圍的大多數鄰居都簽了協議搬走了,只有她母親堅持着不肯離開,冷清清的街上便只剩下她們一戶人家了。
前些天,母親還提起說要再找個人合租,她便上網發了個帖子。但是半個多月了,卻一直沒有迴音——大概誰都覺得住在這個孤零零的釘子戶家裏不方便吧。
她繼續往前走,自己的足音枯燥地響起在了空巷子裏。
S城雖然位於南部沿海,氣候溫暖溼潤,號稱“無雪之城”,然而畢竟是11月了,深夜已經有了幾分冷意。她瑟縮了一下,把放在包裏的校服拿出來披在了裙子外面。校服是藍白色的,類似海魂衫的款式,胸口上綴着一個銀色的銘牌,上面寫着她的名字和學號。
在披上衣服的瞬間,麥美瞳再度抬起頭看了眼天空,忽然打了一個寒戰——漆黑的夜空裏隱隱透出詭異的深藍,沒有星星,湛然如洗,然而,林立的高樓間隙中卻赫然高懸着一個血紅色的月亮,光暈濛濛。
麥美瞳沒來由地心裏一跳,加快了腳步。
這條巷子有個很奇怪的名字,叫做輪迴巷,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起的名字。她家就在巷子的最深處,一幢二層的白色小洋樓。房子是建國前就有的,很舊了,有着歐式的外觀,石材雕刻,頗爲氣派,是她外祖父30年前買下的產業。父母很早就離異了,一年多前,外祖父外祖母雙雙病逝,這幢樓便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居住。
深夜,麥美瞳獨自走入小巷,昏黃的路燈在地上灑出一個圓。
小巷很破舊,每隔大約三十米纔有一盞路燈,燈與燈的間隙裏存在着大段無法照亮的黑暗區域。道路兩邊的房子早已無人居住,用紅油漆寫上了“拆”的字樣,一家家的大門緊閉着,窗戶玻璃都被拆走了,宛如一隻只黑洞洞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家在小巷的盡頭,大約是六盞燈的距離。
走入小巷後,麥美瞳把鑰匙預先拿了出來,捏在手裏,抵着路邊的青磚牆壁,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然而,當她走到第二個路燈下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輕微的簌簌聲。那聲音從巷子口那邊傳來,有些緩慢和凝滯,像是一個人正拖着腳步不疾不緩地跟過來。
“誰?”她迅速地回過頭去,聲音發顫。
背後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團昏黃的光在暗夜裏閃爍着。巷口有風吹過,不知道哪一處的門窗沒有關緊,發出一聲細微而詭異的“吱呀”,嚇了她一跳。
已經有半個月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最近總是覺得有一個人影在跟着自己,每一次晚歸,在路過那條小巷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隱藏在那條巷子的深處,若有若無。一路上她頻頻回首,卻什麼也看不到,只有輕微的腳步聲伴隨。
難道是因爲她們堅持不肯搬走,那個財團開始不擇手段了麼?潑油漆、斷水電、跟蹤、恐嚇、放火……一時間麥美瞳浮想聯翩,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加快腳步往前疾走,鑰匙的尖端在牆壁上劃出了刺耳的聲音。她剛走出路燈的光區,踏入黑暗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輕輕說了一句——
走夜路,手不要扶牆。
那個聲音輕而冷,飄忽如鬼魅。
麥美瞳再也忍不住,“啊”的一聲叫起來,猛地回過頭,看向聲音的來處—這一次,她終於看到了“那個人”。
深夜的小巷空蕩而冷清,然而在四十米開外,那一盞路燈的光影下卻站着一個陌生人。路燈的光從他腦後射下來,讓他的臉龐正好籠罩在背陰面,根本看不清。她依稀只能看出那個人清瘦高挑,穿着黑色的小禮服,雪白的襯衫領口上打着一個紅色的蝴蝶結,彷彿是從酒會上剛回來的貴公子。
——那個人在光下模糊的剪影,忽然令她想起糾纏了多日的噩夢來。
麥美瞳背後瞬間升起了一股冷意,觸電般地縮回手臂,把鑰匙捏回了手裏,也不敢和那個人搭話,立刻回過頭向前走開。一開始,她走得並不快,並極力壓制着內心的恐懼——家門還在遠處,而這條小巷空無一人,如果她驚慌失措地開始跑,那個人說不定立刻就會追上來。她咬着牙,緊張得全身微微發抖。
一盞路燈,又一盞……然而,無論她走得快還是慢,身後那個腳步聲都不緊不慢地跟隨着她。他在跟蹤她,而且還在不動聲色地一步步靠近。
在走到還剩兩盞路燈的距離時,身後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越來越近了,似乎已經離她不足十米,然而,此刻家門也已經在不遠處了,她甚至可以看到薄紗窗簾後,母親在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打盹的影子,不由得稍稍安下心來。
那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她鼓足了勇氣正想回頭看上一眼,然而彷彿知道她想做什麼,那個聲音忽然又在背後響了起來——
不要向同一個方向回頭,有人在看着你。
那個聲音森然而冰冷,幾乎不像是人類的聲音。那一刻,內心的恐懼終於壓垮了她。麥美瞳失聲驚叫起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拔腳飛奔而去,衝向了小巷盡頭的家門口,一路大聲叫了出來:“媽!開門!”
如平日一樣,母親應該還在等着她回家,她看得見客廳裏的燈光。然而奇怪的是,任憑她大聲地呼叫,房間裏卻毫無動靜。
“快,快開門啊!”麥美瞳一個箭步衝上了臺階,用力地拍門,然而客廳裏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更沒有人過來爲她開門。
那個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她站在臺階上,慌亂地拿起鑰匙,想要打開門衝進房間去。然而手抖得厲害,居然怎麼也插不進鑰匙孔裏——她驚恐地顫抖着,拼命試圖打開門,門廊燈昏暗,耳邊只聽到金屬和金屬刮擦的刺耳的聲音,詭異而冰冷。
快打開!快打開!
在這樣焦慮艱難的一分一秒中,那個腳步聲到了身後。那個人已經趕了上來!他跨上了臺階,抓住了她披在肩頭的校服!
“放開我!”她失控地大喊,“咔嚓”一聲,在最後的一剎那鑰匙終於插入了鎖孔。麥美瞳用力扭轉鑰匙,幾乎是用身體撞開了家門,一個箭步衝了進去。
最後一刻,她聽到那個人在身後喊了一句——
她根本沒聽清他在喊什麼,只是喘着氣衝入了房間,反手將門重重地關上了。“砰”的一聲巨響,房間裏一片寂靜,他的聲音很快被隔離在了門外,再也聽不見。
安全了……安全了!她冷汗遍身,死死地靠在門背後,如釋重負地想,卻忘了自己衝進來的時候忘記拔出插在門上的鑰匙了。眼前一片黑暗——奇怪,方纔在外面的時候,不是還看到這裏亮着燈的麼?難道母親等了她半夜,正好在這一刻上樓去睡覺了?
她喘息着伸出手,去摸門邊的開關。
就在觸及牆壁的那一瞬間,冷汗忽然重新從她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裏湧了出來——在這個老房子裏生活了那麼多年,就算是閉着眼睛,她也知道吊燈開關就在進門的右手邊、玄關鞋櫃的側上方。但這面牆上,居然什麼都沒有!
這是哪裏?她到了哪裏?黑暗裏,麥美瞳覺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反手去摸索門把,想要打開門重新退出去,奪路而逃。然而背後居然也是一片空蕩平坦,什麼也沒有。門呢?那一扇她剛纔進來的門,居然在黑暗裏消失了!
“呵,”房間裏忽然有人輕輕笑了一聲,“你終於來了……”
黑暗裏,有人在靠近。一雙暗紅色的眼睛亮起在黑暗裏,漸漸地飄了過來。她的腦海忽然一片空白,手腳冰冷,顫抖地貼着牆往後退去。
別進去!
——那一刻,她終於想起了門關上之前那個人喊的是什麼。原來那個人是在試圖阻止她進門啊……可是她卻進來了!進了這個陷阱!
誰?誰在那裏?這裏是什麼地方?她靠着牆步步後退,然而剛退了兩三步,一雙冰冷的手忽然從黑暗裏伸了過來,抓住了她的肩膀。
“噓……別怕。”有個聲音在黑暗裏輕聲道,“我是來接你的。”
那個聲音很好聽,很寧靜,宛如樂章,但不知爲何,她只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冷了,恐懼得僵硬——是的,這個聲音就是這些天在噩夢裏一直召喚自己的聲音!在黑暗深處,她甚至可以看到隱隱約約矗立着一扇巨大的門。門已經打開了一線,在裏面看不到底的黑色裏忽然浮現出無數紅色的點,時而聚集,瞬息分散,宛如飄忽的鬼火,從門後凝視着她,漠然而森冷。
在門縫裏,她又看到了那個白色的月亮。“白之月”上,漸漸流出血來。
“來,和這個世界告別吧。”那個黑暗裏的人低聲微笑,他的雙手修長,溼潤而冰冷,彷彿是海底沉睡多年的死人。當那隻手拉住她時,她不由自主地隨着他踉蹌前行,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道打開的門,無比恐懼,卻又無比期待。
“末日葬禮開始了……來吧,我會帶着你走過那道門。”
她死死地看着門裏的那一線黑,彷彿裏面有吸引着自己的東西。在穿越巨大的門的那一瞬,她的身體猛然一震,有一股淡淡的白色光芒從她身上飄出,一縷縷消失在黑暗中的某個漩渦中心,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坍塌”了下去。
是的,那是“坍塌”!她在渙散的視線裏,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手腳從指尖開始化爲粉末,簌簌地在黑暗裏飄飛,奇蹟般地消失,但卻沒有絲毫的疼痛。
遙遙地,耳邊只聽到有如惡魔般的低語——“幸運的選民,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嘭嘭,嘭嘭!”
寂靜的深巷裏,敲門聲刺耳地響起。
“野到這麼晚了才知道回來?都幾點了!”客廳裏傳來了困頓不堪的聲音,母親一邊斥責,一邊披着睡衣出來開門,“又忘了帶鑰匙,是不是?”
打開門,她的聲音忽然停頓了。
門外沒有人。整條輪迴巷空空蕩蕩,一眼可以看到底,昏黃的路燈下充溢着一種冷清而詭異的氣氛。女兒美瞳並不在門外,而她的鑰匙卻插在外面的鎖孔上,上面的水晶小熊吊墜在風裏微微搖晃。
“美瞳?”母親驚愕地四顧,“你去哪裏了?”
背後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了簌簌的聲音,讓她悚然一驚,“啊”的一聲轉過頭去——“布穀,布穀……”客廳裏傳來一個滑稽的聲音,分外刺耳。機械彈簧彈開,一隻小鳥從木盒子裏滑了出來,探頭探腦地叫了幾聲。
“當!當!當……”壁上的掛鐘搖晃着,搖晃着,敲響了12下。每一下的聲音都分外的悠長而低沉,在這樣一個夜裏顯得格外詭異。
“美瞳……美瞳!”短短几秒鐘內,母親從驚愕到驚恐,彷彿預感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在黑夜裏披衣衝了出去,四處呼喊着女兒的名字,全身發抖,“你在哪裏?快出來!別嚇唬媽媽了……快出來!”
小巷裏沒有一個人,只有夜風吹過,傳來一聲輕微的“吱呀”的聲音,似乎遠處有某一扇窗在黑夜裏悄然關閉了。小巷狹窄,頭頂的夜空只露出一線。月亮高懸,彷彿一隻淡淡的血紅色的眼睛,悄然無聲地注視着這一幕。
一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黑暗裏,聽着那個母親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那撕心裂肺的呼喊,緩緩跪了下去,雙手掩住了臉,肩膀在黑夜裏抽搐着,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的手上握着一件藍白相間的校服,上面綴着一個銀色的銘牌。
又一個犧牲者。
門已經關上了……那道門已經關上了!他還是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那個才18歲的女孩,就如同他的母親一樣,在他眼前消失了!永遠消失了!
“奇怪,”紅色的跑車重新發動了引擎,正準備開走,千惠卻忽然側過了頭,“你們……剛纔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若即、若離有些詫異。
“好像是一扇門打開的聲音。”千惠喃喃着。
“門?你也做白日夢了吧?”兩姐妹笑了起來,翻看着手機裏新拍的天坑照片,周圍萬籟俱寂,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行人路過,“快些回家吧,都12點了,還不回去,我爸得讓我們禁足了。”
然而千惠皺着眉頭,眼神卻有些恍惚,在後視鏡裏看着那一條巷口。夜歸,天坑,斷頭路,開門聲……這一切,似乎冥冥中有着微妙的聯繫,就宛如……宛如半年前“那些人”找到自己說的那番話一樣。難道,那扇門是真實存在的?
她正要起步駕車離去,忽然間,車後座上的姐妹卻變了臉色:“快聽!”
若即、若離扭過頭去,看着背後的街巷,神色緊張而意外。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一路奔向這一邊,嗓音嘶啞而恐怖地迴響在夜色裏:“美瞳……美瞳,你在哪裏?”
車上的三個女孩面面相覷,掌心裏己滲出了密密的冷汗。這聲音……是美瞳的媽媽?出什麼事了?!
千惠立刻打開車門,斜對面的路燈下衝出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正瘋了一般地一邊大叫一邊跑過來,雙手揮舞着,彷彿在追逐着風裏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小心啊!”當她狂奔到巷口時,車上的三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快站住!有坑!前頭有坑!站住!”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麥美瞳的母親發狂似的奔跑,眼睛看着半空,等留意到地面上驟然出現的可怕天坑時已收不住腳了。她發出了一聲驚叫,整個人往前栽去,瞬間消失在了地面上。
“啊——”若即、若離目睹了這可怕的一幕,忍不住遮住眼睛驚呼起來。千惠立刻往前奔去,但剛跑到天坑邊緣,忽然風聲一動,似乎有什麼從眼前一掠而過,像是一隻夜行的飛鳥。然而,等定睛看去時,這個十字路口卻又空無一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怔怔地站在天坑邊緣,小心地探頭往下看去——忽然間,一隻手從天坑裏伸了出來!
即使鎮定如她,也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那隻手很修長,扣住了天坑邊緣,食指上帶着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在黑暗裏熠熠生輝。從天坑裏躍出的是一個黑衣男子,有着奇異的銀髮,身手矯捷如同閃電,飛躍而出,然後單膝下跪以此來抵消衝力,穩穩地落在了天坑對面。
他的手裏,橫抱着昏迷的中年婦女。
天!這個人是……千惠睜大了眼睛,站在天坑的這一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個人隔着天坑看了這個女孩一眼,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考着什麼。忽然,千惠對着他做了一個奇特的手勢: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然後伸出了左手。
她左手的食指上也帶着一枚寶石戒指,是成色很好的海藍寶,顆粒並不大,在夜裏折射出了清麗的光芒。
那個手勢令對方的神色迅速鬆弛了下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沒有作聲,只是將昏過去的美瞳媽媽放在了巷口的地面上,然後站起了身,彷彿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於夜色中。
“來晚了。”她聽到他在風裏對人低語,“撤離吧!”
千惠回過頭,看到離十字路口還有300米的地方不知何時已停了一輛銀色的雪弗萊轎車。那個身材高挑的銀髮男子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之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暗影裏折射出了一道冷冷的光。
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的10秒鐘之內,當千惠折身回到瑪莎拉蒂面前拉開車門的時候,車裏的兩個姐妹還在驚恐萬狀地掩目呼救,相互抱着縮成了一團。
“報案吧!”她看了一眼那個天坑,低聲道,“美瞳失蹤了。”
麥美瞳,那個美麗的大一女學生,就在剛過完18歲生日的那一夜憑空消失了。在離開同伴不到五分鐘之後,她消失在了那條小巷裏,永遠沒能回到那個近在咫尺的家。
世界上有很多機構可以進行當地的人口失蹤統計,卻沒有一個機構曾經進行過全球的聯網,並列出類似的記錄。所以,也並沒有人知道,那,已經是近五十年來地球上的第348例如此神祕消失的人類——
1973年~1976年,在埃及某城市的一條大街上,先後有6名女子當街失蹤,均爲跌入了街上一些驟然出現的淺表坑洞裏。那些坑洞很淺,有的只有60公分,肉眼部可以看到底。然而警方調來工程車,將道路挖了一個底朝天,卻再也找不到那些女子的蹤影了。
最近的一次是在2009年的斯德哥爾摩。
大霧裏,一輛福特轎車在沒有支路的高速公路上以低於每小時20公里的速度緩慢行駛,然而在轉出下一個高速出口之前卻忽然失蹤了。車上坐着的3個人中包括了國際遺傳學權威蓋拉爾德·畢達爾教授,警方封鎖了整個地區,搜索了3個月,除了發現高速公路上一處淺淺的塌陷坑洞之外,卻毫無那輛車的下落。
類似的例子還有許多,在一個叫做“聖殿”的地方,被一一記錄在案。
而在2009年11月的某個夜裏,在一條沒有分岔的斷頭路上,那個叫做麥美瞳的年輕女孩,就這樣推開了那道門,永遠地消失在了時空的裂隙中。
那一年,夏微藍15歲,離2012年12月21日還有3年。
Chapter 2 宿命的相遇
2012年7月31日,星期日,晚上7點30分。
颱風剛剛過境,酷暑的夜裏有一種久違的涼爽清透,在深黑色裏透出藍味來。
夏微藍拖着一個大行李箱從地鐵站出來,一步一晃,喫力地爬上臺階,胸口碩大的墜子晃來蕩去。纔出地面,她就“哇”了一聲:外面滿地狼藉,路邊的廣告牌被大風吹倒了,人行道上的樹木歪歪扭扭,枝葉散亂地鋪了一地,宛如被硬生生扯下來的殘肢斷臂。
S城不是號稱亞洲最繁華的都市之一麼?怎麼一場颱風過後就如此狼狽了?
她在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不讓污水濺上雪白的鞋襪。
她發現這裏和老家一樣,下雨天走在人行道上同樣很危險:每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都有可能隱藏着一小泡水,一個不小心,踩上去就“噗”的一聲中彩了。於是,她只能拖着行李踮着腳蹦蹦跳跳,一路判斷着哪裏可以踩,戰戰兢兢地前行。
真的很像超級瑪麗啊……夏微藍想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雖然一連中了好幾個“地雷”,白球鞋上濺了幾點污水,但住在長江以北的她長到18歲,卻還從未見過所謂的颱風,所以心裏反而充滿了新鮮感——就如她對這個以富庶和繁華而聞名世界的S城滿懷着好奇一樣。
晚上7點45分,她終於來到了嚮往已久的嘉達世貿廣場。
廣場上喧囂而繁華,人羣熙熙攘攘,在著名的街上,一個接着一個的國際品牌店在爭奪着路人的眼球,燈光將櫥窗裏的衣裙點綴得璀璨華美,店裏有俊男靚女在試裝。從LV、GUCCI到HERMES,每一間店都是如此的精緻奢華。
夏微藍在大雨剛停的街上一個人遊蕩,拖着大號的行李箱,走過一個又一個櫥窗,眼睛閃閃發光。走着走着,櫥窗裏模特身上的一件衣服吸引了她的眼球:黑底子上繡着許多銀色的楓葉,斜露出單肩,腰鏈上細細的流蘇在兩側的衣角處垂落,手工精良,樣式簡潔而不張揚,和旁邊那些店迥然不同。後面還用漂亮的花體字標着“Custom-made Clothes”,高級成衣定製。安娜·蘇?還是香奈兒?
夏微藍抬頭看了看店名,SELENE,卻是一個沒有聽說過的品牌。她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眼模特腳下的小小標籤,嘴巴立刻張成了O型——
這套衣服,從頭到腳加起來居然要五萬多!
簡直是殺人啊……五萬七,在老家那個小城市裏都夠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誰會傻到把一套房子穿在身上到處走呀?
夏微藍立刻興致全無,嘟嚷着直起身子,拖了行李準備繼續走。火車本來就已經晚點了,如果再不快些找到那個地址,今晚就要露宿街頭了。然而,起身的那一瞬,她的視線在櫥窗那幾個模特橫斜交錯的手臂間穿過,忽然停住了。
外面的世界是溼漉漉的,店裏卻乾爽而舒適,白紫二色爲主的裝修簡潔高雅,點綴着些許的金色,水晶吊燈層層下墜,案上放着一支斜插着的枯梅,清淺的容器裏漂着幾瓣梅花,有一種低調的奢華氣息。
有一羣人在簇擁着居中的年輕人:一個主管模樣的人,三個女服務生,五個穿着制服的年輕店員……門內不遠處還站着兩個穿着黑色西服、面色嚴肅的男人,居然在夜裏還帶着一副黑墨鏡。
那麼誇張的打扮……難道是保鏢麼?她不由得好奇起來,拖着行李箱多看了一兩眼。那兩個店員正半跪在山羊絨的地毯上,給站在三寸高的木臺上的年輕人測量褲腳的長度,旁邊有人躬身記錄着各種數據。
在一個店員讓開之後,夏微藍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
那個被衆星捧月的年輕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膚色蒼白,眉眼冷峻,五官完美得猶如雕塑,染了奇特的亞麻色頭髮,再加上那大約一米八零的身高,站在那裏,乍然一看,簡直和旁邊那些穿着西裝的模特沒有區別。
“譁!”她忍不住驚歎了一聲,流露出花癡的本性來,競走不動路了。
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畢恭畢敬地伺候着,然而那個年輕的貴公子卻滿臉不耐煩,微微咳嗽着,站在那裏百無聊賴地開闔着手裏的一塊金色的懷錶。
“少爺,這次想要用什麼樣的料子?”主管殷勤地詢問,“店裏新進了一批Raymond的11.6μm(微米)的布料,這種面料是採用世界上最細的羊毛製成的,保留了其奢華細膩的手感,輕薄得可以從一枚指環裏穿過。不過,Picchi的灰色的傳統威爾士王子格也很值得推薦。”
“隨便。”年輕人淡淡地道,視線定在了牆上。
店裏的牆上鑲嵌有巨大的寬屏電視,上面正在播報7月25日印度洋蘇門答臘島發生8級以上的強烈地震並引發了海嘯的新聞——鏡頭裏,巨大的洪水瞬間將島嶼整個吞沒,大海里彷彿忽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海水被吸入,捲成了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透出了暗紅色,似是熔岩洶湧,又似是地獄之門在緩緩打開,在航拍鏡頭裏顯得猙獰可怖。“最近天災人禍那麼多,該不是真的有2012吧?”主管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前幾天聽說菲律賓剛地震,這邊印度洋又海嘯了。”“是啊,”那個年輕人卻無動於衷,“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S城了。”“這……”主管不知道說什麼好,汗了一記——這個年輕人一貫如此孤僻,似乎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毫無憐憫之心,完全不像他那個以慈善出名的金融巨頭父親。雖然,他父親的過去似乎也有些不堪。成衣定製在繼續,電視上的播報也在繼續。災後現場同樣觸目驚心,到處都是倒塌成碎片的房屋,攔腰折斷的樹木。更觸目驚心的是一艘豪華遊輪被巨浪捲起,甩上岸,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懸崖的兩塊巨石之間,搖搖欲墜。“據說,在這艘遊輪裏還有一百多位倖存者被困。目前救援行動陷入了僵局:船卡住的位置很危險,只要稍微一移動,重心傾斜,這艘遊輪很可能會立刻從萬丈懸崖上翻下。”記者面色凝重地報道,“專家小組嘗試了各種方法,對此依舊無可奈何。艙內已經有傷者因爲得不到救治而死去,更多的遇難者遺體據說已經在船艙裏開始腐爛……”“應該送他們一把槍,加足子彈。”那個年輕人看着屏幕上一張張絕望的臉,冷冷地說,“人終歸都要死的,早死早超生。”
“……”主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賠笑。聽說這個年輕人在13歲的時候,家裏發生過一次重大的變故,母親被活活燒死,自己也受了重傷,差點死掉。他被父親送往國外進行祕密治療,一直到了18歲纔出現在公衆面前——或許是因爲那場慘烈的遭遇,令劫後餘生的孩子的性格發生了極端的變化,無論別人怎樣殷勤以對,他的瞳孔總是那種虛無的灰色,毫無熱度。主管閉嘴後,那個年輕人也不再說話,目光漫不經心地四處掃過,忽然定在了窗外。雨後,華燈初上的廣場,有一個女孩站在那裏,乾淨,明朗,扎着長馬尾,胸口掛着一個似是玉製的圓形大掛墜,白色的球鞋上都是污水。她正趴在落地玻璃窗外好奇地看着裏面,看得如此投入,以至於整張臉都貼在了玻璃上——小巧的鼻尖被壓扁了,看上去就如一頭在拱食的小豬。他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他生在鉅富之家,自小就在旁人羨慕嫉妒恨的眼神里長大,那樣的眼神,每次看到都令他如芒在背。然而此刻,這個趴在窗外看進來的女孩的眼裏雖然也有嚮往和羨慕,卻依舊清澈無邪。那種眼神,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隔着玻璃看喫着聖誕大餐的客人,眼神裏雖然有慾望和渴盼,可是卻令被看的人心生愧疚。
“少爺?”主管又不由自主地順着他的目光轉頭看了過去,立刻皺了皺眉——不等他說什麼,同一時刻,兩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保鏢立刻疾步走了過去,伸手推開了門。在那個人看到自己的時候,夏微藍彷彿做賊被抓一樣,觸電般地從玻璃上彈開,抓起行李箱匆匆跑開了。“噗”,有一個地雷被踩到,污水飛濺上了她的鞋子,她不管不顧,一路飛奔,心中只是憤憤不平:原來,就是這種人在消費着這樣貴得離譜的衣服!看起來這麼年輕,多半是個二世祖,不事生產,只管揮霍着父母賺來的錢,坐幾百萬的車,穿幾萬塊一套的衣服,不覺得虧心折壽麼?
一口氣奔過一個路口,她忽然停下來,嘆了口氣。
好吧,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她是有點嫉妒的。那個人似乎什麼都有了,站在那裏閃閃發亮——財富,地位,相貌,還有最好的青春,簡直像個童話裏的王子。她討厭這種隔着玻璃仰望他人的感覺。不過……說起來,她家的寶寶也不差呀,也算英俊瀟灑,家境也好。想到這裏,夏微藍的嘴角不由得浮出了甜蜜的笑意,看了看捏在手裏的手機,屏幕上的壁紙是一個染着金黃色鳳梨頭的年輕男孩,正對着她深情款款地微笑。她忍不住還以一個微笑,瞥了一眼右上角的QQ圖標——她的QQ的暱稱是“愛喫肉”,QQ上的好友不多,只不過寥寥十幾位,多半還是學校裏認識的同學。今天一整天她都用手機掛着QQ,並沒有收到一條訊息。夏微藍打開QQ界面看了一眼,“寶寶”的頭像是暗的。她不由得嘆了口氣:怎麼回事?這兩個月來,無論多晚,他肯定會上來掛一會兒,和她聊幾句的。而她,就算是在數學冬令營選拔賽那最緊張的幾天裏,也儘量每天都上線等他,哪怕只能說上一句話,她也能滿懷喜悅地下線入睡——可偏偏在她從千里之外趕來,抵達了他所在的城市時,他卻沒有上線。今天正好是他生日的前一天,自己本來還想給他一個驚喜呢!夏微藍滿懷疑問,拖着行李箱,站在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羣裏看着手機發呆,任身邊的紅綠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真的很想告訴他自己來了S城啊……要不要打他的手機呢?他們之間很少直接通話,就這樣打給他,會不會冒昧?要不,就發一條短信吧?對,就發短信好了。可是……要說些什麼呢?“Hi,猜猜我現在在哪兒?”——似乎太傻了一點吧?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看就能猜出答案,未免顯得她這個IQ150的人有點弱智。要不,乾脆直接點兒?
“Hi,生日快樂!送一個驚喜給你要不要?”嗯……就這麼說好了,起碼還有點懸念。然而,剛輸入完畢,她的臉忽然紅了一下:呃,這個……聽起來似乎有點歧義,難道說她要把自己當做生日大禮包送到他面前?
說起來,寶寶還從未見過她,甚至連她的照片也沒見過。自己這樣刻意地避免露面,一開始是因爲女孩的矜持,到後來,便是想等有機會再給對方一個驚喜。她長得說不上絕色,但也算清新明朗,一米六七的個子高拂窈窕,在高中晨跑時總會有人追在後面吹口哨,也曾有人死皮賴臉地攔在路上求交往。
等見了面,應該也會讓他有個小驚喜吧?
夏微藍想到這裏,紅着臉迅速地刪掉了那行字,拿着手機發了愁——唉,怎麼回事,只是發條打招呼的短信而已,怎麼比拿奧數金牌還難?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近鄉情怯”?兩個網上聊了快半年的人,臨到真的要見面,還有些束手束腳。天知道,上升星座是射手的她,平日可是出了名的直白莽撞啊!
想來想去,最後她只在QQ上發了一條短消息給他——
“Hi,今晚去了哪裏?”
1分鐘過去了,沒有回答;3分鐘過去了,手機依舊沉默着,沒有回覆,也沒有短消息。而他的QQ一向是和手機綁定的,就算沒有上線,也能收到短信。
到底怎麼了?她有些悶悶不樂地垂頭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算了,時間不早了,還是先找到住的地方再說——幸虧她來之前就在網上找好了租的房子,好歹也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對了,那個地址是……夏微藍從手機的收件箱裏翻出了一條短信,和手裏的地圖對了對,發現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城市的西南角,臨近大海的遠郊。
怎麼辦呢?那裏還沒有通地鐵呢。
一輛空的出租車從身邊經過,攬客的司機對着她按了按喇叭。夏微藍卻沒有動,用手指在地圖上比了比距離,默默算了下——從嘉達世貿廣場到那兒差不多有十五六公里的距離,S城打車起步10元,2元的燃油附加費,3公里起每公里2元。
這麼一算,到那裏大概要38元。
38元,在老家都可以……金牛座的她一貫節儉,腦子裏情不自禁地把S城裏看到的所有價格都折算成了老家那個小城裏的消費,越想越捨不得。一抬頭竟發現不遠處就是一個公車站,K155路公交車正在緩緩駛進站臺。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地圖,發現這路車的終點站就在自己要去的地方附近,而公交車的車票只要兩塊錢!
就這樣決定了!只思考了3秒鐘,她便一個人扛起3個包裹,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去,大呼小叫地擠上了車。
週末的夜晚,公交車上擠得水泄不通。夏微藍拖着大包小包,被擠在門口附近動彈不得,彷彿罐頭裏的沙丁魚。雖然開了空調,滿車還是充溢着一股汗味。
“喂!”車開出一半,她忽然驚呼了一聲,抬手“啪”的一聲打了過去,“幹什麼?”
那隻手瞬間從她胸口縮了回去。夏微藍回過頭,看到身後的一個個子矮小的猥瑣男人低着頭,不作聲地擠向了後門方向。她只覺得一陣噁心,不由得怒目而視,嘀咕道:“神經病!”
身邊有人竊笑:“哎,說不定人家是把你胸口那個圈圈當做吊環把手了呢。”
“啊?”她哭笑不得地低下頭,看到胸口那個掛墜正隨着公車搖搖晃晃,“真是的。”她嘀咕着,提起掛墜放入了牛仔服衣領裏藏好。
一路車子開開停停,每次剎車的時候她都要扶着行李提醒周圍的乘客小心,捱了不少人白眼,幸虧再也沒有遇到那種鹹豬手。等人羣密度稍微小一些的時候,她好不容易騰出手來,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短信:“不好意思,我是夏微藍。我今晚就到了,現在去你家入住方便麼?”
不到兩分鐘,屏幕亮了一下,“嘀”的一聲進來一條短信:“來吧。”
還真是乾脆。她長長地鬆了口氣,總算有一個地方可以落腳,不至於半夜可憐兮兮地在陌生的地方流落街頭……看來合租的那個MM的脾氣還真不錯,不枉自己特意從老家給她帶了不少特產,來籠絡一下感情。
自從拿了奧數的金牌後,身爲尖子生的她有許多選擇,然而她最終還是來到了S城那個神祕的艾柯學院——不是爲了全額獎學金,也不是爲了兩年後直送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承諾,唯一的理由是:來S城讀大學,是父親當年的遺願。當然,她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就是……寶寶他也在這個城市。沒有出發之前,她就知道這座城市的物價高得驚人,於是暑假一開始便上網到處搜尋便宜的房源。在父親死去後,母親沒有再婚,以教授鋼琴課來補貼家用。故鄉是個小城市,學鋼琴的人不多,母親的琴藝雖然出衆,但每個月也只不過有三千多元的授課費。而家裏除了她之外,還有四個老人要贍養。所以,她從小就練就了專屬於金牛座MM的錙銖必較的本性,想要把獎學金節省下來補貼家用,不肯住到價格高昂、號稱可以媲美四星級酒店的學院宿舍裏去。用了一個暑假,翻天覆地地在網上找房源,然而結果卻令人喪氣。一輪搜索下來,她發現即便是一室一廳三十幾平方的小房子,一個月的租金也要三千多,簡直令人咋舌。某天寶寶上線,見她焦慮,發了個擠眉弄眼的表情:“不如住我那裏?父母出國了,房子全空着呢。本大爺不收你租金,只要你……嘻嘻。”她撇了撇嘴,臭小子,想得美。在她幾乎都要放棄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則尋求合租的消息——房子在大學城附近,上下兩層,準備出租其中的一間臥室,裏面水、電、空調齊全,拎包入住。月租金只要600,特別要求:合租的最好是單身女性。
這簡直是爲自己量身定做的嘛!
對方只留了一個電郵地址,她欣喜若狂地發了一個伊妹兒,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並強烈地表示了希望合租這套房子的意願。隔了很久纔有迴音,對方對她的應徵表示了一下歡迎,居然並沒有多說什麼。
既然已經找到了房子,加上寶寶每天甜言蜜語地要她早點過來。於是,在離開學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她就拖着行李來到了這個南方沿海的S城。來的時候,她身上只帶了1000塊錢。她有自己的打算:早來一個月,正好找一份暑期工,這樣就可以賺到下個月的生活費了。
夏微藍這樣想着,緊抓着扶手,隨着公交車搖搖晃晃。
30分鐘後,車開出了市中心,車上的人漸漸少了。夏微藍終於找到了一個位置坐下,將行李堆在腳邊,舒了一口氣。
50分鐘後,車上已經只有她一個人了。
停停開開,一路走來,眼看着周圍越來越冷清,街道上已經看不到開張的店鋪和行人,一片漆黑。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公交車上,看着身材肥胖的司機,鼓起了勇氣,走上前去:“請問,忠孝路和觀星路的路口是在哪一站下?我怕坐過站了。”
“忠孝路和觀星路的路口?”公交司機卻頗爲驚訝地看着她,頓了一頓才道;“終點站下車,再走5分鐘就到了。”
“噢……”夏微藍點了點頭。5分鐘,還好,扛着行李咬咬牙也就到了。
“半夜去那裏幹嗎?”司機有些懷疑地看着她,嘀咕道,“那兒沒有人居住,到處都是工地。”
“啊?怎麼可能沒有人住?”夏微藍不信,揚了揚手機,“輪迴巷144號,一幢白色的二層小樓——尋租網頁上還附帶了照片呢,你看!”
她正準備將保存在手機裏的照片翻出來,卻看到司機忽然變了臉色。
“怎麼了?”夏微藍有些驚愕,“難道沒有這幢樓嗎?”
“不,不……有倒是有的。”司機放緩了車速,斜眼看着她手機上的圖,臉色有些發白,“那幢樓很有名,還上過全城報紙的頭條新聞,誰不知道?”
“啊?”夏微藍睜大了眼睛,“上過頭條?”
“那兒本來住着一個女孩,和你一般大。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在外頭和朋友慶祝完生日,回來就失蹤了。”司機顯然對那篇報道記憶猶新,“她的朋友那晚在路口親眼看着她下車走入了巷子,巷子沒有岔口,她卻再也沒有到家。她媽媽守在客廳,甚至聽到了她開門的聲音,但出去一看,卻只有一把鑰匙插在門上。”
“失蹤了?”夏微藍喫驚。
“是的,再也找不到了。”司機嘆了口氣,“就在那條小巷和自己家門之間,忽然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找不到了!”夏微藍嘀咕:“會不會她自己跑出去玩了,或者被人綁架了?”司機搖頭:“不,一直沒有收到任何的勒索信息——她媽媽一口咬定是嘉達國際財團做的。那時候這裏只剩下她們一戶人家還不肯拆遷,之前也受到過恐嚇,事後警察發現當晚街口的監控錄像被人動過了手腳,11點到12點間的那一段不知被誰抹去了。”
“那有可能!”夏微藍憤憤地道,“那些地產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這個新聞當時很轟動,好多報紙都做了頭條,暗示霍天麟和這個脫不了干係。”司機嘆了口氣,“他本來底子就不乾淨,做出這種事來也不稀奇。”
“不乾淨?”夏微藍好奇。
“是啊……嘉達國際的總裁,鼎鼎大名的霍爺,”公交車司機指了指公交車座椅背,上面貼的是樓盤宣傳海報,壓低了聲音,“以前可是四海的老大,亞洲最大的黑幫。”
“哇!”夏微藍脫口而出,“那一定是他們乾的了!”
“可調查了大半年,一點證據都沒有。”司機踩了一腳油門,公交車震了一下,似是碾過了一個坎,“如果不是這樣耽擱了一年,再加上這個路口忽然塌陷出了一個天坑,這裏的樓估計早就造好賣掉了。”
“天坑?”夏微藍愕然。
“是啊!就在剛纔路過的那個十字路口底下——”拐過一個大彎,司機開始減速,準備進站,“不知道有多深,據說填了多少土都沒見底。如今雖說是把它的口子封好了,但我每次開車路過還是膽戰心驚,怕忽然掉下去。”
“哦……”夏微藍喃喃,驀地覺得一絲寒意襲來。
司機還在絮絮叨叨:“可憐的是她媽媽……自那天起,那個女人幾乎夜夜都聽見門外有人在轉動鑰匙開門的聲音,她總說女兒還沒走,一直在門外,卻始終無法進來。”
“她瘋了麼?”這故事有點瘮人,夏微藍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看了看周邊荒涼黑暗的街道——在網上發帖尋合租的,不會就是這個瘋了的母親吧?
如果是,那就太……
“是啊,她在今年1月份的時候被強制送到城北的青山精神病醫院去了。”公車司機的語音裏滿是同情,“案子一直沒有了結,加上那個女人沒有籤拆遷協議,嘉達國際也沒有辦法,只能獨獨讓那幢房子留下來。因爲周邊都是工地,那裏的水電都被切斷了,所以那裏也一直沒有任何人住。”
“什——麼?!”聽到這裏,夏微藍的頭一下子炸了。一直沒有任何人住?那和她聯繫的那個房東又是誰?
公車司機同情地看着她:“姑娘,一定是有人在網上惡作劇,騙了你。”
“不會吧……”夏微藍喃喃,“那個發帖的人說她一個人住在這個房子裏,名字叫……”她頓了頓,翻了一下保存下來的網頁,唸了出來,“麥美瞳。”
“吱!”一聲刺耳的聲音響起,公交司機忽然踩了急剎車。夏微藍不提防,一頭撞到了前捧座椅的靠背上,身邊的行李也橫七豎八滾落了一地。
“怎麼了?”她揉着磕痛的前額,喫驚地問,“終點站到了?”
司機臉色蒼白,直直地凝視着前方,說不出一句話。
前方便是終點站了。四周都是工地,半夜裏寂無人聲。在忠孝路和觀星路的路口,昏暗的路燈下卻站着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女子,長髮披肩,看不清面目,長裙在夜風裏微微飄揚,有一種虛無縹緲的美,彷彿夜裏的幽靈。
她並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路中間,對着公交車揮了揮手。
“別開門!”夏微藍下意識地驚叫起來。
然而司機彷彿被催眠了,手顫抖着,不受控制地按了一下開關,公交車門緩緩打開,有風一下子吹入——夏微藍打了個寒戰,往後退了幾步,坐在了最後一排的位置上。
“是夏微藍麼?”那個白衣女子在車外微笑,臉藏在陰影裏,只能看到微微翹起的嘴角。聲音未落,她已經上了車,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是誰?”夏微藍縮在公交車的座位上,緊緊地握着車上的鐵質欄杆,彷彿生怕對方會忽然飄進來抓住自己,聲音有些發抖,“麥……麥美瞳?”
對方微微笑着,伸出了手:“我來接你了。”
十指纖纖,塗着奇特的銀色指甲油。
Chapter 3 永遠無法靠近的人
深夜9點50分,一道銀光從暗夜裏掠來,悄無聲息地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
那是一輛勞斯萊斯銀天使,在S城僅此一輛。路燈下,車窗緩緩降低,露出坐在裏面的年輕貴公子的側臉。那個剛從高級成衣定製店裏出來的人微微咳嗽着,抬起頭,看着旁邊幽深的小巷,眼神複雜。
“少爺,該走了。”司機小心翼翼地提醒,“快10點了,千惠小姐還在等您呢。”然而年輕人卻沒有搭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條幽黑的不見底的小巷。三年前,他曾經在這片黑暗裏狂奔,試圖拉回一條鮮活的生命。然而,他卻只能看着那扇門在他眼前又一次闔起,無力地在黑暗中跪倒,眼睜睜地看着又一條生命消失在時空的裂隙中。
3年來,每一次路過這個地方,他心裏都有難言的悸動。
那個少女的生命消失得無聲無息,如一片沉入深淵的枯葉,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時間流逝,人世依舊繁華,城市以空前迅猛的速度擴張。沒有人能感覺到這一切背後的危險,正如沒有一個人能感覺到黑暗盡頭那扇門的無聲打開一樣。
自從那個瘋女人被送進精神病院後,這個地方就已經徹底沒有人居住了。風波平息後,從去年2月開始,暫停了一年的工程也不露聲色地重新動工了。目下正是奠基打樁的階段,大地被挖開了,到處一片狼藉。蕭瑟而冷清的夜裏寂無人聲,只有微微的風吹過來,工地上的吊車懸掛着搖晃,發出了刺耳的“吱呀”聲。
“少爺,還是別在這裏多停留了吧?”司機有些爲難,“霍先生說過……”話說到一半,他驀地頓住了。
燈光!在這條小巷的盡端,那幢兩層的白色小樓上,居然亮起了一點燈光!窗簾背後,依稀可以看到一個長髮的女人在窗後一晃而過,身影曼妙,速度快得不像是人類。這幢樓裏怎麼還會有人?莫不是……司機驚得變了臉色,然而等他回過頭的時候,卻看到後座已經空了!
“少爺!少爺!”他連忙摁下了緊急按鈕,迅速地切入了祕密通信頻道,向上頭彙報:“少爺進去了……去那個地方了!趕緊通知霍爺!快!”
“唰”的一聲,後面跟隨的一輛黑色轎車也停了下來,兩個帶着墨鏡的保鏢從裏面衝出,身形極快,居然在那個年輕人走入小巷之前攔住了他。其中一個領頭的上前開口道:“少爺,先生吩咐過了,你不能去……”
然而年輕人沒有停留,推開他,直接朝着小巷盡頭走了過去。
“嘻嘻……”有人在夜裏輕聲地笑,宛如銀鈴,樓梯上有腳步聲,輕盈地上上下下,彷彿蝴蝶蹁躚。然而廊燈下,大門緊閉,卻並沒有鑰匙插在那裏——通往那個世界的門,終究是關閉了麼?而那些失蹤在時空裂縫裏的人們,又去了何處?
“少爺,你真的不能過去!”在他忍不住想進一步靠近的時候,保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向巷子外拖去,“冒犯了!”
“滾!”年輕人忽然咆哮起來,閃電般地轉過了手腕。只聽“撲哧”一聲輕響,他的手居然彷彿一把鋒利的刀,硬生生插入了對方的肩頭,只是一切一扭,骨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兩個保鏢失聲痛呼着倒在了地上。
“敢阻攔我?”他冷笑起來,在月下抬起頭——原本漆黑的雙瞳,居然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兩個保鏢悚然,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作爲霍先生的獨子,這個年輕人在幼年時曾經經歷過一次慘痛的滅門之禍,大難不死之後,一直受到黑白兩道的嚴密保護。然而,誰又能料到,他居然擁有這樣匪夷所思的身手!
“愚蠢的傢伙。”年輕人低低地冷笑,紅瞳裏跳動着火,看也不看重傷倒地的兩個人,轉頭看向白色小樓,繼續往前走去。
“嘀嘀嘀!”
就在此刻,懷裏有什麼東西響了起來,在空巷裏聲音顯得分外清晰。微弱的藍光在衣服內袋裏閃着,屏幕上顯示有來電接入。
他遲疑了一下,終於接起了手機。
“銘洋,你是不是又去了輪迴巷?”一接通,那一頭便傳來了一個蒼老的男子的聲音,嚴厲而低沉,如同獅子王的低低咆哮,“和你說過多少次了,那個地方絕不能再靠近!上次你已經惹得那些人不高興了,還想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道:“那間房子裏有人。”
他並沒有說是哪一間房子,電話那頭的人卻沉默了一瞬,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只是道:“這個事情,你不要管。”
他的眼神一凝:“你早就知道那裏面有人?”
那個人沒有回答,冷冷地道:“趕快離開,一刻都不要停留!”
“是那些人麼?”他低聲道,“是不是‘他們’又來了?爲什麼你不告訴我?!”
“不要問!”電話那端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幾近於切齒地警告,“你應該知道‘那些人’是我們最大的忌諱!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提起,永遠也不要靠近!”
“是麼?”年輕人冷笑了一聲,拿着手機,在說話之間一步步地走向那幢白色的小樓,走過一盞又一盞昏黃的路燈,臉在光影下明滅不定,“如果我提起了,會怎樣?如果我靠近了,又會有什麼結果?會和母親一樣麼?”
“銘洋,站住!”彷彿知道他正在做什麼,電話那頭的人厲聲怒喝。
“如果我不呢?”年輕人冷笑着,已經走到了最後一盞路燈下,微微仰起頭——那一幢白色的二層小樓已經近在咫尺,透過垂落的窗簾,甚至可以看到二樓起居室裏女子的剪影,映在簾子上單薄如紙,似乎有些不真實。
那一瞬,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急劇收縮。
那個影子……是的……那個影子!不顧耳側嚴厲的警告,他定定地看着簾幕後纖細的人影,瞳孔已經變成了比剛剛還熾熱可怖的殷紅色。那一刻,他感覺到自己胸腔裏的心臟正不受控制地跳躍,彷彿急促的鼓點,催促着全身的血液往腦裏奔湧。
是她……是她!
“立刻站住!否則……”電話那端的聲音還在繼續,他將手機捏在手心,深吸一口氣,足尖加力,猛然往前疾奔——從靜止到躍起,他只用了三秒鐘,彷彿脫離了地心引力,瞬間便躍上了10米高的牆。這是超出了人類極限的速度,就算是在國際奧林匹克賽事上也不可能看到這樣驚人的身手。然而,這個從小就體弱多病的貴公子,居然在一提氣的瞬間,就飛翔一般地掠起了。
就在他的身體剛離開路燈光暈範圍的瞬間,虛空裏忽然閃現出了一道淡淡的藍光,彷彿一張若有若無的網,飄浮在虛空裏。
不好!這裏……設有結界?!
他在半空中急速後翻,動作敏捷如電,右手伸出,飛速撐了一下旁邊的牆壁,身體忽然不可思議地變軟了,從腰部開始整個人向後扭轉了360度,彷彿一片輕飄飄的落葉,以普通人難以企及的速度閃避。
只可惜,還是來不及。
“哧”的一聲輕響,那道淡藍色的閃電擊中了他的肩膀,彷彿鎖鏈一樣伸展,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劇痛頓時襲擊了血脈和骨骼,他的身體在空中停滯了一瞬,重重跌落回了路燈的光圈裏,激起了一地的塵埃。
他掙扎着想站起,然而身體上卻籠罩了一層奇特的光之鎖鏈,一處處扣入他的血肉和骨骼,封住了他的一切舉止。他只能急促地喘氣,彷彿受傷的野獸一樣匍匐在路燈下,全身不停地抽搐,似是痛苦已極。
“少爺!”幾個重傷的保鏢驚駭地呼叫,想要爬過來。
然而,那些駭人的閃電在短短几秒鐘後就消失了。霍銘洋臉色蒼白地撐起身體。看上去沒有什麼大礙,只有臉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劃痕,卻沒有出血的跡象。他喘了一口氣,恢復了知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少爺,快回去吧!”司機老白嚇壞了,又不敢過來,只能在巷口喊了一聲。他吸了一口氣,忽然抬起腳步,再度往前奔去!
就在他離開路燈光暈的瞬間,結界第二次張開,第二道藍色的閃電擊來,宛如一道天網,將他重新裹住——沒有絲毫的容情,沒有絲毫的遲疑。但這一次他有了準備,身形瞬忽如電,居然從間不容髮的密集的閃電裏穿行了過去。
“少爺!少爺!”在保鏢和司機的驚呼裏,他彷彿憑空消失了,化成了一陣風。一次,兩次,三次……結界在不停地變幻和展開,彷彿虛幻的電腦世界裏的四維模型。然而,他的身形卻快得驚人,居然沒有一次被攔截。
他不顧一切地穿越那看不見的屏障,想要靠近那幢白色的小樓。到了……到了!就要到那扇門了!
當手指接觸到門上那冰冷的銅製把手時,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只覺得全身都在戰慄。隔了3年,他終於再度觸摸到了那扇通往彼岸的門!
而門的後面,就是……
他咬着牙,不顧一切地用力旋轉大門的把手。那樣的力量足以摧毀世上的一切金屬,然而,那個普通的銅製把手卻巍然不動,似乎有另一股力量靜默地傳來,擰住了轉動的把手,隔着薄薄的一扇門,和他對峙着。
是誰?門後面的那個人,是誰?是她麼?
想到這裏的時候,手心裏驀地熱了一下,一朵幽藍色的花細細密密地在他掌心裏瞬間綻放!那一擊是隔着門傳遞出來的,精準而迅速,通過銅製的把手巧妙地直接擊中了他!麻痹和劇痛傳向全身,他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低呼,重重地跪倒在門廊的地上,失去了知覺。
右手還搭着門的把手,左手一鬆,“啪”的一聲,手機跌落在了一邊。
“銘洋?銘洋!”手機那頭傳來了咆哮,“你怎麼了?說話!說——”
司機和保鐔站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他們沒能看到在這幾秒鐘內閃電般發生的事情,只看到少爺在走出最後一盞路燈的光環時整個人忽然憑空消失了,下一刻出現時已經站在了那幢白樓的門廊下。他抬起手試圖去開門,然而卻踉蹌了一步,扶着門跪了下去,半晌不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
正當他們準備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查看的時候,那扇門忽然開了——只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霍銘洋的身體順着門的打開往裏倒去,整個上半身傾入了門後的黑暗裏。遠遠看去,門的背後隱約站着一個人,扶住了傾倒入內的霍銘洋,似乎貼耳對他說了一句什麼——只停了一瞬,他整個人忽然又往外飛了出去,重重地跌回到了路燈下。門無聲無息地闔起,就像是從未開過一樣。
“少爺……少爺!”受傷的保鏢們再也忍不住,踉蹌着衝過去,扶起了那個昏迷的人——霍先生早就有嚴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這裏。今天少爺不聽勸阻,一意孤行地擅闖進來,居然落得這樣的下場。他們不敢再動,只是合力將昏迷的人抬起,放回了巷口的車子上。
在車門關上的時候,霍銘洋從短暫的昏迷裏甦醒了過來——恍惚間,他眼前還浮動着幻象,那是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似近實遠,帶着熟悉的荒蕪而溫暖的氣息。事隔多年,他依舊記得那個虛無遙遠的世界,記得那似乎要劈開靈魂的痛苦,記得那種絕望和不甘,以及那矗立在天地間的似乎隔斷了一切的門……一切都歷歷在目。然而,她的臉卻沉浸在一片空無的蔚藍色裏,再也看不清楚。
就如母親一樣,永遠消失在他記憶的深處,甚至不能再去回憶。——因爲那樣的回憶,關聯着徹骨的痛和黑。
“少爺,你沒事麼?”司機在前座轉過身,手裏提着急救包,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脖子沒有斷,四肢也都在,唯獨耳朵裏有“咔嚓”的輕響,耳道內的軟骨似乎斷裂了,在鼓膜旁搖來晃去,如同一個鈴鼓。
“哈……”他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居然還沒有死麼?當今夜下定決心,要不顧一切地闖入那扇門內的時候,他其實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對於一個死了一次且對世界無所留戀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是可以畏懼的?可是,他在闖到那一扇禁忌之門的時候,居然活着回來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有些奇詭。
是的……是的!即便是“那些人”,也是不敢輕易殺自己的——他是母親用生命交換回來的,和“那個世界”有着契約!
“銘洋?銘洋!”衣袋裏傳出細微的聲音,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抬起手按住了胸口——那裏有硬硬的一個方塊。那個在失去意識之前掉落在地上的手機居然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口袋裏,還處於通話中的狀態,一直未曾切斷。
他拿出手機,放到了耳邊——那頭的人正在如獅子般地怒吼:“快!阿豹,通知所有人!立刻啓動直升機,帶上人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道:“我沒事,父親。”
然而剛一開口,耳邊就響起了輕微的“咔嚓”的一聲,彷彿玉石的驟然碎裂。他迅速地伸出手,接住了某件東西,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銘洋?!你……你真的沒事?”那個聲音裏透出難得一見的驚喜。“嗯。”他虛弱地應了一聲,看着落在掌心的東西。
“那就太好了……”那個男人鬆了一口氣,“讓老白立刻帶你回來!如果半個小時內不安全帶你回來,我就殺了他全家!”
“那你先殺了老白全家吧。”他苦笑着,眸子裏暗紅色的火緩緩熄滅,低頭看着自己手心裏的那個碎片,“我要先去一下範醫生那裏,只怕今夜都回不去了。”
“什麼?”那個聲音有些緊張地問,“你不是說沒事麼?”
“是沒什麼大事,”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了那片柔軟的東西,放在眼前端詳着,低聲道,“只不過剛纔摔了一跤,臉裂掉了一塊。”他拿起那一片一寸見方的皮膚,放在自己右邊的顴骨上比了比——掉落了皮膚的臉上呈現出觸目驚心的焦黑色,然而詭異的是,卻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只是臉?別的沒事吧?”電話裏的人還是不放心。
“只是臉。不過,明天不是公司10週年的慈善晚宴麼?”他將碎片黏貼回臉上,淡淡地道,“不連夜把這張臉補好,怎麼見人?”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低聲道,“那就快去吧,我先給范特西打個電話,讓他趕快準備一下——他的助手馬蒂尼博士在三天前赴京給某高官夫人做全身重造手術去了,他一個人動手術,我有些不放心。”
“嗯。”他應了一聲,漫不經心。
“還有,銘洋,記住,千萬不要再靠近那幢樓半步了!”電話裏的聲音轉爲嚴厲,“上次你已經觸怒了那些人,幾乎連命都沒了。要是再度闖禍的話,我也無法保護你了……”
霍銘洋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合上了手機。
保護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男人居然也能冠冕堂皇地說出“保護”兩個字了?10年前,當那場大火鋪天蓋地而來時,他又在哪裏?是在公海的賭船上,還是在哪個情婦的懷裏?
他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裂痕延展開來,刺痛入心。
“少爺,接着去哪裏?”司機不敢動,一直等他們父子通完了電話才小心翼翼地請示。他在車裏抬起頭,看了一眼白樓上寂寂垂落的簾幕,終於嘆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臉上掉落的那塊皮膚上,喃喃着:“去範醫生那兒。”
銀天使迅疾地化作一道閃電,向着市區疾馳而去,消失在了夜色裏。
車子平穩地奔馳,霍銘洋半閉着眼睛靠在後座上,這才覺得全身上下刺骨地疼,似乎整張臉都要掉下來一樣。他嘗試着微微鬆開了一下捂着臉的手,只聽“簌簌”幾聲,接二連三的皮膚碎片落下來,弄得滿手都是。
“少爺!”老白看了一下後視鏡,嚇得臉色蒼白。
“沒事,只是掉了一層皮而已,粘回去就是了。”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從懷裏拿出懷錶看了一眼。那是一款百達翡麗的懷錶,Caliber89,有900多個部件,能夠計算日出、日落和恆星時間,而且還可以顯示S城上空的星座。那是父親在10年前送給母親的禮物,作爲他們結婚15週年的紀念,一場大火過後,一切都被焚燒成了廢墟,母親屍骨無存,唯獨這個東西留了下來。
時針指向了10點。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聲:“老白,立刻派一個人去守着巷口,一旦發現有人從那幢房子裏出來,馬上替我跟着。”他合上了手裏的懷錶,“在手術結束後,我要第一時間看到所有資料。”
“啊?”老白喫了一驚,“可霍先生說過……”
“說過什麼?”霍銘洋冷笑了一聲,“父親他只說過不許我再靠近那幢房子,沒說不能跟蹤那裏面的人吧?我知道給你發薪水的是我父親,但你也別忘了,他的一切將來遲早都是我的,聽我一次,對你沒有壞處。”
司機抬起帶着白手套的右手抹了抹額頭的冷汗,不敢出聲地連連點頭。
月色昏暗,孤獨的路燈映照着歸去的人。然而沒有人知道,此刻簾幕後也有一雙眼睛在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直到他走出巷口再也不見。
昔年的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爲這樣的人了麼?
“晚安,我的孩子,”簾子後的白衣女子淡淡地微笑着,眼神變得虛無而遙遠,遙遙低語,“總有一天,我們還會相見。”
Chapter 4 魘
那一幢孤獨的白樓靜靜地佇立在輪迴巷的盡頭。
10點O7分,夏微藍從二樓的浴室裏出來,用白毛巾包着頭髮,微徽露出一絲緊張的表情:“咦,剛纔樓下是不是有什麼聲音?是有人敲門麼?”她左顧右盼地看了一圈,然而房間裏只坐着一個女人,電視上還在播放着《DISCOVERY》。
一切,和她進浴室之前沒有任何異樣。
“應該是樓下的座鐘響了吧,10點了。”那個白衣女子已經換了睡衣,斜靠在沙發上,淡淡地回答,“你的行李就等明天再拆吧,很晚了。”
“嗯。”夏微藍遲疑了一下,問那個美女房東,“請問,你叫……”
“幽顏。姓——”自衣女子頓了頓,微笑,“水。”
夏微藍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你……真的不是麥美瞳?”
這個女子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嘴脣還是有血色的,在燈下也有影子。而且最關鍵的是,眼前的人分明是30歲左右的年齡。有一種清淡高雅、寧靜如菊的感覺,和傳說中那個在18歲生日當晚即告失蹤的青澀女孩並不符合。應該不是她吧?
果然,幽顏看着電視屏幕,漫不經心地回答:“當然不是了。”
夏微藍有些懊惱;“那你爲什麼用‘麥美瞳’這個名字在網上發帖?”
“你說的是那個租房帖?”幽顏淡淡地道,“那倒的確是美瞳本人發的。”
“嚇?!”夏微藍心裏又是一跳。
“怎麼,你沒有注意到租房網上的這個帖子已經是三年前的麼?”幽顏笑了,轉頭看着她,“09年11月發的帖子,都過期很久了,你居然還能搜索到。”
“……”夏微藍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是的,她當時尋房心切,只顧尋找所有月租在1000元以下的帖子,飢不擇食,哪裏顧得上看時間有沒有過期。
“我住進這兒來的時候沒帶手提,就用了這家原有的舊電腦,誰知道一開機就自動登錄了。”幽顏淡淡地回答,聲色不動,“我看到了你發來的郵件,懶得重新註冊,就直接用這個ID給你回信了。”
“……”夏微藍訥訥地道。“就是這樣?”
“是啊。”幽顏倦倦地支着腮,“你以爲是怎樣?”
原來如此……一切不可理解的地方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那些靈異的色彩頓時褪去了。夏微藍鬆了口氣。往沙發裏一坐:“你……你還真是嚇死人不償命啊!”
“哦?”幽顏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不錯嘛,纔來到S城一天,居然就知道了。”
夏微藍愕然:“知道什麼?”
“知道這是個凶宅啊!”她笑得狡黠而淡然,彷彿一隻白色的貓。
夏微藍不由得心下懊惱,有心想指責對方在自己當初來求租時故意隱瞞噩耗不報,又轉念一想,如今已經是晚上10點了,周圍都是荒郊野嶺,一旦和她鬧得不愉快被趕出門,那可就糟糕了,於是自己只能在心裏鬱悶。
“別生氣,”幽顏卻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安慰地笑了笑,“如果不是有問題,這麼好的房子怎麼可能只租你600塊錢一個月?S城幾乎就沒有月租在1000以下的房子——世上沒有那麼多便宜可撿,怨得誰暱?”
“……”夏微藍忍氣吞聲,沒有頂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叫她的確是貪圖便宜呢?最多先將就着住一夜,等明天再做打算。
沉默中,電視裏的聲音還在持續傳來——這一期的專題,是最近幾年世界各地頻繁出現的“天坑”——
“2010年5月31日,或因熱帶風暴‘阿加莎’所引發暴雨的影響,危地馬拉首都危地馬拉城市區出現了一個深約100米的巨坑,讓世人震驚。萬幸的是,巨坑雖然位於鬧市區,卻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電視屏幕上,繁華市區的一個十字路口上赫然出現了巨大的坑洞,深不見底,令人觸目驚心,彷彿這是一個玩具世界,說崩潰就立刻崩潰了。
“天啊,”夏微藍瞥了一眼電視,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個洞再大一些,會不會把整個街區或者整個城市都吞進去?活在地球上真是太危險了,2012不會是真的吧?”
“難說哦。”幽顏淡淡一笑。
此刻鏡頭一轉,屏幕上換成了一片蔚藍,那是廣袤無垠的大海。然而卻有一處可怖的凹陷,深處隱隱烏黑。
“美國密蘇里州立大學地質學家指出,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水能侵蝕連接水平排水系統的垂直通道,就有可能發生天坑。因爲在這種情況下,大量固體物質會被沖走。如果天坑在海岸附近或是在大海中——比如洪都拉斯伯利茲城海岸附近燈塔暗礁著名的‘藍洞’天坑,海水就會在塌陷後迅速滲入,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迄今爲止,沒有人能得知這種‘藍洞’的深度,亦不知其通往何處。曾經有探險者冒險潛入,然而在潛至水下1500米深處時,因設備發生故障,被迫返回。根據返回者敘述,他下潛的位置甚至還不到洞窟的十分之一。但在裏面看到了什麼,探險者已經不能清晰地回憶起了。”
電視上的畫面極其震撼,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色裏。乍然綻放出一個幽黑的洞窟,外圈是死亡珊瑚礁的淡白色,內層邊緣是淺淺的幽藍,不出10米,旋即變得深得發黑,全然不見底,宛如一隻純黑的瞳孔。
那是海之眼麼?
夏微藍看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畢生以探險爲業的男人,英俊而矯健,以到達不能到達的地方、揭開無法揭開的謎題作爲自己的夢想,卻將妻女拋在了腦後。他的一生猶如傳奇,經歷過諸多的探險,最後的死亡之地,竟是在那樣一片看不到頭的藍色裏。
已經13年了……他的靈魂,一直停留在大海里吧?自己曾經那麼多次在夢裏見到他,那樣悲傷而無助,只能一步步看着他遠去,消失在那片蔚藍裏。
眼眶不由得又微微地紅了,生怕幽顏看到,她連忙轉過頭提了隨身的衣服和寢具進了房間,扔下一句:“我先休息了。”
“晚安。”幽顏沒有回頭,臉上卻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意,修長而柔軟的手指輕輕點着遙控器,似在叩擊着某一種節奏。這些天坑……是你做的麼,涯?你又帶走了多少人呢?這樣做可真有點大手筆啊……
她看着電視上的畫面,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上嘴脣。
沒人看到,在起居室柔和的水晶燈下,她的舌尖呈現出奇妙的淡紫色,透明如花瓣,在尖端微微分裂,柔軟得如同深海里的某一種奇妙的動物。
門“啪”的一聲闔上,外面電視機的聲音頓時聽不見了——雖然看上去有點年頭了,但這個房子的隔音效果還真是不錯。
夏微藍放下手裏的包,開始打量自己的房間。這個客臥大概有15平方米,比老家自己那間房還大一些,房間裏陳設不算很新,卻保持得很好,整潔而溫馨。只有不多的幾件傢俱,清一色的淡黃色:一張一米二寬的牀,牀頭旁是一張桌子,一半做書桌,一半放着一臺電腦,桌上空空蕩蕩的,只放着一面圓形的小鏡子。
她看了一圈,有些意外地發現這個房間裏沒有電視——牀的對面是一個杉木的大壁櫃,嵌入牆裏的那種。她打開一看,裏面空蕩蕩的,一股淡淡的溼潤的氣息撲鼻而來,有樟腦丸的香味,也夾雜着奇怪的海腥味。
夏微藍將隨身帶來的席子鋪開,給枕頭套好新枕套,又放好了薄毯,然後隨手把空了的包放在了衣櫥裏,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外面很安靜,一片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風很大很涼爽,吹得幾枝爬到窗臺上的藤蔓搖晃起來,拂到了她臉上。她好奇地看着這種從未見過的植物,它在夜色中茂盛地伸展開枝葉,開出一種美麗的花朵來,一簇一簇,彷彿跳躍的火。
這個地方,住着其實還真是很舒服呢,離學校又近。如果不是個凶宅就好了……夏微藍有些戀戀不捨地關了窗戶,坐到牀上,鬆開了頭上包着的白毛巾——雖然剛纔在浴室裏用吹風機吹過了,但頭髮還是有點溼。
夜很安靜,她翻出手機看了看,還是沒有寶寶的回信——怎麼回事,自己一來到這個城市,他怎麼好像就這樣忽然人間蒸發了?不回短信,也不接電話,甚至都不上線,這可是幾個月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夏微藍忐忑不安地想着,一邊靠在牀頭等着頭髮乾透。旅途勞累,奔波了一天,一沾到牀沿,她便有些睡意朦朧了。
迷迷糊糊之間,她似乎看到半開着的抽屜裏有什麼在閃光。
什麼東西?夏微藍有些驚詫,忍不住起身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並俯身拉開了那個抽屜——抽屜裏空空蕩蕩,似乎在她住進來之前已經有人清理過了。也是,都要租給別人了,也應該收拾乾淨吧?然而,在抽屜的正中間,她卻赫然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相框。
銀色的,反扣着,平放在抽屜最深處。
這是什麼?夏微藍忍不住伸進手去,想把它翻過來。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聽到背後“吱呀”一聲輕響,接着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她沒太在意,以爲是窗戶沒關好被風吹開了,低着頭,繼續把那個相框拿了出來。然而,就在她拿到那個相框的同一時刻,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又聽到了這種聲音。這次清晰得多了。
在萬籟俱寂的夜裏,她清楚地聽到有鑰匙在鎖孔裏划動着,彷彿有人在試圖從外面打開這間臥室的門。
剎那間,似有冷電從心底流過,她忽然記起了這幢房子發生過的靈異事件,全身顫了一下。然而,等她繃直了背部,側耳仔細去聽時,那個聲音卻又消失了。
是錯覺麼?這個房間裏,似乎有什麼地方忽然不對勁了。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忽然變冷了,令人毛骨悚然。
萬籟俱寂的黑夜裏,夏微藍遏止住了那股忽如其來的奇怪戰慄,手指微微發抖地拿出了那個相框,轉了過來——相框左上角點綴着一枚水晶的海星,裏面是一張女孩的照片,差不多十八九歲,穿着藍白色的海魂衫,長髮,笑容甜美,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覺得一陣冷意襲上全身。
哪裏不對勁……照片上的眼睛……似乎在動?是錯覺麼?照片上的人正在緩緩轉動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肩膀的後面!
自己的後面?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了放在桌子上的那面鏡子一眼,就在那一瞬,她驀地全身僵硬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僵在那裏,定定地看着那一面小鏡子。室內的光線不明亮,頭頂的吊燈似乎壞了,白色的節能燈一明一滅,映照出坐在椅子上的自己的上半身。
然而,在她肩膀背後,赫然還站着什麼!
那是什麼?那……她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然而身體卻不能動。
夏微藍無法扭過頭去,只能僵硬地看着鏡子裏的那個影子,發現不知何時站在她背後的居然是一個女子!鏡子只照出她腰部以下的半身,看不到面容,只能看到她穿着藍白色的海魂衫——不,這不是幽顏!她是誰?是怎麼進來的?怎麼沒有一點聲音?
在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她看到鏡子裏的女子動了。一隻蒼白而纖細的手輕輕地伸了過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一瞬,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彷彿呻吟一般的痛苦,含糊而輕微。
夏微藍不敢動,只覺得全身彷彿浸在了冰窖裏。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但是驚惶過度的她還是聽不清。那個人從咽喉裏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嘆息,彷彿竭盡了全力,對着她慢慢、慢慢地彎下腰來,湊到了她耳邊。夏微藍逐漸看到鏡子裏有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一分分顯露出了那個人的臉。
那一瞬。她終於失聲叫了起來——那張臉,居然和她手裏的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樣!麥美瞳!是麥美瞳麼?!
然而,鏡子裏的臉是扭曲而怪異的,如此痛苦而蒼白,瞳孔變成了暗紅色,彷彿兩滴血。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地摟住了夏微藍的脖子,低下頭來,張了張口,貼着耳朵對她說了兩個字——
“快……逃!”
這個聲音是如此清晰、嘶啞、戰慄,而且痛苦,彷彿是從幽冥裏傳來的。她看到麥美瞳的眼睛裏忽然滑落了兩行殷紅的血,蒼白的手從脖子上伸過來,探向她的心臟——刺骨的寒意隨之侵入她全身,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似乎要抽出她的所有神智。
不,不能就這樣讓她……夏微藍在恐懼中用盡全力往後退,閉着眼睛拼命地揮舞着手,一把將鏡子推翻了。然而,她的手腕卻被抓住了,對方的手冰冷而柔軟,宛如水裏的藻類,密密地糾纏了上來。
一雙冷酷得恍似非人類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啊——”再也忍不住,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還靠在牀頭上,頭髮已經乾透了。窗簾外透出了淡淡的白光,天色竟然已經熹微。
怎麼……怎麼回事?剛纔是睡着了麼?
“做噩夢了?”忽然間,有人在耳邊問,聲音清冷,如風送浮冰。夏微藍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觸電般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手腕居然真的被一個人握住了——那個叫幽顏的女房東正坐在她的牀邊,用驚訝的表情看着她。
“是你?”夏微藍失聲道,“你……你怎麼進來的?”
“被你吵醒的……才六點半呢。”幽顏放開了她的手,打了一個優雅的哈欠,輕聲抱怨,“怎麼昨晚燈也不關就睡了?手舞足蹈的,做了噩夢吧?我上來搖醒你,差點沒被你打了一個耳光。”
她語聲輕柔,如同音樂,令夏微藍一時無語。
顯然是從隔壁匆匆趕過來的,幽顏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真絲睡袍,長及腳踝,烏黑的長髮如水一樣地垂落在肩頭,自然地微微卷曲,宛如海藻。嘴脣沒有血色,不施脂粉的臉在晨光中有些蒼白,卻有一種自描美人圖一般的古典之美。
然而不知道爲何。這種寧靜的美,卻令她覺得心驚肉跳。
“我、我……”夏微藍喃喃着,忽然問,“那個人,以前住哪個房間?”
“哪個人?”幽顏倦倦地問。
“麥美瞳。”夏微藍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那個不祥的名字,“她……她以前是不是就住在這個房間裏?”
幽顏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這個訊息令她又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我夢見她了……”夏微藍戰慄着,“我夢見她了!”
“真的?”幽顏頗爲喫驚,變了臉色。
“是的……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我看到她的眼睛在流血,”一切都歷歷在目,夏微藍閉上眼睛,虛弱地喃喃,“她和我說,快逃……快逃!”
“……”幽顏咬住了嘴脣,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可怕。
夏微藍並沒有留意,只是戰慄着轉頭看了看那個書桌:抽屜是關着的,桌子上的鏡子也好好地豎着,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氣站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開了抽屜。然而抽屜裏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她頹然地坐回到了牀上,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窗外。
天已經透亮了,陽光灑滿了整個房間,窗口簇擁着青翠的藤蔓,上面開着一朵朵美麗的紅色的花兒,顯得明朗而清新,哪裏有絲毫的陰霾氣息?
“看來,真的只是做了個夢而己……”她低聲喃喃,伸出手去,摸向心口——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那隻手的寒意。在噩夢裏,麥美瞳的手最後伸向了這裏,似乎要抓取什麼一樣,她就在那一刻被嚇醒了。
她的手指忽然按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什麼東西?夏微藍喫了一驚,拿出來卻發現是那個大吊墜——原來昨晚洗澡後,自己順手把它放進了睡衣的口袋裏,一直忘了取出來。
她不由得釋然:一定是睡覺時硌到了,纔會做噩夢吧。
“這……這是?!”幽顏卻驀地變了臉色,那一刻她幾乎衝了過來,想伸手去拿那個東西,然而手指在觸碰到它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往後踉蹌了幾步,直到背部靠上了壁櫥才勉強站住。
“你怎麼了?”夏微藍失聲驚呼。
幽顏臉色蒼白地看着夏微藍手裏的那個東西,胸口微微起伏,一貫淡然的眼裏終於有了起伏。許久才低聲道:“這……這是哪裏來的?”
“你說這個?”夏微藍晃盪着手裏的那個大吊墜,蹙眉,“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什麼,似乎是一塊玉,或者是琉璃,琥珀,寶石?你看到沒,它從裏面發出光來了,好像還有一些奇怪的花紋……圈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圓點,像‘Q’一樣,真奇怪。”
“這……”幽顏咬住了嘴脣,沒有再說。
玉環右下角的圓點上,刻着一個複雜的紋章,如同火焰的模樣——這個紋章是如此的熟悉,以至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管這是什麼,對我來說都是最珍貴的寶物。”夏微藍把古玉掛回了脖子裏,嘆了口氣,“……這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物。”
“你父親?”幽顏蹙眉。
“是啊,他是一個探險家,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史專業,參與過很多大的考古項目。”夏微藍的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輕輕地撫摩着那個墜子,“這些都是我媽媽說的——在我五歲的時候,他在一次探險中出了意外,再也沒回來……”
“意外?”幽顏低聲問,“什麼意外?”
“那時候我還很小,只記得某天深夜忽然聽到媽媽在外面哭,我從臥室跑出去,看到很多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站在客廳裏。”夏微藍喃喃着,“其中一個對媽媽說,父親在潛水時發生意外,他們是他的同伴,負責將他的遺物帶回來給家人安葬。”
“潛水?”幽顏的眼神漸漸尖銳起來,“從海底來的遺物?”
“說是遺物,其實只不過是一套潛水服,一枚指環,還有浸了水的日記和雜物。”夏微藍輕聲講述道,“那套潛水服被撕裂開了,連背部的氧氣鋼瓶都壞了,像是被刀剖開了兩半,邊緣有灼燒的焦痕——真慘啊……我都不知道在幾百米的深水裏,到底有什麼東西生生撕裂了父親!”
“……”幽顏沒有接腔,眼神複雜地變化着。
“我對父親的記憶就到五歲那天晚上爲止。或許因爲沒見到遺體,所以我總覺得他還活着,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她握緊了手心裏的掛件,“那些神祕人來訪之後,母親很快帶我們搬離了原來的家,並且再也不肯提起這件事。”
“那麼……”幽顏頓了頓,字斟句酌地問,“後來,你就再也沒見到過那些所謂的你父親的同伴了麼?也沒有再見到過你父親?”
“是啊……他們再也沒來找過我們。”夏微藍咬着下嘴脣,輕聲道,“這13年來,我不敢在媽媽面前提起這件事,生怕她傷心。但是每一夜,我都不停地夢見父親,我夢見他在一個看不到頭的海底洞窟裏往前遊,往前遊……我在後面拼命喊他,他卻聽不見。”
幽顏皺眉:“你爲什麼要喊住他?”
“因爲……因爲我知道前面有東西……非常可怕的東西!”夏微藍遲疑了一下,回答,“不能去那裏,我知道那個海底的洞窟是通向……”
“哪裏?”幽顏深深地看着她,眼裏亮起了雪亮的光芒。然而夏微藍說到這裏卻搖了搖頭,泄了氣:“我說不出來……但是在夢裏,那種感覺很奇怪——這個夢,重複了幾百遍。”
幽顏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彷彿在確認她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真的。聽到這裏,她輕輕鬆了口氣,問:“那這個玉環,是他們中的首領交給你的麼?”
“不是,”夏微藍搖頭,“這是我父親親手交給我的。”
“親手?”幽顏愕然,“他那時不是已經……”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有時候,我甚至想不起是不是父親他親手交給我的。”似乎不想多說這方面的話題。夏微藍微笑着站起身,走到了窗前,刷地拉開了窗簾,“看,天都亮了。”
那一刻,她忽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Chapter 5 S城的新生活
出乎意料,推開窗,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大海,在晨曦裏閃着粼粼的波光,浩瀚無垠,有着驚人的美麗。
昨夜入住時天色已經黑了,所以她沒有發現這幢二層的小樓居然位於一片臨海的高地上,擁有一線無敵的海景,窗外不到100米的地方便是開闊的斜坡,通向一片白色的沙灘。清晨的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淺藍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撲來,又煙霧一樣地消散,遠處,甚至可以看到一個鬱鬱蔥蔥的島嶼和上面的燈塔。
黎明的大海美得令人窒息,一時間讓夏微藍看得呆在了原地。
如果說昨夜驚醒時,她滿腦子都是天一亮立刻離開這幢見鬼的房子的話,那麼此刻,這種恐懼已經被眼前的美景打消了一大半。
“現在你知道爲什麼美瞳一家不肯被拆遷了吧?”身後的聲音問。她猛地一個激靈,又起了一身的冷意。窗外的天光下,夏微藍回過頭看着幽顏,發現對方也和大海一樣,有着空靈而不可捉摸的美。她遲疑了下,咬着嘴脣沒有說話。
“我聽人說麥美瞳的媽媽已經被送到了精神病院,麥家已經沒有人了。”許久,夏微藍終於提出了心底的疑問,上下打量着對方,“你……你又是怎麼住到這裏來的?”“我現在算是她們唯一的遠親了吧,也是麥家財產的全權代理人。”幽顏嘆了口氣,彷彿是爲了驗證這句話,她拿出了一紙合約,上面是房產委託的事項,落款的雙方一個是“水幽顏”,另一個卻是“周嬡”,想來便是麥美瞳母親的名字了。
“姨母瘋了後,也是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醫院去的。”她嘆了口氣,“如果我不搬過來住,估計嘉達國際財團早晚會找藉口把這裏剷平的。”
“哦……”夏微藍點了點頭,半信半疑。原來是釘子戶的繼承者,難怪。
“因爲這裏荒僻,一個人住太不方便,就想找一個合租的。”幽顏看了看她,笑了笑,“你是怪我對你隱瞞了這房子是凶宅的事,對不對?”
“嗯。”夏微藍沒有否認,神色有些懊惱。
“平心而論,這裏其實也不算是凶宅,”幽顏嘆了口氣,“美瞳只是失蹤了,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這也是姨母即便瘋了也死活不肯在協議上簽字的原因。她總覺得某一天,她的女兒一定會重新回來的。她怕賣掉這個房子,美瞳回來就認不得路了。”夏微藍聽得眼睛微微一潤,嘆了口氣。她對父親的記憶只延續到五歲那年,從此後她就只能和母親相依爲命,所以自然也明白這種血濃於水的牽絆。
“所以說,這房子裏充滿了母親對女兒的愛和期待,並不是集結怨恨的凶宅。”幽顏看着她,目光平靜,“不過,如果你還是覺得害怕的話,也可以隨時搬走,昨天的住宿就算我送你的。”
“呃……搬走倒也不必。”夏微藍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只是……”“怎麼?”幽顏略微不解地看着她。
夏微藍的臉紅了一紅,鼓足勇氣,道:“既然是個凶宅,能否再便宜100塊?”幽顏一怔,脣角忍不住綻出一絲笑意,饒有興趣地看了看這個少女,點了點頭:“除了房租,沒有其他問題了吧?那麼,我們先喫早飯吧。”
這裏的早飯很簡單:白粥上擱了一勺蜂蜜,配菜是一淚碟子切得很細的涼拌海帶絲,以及一杯鮮榨果汁……都是從冰箱裏拿出的現成的東西,用微波爐一熱就了事。一眼看過去,清湯寡水,居然沒有一絲葷腥。
幽顏甚至連粥也不喝,左手拿着筷子,挑着喫了幾絲碧綠的海帶,便草草地擱下了。啜着一杯加了蜂蜜的純淨水,臉龐沐浴在晨光裏,她顯得如同冰雪雕塑一樣美麗。夏微藍卻喫得心不在焉,暗自嘀咕:見鬼,在那個有一人高、雙開門、大得幾乎可以藏屍的冰箱裏,難道只放了這些東西麼?像她這種無肉不歡的肉食動物,被迫喫這樣的早飯簡直是一種虐待,等下非要出去再加餐飽食一頓不可。
正想到這裏,客廳裏的鐘忽然響了一下,機械的鳥兒咕嚕地鑽了出來。夏微藍忽然回過神來,“啊”了一聲:“糟了!”
“怎麼?”幽顏被她嚇了一跳。
“今天幾號了?”夏微藍急速拿出手機,翻看了一下電子日曆,大叫,“8月1日!啊,今天我約了要去面試暑期工的!完了完了,遲到了!”
她二話不說,一抹嘴巴衝到了二樓自己的房間裏。只聽一陣響,她又從樓梯上衝了下來,揹着雙肩揹包,一邊走一邊說:“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碗筷留着我來洗就是了,你不用動,我晚上回來自己洗!”
“記得要早點回來。”幽顏看她風風火火地往外衝,也沒有阻攔,只是提醒了一句,“十點半後到這裏的公交車就沒了。”
“沒關係,晚上八點就收工了!”夏微藍在門口站住身,對她比了一個手勢,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呃……我是個路癡,如果不幸迷路了,能打你的手機麼?”幽顏微笑着:“好,有事儘管找我。”
門“哐當”一聲闔上,夏微藍跑出去後,白色的小樓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幽顏站在窗簾後,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她沿着樓梯走上去,到了二樓的起居室,看了一眼次臥室——夏微藍出去得急,忘了關門,房間裏的行李只拆了一半,滿地狼藉。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那個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我知道你在這裏,”她站在那裏,忽然冷然開口,“出來吧。”
沒有人回答她,然而彷彿有一陣無形的風吹過,房間裏的溫度卻奇異地驟然降低了,不知從哪裏傳出了低低的喘息聲,還有金屬刮動的刺耳的輕響,就像是有人躲在什麼地方,正在驚恐而急促地試圖打開某一扇門。
“還躲着麼?”幽顏的臉上驀地出現了一種奇異的冷銳,將平日那種優雅而慵懶的風姿一掃而空。她緩緩伸出手,十指上的銀色指甲忽然發出了光芒,微微一屈指,只聽“吱呀”一聲響,門後的那個大壁櫥忽然裂開了一線。
黑暗的壁櫥裏,躲藏着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滿是恐懼和怨恨地凝望着她。
“果然在這裏。”幽顏冷冷地道。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一手探入了黑暗。只聽一聲低低的驚呼,那個東西在她手心裏扭動。劇烈地掙扎。她一把將那個東西拖出了壁櫥——晨光照在那張臉上,那個壁櫥裏的人尖叫了一聲,捂住臉,似乎痛苦萬分。那張臉,赫然是出現在夏微藍夢境裏的麥美瞳!
然而,她整個人卻處於一種若有若無的狀態,身體是半透明的,分外詭異。光線照在她臉上,令她的皮膚詭異地一片片掉落,彷彿融化的雪。
“NO.348,你又逃回來了麼?你的殘念還真是強烈啊!”幽顏淡淡地說。毫不猶豫地捏住了“麥美瞳”的咽喉,迫使她張開嘴來,“你是個幸運兒,既然被選中,又何必留戀這裏?末日就要到了,還回來做什麼?”
“別……別這麼做!”那個人喘息着,“放開我!”
“真愚昧啊……這個世界即將覆滅,你還留戀什麼?”幽顏冷笑,指尖微微用力。
“反正也來不及再穿過藍洞把你送回去了,乾脆就……”
說到這裏,她眼裏掠過一絲冷酷,手指伸出,指尖上錚然彈出了鋒利的銀色指甲。她隨手一揮,“哧啦”一聲,就如裂帛,血肉被活生生地撕扯開去。“麥美瞳”發出了淒厲的叫喊,在地上掙扎着,身體逐漸軟了下去,彷彿一灘雪水一樣地融化。
在她完全“溶解”的瞬間,幽顏微微張開了嘴,舌從脣中吐出,舌尖是透明的紫色,呈現花瓣般的分裂,只是一吸,“嗞”的一聲,地上的人瞬間消失!
完成了吞噬之後,她全身的衣服無風而動,眼神凌厲,彷彿來自海上的女妖。
“鈴——鈴——鈴!”當麥美瞳的影子在地上徹底消失後,隔壁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奇怪,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是霍氏的人麼?幽顏微微蹙眉,關上壁櫥,轉身走入自己的房間。桌子上那個銀白色的滑蓋手機正在震動,然而奇怪的是,上面卻沒有顯示任何來電號碼。她停頓了一下,有些戒備地接起電話,耳邊立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顏?”
那個聲音說的不是中文,亦非梵語,而是某種古老而神祕的語言,聲音低沉而優雅,彷彿是從時空的另一端傳來的。在電話的那端,依稀還能聽到澎湃的海濤聲。“涯,是你?”她有些意外,眼裏妖異的光芒收斂了,脣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想象着幽藍深海的背景下他挺拔而孤寂的剪影,披着長袍在深藍色的穹窿下寂寂佇立,她的語調不由變得柔和起來,“怎麼會想到打電話來這裏?穿越藍洞傳訊要耗費很多力量。”
“那邊的天應該亮了,”他說,“你卻沒有回來。”
他沒有多說別的,但是她脣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她聽得出,那並不是身爲神廟大祭司的責備。對他這樣性格的傢伙來說,能說出這樣的問話,已經是溫柔的極限了吧?“出了一點意外,”她輕輕嘆了口氣,“可能一時回不來。”
他頓了一頓:“NO.365應該很簡單。”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她苦笑了一聲,“可是……”
“難道和霍氏有關?”他忽然低聲道,“那個孩子他……”
“沒有,一點關係都沒有。”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原本已經順利地找到了365號,也打算昨夜就帶她回來。B型RH陰性血,亞洲黃種人裏的純血,也是比較罕見的標本,只可惜發生了兩個意外。”
“什麼?”涯緊張起來。
“第一,NO.348的靈體再度逃逸出來了。”幽顏輕輕嘆了口氣,看着地上如雪一樣融化的麥美瞳,“她回到了這裏,試圖警告NO.365,幸虧被我及時阻止了。”
“是麼?”涯有些喫驚,“她居然有力量返回人世?”
“這些人類的殘念還真是強烈啊……”幽顏嘆息,“他們的肉體很脆弱,但意念力卻非常強大,甚至能突破屏障,穿越藍洞。涯,你一定要小心。”
“我立刻派人去加固人柱的封印。”電話那邊問,“第二呢?”
幽顏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字地道:“我在她的身上發現了‘天使的紋章’!”
“什麼?”涯失聲道,“她和克蘭社團有關麼?”
“可能有血緣關係,如果我沒猜錯,她的父親曾經參與過l3年前的那場戰爭。”她低聲道,秀麗的長眉微微蹙起,“她身上還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你大概沒有想到吧?我,居然無法控制她!”
涯更加喫驚:“無法控制她?”
“是的。有那麼一瞬,我忽然覺得這個人類女孩令我畏懼。”幽顏低聲道,“趁着她在臥室睡覺的時候,我已經扣住了她,即將抽出她的魂魄。然而,奇怪的是,那一刻竟出現了某種阻礙——這個人類有着奇特的力量,像是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我竟然無法靠近她!”
“啪!”電話那邊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只餘下海潮連綿的澎湃聲。“涯?”她有些擔心。
神廟裏長大的涯一貫淡漠而寡言,只能讓人從隻字片語裏去揣測他的內心。就算她是他唯一的同伴,就算是在漫無邊際的時空裏相處了那麼久,她依舊無法得知他的全部想法。記得師父活着的時候曾經說過,在所有的使徒裏,涯是最有可能接近神的那一位,因爲他的內心孤獨而完整——他並不需要任何人,但所有人卻都依賴於他。——就像是神一樣。
可是這一次,在知道紋章重新出現的時候,連他也如此驚駭。畢竟千百年來,這個東西是他們一族永恆的量夢。每當它出現在面前,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流血和殺戮……有如13年前,佩戴着紋章的異族闖入他們世界時的那場戰爭一樣。
當她正握着手機略微出神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她的手機。
通信瞬間被切斷,耳邊充滿了“嗞嗞”的電子干擾的噪音。她抬起頭,喫驚地看到一個人影忽然憑空出現在了打開的窗外——風從海上來,吹起了一襲漆黑如夜的長袍,那個人抬起手按住她的話筒,站在黎明前的藍天碧海之間看着她,眼神深沉寧靜,長髮有着淡淡的微藍光芒。
“涯?是你!”她喫驚地脫口道,“你這麼快就來了?”
他的長袍在海風裏翻飛,裏面似乎藏了千百片蹁躚的白羽。他微微蹙起眉頭,凝望着她,聲音寧靜而低沉:“你的右手……”
他的手指點過來,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腕,將手放在他掌心——她的右手上赫然有一道青紫色,彷彿被閃電灼烤過,痛得微微抽搐。食指、中指、無名指上的銀色指甲居中折斷,血從裏面不停沁出。
然而,令人喫驚的是,血的顏色並非殷紅,居然是詭異的藍色!
涯用雙手捧住她的手,凝視了一瞬,雙掌緩緩圍合,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心口,閉上眼睛,默默冥想了一瞬。
“是N0.348做的麼?”他蹙眉。
“不是,她哪有那樣的力量?”幽顏搖頭,嘴裏“噝噝”地抽着冷氣,“是……是被N0.365身上的那個東西……灼傷的。”
“天使的紋章?”涯喫驚。
“嗯……想不到吧?”她低聲道,“也怪我毫無準備,纔會喫了這樣的虧……我知道沒法子硬來,所以只能先穩住那個丫頭,再慢慢想辦法。”
“好了。”涯鬆開了雙手——在他攤開的掌心裏,她的右手恢復了纖細柔軟的模樣,皮膚光潔,指甲重新生長出來,沒有留下絲毫傷痕。
“那個東西居然能傷到你,實在是不一般……就算是四大天使長也未必有這種力量吧?”涯蹙眉,輕聲道,“看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捕獲這個女孩了!”
Chapter 6 漫長的一日
夏微藍從K155路公車上下來的時候,手機還是一聲都沒有響。
從昨天留言到現在,寶寶沒有上過線,也沒有給過她任何迴音——今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到底去哪裏了?爲什麼不回覆自己的留言?
她悶悶不樂地想着,差點坐過了站。
已經是9點30分了。外面的天氣很炎熱,地上所有的積水都被曬乾了,她顧不得撐傘,在38度的烈日下一路狂奔。胸口掛着的墜子太重,搖搖晃晃,每跑一步簡直就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她一邊擦汗一邊將那個圓環提起,塞入了領口。
穿過嘉達世貿廣場熙熙攘攘的人羣,她跑到了背街的一條小巷。那裏是酒吧雲集的地方,入夜後會非常喧囂,生意興隆,而此刻卻顯得有些冷清。
金圖門燒烤,嘉達世貿廣場背街小巷147號。
她按地址一路找過去,在滿街裝修豪華時尚的酒吧裏找到了那家風格粗獷,宛如美國西部片裏牛仔落腳點的燒烤店。她背起揹包,滿頭大汗地推開玻璃門,大聲問:“有人在麼?”
“有什麼事?”一個胖子從櫃檯後轉出來,身形方正,猶如一座肉山。他在圍裙上擦着手,雛眉看着這個莽撞闖入的扎着馬尾的丫頭:“現在還沒開業呢!”
“我……我是來應聘的!”她氣喘吁吁。
“哦……招騁9點就開始了,現在幾點了?”胖子指了指時鐘,把手裏的菜單扔在臺子上,“人已經招滿了,你回去吧。”
“啊?”夏微藍一下子怔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住得很遠,所以趕過來晚了。”她不甘心自己白來一趟,還浪費了4塊錢的公交費,死皮賴臉地跟在那個胖子後面轉進轉出,“大叔,給我一份活兒吧!馬上就要開學了,我的房租還沒着落呢!”
“沒了沒了,”胖子不耐煩地道,“廚房要的人已經滿了,洗碗都站不下!”
“我也可以做別的啊!”夏微藍不死心,“我IQ有150,被皇家艾柯學院錄取,什麼都能幹,而且一定做得比別人好!”
“喊,別吹牛了!皇家艾柯學院的人個個非富即貴,還會出來打工?”胖子嗤笑,不以爲然,“IQ高有什麼用,我們老闆才小學畢業呀!”
說到這裏。裏面忽然傳來“砰”的一聲響,似是啤酒瓶砸碎的聲音。
“你們這羣人是豬麼?!幹了三個月,連香菇串和肉串的價格都能搞混!”一個高高瘦瘦的疤面男人在裏面咆哮,暴跳如雷,指着那羣在他面前屏聲靜氣的服務生,“昨晚的A09號桌的單是誰結算的?”
“是我。”一個女服務生垂着頭,低聲道。
“一臉蠢相!”那個男人繼續咆哮,把單子扔到了她臉上,“少算了69塊!已經是這個星期第3次算錯賬了!三胖子,立刻讓她滾蛋!少了的錢從工資里扣!”
“是,是!”胖子連忙進去,對着那個女服務生厲叱,“還不快出來!”
那個女服務生忽然“哇”地大哭起來。
“哭什麼哭!”老闆不耐煩,一拍桌子,大叫,“這一整天都被你哭晦氣了!”
胖子翻了翻賬本,低下頭道:“老大,她這個月前後算錯了三百多塊錢的賬,昨天還預支了一次工資,剩下的只怕都不夠扣的。”
“我的店裏怎麼會有笨成這樣的人,豬啊?”老闆萬般無奈,看着放聲大哭的女服務生,挫敗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直接給我滾!”他轉頭瞪着那排嚇得花容失色的服務生,“立刻給我回去背菜單!下次再算錯賬,一個個扒光衣服送去夜店當雞!你們以爲我烏老大是好惹的麼?”
看到胖子領着那個哭哭啼啼的女服務生出去了,夏微藍立刻衝到了那個老闆面前:“現在是不是有一個空缺了?我是來應聘的!”
老闆連眼角都沒有掃她一下,哼了一聲:“滾!一臉蠢相!”
“什麼?”夏微藍自尊心受損,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的IQ是150!這店裏比我聰明的人絕對不多!”
老闆反而怔了一下,看着這個扎馬尾的女孩:“IQ是什麼東西?QQ?”
這纔是一臉蠢相吧?夏微藍差點扶牆,忍了又忍,只道:“呃……至少我知道香菇串是5塊一串,羊肉串是,小串8塊錢,大串10塊錢,絕不會記錯!”
老闆眼神一亮:“你怎麼知道我們店裏的價格?來喫過?”
“我剛翻看過一遍菜單。”夏微藍將厚厚一本菜單推過去,“你可以考考我,我全記住了,絕對比方纔那個服務生強!”
老闆狐疑地看着這個女孩:“藕片多少錢?”
“5塊。”夏微藍迅速地報出答案,忍不住嘀咕了一聲,“賣那麼貴!”
“這地段就這價,在世貿頂樓旋轉餐廳喝一杯咖啡還要200塊呢!”老闆不以爲然,又翻了一下菜單,“雞胗?”
“小串8塊,大串12塊。”
“魷魚?”
“小串的10塊,大串的20塊。”
“涼茶?”
“30塊一杯,120一紮——你們這裏的東西可真貴啊”
她對答如流,口齒清晰,反而讓翻着菜單的老闆怔住了:“丫頭,你是來之前就背好的吧?笨鳥先飛,還真是用了點心思啊!”
夏微藍自豪地挺起了胸膛:“沒,我纔不笨!我的閱讀速度是1分鐘2000字,而且看過一遍基本都能背下來!這菜單從頭到尾不過652個字。簡直是小菜一碟!不信的話,你另外再隨便挑一本書來給我試試?”
“……”老闆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問,“你,哪個學校的?”
“皇家艾柯學院!”
老闆的嘴巴張成了O型,嗤笑道:“開什麼玩笑?艾柯學院裏可都是有錢有勢的人,我們老大的公子就在那裏讀書——那裏的學生哪還會出來打工啊?”
夏微藍苦笑着,也懶得分辯,只道:“反正,我是出來打工的。”
“好吧!”老闆看了看錶,也沒心思多問,等胖子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便把菜單往胖子懷裏一扔,指了指夏微藍,“這個丫頭可以用,晚上安捧她去C區做服務生。”
“啊?”三胖子不知道她是怎樣搞定了脾氣暴躁的老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耶!”夏微藍豎起手指,對着他比了一個V。
“三兒,今晚你就多照看着點店裏。”老闆從衣櫃裏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裝,在身上比了比,露出滿臉的笑容來,“今晚是嘉達國際成立10週年的慈善晚宴,我要到前頭給霍爺捧場去。這件衣服還不錯吧?花了我一萬多呢!”
“不錯不錯,”三胖子極口稱讚,“穿上就像斯文人。”
“那是!”老闆嘖嘖,穿上衣服照了照鏡子,“現在霍爺是正經生意人了,我們這些下屬不斯文點兒怎麼行?聽說晚上會有很多貴賓到場,可別丟了霍爺的臉面——我走了。”老闆拉開門,頓了頓,看了一眼夏微藍,又補充一句,“如果這丫頭今晚算錯一次賬,就立刻讓她走路!”
“是!”三胖子點頭不迭。
看到老闆拉開門就要出去,夏微藍連忙上前一步:“等一下。”
“又怎麼了?”老闆皺眉。
夏微藍抬起手指了指,忍住笑:“標牌,忘了剪。”
“……”老闆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回過手捏住後頸上掛着的硬紙片,一把就扯了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標牌上“12800”的數字赫然在目。
看着金圖門燒烤的老闆黑着臉走出去,雖然衣冠楚楚。走起路來卻很奇怪,叉手叉腳似乎被綁住了,夏微藍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三胖子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換成過去,敢這樣當面讓老大下不來臺,他一槍崩了你都有可能!”
他說得嚴重,夏微藍倒抽一口冷氣。這個金圖門燒烤的老闆,居然是混黑道的殺人犯?那自己來這裏豈不是……
“放心,老大如今早跟着霍爺洗手上岸了,地盤、堂口都交給別的兄弟了。”三胖子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老大是個粗人,也不想附庸風雅和旁邊那些店一樣開什麼咖啡店、酒吧、茶藝,所以就開了個燒烤店,大塊喫肉大碗喝酒,多爽!而且你放心。這個店做的絕對是正經生意,僱的也都是正經人。”
夏微藍鬆了口氣,但心裏還是有些不安。三胖子卻推了她一下:“來,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地盤。C區一共8張桌子,3張大桌5張小桌,都歸你管,給我記清楚了。”
“嗯!”夏微藍點頭。
“如果客人的人均消費超過了100,那麼超出部分有你20%的提成。”三胖子簡單地和她說明店裏的規矩,“所以,多哄客人高興,客人多點單,你就多拿錢,知道了麼?夏天生意好,去年最多的有個人一個月拿了五千多的獎金呢。”
“哇,5000?!”夏微藍的眼睛裏頓時放出了光。
“當然!”三胖子有些自豪,“別看這裏地方不大,可生意好得不得了,晚上週圍那些看電裏泡完吧的人都愛往這裏走。你不知道我們老闆一年的利潤是多少吧?”
“多少?”夏微藍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可不能告訴你,賬本只有老闆和霍老大有權看。”三胖子賣了個關於,卻笑了一聲,“記住,老闆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人,你可別出什麼差錯。”
“嗯!”夏微藍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什麼活兒讓我幹麼?”
三胖子不耐煩:“客人要晚上纔來,現在有什麼活?”
“可是……我的基本工資是按小時結算的,對不對?”夏微藍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小時8塊的工錢,是從現在就開始算麼?如果不是,我可以先換另外一個工種,譬如洗洗萊什麼的。別浪費了白天的時間。”
三胖子看了她一眼,嘀咕道:“還真是個小猶太!”他指了指後面的院子,“把今天晚上用的碳和新到的啤酒給我搬進來!”
“好嘞!”
當夏微藍在烈日下滿頭是汗地扛着一筐筐碳和一箱箱啤酒跑進跑出時,城市的另一側,有人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甦醒了過來。
頭很疼,神智有些遊離,似乎經歷過重重的噩夢。
夢裏是一片荒涼的廢墟,灰色、巨大、坍塌的世界以及大塊的風化的岩石,彷彿文明毀滅後的遺蹟。頭頂是一片奇異的蔚藍,如同一整塊的琉璃——遠遠的,似乎有鐘聲在這空無一人的異時空裏迴盪。
他不知道這是夢境的第幾重,自己從火中向下墜落,來到了這裏——投有風,沒有光,沒有呼吸,沒有生命……只有彷彿停滯的時間和荒蕪的生命,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
“快!快走啊!”一個聲音催促着他。
他覺得全身都如火一樣地燙,身體在燃燒。有一隻手在託着他,長長的指甲有幾個已經崩斷了,指根裏沁出血來。
“不要放棄……你不能死在這裏!你還有你的使命!”
誰?是誰?是誰在他耳邊一直說話?頭痛得像是要裂開一樣,全身上下都疼,彷彿有火在燒。他根本站不起來,就這樣倒在地上,任憑那隻手拖着他往前踉蹌地奔走,半開半閉的眼睛裏看到的是身下粗糲的灰色的原野,沒有任何色彩,如同鴻蒙之初的大地。
鐘聲消失之前,那隻手拖着他,到了一道巨大的門前。
那扇門緊閉着,彷彿亙古以來就矗立在這荒涼的天和地的盡頭——在鐘聲裏,他看到那道門正在慢慢、慢慢地闔上,發出了悠遠的猶如嘆息一般低沉的古怪聲音。
“等一等!等一等啊!”
那個聲音絕望地喊着,放開了他,奮不顧身地撲過去,想攔住那道正在關閉的門。然而,那道巨大的門毫不受影響地緩緩闔起,彷彿天暮合攏。
“不……不!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請救救他!”
那個聲音哭泣着,拼命地拍打着門。在門闔起的那一瞬,他依稀看到一個影子一閃,那個帶他來到這裏的人,居然硬生生地想從只剩下一線的門縫擠進去!
不……不可以!不可以進去!
他還來不及驚呼,就聽到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沉悶、遲鈍,彷彿是血肉被碾壓而過的鈍響。這是……他悚然一驚,努力撐起了身體,眼角只看到那道門沒有片刻延遲地轟然關上,如同只是礪碎了一粒塵埃。
門裏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抹淡淡的血痕,留在門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道噩夢一樣的巨大的門,似乎知道這將是自己生命的終點——他被獨自遺棄在荒涼的原野上,沒有來者,沒有逝者,天地之間陰霾而灰暗。這是哪裏……父親呢?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他去了哪裏?!
他終於支撐不住,跌倒在灰白色的廢墟里,再不能動彈。
“可憐的孩子……”忽然間,他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耳邊有人說話,一雙手輕柔地伸過來將他抱起,低聲對他說什麼。那個聲音低沉而溫柔,語調如水一般綿延。他極力側耳去聽,然而入耳的只有風聲,是誰……是母親麼?
他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想看看面前那個和他說話的人是誰,然而彷彿知道他的意圖,那隻手忽然翻過來,覆住了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容顏。
“不要去看,不要記得,也不要懷想,”他聽到那個聲音對自己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只是契約交換之地——你離開這裏之後,應該將這一切遺忘。”
不,不……怎麼能遺忘呢?這裏是他永遠不能忘懷的地方。在日後餘生的每一個日夜裏,自己所渴求的一切,都將在這道門的背後。
“回去吧……你還有你的使命。”
那個聲音遠去了,那道門在他眼前轟然合攏。
“媽媽!”他失聲喊着,忽然睜開了眼睛。
霍銘洋在冰冷的手術檯上醒來,夢裏的觸摸還停留在皮膚上,冰涼而柔軟,彷彿煙花一樣存在的幻覺。門上那一抹觸目驚心的血痕似乎還在眼前晃動,然而,身邊只有各種林立的儀器,刺穿他的身體,監視着他的血壓和呼吸,冰冷而機械。
手術從昨夜11點開始,持續了15個小時。麻醉的藥力開始退去,他疲倦地睜開眼,無影燈直接射入瞳孔,令他再度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那樣強烈的光,總會激起他記憶裏的某個最陰暗的片段。
是不是隻要他不醒來,這個世界就不存在?
“不要皺眉,銘。”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一隻帶着薄薄塑膠手套的手按着他的臉頰,“傷口還沒有黏合完全,你一皺眉,這半張臉——‘砰’,會像是碎酒瓶子一樣裂開,然後我又要叫艾瑞絲進來用吸塵器吸碎片了。”
他沒有回答,留戀着腦海裏殘餘的溫暖幻覺。那雙手……那個聲音……彷彿還在咫尺的地方。
“手術很疼麼?怎麼都聽到你在叫媽媽了?不至於吧?”
范特西醫生是純正的日耳曼人,高大英俊,帶着斯文的PRADA無框眼鏡,有一頭淺到幾乎沒有顏色的金髮和綠色的眼睛,卻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他一邊檢查着他的皮膚,一邊迷惑不解地哨咕:“奇怪,這次我用的麻醉藥的分量明明足夠放倒一頭牛了,你怎麼還會覺得疼?”
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不回答。
“怎麼又打架了?”看到他不理睬,范特西皺眉,教訓道,“跟你說過,打什麼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能打臉!你這張臉是豆腐做的,難道自己不知道?”
他別開了頭,不想讓那隻手在臉上摸來摸去。
“別亂動。晚上你還得戴着這張臉出去見人呢,銘。”范特西的手停在他的眉峯上,側頭端詳了片刻,“要不,這裏再補一刀吧?這樣眉弓就會更加挺拔一些——我剛看過你們霍家的譜系,從你上溯五代,族裏出現過一個印度血統的女子。”
“是麼?”霍銘洋有些愕然,“連我都不知道,我母親是尼泊爾人。”
“我是你們霍家用300萬美金的年薪請來的專屬醫生。我看過你的族譜。”范特西聳聳肩,“很奇怪,你的父母都很正常,但你卻出現了明顯返祖的現象,還有一些讓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如果你正常地長大,到現在應該有一張這樣的臉——”
范特西將他的眉梢往上提了一下:“喏,就這樣——印度人種的特徵。”
“隨便你吧,只要別讓人看出太明顯的不同就行。”他淡淡地道,“我不喜歡那些小報上有記者亂寫,說我經常祕密進行整容手術,弄得我像那些娛樂圈明星一樣。”
“放心,我對比過你上一張編號爲NO.189的臉,”范特西看了一下手術室投影儀上的照片,“每次只改動你5%的臉部特徵,絕對不會讓人發覺。而每改一次,我都會讓你更接近完美。到最後,你將會進化成爲這個地球上最英俊的男人!”
霍銘洋閉着眼睛,懶得再聽他的滔滔不絕。
進化?他以爲自己是誰?上帝?這個范特西醫生,也不知道是父親怎麼找來的,據說是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博士,獲得過美國最高生物醫學獎Albany Medical Center Prize,同時也拿到了哈佛的粒子物理和宇宙學博士,實在是一個雙料奇才。
而最令人驚慷的是,這個Dr.Fantsy除了是世界頂級的皮膚科專家之外,居然還真是個整形狂熱者,其技術之高超,簡直可以讓全體整形醫生叫一聲祖師爺了。
在劫後重生之後,自己這張臉,也全是他賦予的。
一寸一寸,它從他的手術刀下被雕刻出來,然後隨着年齡的增長、臉部骨骼的發育,再一次一次地通過無數次手術改進,讓人工的皮膚和顱骨一起延展,不露出絲毫破綻。從童年時代到少年時代,再到青年時代……在成百次的痛苦中,他從一個沒有臉的人,慢慢地蛻變成了他口中所說的“完美”的男人。
而屬於他自己的那張臉,早在十年前就已經丟失在火海里了。
“除了返祖的特徵,我的基因裏還有什麼讓一個哈佛大學博士也難以理解的地方麼?”他閉着眼睛,淡淡地問,似是有意,也似無意。
范特西聳肩:“有啊。”
“怎麼?”他心裏掠過一絲警惕。
“譬如說,你的顱骨也有些奇怪,否則怎麼能承受住這麼多次手術而不坍塌?”范特西笑了笑,露出了雪白而整齊的牙齒,“不過我只是個皮膚科的醫生,要徹底搞清楚這些問題。除非調集其他同行把你切片解剖纔行……哈,我倒是很想以你爲標本進行研究,說不定連2012年的諾貝爾醫學獎也搞定了。不過……”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在胸口上劃了個十字:“你父親,霍天麟先生,一定會在我有這個念頭之前立刻打發我去見上帝的,一分鐘都不會耽擱。”
聽對方用這種語氣提起自己的父親,他也不由得笑了。
范特西的手很靈巧,他感覺手術刀在他眉弓上方輕巧地劃過,極細的釘子插入眉骨,固定住,麻藥的藥力已經開始減退,這樣的疼痛令他的手指微微痙攣,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的表情。這些年來,在上百次的手術裏,他對痛苦的承受力已經變得驚人。
“見上帝?”他閉着眼睛問,“你相信上帝麼,范特西?”
“我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一降生就受洗了。”范特西笑笑,“我可以把主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倒背如流,甚至比梵蒂岡那些神職人員更嚴格地執行‘摩西法典’——你看,我是個單身的苦修主義者,從不近女色,對吧?”
“哦?我以爲你只是不喜歡女人……”他倒是有些意外,“難道醫生不都是無神論者麼?”
“晤……要知道,我不僅僅是個醫生。”范特西笑了一笑,用精妙靈巧的手法修復和固定他的眉弓,然後猛然用雙乎捧住他的臉,用力一按,臉部發出輕微的“咔嚎”一聲。“嘶”他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Perfect!”范特西喊了一聲,扯下了手套,俯身在他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將手術檯上的鏡子扭轉到他面前,“銘,我愛死你了!看,你真是我的完美傑作!”
“這種話別亂說,別人會以爲你愛的不是女人,而是我。”他苦笑着坐起來,看着鏡子裏那張新生的臉——非常英俊的容顏,兼具了歐洲和南亞人種的某些特點,融合得非常完美,有些像是希臘和古印度神廟裏的雕塑,光芒奪目。但是它撫摸起來卻是如此的冰冷而柔軟。不像是血肉之軀,而像是某種深海的海底生物。
那一刻,他忽然有點恍飽。
烈火中,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在拼命地對他反覆說着什麼,然而他卻什麼也聽不見——那道大門打開了,在遙遠的天地的盡頭。門那邊是荒蕪的世界,唯有漫天的流光飛舞,彷彿星辰墜落。而那個烈火中的女人,就在他面前瞬間消失,化成了其中的一顆流星。
是母親麼?她去了哪裏?
“還滿意吧?”范特西醫生見他看着鏡子出神,不由得得意洋洋,“銘,我來和你打個賭,今晚的酒宴。只要你一出現,一定又會有無數美女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哦,不,西裝褲下!”
那個老外賣弄着他熟練的中文,然而霍銘洋卻只是對着鏡子端詳着這張嶄新的臉,感覺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身外之身。許久,他的臉上忽然出現了第一絲表情,那是苦笑。“哈。”他笑了一聲,掙扎着想從手術檯上走下去。
“別用力!”范特西嚇了一跳,“你現在還不能動!”
“不,我要走了。再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我會覺得自己是你的傀儡娃娃。”他虛弱地喃喃,推開手術室的門,對着外面喊,“老白!”
“少爺!”一直等在門口的司機立刻聞聲而至,看着他的臉,嘖嘖讚歎,“太好了……你又沒事了!範醫生的醫術真是世界一流啊!”
“超一流。”范特西迅速更正,得意地道,“怎麼樣,比上一張臉更帥吧?”
“絕對的!酷斃了!”老白讚不絕口。范特西得意洋洋地比了一個手勢,叮囑:“替我看好銘,別讓他再去打架滋事了,這會毀了我最珍貴的作品。”
“是,是。”老白連忙上去扶住霍銘洋:“少爺,我們回去吧,晚宴就快開始了。”
“哦……”他揉了揉臉,確認皮膚沒有再度開裂,“衣服呢?”
老白熟練地回答:“已經讓SELENE那邊熨好送過來了,這次穿的是他們家的白色IRIS系列第五款,配的是8克拉的‘天使之淚’粉鑽領針。少爺覺得如何?”
“隨便,別太搶了父親的風頭就行,今晚他纔是真正的superstar。”他疲倦地喃喃,揉着自己的臉,“那就直接開車過去吧,我在車裏換衣服也一樣。”他坐入了車裏,彷彿想起了什麼,忽然問:“對了,昨夜派去監視那幢樓的人有沒有發來什麼信息?”
“我昨晚call了慶叔,讓他連夜趕去了輪迴巷監視。”老白猶豫了一下,送上了一部黑莓手機,“今天早上八點多,看到有一個女孩從輪迴巷的那幢房子裏跑了出來,於是立刻拍了下來,並且進行了跟蹤追查。現在全部的資料已經發到了少爺的手機上,請查看。”
“哦。”霍銘洋卻有些失望——能拍到的,那就是正常人了,並不是“白之月”的來客。不過慶叔號稱“獵狐犬”,如今雖然年過五十,果然還是寶刀未老,在短短一天裏就已經查到了那麼多資料,幾乎連身高、體重、三圍都寫上了。
然而,他看了一眼那錄下的視頻截圖,驀地怔住了。
從那個熟悉的巷口衝出的是一個不過十八九歲的女孩,身材高挑,扎着馬尾,斜挎着一個雙肩揹包,一路從那幢白色的小樓裏飛奔出來,大呼小叫地往公交車站跑去,幾乎是在車門關上的最後一瞬身手矯捷地跳了上去。
視頻最後一格,是放大的臉部特寫照片。
“奇怪,”他看着手機屏幕。喃喃,“似乎在哪裏見過?”
霍銘洋的房車消失在了診所門外的林蔭道上。送客的醫生獨自轉身,回到了小洋房裏,當門關上後,范特西的臉色立刻變了,眼裏那種活躍奔放的光芒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肅穆深沉。
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讓他像是忽然換上了另一張臉一樣。
“取樣完成了麼?”他低聲問,“Grigori(格里高利)?”
“完成了,拉斐爾大人。”身後的黑暗裏有一個人幽靈一樣地冒出來,披着奇特的斗篷,用一個樣式奇特的圓環束着領口,手裏拿着一支細細的紅色試管,說着帶有意大利口音的英文,流暢而低沉,“這次的開顱手術,取下了他頭顱裏大約10克重的額葉切片,不知道夠不夠用?”
“夠了,已經是極限了。每次只能趁着手術少量取樣,然後在麻醉效力結束前把解剖的切口用新的皮膚覆蓋上。”范特西搖了搖頭,蹙眉,“霍天麟是非常可怕的男人,這些年來我們一直祕密對他的兒子進行活體手術取樣,一旦被他發現,整個社團在亞洲都會受到攻擊。千萬要小心!”
“是。”格里高利答應着。
他們社團祕密分佈在全球各處,成員身份極其神祕、高貴,擁有可怕的力量,幾乎可以和梵蒂岡的教廷對抗。然而,此刻連身爲四大天使長之一的拉斐爾大人都如此慎重,只能說那個姓霍的華人男子真的是不可小覷。
“你猜猜,是誰敢在霍天麟的地盤上把他弄成這樣?”范特西淡淡地問,然而眼神卻難掩一絲激動。格里高利倒吸了一口冷氣,眼裏忽然亮了起來:“難道是……使徒?!”
“BINGO!”范特西薄薄的脣角泛起一絲鋒銳的笑意,用鑷子在培養皿裏夾起了一個米粒大小的銀色物質,在眼前細看,“兩年前我趁着手術間隙,在他的耳蝸裏植入了這個同步竊聽器,監聽他所能聽到的一切。直到昨夜,我終於找到了他和‘那個世界’有牽連的證據!”
“那個世界?”格里高利失聲道。
“是的。”范特西有些恨恨地低聲道,“在麥美瞳失蹤的時候我們沒能及時跟蹤到他們,只能又耐心等了兩年多——這一次,終於讓我們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太好了……”格里高利喃喃。“我立刻去告知聖殿的神父!”
“只可惜,這次還是沒能侵入他的大腦。”范特西嘆了口氣,從暗室裏取出了一長卷膠帶,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人類的大腦掃描迴路,一條條微波如同奇異的音符在跳躍,他默默地搖了搖頭,指向其中的一個區域:“你看,就是這裏。”
那裏一片烏黑,重重疊疊的幻影下看不清任何東西。
“這是什麼?”格里高利問。
“這是大腦額葉的內側面,中央前、後回延續的部分,被稱爲旁中央小葉。”頓了頓,范特西補充,“這一部分,負責思維、計劃和安排,與個體的需求和情感緊密相關。”
格里高利看着如同密碼符號一樣的CT圖片,茫然不解。
“他腦部的記憶被加密了,”范特西喃喃着,“而且是多重加密。”
“多重加密?”
“是的,上面覆蓋着一種奇怪的物質,無法掃描,也無法被儀器破譯。”范特西以一個醫生的專業角度解釋着,“從淺層掃描的圖譜上看過去,這個區域的腦波活動顯得非常不正常,頻率很快,跳躍得尖銳,像是處於深睡眠時期的狀態,而且是多重夢境。”
“多重夢境?”格里高利喫了一驚,“你是說,他一部分的大腦即使是在清醒時也處於深睡眠的狀態麼?”
“非常奇妙,是吧?”范特西低聲道,“他們居然讓他一直迷失在過去的回憶裏,同時卻能在現實裏看似正常地活下去?腦部採取了多重夢境作爲保護,也就是說,無論是通過催眠還是強行讀取,都無法復現那個區域的真實內容。”
格里高利凜然:“被誰加密了?使徒麼?”
“應該是使徒吧……除了他們,這個世界上誰還能做到這樣的事?”范特西不敢用沒戴手套的手去觸摸試管,吩咐道,“所以這次我乾脆冒險切下了一部分的額葉,把這些以及這一次的腦波掃描一起送到聖殿去交給神父,請他抓緊組織人手分析。”
“我連夜出發。”格里高利頓了頓,又問,“大彌撒日就要到了,您不去聖殿麼?”
“不,我要留在這裏。如果他們找不到我,難免會起疑心,畢竟我是霍氏花了重金請來的家庭專屬醫生。”范特西輕嘆了口氣,“要知道,霍氏家族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靠近使徒的人類了,絕不能驚動他們。”
“人類?”格里高利冷冷地笑了一聲,“那個叫霍銘洋的中國人已經不是人類了吧?”“或許吧……”范特西輕輕嘆了口氣,“被開顱切下了額葉,居然還從手術檯上若無其事地醒了過來……這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
——其實,在第一次接觸到霍家的公子時,他就已經祕密分析過對方的DNA,在人類專有的23對染色體中,其中12對出現了不能理解的變異情況。更何況,經過多年來上百次的祕密開顱檢測,提取了那麼多組織,換了是普通人早就一命嗚呼了,而這個年輕人的身體似乎有着罕見的超常的癒合能力,彷彿不死之身。
格里高利道:“我發誓,他一定被使徒召喚過一次了,已經被污染。”
“如果真的是這樣,還真是個奇蹟,凡是被召喚過的人類,還從沒有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范特西喃喃嘆息。語氣卻有些複雜,“可憐的年輕人,他以爲自己在火災裏失去的只是一張臉,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怪物!”
剛說到這裏,時鐘忽然敲響了九下。那一瞬,彷彿條件反射一般,范特西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從懷裏拿出了一塊表,緊緊地盯着錶盤。
“當,當,當……”鐘聲迴盪在空蕩蕩的診所裏,顯得有些陰森。
“21秒。”在鐘聲消散的時候,他喃喃。
“又快了1秒?”格里高利臉色變了一下。
“是啊……我的表是和格林尼治天文臺同步的,也就是說,記錄的是格林尼治標準時間(簡稱GMT),世界時。”范特西又抬頭看着牆上的那個鍾,看似普通的電子鐘的鐘面泛着隱隱的綠色——牆上這個掛鐘是社團特意配置的銫原子鐘,精確度達到每100萬年才誤差1秒。
“這樣說來,地球自轉的速度在漸漸加快?”格里高利喃喃着,蹙眉,“美國航空航天局(簡稱NASA)一直在監視着地球,難道他們沒有發現自轉時間的變化麼?”
“那些飯桶以爲這只是誤差而已,所以他們每隔三年調整一次GMT,以修正這個偏差。”范特西冷笑,“而且最近幾年太陽黑子活動加劇,天坑頻繁出現,都在擾亂地球的正常運轉,所以這一細微的變化沒有引起他們足夠的重視,沒人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地球在不停地變輕,物質在莫名地流失,地獄之門已經開了一條縫了!”范特西將手按在一本聖經上,低聲道,“War of the Sons of Light Against the Sons of Darkness(光明之於和黑暗之子的戰爭),已經快要來了!”
“主啊……”格里高利在黑暗裏划着十字,喃喃祈禱,“可光明之子又在哪裏?”“可能還沒降臨吧。”范特西苦笑起來,“立刻密電聖殿的加百列和烏利爾,說已經監視到了使徒出現的跡象,請授予我臨時的最高決策權,讓位於亞洲以及遠東地區的所有社團成員在接到通知後的第一時間趕來S城增援!”
“是!”格里高利深深致意,然後拿起了資料,轉身離去。那一片額葉的切片,在暗紅色的培養液裏微微盪漾。
“終於要開始了呀……”范特西喃喃,表情複雜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米迦勒,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出場了。”
Chapter 7 狹路相逢勇者勝
在烈日下搬了一個下午的木炭和啤酒,好容易熬到了晚上6點。太陽落下後,S城的空氣也涼快了起來,白天空了一天的店裏終於開始有人了。然而夏微藍暗地裏數了幾次,客人疏疏落落的,上座率還不到三成。
看來這裏的生意也不怎麼樣嘛!這樣的話,是不是自己的提成也希望渺茫呢?
“別擔心,時間還沒到呢!”三胖子看出了她的不安,安慰道,“這裏是嘉達世貿廣場的酒吧一條街,晚上8點後等旁邊酒吧裏的人散了出來,纔是熱鬧的時候。”
“啊?”夏微藍卻有些爲難,“那……要幾點打烊?”
“總要過12點吧。有時候生意好,大家一般都是凌晨兩點纔回去的。”
“啊,那可不行!”夏微藍急了,“我住的地方很遠,在大學城那邊,過了10點半可就沒公交車去那裏了。”
“笨丫頭,打個車纔多少錢?”三胖子不屑一顧,“不超過40塊吧?現在是旺季,做得好的話,一個晚上就有幾百的獎金提成呢!”
“啊?真的?”聽到有那麼高的提成,金牛座的她立刻動了心。
“反正現在還是暑假,你明天又不用去學校上課。”三胖子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喏,那邊又有客人來了,小猶太,快去賺錢吧!”
她立刻跑了過去,一邊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現在是傍晚6點15分,QQ上還是沒有絲毫迴音,也沒有一條短信,她不由得有些忐忑——寶寶到底怎麼了?今天是他的生日,爲什麼一直不出現?不會出什麼事情了吧?
想了很久,她終於放下了糾結和靦腆,發了一條直白的短信給他——
“寶寶,我已經在S城了。晚上有空麼?有生日禮物送給你呀!”
晚上9點35分。
世貿廣場上血拼的人羣開始離開,酒吧裏第一撥的客人也散了出來,店裏的人果然多了起來,有些桌子都已經翻過兩遍了。夏微藍同時照顧着八張桌子四五十個客人,跑進跑出,累得滿頭大汗,然而她流利地報賬結單,一筆都沒有出過差錯。
“來十箱啤酒!”9號桌上呼啦啦來了一羣客人,呼朋引伴地坐下,立刻大聲嚷嚷。應該是從旁邊的sos酒吧裏散出來的,四男五女,個個興奮。那羣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衣着時髦,醉醺醺的,說話聲音很大,夏微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一上來就十箱?這羣人還真high啊!
“服務員!”那些人不耐煩地嚷了起來,“點單!”
“來了來了!”她連忙跑過去,從圍裙裏拿出單子和筆,準備記錄,然而一眼看到其中的一人,幾乎忍不住要叫出聲來——陳格?這個人,居然是那個高中晨跑時老追在自己後面吹口哨的花花公子陳格!
天,那傢伙怎麼忽然也到這裏來了?
對,陳格的母親是S城的,應該是來過暑假了吧?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她想起自己曾經幾次三番地拒絕這個輕佻傢伙,態度還很不客氣,此刻在這裏相見不由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不想讓對方看見穿着服務生制服的自己。
“喂,有沒有在聽?!”陳格報了一串的菜名,回頭卻發現服務生根本沒有站在身後,不由得火了起來,重重一拍桌子,“人呢?都死了麼?”
“不好意思,這個丫頭是新來的,總是笨手笨腳的。”三胖子連忙過來把她拉到身後,親自拿起了小單子,點頭哈腰,“幾位今晚帶來的美女可真靚啊!要些什麼?”
陳格笑了起來:“今晚是大澳生日,他買單,當然是什麼最貴來什麼!”
他身邊的那個叫大澳的人正和一個塗着紫色眼影的年輕女伴膩在一起,你親親我,我親親你,放肆得完全不顧及是公共場合。一聽到這句話,他忍不住扭頭爆了一句粗口:“我KA0!生P的日!老子生日,怎麼沒見你們有一毛的禮物?”
陳格笑道:“我們不是把BOBO給你帶來了麼?這個禮物你滿意了吧?”
一羣人轟然大笑,相互罵罵咧咧。三胖子眼見這羣年輕人喝高了,便自己挑了最貴的酒和菜,列了一長串的單子。退下來的時候卻看到夏微藍還在發怔,他忍不住沉下臉來呵斥:“知道不?這個人的老爹是西城區有名的鋪王,隔三差五帶一羣人來店裏,每次可以花個好幾千,可是個大主顧。機靈點兒!”
“哦。”夏微藍魂不守舍地應了一句。
“算你運氣好,人家今晚正好挑了你的桌子!”三胖子將菜單扔在她懷裏,“快去廚房那邊下單!小猶太,這一單下來,你今晚估計有三四百的提成,發財了!”
“哦。”夏微藍還是魂不守舍,看着那羣人,絲毫沒有喜悅。
“怎麼?”三胖子有些驚詫,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卻看到那羣年輕男女正嬉笑着鬧在一起,敲着杯子玩擊鼓傳花的遊戲——將一張撲克牌叼在嘴裏,一個接着一個地傳,當敲杯子的人停下來時,撲克牌正好停在BOBO的嘴裏。
“譁——”周圍一羣人都起鬨,“來一個!”
“沒事,這些年輕人喝高了都這樣玩。”三胖子瞭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剛從內地來,還不習慣吧?見多了就不稀奇了,現在這些90後的年輕人啊……唉!”
“來就來!”那個叫BOBO的年輕女孩也笑了起來,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就貼到了大澳懷裏,攬住他的脖子偎了過去,“我就是你的生日禮物,滿意不?”她的聲音甜而膩,聽得人骨頭都酥了,“今晚隨便你怎麼喫啦!”
周圍一片大笑。大澳也不客氣,低下頭惡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嘴脣。
夏微藍忽然全身微微顫了一下。
“還是BOBO比較有勁!”脣舌纏繞許久,大澳才笑着放開懷裏的女伴,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扭頭對陳格道,“對了,你知道不?上次你慫恿我去泡的你們學校的那個馬子,叫什麼來着?她居然還真的跑到S城來讀大學了!”
“不會吧?她爲你來這裏念大學?”陳格一愣,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丫頭可一貫是眼睛長在額頭上的,居然會被你這傢伙騙得五迷三道?”
“誰叫我魅力足呢,沒辦法。”大澳得意洋洋,拿起手機翻出一條短信,炫耀道,“你看,昨天她還給我發短信來着,說她到這裏了——估計是指望着我去接呢!不過那時候我和BOBO正在‘金碧輝煌’裏蹦迪,壓根沒看見。剛纔她忍不住了,又發了一條。”
“了不起!”陳格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還真上鉤了呀?”
“怎麼樣,你認輸不?”大澳笑了起來,比了個下流的手勢,“還說她難追,嘁,我從頭到尾只用了七分力就搞定了——被那種恐龍踢,你實在是太衰了吧?”
“認輸了,認輸了,”陳格從懷裏掏出一疊美金扔在桌上,“這裏是一萬。”
正說到這裏,大澳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上面顯示的是“傻瓜七號”,不由得笑出聲來:“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那個丫頭居然給我打電話了!怎麼,要不要讓老哥我幫你出了這一口氣?乾脆我直接替你約她出來,去賓館開個房間?”
“好主意!”周圍的人都起鬨,“來個調包計,不怕那丫頭不上鉤!”
“要什麼調包計這麼麻煩?”大澳笑了起來,從懷裏拿出一個綠色的小玻璃瓶,晃了一晃,“上次泡了個網上的妞兒,還留了一些藥沒用完呢!”
“這主意不錯!”陳格也笑了,眼裏露出淫邪的光。
“那你要怎麼謝我?”掌心的手機還在不停地響,大澳故意不接,笑得非常得意,“幫你出了這口惡氣不說,還釣了條大魚任你屠宰。”
“好了,今晚就算我請客!服務生,服務生!人又死哪裏去了?!”陳格轉頭,站起來拍着桌子叫人,然而剛轉過頭,他就脫口驚呼了一聲——身後站着一個熟悉的女孩,一手緊緊捏着手機,眼裏如同要噴出火來一樣。
不……不會吧?是自己眼花了麼?她怎麼在這裏?剛想到這裏,眼睛緊接着便真的一花,只聽耳邊一聲巨響,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陳格一個踉蹌,昏頭昏腦地撞到了旁邊的桌子上。
“小猶太!小猶太!”三胖子喫驚地跳了上去,“你瘋啦?這是幹嗎?”
夏微藍如同一頭瘋了的小野獸,一個箭步衝過去,毫不猶豫地將裝滿冰塊的小桶扣到了陳格頭上,然後順手操起旁邊的酒杯,將大半杯啤酒狠狠地潑到了大澳的臉上,惡狠狠地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清脆的耳光在店裏響起,熱鬧喧譁的店裏頓時一片目瞪口呆。
“你這個騙子!大騙子!”夏微藍被撲過來的三胖子死死拉住,卻激動得全身發抖,對着滿頭啤酒泡沫的大澳,一把將手機砸了過去,“去死吧!去死!”
手機砸在後面的玻璃窗上,又反彈回來,跌落在桌面上。
大澳還沒有回過神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看到那個旋轉的手機在他面前停下,才頓時恍然大悟——手機仍打開着,依舊處於撥號狀態,屏幕上顯示着還在撥號中的號碼,那是自己的號碼,而手機屏幕上,那張作爲壁紙的照片,也是自己的!
不會吧?難道是……他愕然地抬起頭,看到了那個指着他大罵的年輕女服務生。這個丫頭……難道就是QQ上的那個“愛喫肉”?!不會吧,陳格不是說那個妞是個自以爲是的肥恐龍麼?
他狼狽地捂着熱辣辣的臉,還來不及說什麼,身邊的BOBO已經跳了起來,撲上去就廝打,彪悍無比:“臭丫頭!敢打我男朋友?!”
夏微藍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一下身子,BOBO便撲了一個空,高跟鞋崴了腳,跌在地上痛呼。大澳本來還在猶豫,看到BOBO坐在地上哭喊,臉面上頓時過不去,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厲聲道:“死丫頭,欠扁是吧?”
他一招呼,一起來的一桌子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將夏微藍圍在了中間。
“糟了。”三胖子眼看事情越鬧越大,知道對方這幫人是出名的難搞,偏偏老闆今晚又不在,不由得暗自叫苦。只有夏微藍還是氣憤得全身發抖,渾然不知道恐懼,奮力一掙,從他的手裏掙脫出來,又衝到了那羣人的面前。
“爲什麼要騙我?”她看着他,眼裏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爲什麼?”
“我……”大澳本來還氣勢洶洶,看到她的眼神,忽然間心裏就虛了。
“因爲你欠扁!一個又窮又倔的臭丫頭,還那麼傲嬌,居然敢拒絕本少爺?裝什麼處兒啊?”陳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抹着一頭一臉的冰水,得意地看着她羞憤交加的樣子,冷笑,“你以爲自己是誰?看到了吧,倒貼人家都不要……”
“啪!”話沒說完,他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這一掌打得狠,他滿嘴是血,頓時又跌了下去。
夏微藍又飛快地抽了他一個耳光,打得他說不出話來,心裏剛覺得稍微解氣,眼角一瞥,只見周圍幾個年輕人怒吼着撲了過來,手裏都拿着空酒瓶。她後退幾步,敏捷地低頭閃開,看準空當橫腿一掃,幾個人頓時失去了重心,一個疊着一個跌在了地上。
“幾個男人打一個女的,不要臉!”她怒叱,踢了最上面的那個人一腳——或許是遺傳了父親的基因,她的身體條件非常好,在中學就是體育特長生,也學過一些武術散打。雖然是第一次打架,但此刻被一股怒火撐着,她竟絲毫不怯場。
一時間,整個燒烤店充滿了飛舞的酒瓶和拳腳,店裏的顧客們紛紛趁亂離開,連單都沒有買。三胖子在門前左右攔截,叫苦不迭:虧錢也罷了,關鍵是今晚霍爺的慈善晚宴就設在不遠處的世貿大酒店三樓,這邊一出了事情,不到幾分鐘就能傳到前邊人的耳朵裏面——讓老闆在霍爺和同袍面前丟了臉面,回來自己還有好日子過?
一想到這裏,他就對今天新來的這個惹禍精火冒三丈。
“臭丫頭!有種在這裏給我等着!”看到夏微藍連續三個啤酒瓶敲倒了三個男人,剩下的幾個時髦女郎一邊叫罵着一邊往外開溜,“回頭找人來給你顏色看!”
“等着就等着!有種再來!”她憤憤,順手抓起桌子上的西個玻璃杯,對着那兩個女人的後腦勺扔了過去,一人一個,兩人應聲而倒,“怕你們啊?”
夏微藍一頓拳腳將那幾個人制服,正要在陳格身上補一腳,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刺耳的警哨聲,不由得一愣。
“誰在這裏打架鬥毆?”巡邏到此處的警察推開門衝了進來。
夏微藍的腳還踩在陳格的臉上,看到衝入的警察,一時間僵在了那裏——嘉達國際廣場是S城最繁華的鬧市區,治安嚴格,一旦有人打架滋事,立刻會被嚴厲查處,她來自外地,顯然是有些不知好歹,居然正撞到了槍口上。
“她!是她!”被踩着的陳格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就是從地上跳起來,指着夏微藍大喊,“是她發了瘋,先動手打人的!”
一個警察朝夏微藍衝過來,用力把她拉開。夏微藍受到了驚嚇,下意識地朝後退避,卻被警察反扭住雙臂推到了房子的一角。“不,我不是……”滿腔的怒火這才平息下來,她看着滿地狼藉,腦子裏“嗡”的一聲,明白事情鬧大了,怔怔地不敢反抗。
“是澳少爺啊?”巡警裏有人認得大澳,態度好了很多,“怎麼回事?”
“鬼知道!”大澳擦着頭上的水,狠狠地看了一眼夏微藍,覺得這一回是丟臉丟到家了,嘴裏便不客氣了,“我們幾個在這裏好好地喝酒,是這個死女人搞事,衝上來先動手打人的!不信可以看店裏的監控!”
“一個女的打了五個男的?也太誇張了吧?多半又是這羣問題少年喝了酒,出來到處惹是生非。”巡警心裏嘀咕。然而大澳的父母在S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只能咳嗽一聲,例行公事地道:“那麼,所有人都跟我回一趟警局。”
“去……去警局做什麼?”剛纔還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微藍緊張起來。
“做筆錄。”巡警皺眉,看着這個女孩——那麼年輕,斯斯文文的一個姑娘,怎麼打人時下手這麼狠?地上這幾個男的,個個都頭破血流,看來至少都是輕傷。現在的這些90後女孩,也太暴力了吧?
“我們會調出監控來看的,如果傷人罪成立,你估計要在拘留所裏過夜了,最好你現在就去找家裏人過來。”巡警不客氣地對她說道,回頭對着大澳他們,語氣卻客氣了許多:“澳少爺,麻煩你和你朋友也來一趟。”
“我要叫我的律師。”大澳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憤憤地揚言,“居然敢打我和我朋友,要你好看!你就等着喫官司吧!S城裏沒我搞不定的事!”
夏微藍被嚇住了,愣在了那裏。
律師?官司?天哪,還讓她找家裏人來保釋!她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一個好學生,年年拿獎狀,在家也是乖乖女,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今日如果不是受到了人生最大的一場侮辱,一時間氣瘋了,她也不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
這下怎麼辦?自己剛到S城,第二天就因爲打人被拘留了——要是讓母親知道自已考到S城的一大原因是爲了和網戀的對象見面,然後又悲哀地見光死,接着迅速因爲打架進了警察局,不知道她會有怎樣可怕的反應。
夏微藍怔怔地站在那裏,垂着腦袋,完全沒有了片刻前的血勇。要找人來保釋?在這個城市裏,她唯一認識的只有那個房東,水幽顏。可是……可是……
但,就在她頭大如斗的時候,三胖子的聲音傳來了,“店裏損壞的,記住也得賠!”
夏徽藍腦子裏又是“嗡”的一聲——今天是她打工的第一天,從早上11點起到現在,除了午休,她工作了8個小時,一共是64塊的工資,加上晚上的獎金提成,最多不過一兩百。可剛纔砸壞的東西,粗粗估算也有三四千,其中還有十幾瓶洋酒。天啊……把她賣了也賠不起啊!她心裏一亂,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好了,都跟我們回去做筆錄!”巡警叱了一聲,抓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夏微藍腦子裏一片空白,想起自己生平第一次和人打架居然就要進拘留所,心裏又急又怕,看到外面停着的警車,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顧不得丟臉,如考拉一樣死死抱着門框,哭着喊着就是不肯上警車。一時間,金圖門燒烤店外面雲集了諸多看熱鬧的人,都是從附近酒吧出來的,把背街小巷的路都堵得嚴嚴實實的。
“不去……我不去!”她哭着,“我不去警局!別告訴我媽!”
巡警顯然看多了這種狀況,毫不動容,冷冷地道:“剛剛打人打得爽了吧?敢作敢當,難道現在就想賴掉麼?”
看到她哭得傷心,陳格又得意了,冷笑道:“怎麼,現在害怕了?哭什麼哭,早點跪下來求我們,說不定澳少爺和我們就會放了你!”
“做夢!”她瞪了他一眼,然而一看到外面的警車,就立刻軟了下去。是不是道歉服軟,他們就真的不告她了?那樣就不用進警察局了?媽媽也不會知道這件事了?
“怎麼樣?”陳格冷笑,“要跪就現在,等進了局子就晚了。”
她內心正在掙扎——事情都鬧成這樣了,要麼就別寧死不屈了?認錯道歉又不會死!可是……要她向這個人渣屈膝道歉,這可比殺了她還過分啊!
猶豫之間,忽然有一個聲音傳來:“這裏是怎麼回事?”
話音一落,她聽到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氣,抓住她胳膊的巡警的手立刻鬆開了——夏微藍愕然地抬起頭,看到一輛勞斯萊斯銀天使停在了街上。因爲道路堵塞而無法行駛,車上的人便開門走了下來,身後跟着數個着黑西裝的保鏢。
那強大的氣場,頓時讓店裏鴉雀無聲。
夏微藍還以一種可笑而誇張的姿態死死地攀在門框上,幾個警察拉都拉不下來。那個年輕男子一進門,就一腳踩在了滿地的碎玻璃上,發出了清脆的“啪”的一聲。
“霍少爺!”三胖子大驚失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小心啊!”
那個年輕人抬起腳,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紮在鞋底的碎玻璃片,又抬頭看了看如樹袋熊一樣攀在門框上的女孩,眼神略微變了變。
“啊?”她在淚眼朦朧中看到他,忍不住脫口驚呼了一聲。
這個帥哥……好眼熟啊!哪裏見過?
“還不下來?”看到她還懸在門框上,那人身後的保鏢忍不住低叱了一聲。夏微藍的雙手居然真的應聲一鬆,一屁股捧在地上,“哎喲”了一聲。手指被碎玻璃割破了,開始流血,鑽心地疼。
“霍少爺!是屬下該死,沒有管好場子!”三胖子臉上閃過一絲緊張,連忙湊上去賠笑,“一樁小事而已,您別爲這些耽誤時間,前頭霍爺的酒會就要開始了。回頭我一定好好地教訓這個丫頭……”
那個人並沒有理睬滔滔不絕的三胖子,只是有些驚訝地看着夏微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那款暗金色的手機屏幕,眼神變了一變,開口道:“是你砸的場子?”
“對!就是她!”陳格喊了起來,“是她先打人的!”
“少爺沒問你。”身後的保鏢冷冷地訓斥道,他立刻閉了嘴。
“是……是我。”夏微藍從地上掙扎起來,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無論怎麼說,這事的確是她挑起來的,敢作敢當,何況還有監控和那麼多人證呢,如果真的要賴,也賴不過去,還不如爽快認了。
“店是我砸的,人也是我打的。”她梗着脖子,“你要怎麼樣?”
“哦……”那個人看着她,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我要怎麼樣?”
他長得非常英俊,但是脣角的那種莫測的笑意,卻頓時讓夏微藍打了個寒戰,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瞬間浮現在心中。
“算了,我跟你們去派出所做筆錄好了。”她忽然把心一橫,把割破的手指放在嘴裏吮吸,並走向那些巡警——看起來這個年輕人來頭很大,落到他那幫人手裏,說不定還不如去警察局乾脆利落呢!
然而在她走過他身邊時,霍銘洋卻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去和這種垃圾打架?”他溫和地道,並從西裝左上方的袋子裏扯出摺疊好的白色絲質方巾擦拭着她手指上沁出的血珠,“居然還弄傷了手,等一下還怎麼去晚宴上見我父親呢?”
周圍的人目瞪口呆。見父親?難道說……三胖子腦子轉得快,連忙上前:“這個小丫……小姑娘,您認識?”
夏微藍的嘴巴也張成了O型,半晌說不出話來。
“嗯,這位夏姑娘是我的朋友。”霍銘洋卻淡淡含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女孩,“她剛從內地的B城來到這裏念艾柯學院,人生地不熟,人也比較頑皮,給大家添麻煩了。這次店裏損失了多少,回頭告訴林管家,一定加倍補上。”
他說得輕描淡寫,夏微藍卻嚇得一個哆嗦。什麼?他……他怎麼知道自己姓夏?還知道自己是從B城來這裏念大學的?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爲什麼忽然這麼演戲?
“不用不用!”三胖子忙迭聲道,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樣,“被少爺的朋友砸,乃是小店的榮幸……啊啊,不,是無所謂的了!何況剛纔還害得這位姑娘割傷了手,小店願意賠償全部的醫藥費……”
夏徽藍張口結舌,這個帥哥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有讓人瞬間顛倒黑白的魔力!
“多謝。”霍銘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轉頭看着另外一邊,目光掃過大澳、陳格一行人,“看來我的朋友和諸位有過一點誤會,可否賣在下一個面子?進警察局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大澳臉色陰晴不定,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你說算了就算了啊?那還要警察干什麼?”陳格畢竟是從外地來的,不知道好歹,不依不饒,“她打傷了我們那麼多人,難道就想一走了之?”
“哦?”霍銘洋看着他,笑了笑,“你們這麼多人一起欺負我的朋友,我本來也是想小事化了不再追究的,如今看來,倒是這位先生不肯了?”
陳格怒道:“明明是她先動手打人的!”
“哦?是麼?”霍銘洋蹙眉,“真奇怪!區區一個小女生,爲什麼敢先動手打一羣男人?這裏誰看見是她先動的手?”
“大家都看見了!”陳格下意識地轉身看着自己的同伴。然而,那一行方纔囂張無比的年輕人此刻居然像是被集體封住了嘴巴一樣,個個垂頭不語,連大澳都沒有開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有監控!”陳格念頭一轉,叫了起來,“可以看店裏的監控!”
“是麼?”霍銘洋蹙眉,轉頭看着三胖子,“監控在哪裏?”
“哎呀!”三胖子立刻湊上去賠笑,“少爺別怪罪……今兒不湊巧,店裏的監控正好壞了,居然啥都沒錄到,真是太不巧了!”
“那就麻煩了,”霍銘洋嘆了口氣,看着夏微藍,“這樣就沒辦法替你討回公道了。怎麼辦呢?你想讓他們怎麼賠償你?跪下來給你認錯好不好?”
“沒事沒事!就算沒了監控,這裏還有大把的人證呢!”三胖子拍着胸脯,一副江湖習氣,“我可以作證,今晚的確是這羣傢伙喝醉了酒鬧事,居然欺負起了我店裏的女服務生——對,挑頭的就是這個小子!我親眼看見的!”
“胡說八道!”陳格一下子跳了起來,漲紅了臉,“明明是她先動的手!”
他下意識地衝向霍銘洋,然而還沒有近身三米,兩個帶着墨鏡的保鏢立刻從兩側衝上前,將他大力推開,幾乎把他壓在了牆角里。隔着衣服,他覺得有兩支冷硬的東西頂在了後腰上,頓時一句話也不敢說了,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着大澳。
“算了,陳格,”一邊的大澳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說話了,“向霍少爺認個錯吧,霍少爺大人有大量,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
“什麼?”陳格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大澳平日是那樣囂張的人,仗着父母的勢力在S城地頭上幾乎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快道歉!”大澳過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俯身貼着他的耳朵,輕聲道——
“如果你還想活着離開S城的話。”
10點23分。
前後不過10分鐘,金圖門燒烤店圍觀的人羣就散得乾乾淨淨了。
“真是不好意思,”霍銘洋回頭對着巡警們微笑,“回頭請各位喝茶。”
“哪裏,哪裏。”巡警的頭兒知道對方的身份,連忙搖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年輕人的事,自己能解決當然最好。霍少爺這麼說就是太客氣了。”
“我的朋友是個守法的公民,今晚不過是一場誤會——微藍,是不是?”霍銘洋轉頭面向夏微藍,臉上的笑容卻驀地停滯了——不知何時,那個女孩居然已經不在店裏了!
Chapter 8 灰姑娘的水晶鞋
夏微藍趁着混亂出了門,揹着包在世貿廣場的背街小巷裏一路狂奔。
10點多,這裏已經很熱鬧了。燈紅酒綠,俊男靚女。她穿過一簇簇的人羣,踉蹌飛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逃,只是下意識地希望儘快離開這個混亂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那些人,每一個都令她不安,令她痛苦。無論是昔日的老同學陳格,還是那個她朝思暮想的寶寶,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說話的語調都令她難過至極。她長到這麼大,從沒聽過這麼多齷齪陰暗的話,見過這麼多匪夷所思的男人。
她想她一輩子都忘不掉今晚發生的一切——那個被自己親暱地叫做寶寶的人,懷抱着濃妝的年輕女孩,在酒桌上揮舞着手機,對男伴們炫耀自己的戰果,好看的臉上露出得意而輕佻的表情。那就是她的初戀麼?
“還說她難追?嘁,老子只用了七分力氣就搞定了!”
“你以爲自己是誰啊?看到了吧,倒貼人家都不要……”
那樣的話,彷彿一柄淬毒的匕首,一刀刀刺進了她的心裏。等跑到小巷的盡頭,看到了前面燈火輝煌的廣場,她才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路邊的一塊廣告牌下,捂着臉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剋制不住地大哭起來——她是爲了遵循父親的遺願纔來到這裏的……可是這個陌生的城市,就這樣以最不堪的姿態迎接了她。
“好了,別哭了。”忽然間,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淑女是不能當衡坐地大哭的。”
她喫了一驚,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又是那張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臉。
霍銘洋站在一邊,低頭看着這個縮成一團哭泣的女孩,眼裏的表情有些奇特。夏微藍連忙胡亂地擦了一把眼角,站起來就要走,卻聽到他在身後皺着眉頭問:“那個人……莫非是你的初戀男友?”
“關你什麼事!”她沒有否認,只是嘀咕了一句,抽了抽鼻子,“滾開!”
他沉默了一下,道:“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你還小,遇到的第一個人如果就這樣不好,很可能會給你留下陰影,讓你覺得戀愛不過如此,男人也不過如此。”
“罪又關你什麼事!”夏微藍跺腳,有些羞憤交加,想要掉頭跑開,卻被對方拉住了。霍銘洋看着她,道:“我只是替你覺得可惜而已。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男人都那麼垃圾的……只是你運氣不好而已——等你再過三年五年,回過頭來再看這件事,你就會知道這種垃圾根本不值得你爲之哭泣。”
他說得很誠摯,讓她愣了一下。怎麼回事?這個人幹嗎要對自己說這麼奇怪的話?她的心無緣無故地跳了一跳,有一種隱約的不安開始蔓延。
霍銘洋看到她垂下了頭,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抬起手,本來想幫她擦拭滿臉的淚水,然而卻發現自己的手巾已經包在了對方的手指上,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指了指她胸口:“你看,衣服都破成這樣了,來換一換吧。”
夜風吹來,夏微藍這才覺得身上果然涼颼颼的,順着他的視線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口的衣服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裏面胸衣的花邊——想來是被那個叫BOBO的兇悍女人撕壞的。她不由得面紅耳赤地掩住,手足無措。
對方很紳士,沒有再多看一眼,只道:“進來換一件吧!”
他說得自然,夏微藍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懵懂地跟着他,進門前抬頭一看。才忽然驚覺——SELENE?這……這不是昨晚看到的那個貴得要死的,一件衣服的價錢就可以在老家買套房子的超級黑店麼?
“不了!”她慌忙往外退,“我回家去換好了!”
見鬼,五萬多一套的衣服,把她賣了也不夠啊!
“這個時間,公交車似乎已經沒了。”霍銘洋拿出懷錶看了看,蹙眉,“難道你準魯就這樣一路走回去?”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今天出來打工,身上沒帶多少錢,只怕連打車都不夠。那麼遠的路,自己總不能一路捂着胸口走回去吧?
“不如幫我一個忙。”身邊的人卻在溫文爾雅地微笑。
“嗯?”她下意識地問了一聲。
“今晚我沒有女伴。或者說,我需要一個女伴。”
“啊?”她覺得莫名其妙,還是沒有回過神。
“不知道小姐是否肯賞臉陪我出席一下晚宴?”他微笑,“就當我今晚替你解圍,併爲你買了這一身衣服的代價。”
發出邀約之後,他便等待着她受寵若驚的回答,把握十足——自18歲後,幾乎沒有一個女孩能夠擋得住他這樣的話。
然而,夏微藍只是睜大了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眼裏滿是喫驚和意外,頓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問:“爲……爲什麼啊?我又不認識你!我不去!”
霍銘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自己這樣殷勤而紳士地對待她,原本以爲她會和所有女孩一樣目眩神迷,可以輕易地被操控。然而這個女孩卻是如此的固執和倔強,似乎有着天然的警惕和自衛能力,居然不退讓一步。
難道,她腦子裏就缺少一根叫“灰姑娘情結”的筋麼?
“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他再也沒有耐心,淡淡地直接開出條件來,“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在我身邊待上幾天而已——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套衣服就算我送給你的。”
待上幾天?那怎麼行!被老媽知道她就會被打斷腿的!而且,非親非故,他爲什麼要送自己那麼貴的衣服,還裝作是認識她的熟人來給自己解圍?這裏面一定有鬼……她可不能上這個當!
“一套衣服就想收買我?”她用一種大義凜然的口吻道,“我纔不跟你去!”
聽到她再次拒絕,他收斂了笑容,輕輕搭在她肩上的手驟然加重了力量,眼裏又露出了那種森然的氣息來:“不要不識好歹,你沒看到剛纔那羣囂張的傢伙是怎麼對我說話的麼?告訴你,今晚你不去也得去。”
看到他那樣的眼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右腿上。然而還來不及抬腿一腳踹開這個人,她的手臂上卻已傳來細細的刺痛,彷彿被一隻蚊子咬了一口。
“啊?”她失聲低呼,下意識地覺得不妙,一把推開他,踉蹌地退了兩步。然而只是三五秒鐘,一股奇特的恍傯感從心底升起,眼前一切都變成了白霧濛濛的一片。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他對自己做了什麼?僅剩的直覺告訴她,危險在逼近。夏微藍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嘗試着向大路走去,想揮手攔一輛出租車,然而手剛抬起來,人就頭重腳輕地裁了下去。
一根細細的針瞬間縮入了袖子裏,身後的保鏢默默上前,鞠了一躬:“恕屬下冒昧,剛纔這個小姐想偷襲您——這裏地段特殊,事情不能鬧大,我不得不給她注射了一點鎮定劑。”
“這個小辣椒!”霍銘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夏微藍,轉過頭喚了一聲,“老白!”——“是。”後面駕車等着的司機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順從地將車開到兩人面前,下車拉開了後座的門。霍銘洋扶着歪歪扭扭的夏微藍坐入,吩咐道:“回檀宮吧!”
“現在就回去?”司機老白有些詫異,“霍先生還在等你。今晚的宴會……”
“哦……我差點都忘了這事。”他遲疑了一下,迅速地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先開車送我們去世貿那邊,然後你載着這個丫頭等我—會兒——我去和父親打個招呼就回來。”
“是。”老白恭順地回答。霍銘洋看了看身邊昏昏沉沉睡去的夏微藍,皺眉叮囑:“記住,不許讓任何人帶走這個丫頭,否則你就洗乾淨脖子來見我。”
“是。”老白應了一聲。
在車子啓動的一瞬,霍銘洋忽然愣了一下——在不遠處門廊的陰影裏,有一個穿着紅色PRADA吊帶晚禮服的女子正在匆匆離開。她有着一頭亮麗的烏髮,容顏如雪,眼神冷銳,雖然踩着足足有10公分的高跟鞋,走得卻輕盈如飛舞。
他不由得微微一驚:“千惠?”
可是,那個溫柔甜美、一直黏着自己不放的日裔少女爲何沒有在晚宴上等待,而是一反常態地提前離開了?她……要去哪裏?難道有比等待他更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時針已經接近23點,宴會上的人羣漸漸散去,主人在門口寒喧着,逐一送客。賓客們魚貫地走下臺階,一部部名車開走,場面開始冷清下來。
“少爺怎麼還沒來?開場時沒趕到也罷了,如今酒會都要散了,到最後也不出來送客,未免太失禮了。”林管家蹙眉,有些擔心,“半個小時前就聽老白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到世貿附近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人?”
“聽說附近出了一點事,估計有點堵車吧。”旁邊的侍從回答。
林管家看了看陸續離去的客人,低聲催促:“快派人去查一下——少爺一整晚都沒出現,我看霍先生雖沒說什麼,心裏卻似乎有些不安,別等到他發火再去做。”
“是。”侍從立刻退了下去。
然而話音未落,大廳的臺階下忽然傳來了一陣熱鬧的寒喧。
一輛勞斯萊斯銀天使停在臺階下,帶着白手套的門童躬身拉開車門。衣冠楚楚的貴公子從車裏出現,拾級而上,從金碧輝煌的迴廊走入,一路和離去的賓客們禮貌地打着招呼,不徐不緩地來到了門口。
“父親,”他微微躬身,“抱歉,我來晚了。”
“咳咳……咳咳!”輪椅上枯瘦的老人咳嗽着,緩緩轉過頭,凝視着自己兒子的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眼裏掠過一絲放鬆。
霍天麟,以前四海的龍頭老大,如今嘉達國際的總裁——這個在S城的傳說中被妖魔化了的男人其實還不到五十歲,然而,或許是因爲早年那種出生入死的危險生活,如今他看起來卻彷彿是六十多歲的老人,擱在輪椅上的手腕枯瘦得如同樹枝,一折即斷。
可誰都知道,這隻手,幾乎可以掌握S城裏任何一個人的生和死。
“咳咳,沒什麼……你能來,就很好了,我還以爲你出了什麼事。”老人鬆了一口氣,看了看兒子的臉,不知道覺察了什麼,瞳孔裏驀地閃過一絲光,失聲道,“你的臉……”
“很完美吧?”霍銘洋微笑,將側臉朝向燈光。
在璀璨的光影下,他的側臉線條利落如雕塑,有着驚心動魄的美。
“哦……”輪椅上的老人失神地看着兒子,忽然道,“不知道爲什麼,這一次……你開始變得更像你母親了……”
“……”霍銘洋怔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母親,那彷彿是一個禁忌的詞,在他們父子之間已經被屏蔽了多年。此刻一說出來,彷彿打破了某種冷冷的默契,他心中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忽然冒了起來。母親!他居然還記得母親?!十年了,父親很少和自己說起母親,在家裏他甚至看不到一張母親的照片。他一度以爲,父親是恨不得將那些過往從腦海裏徹底清除的。
然而今天,他居然在自己臉上尋覓着母親的影子?
“範醫生今天說,我母系祖上有印度的血統,所以給我調整了面部細節。”他用冷淡的口吻刻意地回答着,並盯着父親,“您覺得滿意麼?不滿意的話,可以讓他再改回去。”
老人長久地凝視着自己的兒子,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慢慢湧現出來,反覆地喃喃:“我很滿意……很滿意。”他按下輪椅上的電鈴,召喚來管家:“回頭替我額外開一張20萬美金的支票,送到範醫生診所去。”
“是。”林管家點頭,想了想又道,“不過範醫生似乎並不喜歡現金,更喜歡寶石之類的禮物——要不要把上次他看中的那顆5克拉的Vivid Blue矢車菊藍寶石送給他?”
“哦……對,”老人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吧!”
管家退了下去,門廊下便只剩下了父子兩人。
感覺到那道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臉上,霍銘洋下意識地抬起手撫摩了一下臉頰,嘆了口氣:“母親死去已經十年了,如果您真的那麼懷念她,完全可以找個女人讓範醫生重新DIY個一模一樣的出來——這世上的一切對您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不是麼?”
兒子的話語平靜而鋒利,讓老人震了一下,喃喃道:“唾手可得?怎麼可能……你覺得我是一個擁有一切的人麼?”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蕭瑟而空洞,“我們終究是渺小如螻蟻的人類,怎能對抗時間和空間?”
霍銘洋沒有料到他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一時間默然。
“十年了,你還是恨我麼?”老人咳嗽着,看着兒子的臉,“我令她在烈火中活活死去,令你身心俱毀。”
“我怎敢恨你?”霍銘洋看着自己的父親,語氣淡漠地回答,“如果不是你,我在這世上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或者說,連留在這個世上的資格都沒有,不是麼?”
輪椅上的老人沒有回答,垂下了頭,長久地沉默。
他看不清父親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個鋼鐵般的男人低着頭看着地面,喉嚨裏發出模糊的低低的聲音,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忽然握緊,手背青筋凸起——那一瞬,他想到了什麼?是最後那一刻的慘狀,還是母親生前的種種往事?
衆所周知,父親曾經是黑道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喜歡收藏兩樣東西:槍和女人。他這一生擁有過衆多的女人,從超級歌星到名門閨秀,無一不是美麗的尤物。
而他的母親,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在他模糊的記憶中,母親是個安靜的異國女人,在S城沒有親人,據說是從尼泊爾邊境偷渡過來的。她喜歡冥想,做瑜伽,身體柔韌而婀娜,而且非常喜歡杜鵑花,房間裏經常放着大簇大簇的怒放的雪山杜鵑。
那樣清淡的女人是容易令人厭倦的,何況父親一貫是個重口味的酒色之徒。如果不是因爲後來懷了孕並且生下了他,母親可能早就被他用一筆錢打發走路了吧?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會像後來那樣被尋仇的黑道人物活活燒死在精神病院裏吧?
想到這裏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了老人沙啞的聲音:“銘洋,你已經23歲了,怎麼還沒有女朋友?真是令人心焦啊……”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難道您是擔心兒子會娶不到老婆?”
枯瘦的老人只是搖了搖頭:“我是覺得……你似乎不喜歡女人。”
“什麼?”他終於徹底回過了神,啞然失笑,“難道我還喜歡男的不成?”
“那麼,爲什麼你身邊沒有女人?”老人抬起頭凝視着自己的兒子,語氣裏並沒有絲毫的玩笑意味。“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過手的女人沒有一打也有半打了,而你呢?一個月裏,見範醫生的次數倒比見女人還多!”
“我比不了您。”他淡淡地回答,並無絲毫受激的表情,“真是慚愧。”
“真希望你能快些結婚,”霍天麟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時間快到了,以後的事情到底會是什麼樣,連我也無法預料……在此之前,我真想看到我的孫子出世。”
時間快到了?難道父親是在預言自己的死亡麼?霍銘洋愣了一下,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到了一種沉重而畏懼的表情,心微微一震——那,還是十年來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叱吒風雲的男人出現了衰老的跡象。
霍天麟苦笑了一下,頓了頓,轉口道,“千惠她今天一整晚都在等你,後來接了個電話說有急事。她纔剛剛走開一會兒,你就來了,可惜……你們有兩個月沒見面了吧?”
“是麼?我可不記得答應過要攜她出席。”霍銘洋臉上露出冷淡的表情,眼神也變得冷酷起來,“我今晚有自己的女伴。”“女伴?誰?”老人警惕起來,灰色的眼裏放出了光。“您剛剛不是讓我抓緊時間找女友麼?”霍銘洋指了指不遠處臺階下停着的轎車,後排座位上露出了一個少女的側影,他笑了起來,露出一捧雪白的牙齒,“放心,我喜歡的還是女人。真的,你一定會有孫子的。”
“我以爲你是喜歡千惠的,”老人看了一眼車子裏的少女,從喉嚨裏發出嘀咕,“這一年來你身邊走得最近的女人就是她了……你似乎沒有刻意阻攔她的靠近,也沒有表示反感。我以爲……”
“呵。”霍銘洋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輪椅上的老人嘆了口氣。看來,這些年輕人的事,他是管不了了……原本千惠的家族在日本是十大財閥之一,她本身也算是聰明能幹,又健康,加上對銘洋一往情深——在自己的計劃裏,這個女孩如果能成爲銘洋的伴侶,倒也不錯。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反正再過幾個月,所有一切就該結束了。
父子在一邊閒談,等送走了最後一個賓客,霍銘洋也微微鞠了一躬,客氣地道:“父親,我先回去了,您早點休息吧。”
“去吧,你也要好好休息。”輪椅上的老人看着他,壓低了聲音,眼裏忽然有一道冷光閃現,“只是再也別去輪迴巷那個地方——記住,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遠離‘那些人’。”
“知道了。”霍銘洋一笑,“我會小心的。”
輪椅上的老人看着他走下臺階,拉開了轎車的門坐了進去。那裏,依稀可以看到有一個長髮的女孩斜斜地靠在後座上,霍銘洋坐進去後第一個動作就是環住了她的肩膀,然後低聲對司機說了一句什麼。
銀天使迅速加速,朝着郊外開去。
霍天麟咳嗽了幾聲,豎起了一根手指,林管家知道他要吩咐什麼,立刻附上了耳朵。老人咳嗽着:“查一下……咳咳,查一下那個今晚和銘洋一起回家的女孩子。”
林管家稍微有些爲難:“少爺知道了,肯定會很不高興吧?”
“管不了那麼多了,”老人喃喃着,“要時刻小心。”
“是。”林管家無奈地領命。頓了頓,老人似乎帶着某種不安的情緒,低聲開口問:“今天……有沒有電話找我,從那條祕密線路打進來的?”
“沒有。”林管家迅速查了一下記錄,搖頭道,“沒有任何來電。”
“哦……”老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那就好。看來,那些人並沒有介意銘洋昨晚在輪迴巷裏闖的那場禍。可是……爲什麼他們會如此包容呢?那些使徒是冷血的異類,從不會對人類有絲毫的憐憫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月亮——今晚是下弦月,很冷,很亮,高懸在這座濱海城市的上空,彷彿是一隻微微眯起的眼睛,飽含着莫測的神情俯視着每一個人。他不禁晨烈地咳嗽起來,覺得肺都要被咳出來了。
那樣的月色,實在有些像十年前被烈火映紅的那一夜。
德芙雅尼……是你在夜空裏眯着眼睛對我微笑麼?
Chapter 9 The Deep Blue
輪迴巷147號。時針已經指向了23點。
“咕——咕——”客廳裏的那隻機械鳥兒又跳了出來,用怪異的聲音報時。
幽顏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幽深的輪迴巷裏燈光昏暗,筆直通到底,空蕩蕩的,還是沒有一個人。那個女孩不是信誓旦旦地說11點之前必然回來麼,怎麼現在還設出現,連手機也沒人接聽?
客廳裏的男子看了一眼窗口的女子,沒有說話,眼神卻漸漸冷酷起來。“已經23點了,”她不得不承認,“似乎出了什麼問題。”
“那麼重要的人,一旦讓她離開你的控制範圍,就無法預料會有怎樣的結果,這一點你應該知道。”涯淡漠地打斷了她的自責,“人類的世界太複雜了。”
她不說話了,許久,才合起了雙手:“對不起。”她的手指之間悄然生長出了那種奇異的薄膜,淡紫色的尖銳指甲伸出,變得莫測而詭異:“要不我現在就出去把她找回來?”
他坐在黑暗裏,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容光,驀地嘆了口氣:“顏,你要知道,我不是在責備你——NO.365身上既然有天使的紋章,應該和克蘭社團有一定的關聯。你獨自在這個異世界裏採集標本,實在是太危險了,我有些擔心……”
他的語氣裏透着一種虛無的微涼,宛如水底的波光。
“我會小心的,”她微笑,“而且我不是一個人,還有霍氏呢。”
“霍氏畢竟是人類,你不要忘記了血脈界限。”涯皺着眉頭,語氣森然,“對了,N0.365說那個東西來自她的父親?”
“是的。”幽顏回答,卻有些懷疑,“可是克蘭社團裏的人都是信奉上帝的清教徒,嚴格執行‘摩西法典’,他們因爲禁慾而終身不婚,也不會有後嗣。”涯皺眉:“那就是NO.365說謊了麼?”
幽顏搖了搖頭:“也不像。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探視過她的內心,應該不是謊言。”
涯沉默下來,似乎在回憶着什麼:“離上一次戰役的結束有13年了吧?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個漫長的時代了,足夠一代人的成長。這些年克蘭社團似乎銷聲匿跡了,但我知道,他們就像是潛在深海里的魚,一直在暗中等待着機會。”
“機會?”幽顏有些不安,“他們還相信人類有救麼?”
“是的,他們相信那個光明之子的傳說。如今離2012年12月21日已經不足半年,他們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涯的聲音平靜,“他們不會坐等那一天的到來,就如諾亞在大洪水來臨之前不會不造方舟一樣。”
“方舟?”幽顏彷彿想起了什麼,不由得一笑,“你看過人類拍的電影《2012》麼?”“沒有。”涯搖了搖頭,“你應該知道,我對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瞭解。”
“他們認爲需要以全人類的力量來建造10艘方舟,才能避過下一場大劫難。而且,他們認爲末日劫難是因爲太陽中的黑子活動異常引起的海嘯和火山爆發導致的。”幽顏“嗤”的一笑,“真是天真啊……多少年過去了,人類的想象力還停留在諾亞的時代。”涯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克蘭社團不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的。他們組織了50多位國際學者加緊翻譯古卷的內容,據說在2009年就差不多已經全部翻譯完畢了。人類已經破譯了上古傳下的祕密預言,所以,克蘭社團現在的一切所作所爲,一定是根據古卷記載的指示而來的。”
幽顏有些喫驚:“古卷記載?是《死梅古卷》麼?”
“是的,聽說大部分是比《聖經》更早的宗教記錄,還有一些預言,”涯頓了頓,“裏面還提到在諾亞時代後的3000年裏,人類將面臨第二次末日浩劫。”
“……”幽顏微微吸了一口冷氣。
“鐘聲響起之時,太陽消失於空中,永夜到來。黑暗之子從大海里出現,整個世界將成爲一片巨大的廢墟。唯有跟隨神的指示,方能到達彼岸。”涯熟練地複述着,淡淡地笑了起來,“和瑪雅的傳說很像,不是麼?”
“是。”幽顏肅然點頭。
“你看,人類之中的確可能存在‘先知’之類的人物,他們可以預見只有我們才能看到的未來。而且,據說還留下了一卷寫在銅捲上的《救世書》。”
“《救世書》?”
“對,就如曾經指導諾亞如何造方舟一樣,指導人類要怎樣度過這場大難。”
幽顏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怎麼可能……以人類如今的力量和機械文明發展的程度,在末日來臨的時候他們仍微小得猶如一片塵埃,怎能試圖躲過?”
“但即便是塵埃,也知道掙扎。”涯看了一跟海天的遠處,“克蘭社團的人定然會不惜代價地按照古卷寫的去做,就如13年前的那次戰役一樣——他們犧牲了無數人,只爲一窺我們的世界。”
“……”她沒有說話,眼前浮現出當時慘烈的場景。
在漫長的5000年裏,人類不止一次地試圖闖入他們的世界。而最近一次,是在13年前。
他們的師父,大祭司泉,就死在了那場人類的入侵戰爭裏——當藍洞關閉的時候,那些身上有着天使紋章的異族被永遠地留在了他們的世界裏,化爲飛灰,然而供奉在神廟裏的鑰匙也就此消失了。
涯繼承了大祭司的位置,成爲全族人的精神領袖。這些年來,他們用了各種方法四處尋覓和探聽,甚至動用了人類自身的力量,然而卻一直都沒有找到那把鑰匙的下落,甚至連克蘭社團的消息都漸漸稀少了。直到這一次,她在NO.365身上發現了天使的紋章。
而離那扇門的徹底打開,也已經不足半年。
“顏,我無法再等待下去了,”涯在黑暗裏站起了身,“一旦有她的消息就告訴我,不要擅自行動,你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
“是。”她點了點頭,心裏卻微微一動——這個嚴厲的人,其實是在關心她的,雖然不太懂得如何表達。
涯走向窗前,沐浴在海上銀白的月光下,閉上眼睛對着天空張開了雙手。遠處的海面上忽然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彷彿地底有什麼在無聲無息地張開——他在飄飛的帷幕中回過頭看着她,忽然道:“還有……請記得,不要太靠近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她愕然。
“就是那個半血的孩子。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涯的眼神複雜,嘆息道,“顏,我很後悔當年曾經以此和霍氏夫妻做交易——那個孩子其實應該死在那扇門外。”
後悔?她是第一次聽到涯說這樣的話。在所有族人看來,涯是握有最高智慧的守護者,從不會做錯誤的決定,更不會說出後悔的話語——更何況,是面對這些遠遠落後於他們數個世紀的人類。那一瞬,她有些猶豫,卻終究沒有把前夜“那個孩子”曾經試圖闖入結界接近她的事情告訴他。以涯那樣嚴厲的性格,一旦知道了,只怕他要杜絕後患吧。正當涯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的房間卻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兩人一起回頭,臉色微微一變。深夜12點的鈴聲是刺耳的,然而,夾雜在其中的,卻還有另一個聲音。幽顏循着鈴聲,走進了自己的臥室,看到擱在窗臺上的手機亮了起來,屏暮上顯示出一個呼入號碼。她只看了一眼,手便不由得震了一下,拿起手機,回頭看了看窗外凝視着自己的涯。
“N0.365的來電。”她輕聲道,“她終於有消息了。”
“接。”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閉上了眼睛,“我會追蹤來源。”
她點了點頭,接起了手機。然而一接通,那一端傳出的卻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她微微一震,下意識地捂住了話筒。
“是你麼?”那個人一開口就說了這樣一句話,彷彿久別重逢,強自剋制的鎮定語氣裏有難掩的激動,“很久不見了。”
“誰?”她喫了一驚,迅速地看了一眼窗外。涯微閉的眼睛震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肅殺,微微點了點頭,走到她身邊,將手指搭在了她的腕脈上。她只能站在那裏,有些尷尬地沉默着,繼續接聽這個來自於NO.365手機上的聲音。
“我想,你已經忘記我了吧?已經十年了!”那個人彷彿對她的愕然早已有準備,聲音裏帶着苦澀的笑意,“可是,即便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名字,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思念那個地方。”
“是他。”涯的聲音忽然從心底傳來,“繼續和他說話!”
真的是他?是那個孩子?他怎麼用N0.365的手機打了電話過來?她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氣,終於開了口,皺着眉頭問:“你……你怎麼能打進這個電話?”
“因爲夏微藍在我手裏。”電話那頭的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邪魅和滿不在乎,“你喫驚了麼?爲了能讓你喫驚,我可等待了十幾年。”
“……”她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涯——已經快20秒了,以他的能力應該早已追蹤到了對方的所在。然而涯並沒有結束的意思,任憑對話在電波里繼續下去,眉頭微微蹙起。
“你或許不知道吧?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試圖靠近你,從小時候到現在,無時無刻。”那個人在耳畔說,聲音低沉而靜謐,帶着一種奇特的戰慄,“既然我不能穿越結界來見你,那麼,只能請你來見我了。”
涯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有戾氣一掠而過。
“你知道自己是在和誰說話麼?”看到涯的表情變化,幽顏的語氣嚴厲起來,打斷了電話那頭虛無的訴說,“即便是你父親,也從來不敢用這種口氣對我們說話!”“我不是我父親,”那個人卻毫無膽怯,“我不受你們這些使徒的操控。”
使徒?他居然就這樣開口,直接稱呼他們!幽顏眼神一凝,再度看了一眼身邊的人——這樣的公然挑釁和反抗,他還是第一次從人類嘴裏聽到。然而涯只是在月下微閉着眼睛,手指搭在她的腕脈上,還是沒有作出任何表示,他到底想做什麼?
她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與對方交談下去:“你竟然敢這樣和我說話?”
“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會怕什麼呢?我……”手機那邊的人頓了一頓,伴隨着深深的吸氣聲,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想見到你,回到那個地方。”
回到那個地方?她愣了一下,剛要回答,站在一邊的涯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霍地睜開眼睛,眼神裏透着雪亮的光芒。她聽到他在心底用密語說道:“交給我。”
她愕然地看着他。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把控制權交給我,你不要再開口。”
她遲疑了一下,沒有放開手裏的手機,卻停止了自己的言談——就如線路的隨意切換,涯的手指只是輕輕搭在她的腕脈上,他們的精神力量便已經融合爲了一體。他想要說的話瞬間通過她的腦海,直接從她的嘴裏吐了出來。
“我是誰?”她的聲音低沉,問那邊的人,“你,在哪裏見過我麼?”
“應該是。”那個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思緒開始有了某種紊亂,喃喃着,“在那個地方,我見過你。”
“那個地方?”
“那個我和母親失散的地方!我……我不知道。我遺忘了很多記憶……我去過另一個世界。卻找不到回到那裏的路。”霍銘洋喃喃,“我想見到你——我知道就是你。”“既然你知道是我,爲何不聽我的話呢?”她捏着手機,語氣靜謐而溫柔,一字一句似乎都帶着迴音,透過無形的電波傳達給彼端的人,“讓夏微藍回來,立刻。”“不!”他在那頭激烈地反駁。
“不可以對我說‘不’,”涯微微閉着眼睛,將話語通過她的聲音傳達出來,有一種奇特的操控人的力量,“你想令我不高興麼?你應該知道,你無權令我不高興,因爲,你如今的一切都出自於我。你是我血中的血,骨中的骨,是我在凡世的投影。”
手機彼端的那個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魔力,穿透了空間傳達到耳畔,一字字地傳入他的顱腦,彷彿同頻率的共振,在無形中居然操控了對方的情緒。
“不……”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知不覺地低了下去,“我不想令你不高興。”
“那麼,就讓夏微藍回來!”她輕聲說,語音柔和如水,有一種強烈的說服力量,幾乎可以催眠人的意志,“現在就去打開門,叫司機進來——你知道要送她回到哪裏,是吧?”
“嗯,”他怔怔地回答,似乎在這樣的聲音裏迷失了,“是輪迴巷。”
“對,真是個乖孩子。”她輕聲低語,“快去吧……”“快去吧,快去吧……”那樣熟悉而輕柔的聲音在耳邊迴盪着。在遙遠的彼端,霍銘洋彷彿被催眠了一樣,站起了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按下了按鈴——鈴聲通向門房,那裏有僕人和司機24小時待命。“接下來怎麼辦?”她握着手機,看了一眼涯,在心底發問——在N0.365迴歸之後,涯要怎樣處理這件事?以他的性格,容得下這樣公然的挑釁和反抗麼?一想到這裏,她的心裏就湧起了強烈的不安。
涯沒有看她,無聲地回答,臉色冷漠:“我們和霍氏有契約,不能殺他。”她微微鬆了一口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電波上。
在鈴響,等待僕人到來的時候,霍銘洋就這樣站在房子中間,保持握着手機傾聽的姿態——彼端沒有任何聲音,連呼吸聲幾乎都沒有。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一種混沌的不安攫取了他的心,然而,他的身體卻無法移動。
忽然間,在極其輕微的電波“嗞嗞”聲裏,他彷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陡然冒了出來。“快逃!”那個聲音急切而慌亂,“別聽他們的,逃……逃啊!”
誰?誰在對他說話,聲音如此的熟悉而微弱。是母親?那個聲音,在短短一瞬間覆蓋過了耳邊的低語,熟悉而遙遠。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猛力一推,霍銘洋驀地一震,從暫時的催眠中驚醒過來,眼神從虛無溫順重新變得凌厲——
“休想!”他掙脫了控制,一把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我不會送她回去!”
那一瞬,彼端連線的人雙雙一震,他掙脫了?這個被催眠的獵物,居然在最後關頭猛地掙脫了!
“如果要見到夏微藍,就在天亮之前到檀宮來!記住,一個人來,不許驚動我父親,否則,你將永遠見不到她了!永遠!”他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惡狠狠地喊出了這句話,然後把手機“啪”的一聲合上了。
冷月下,幽顏拿着手機,聽到裏面傳來的斷線忙音,轉頭看了一眼涯。他的眼睛還是微策閉着,然而脣中卻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失敗了麼?方纔,涯通過虛擬的音波侵入對方的大腦,試圖操控局面,可是到最後的一刻居然失敗了。那個陌生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從一開始的勝券在握到後來的動搖、迷惘、服從,以及最後一刻的憤怒和反抗……歷歷如在。
她眼裏出現了一瞬間的喫驚。
“最後那個聲音是誰?”她低聲道,有些不安,“我在迴路裏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正是她解除了霍銘洋的精神壓制。是N0.365麼?”
“你錯了,那只是他內心的另一個聲音。”涯淡淡地道。幽顏喫驚:“另一個聲音?”
“是的。來自於那一部分被封印的記憶,應該是他母親的聲音吧。”涯低聲道,卻投有繼續說下去,搖了搖頭,“看來,今晚這件事有些棘手,我不得不親自去一趟,把NO.365帶回來。”
“來得及麼?”她有些擔心地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海上月光正好,銀白如鉤,灑落在涯的扁膀上,彷彿夢幻一般遙不可及。
“如今是凌晨12點,離天亮還有5個小時,來得及。”他輕聲低語,雙手合起,在胸口結印。那一瞬間,他額環上的那顆珠子發出了耀眼的光華,剎那間將他們兩個人籠罩,光芒裏,有巨大的陰影翩然而落。
“顏,一起去吧!”
當霍銘洋大聲對着手機吼出最後一句話時,在S城的另一個角落,有一個人同時摘下了耳部的竊聽器,臉色肅然地站起,眼神在黑暗裏閃耀如刀。
那是霍氏的專屬醫生,Dr.范特西。
方纔竊聽到的對話還在耳邊迴盪,彷彿是雷鳴一般,令他全身的血液開始漸漸加速奔流。范特西深深地呼吸了幾次,才勉強抑制住了身體裏的那種衝動和戰慄。他在祕密的儀器室裏開啓了通信設備,切換入一個迴路,呼喚着一個名字:“雷切爾?”“怎麼了,拉斐爾?”遙遠的迴路對面傳來一個聲音,也是一個男子,帶着濃重的德國口音,“我剛纔一接到格里高利發出的通知,便立刻從成田機場趕了過來——我的直升機離S城還有1720公里,預計三個小時後降落。”
“來不及了,”醫生看了一眼原子鐘,在黑暗裏搖了搖頭——在日本神岡的雷切爾,是社團裏除了莉莉絲之外最靠近他所在位置的一個人,既然如今連他都還在千里之外,那真的是已經等不及其他人手到齊了。
“莉莉絲呢?”雷切爾問,“她離你最近,沒有趕來麼?”“沒有。”
“這就奇怪了,”雷切爾喃咕,“她不會已經暴露了吧?”
“應該不會,莉莉絲雖然年輕,做事卻很謹慎。”范特西搖了搖頭,“何況今晚我還見過霍氏的人,沒有聽到有任何異常情況發生。”“那就好,”雷切爾鬆了口氣。“抱歉,我不能等你了,你儘快趕來吧。飛機降落後不要來我診所,直接到檀宮去找人。”醫生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你如果趕得及,就來幫我助戰,如果趕不及的話,就來替我收屍!”迴路那一端的人喫驚道:“那麼急?”“過了13年,使徒終於再次現形了,你說急不急?”醫生在黑暗裏輕聲道,眼睛在鏡片後閃爍着銳利的光,“就在今晚,霍銘洋終於找到了‘那些人’!不,確切地說,是那些人找上了霍銘洋——他們爲了一個標本,將在檀宮會面。”“標本?”
“不清楚,好像是一個叫做‘夏微藍’的女孩。她是使徒追尋的目標之一,猶如兩年前的麥美瞳一樣,但重要程度似乎更高。”
“時間都快要到了,使徒的‘採集’還沒有結束麼?”雷切爾喃喃,“他們爲什麼要追尋那個女孩?她有什麼特殊?”
“不知道,”范特西長話短說,“反正,這一次我不能再錯過了!”
“等一等!”彷彿知道他即將結束對話,迴路那端的人急道,“我知道你急着爲米迦勒報仇,可是此刻加百列和烏利爾都還在聖殿,社團其他人也沒有一個趕到S城,你一個人出擊太危險了!”
“涯和顏,使徒裏兩大最高階的精神領袖,今夜居然都來了——如果現在不能抓住他們,還要等什麼時候?”范特西一邊對着耳麥說者,一邊彎腰從醫療器械儲藏櫃的底部拖出了一個沉重的銀白色的箱子,“難道真的要等到2012年12月21日那一天麼?!”
“啪”的一聲,箱子打開了。
五尺長、兩尺寬的箱子裏面,平放着一把歐式重劍,古雅而華美,劍柄上鑲有紅藍兩色的寶石,刃口掠過一線寒冷的波光。吞口和劍鞘之間封着一道硃砂印記,紅得就像是從劍裏沁出的血。拿慣了手術刀的手伸進去,拿起了那把重達37磅的長劍——“達摩克利斯之劍,”范特西喃喃,“13年了,終於到了用你的時候!”
Chapter 10 檀宮
檀宮位於S城的東部郊區,著名的富人區。
霍氏的別墅佔地足足有170畝,和周圍的其他住宅遠遠隔開,裏面設有人工湖泊和高爾夫球場,由世界頂級建築大師設計的地中海風格別墅在一片綠海中顯得美輪美奐,然而,能欣賞到這一切的人卻很少,因爲霍氏家族買下了整個街區,所有車子在這座建築的4000米之外就被攔截了,無法靠近寸步。
在切斷通話的瞬間,霍銘洋扔出了手機,頹然坐倒在了沙發裏,似虛脫般臉色蒼白,手指顫抖——臥室大而空曠,透明的四壁映照出他的影子,孤獨而尖銳,眼眸通紅,他定定地看着映照在牆壁上的自己的眼睛,彷彿是在和異時空裏的某一個不知名的獸類對視——這就是他麼?這個被粉碎了千百次、又重塑了千百次的假面,就是銫靈魂所寄居的軀殼,父母不惜代價也要讓其存在下去的東西麼?
多麼可笑啊……他活着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少爺,”門外傳來女僕恭謹的問候,“您剛纔按了鈴,請問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他撐住了額頭,虛弱地哺喃,“等一下會有一個小姐來訪,到時候你們不必做任何詢問,直接讓她到這裏來找我,知道了麼?”
“是,知道了。”
女僕悄無聲息地沿着幽長的走廊退了下去,心裏卻有些納罕——今晚不是已經帶了一位小姐回家了麼,怎麼等會兒還會來一位?要知道,以前少爺可是一個如清教徒般的人,從未表現出對異性有什麼熱情,底下的人都竊竊議論,覺得他或許不喜歡女人。可今天晚上,怎麼一下子來了兩個?
霍銘洋喝了一杯馬提尼,陷在軟軟的長沙發裏。
頭頂幽藍色的水波,明滅地映照着他的側頰。除了時鐘的滴答,耳畔沒有絲毫的聲音,就如深潛到海底一百多米時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去了,只有他一個人靜靜地懸浮在海里,沒有重力,沒有風和光,只管側頭傾聽着自己的心跳。
他在這樣的氛圍裏漸漸乎靜下來,重新撿起了夏微藍的手機。
那是一部不到兩千塊錢的水貨NOKIA翻蓋手機,看起來已經用了很久,外殼上有明顯的劃痕,有幾個鍵已被磨得脫了色,顯然主人習慣用它發很多的短信。翻開手機蓋子,屏幕上的壁紙赫然是那個剛被她揍了一頓的“寶寶”——那個年輕人染了耀眼的金髮,眼帶桃花,眼神輕佻,正對着他擠眉弄眼。
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譏誚:畢竟還是個小丫頭,居然會被這樣的人渣勾搭上手。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女孩子單身來S城見男網友,她知不知道這是件多麼危險的事?她的父母是怎麼管教她的?
他冷冷地想着,看了一眼一邊睡得人事不知的夏微藍。那個女孩正在定製的意大利Versace Home圓形豪華大牀上趴着,抱着一個枕頭,臉朝下地埋在柔軟的牀上,一動也不動。
這樣趴着睡,也不怕胸前的那個大吊環硌着自己?
霍銘洋苦笑了一下,神色卻有些疲憊。他從沙發上站起,走進了巨大的走入式衣櫥裏,看着落地鏡中的自己。鏡子裏那個英俊高大的年輕人也在看着他,臉色蒼白而疲憊,有些不安,眼裏有着壓抑不住的光芒。
他抬起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彷彿去見情人一般地緊張。
已經十年了,他終於能夠再一次見到她——那個存在於遙遠的記憶中,幾乎已經模糊了的影子,那一道他再也無法返回的生死之門,以及——他的母親。
當他離開臥室的時候,牀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悄無聲息地睜開了一線眼睛,小心翼翼地從靠枕下偷偷地往外看,想確認這個房間裏是否還有其他的保鏢,是否可以逃跑。然而,剛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場景卻令她幾乎失聲驚叫起來。
這是在什麼地方?海底,還是夢境?
這個房間很寬敞,卻沒有一盞吊燈,整個房間都泛着幽藍色的光,彷彿一個玻璃盒子。躺在牀上,可以看到臥室的透明穹頂上水光盪漾,搖曳地遊動着一大羣的深海魚類——當她睜開眼,偷偷抬起頭的時候,一條十米長的魚正從她頭頂刷地遊過,彷彿白色的閃電。
巨大的陰影落在她臉上,那是鯊魚的尾部。
夏微藍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以爲自己到了幻境,竟情不自禁地走下牀,對着那藍色的牆壁伸出手去——指尖觸摸到的,是冷冷的雙層中空隔音玻璃,厚達五公分,然而卻清澈透明如無物。
天啊……這個臥室,居然是建在水底的麼?
她簡直難以想象這個水缸有多大,才能滿足一條鯨鯊和其他衆多魚類的生存條件。別的不論,即使是它們生活所需的上百噸的海水,也需要一整套水力系統才能導入這個房子裏,形成一個人造的海底環境,這個霍家的大少爺難道是個瘋子麼?把自己的臥室弄成海底世界的模樣,晚上難道不會做噩夢?
她愕然地看着四壁和頭頂的深海景象,直到聽到衣帽間裏傳來簌簌聲才猛地驚醒。
糟了!他……他是不是要出來了?夏微藍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緊閉的臥室門,腦子迅速地轉動着,判斷此刻到底是奪門而出,還是躲回去繼續裝睡的可行性高。然而,在她還沒有想好的瞬間,就聽到臥室外面忽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糟糕!居然有人要從外面進來?!
她再也顧不得多想,連忙迅速閃回,躺到牀上抓過靠枕壓在臉上。
就在她躺回去的同一時間,彷彿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衣帽間裏的人迅速回身走了出來,臉上帶着難以壓抑的激動表情,眼神都在閃閃發亮。
“你終於……”霍銘洋疾步而出,一把拉開門,對着進來的女子開口。然而,話到一半,他驀地頓住了。
“是你?”他的語氣急轉直下,變得冰冷。
站在臥室門外的是一個穿着紅色吊帶晚禮服的美麗女子,容顏嬌俏,下頒尖尖,雪白柔麗如天鵝的頸上帶着一串圓潤的大溪地珍珠,一頭栗色的捲髮垂落到肩膀,用鑽石的別針彆着,顯得高貴而矜持。
“千惠?”霍銘洋看着這個不速之客,“你來這裏幹什麼?”
方纔自己剛命令下人們不要阻攔今晚來的女客,設想到“白之月”的使徒沒有出現,反而把這個惹不起的女人放進來了。
“我上次好像把口紅丟在了這裏,”她卻自若地走了進來,四處看,忽然看到霍銘洋的牀上睡着的女孩,臉色微微一變,笑了一聲,“她是誰?你的新口味?”
“立刻離開!”他沉下了臉。
千惠卻沒有聽從,只是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臥室裏的男子,發現他雖然剛剛沐浴過,卻沒有換上睡袍,仍穿着筆挺的一身,衣衫楚楚,身上有清新的古龍水香味。她眼神裏不自禁地透露出一種尖銳來,若有所思。
“她是誰?”千惠一步走過去,拿掉了壓在夏微藍臉上的抱枕——那一瞬,這個躺着裝睡的女孩驚叫起來,一下子坐起。夏微藍本來想一直偷聽下去,然而卻不知道這個女人氣勢洶洶地想做什麼,生怕她會動手打自己,立刻跣了起來。
“原來是裝睡。”千惠冷笑,上下打量,“她很好麼?比我還好?怎麼看起來像個發育沒完全的中學生?”
“立刻給我離開這裏,”霍銘洋不耐煩地蹙眉,“否則……”“否則怎樣?”千惠打斷了他的話,“叫人把我趕出去?”“不要以爲我不會,這些年我對你已經夠客氣了,你不要得寸進尺。”他看了看鐘,語氣越發不耐煩,指了指門外,“立刻走!”
她望着他,眼圈紅了一紅,似要落下淚來。
她本是驕傲矜持的豪門千金,從小錦衣玉食,如果不是遇到了他,如何會低聲下氣地落到這般境地?她咬着牙,低聲道:“霍銘洋,不要太投良心!當初麥美瞳失蹤的那件事,如果不是我替你隱瞞下來,如今你還能在這裏泡妞麼?”
霍銘洋沖淡地開口道:“我並設有要求你那麼做。而且就算你把李若即手機裏拍到的照片交給警方,我也無所謂——被她無意拍到我當晚在那裏出現過又如何?麥美瞳不過是個小人物,就算牽涉到了我,父親自然也會去爲我善後。”他聳了聳肩膀,“那個街口的監控錄像,不是也在第二天被抹掉了麼?”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看着他。
“而且,你們家族的勢力範圍只在日本和琉球一帶。”霍銘洋今晚似乎要橫下一條心將這個女人的事徹底解決,冷淡地繼續道,“在S城,我希望你明白這裏是誰的地盤。”她定定地看着他,冷笑:“這是恐嚇麼?”
“不是,我知道你的確是爲了我好,所以我也忍了很久。”霍銘洋嘆了口氣,“否則,我只要告訴父親你手裏捏着我捲入麥美瞳一案的證據,而且一直以此威脅我,你現在還有機會站在這裏和我說話麼?”
“忍?你是在忍受我麼?!”她紅着眼睛,忽然用力一把將他推得靠在了牆上,失去控制地大喊,“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憑什麼這樣對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我……”
說到這裏,她忽然哭了起來,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夏微藍愣愣地看着他們兩個人在那裏對峙,只覺得這一對金童玉女實在般配,男的帥,女的靚,衣杉華美,氣質超羣,宛如偶像劇裏的男女主角,襯得躲在牀角的她簡直猶如一個被捉姦在牀的灰姑娘。
然而事情瞬息萬變,剛想到這裏,她就看到千惠,忽然抬起手抱住了霍銘洋的脖子,湊過去,狠狠地吻住了靠在牆上的一臉冷漠的人。
“少兒不宜啊。”她在心裏罵了一聲,連忙轉過頭去紅了險。這是啥意思嘛?純潔如小白兔的她,不過是個路人甲,今天莫名其妙地被拖了過來當成了小三不說,還要被迫圍觀這種超級白爛的煽情劇集——他們小情侶打是親罵是愛,牀頭打架牀尾和,當她是啥?調劑品?
然而,很快,耳邊傳來“啪”的一聲鈍響。
夏微藍喫驚地回過頭,正好看到千惠一個踉蹌,被毫不客氣地重重推開,頭直接撞在了牆角。她驚得幾乎跳起來,還算不算男人啊?居然對女友動手!她想要衝過去,然而腳尖剛沾到地板,心裏卻“咯噔”了一下,立刻改了主意。
千惠咬着牙,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人,眼裏的光一點點地凍結,顯得有些可怕。而霍銘洋也冷冷地看着她,擦拭着被咬破的脣角,眼裏的不耐煩己到了極點。
“你會後悔的。”她一字一句地道,眼神似乎帶着一種決絕,“記者。”
“我已經後悔了。我應該在你一進來的時候就讓你滾出去的。”他冷然回答,摁下了鈴,召喚僕人,“送客!”
然而,線路接通,那一端卻沒有傳來回答聲。他臉色微微一沉:奇怪……霍氏的家規一貫嚴厲,這座宅子裏一共有15個僕人,24小時輪班服侍,怎麼可能沒有人回話?難道是……他心裏驀地一驚,回過頭去,才發現牀上的夏微藍已經不見了。
他再也顧不得千惠,沿着走廊飛奔了出去。
趁着霍銘洋忙着對付女友,夏微藍連忙躡手躡腳地下了地,甚至顧不上撿回自己的手機,三步並兩步地跑出去,一溜煙地沿着走廊一直跑,一直跑……終於,在跑過了大約十個房間後,看到了盡頭的一扇門。
那是出口吧?
她氣喘吁吁地跑過去,猛力推開,卻發現那只是一個向上走的樓梯。樓梯?顧不得多想,她沿着樓梯一直往上,登上了上一層。然而爬上去,她卻一下子傻了眼——樓上根本不是室外,而是一個室內游泳池!
超級大的室內游泳池,簡直像是隻存在於夢境裏。
游泳池邊空寂無人,泛着幽藍的波光。一眼看過去,它居然比一個標準足球場還大。泳池的盡頭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幕牆,朝着庭院,隱約透露出樹木的剪影和稀疏的星光,卻沒有一扇可以通往外面的門。
真該死……好不容易選出來,居然在這幢迷宮一樣的房子裏迷路了麼?
她急得跺腳,想要回頭。卻聽到了腳步聲從那一端追來——沒有退路了。她只能往房間裏退去,躲在門後的陰影裏。然而剛一回頭,她驀地看到空曠的水面上有一道水線劃過,似底下有什麼東西悄然而動。
有人?這個游泳池裏……難道有別的人?
定睛一看,她嚇得脫口“啊”了一聲——哪裏是人,而是一條她方纔在臥室裏看到的十米多長的巨大鯨鯊,正在悠閒自得地遊過!
水底遊動着無數沒有見過的魚類,有接近十米的鯨鯊,也有成羣的銀白色會發光的小魚,簡直如同一個炫麗無比的深海世界。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愕然地張大了嘴巴,一步一步往後退,然而,一隻乎忽然從黑暗裏伸過來,抓住丁她的肩膀——“真是個不讓人消停的丫頭。”霍銘洋的聲音淡漠而冷靜,如同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放開我!”她像被燙到了一般,猛然尖叫着跳了起來,使勁想甩開那隻手,“放開我……你到底想幹什麼?啊啊啊——”
“再叫,就把你丟下去喂鯊魚。”霍銘洋冷冷地用一句話阻止了她的尖叫,忽然一側頭,似乎在小心地聽着空氣中的什麼聲音,低聲道,“來了!”
什麼來了?就在同一瞬,夏微藍看到落地的玻璃窗外忽然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亮光,明亮卻不刺眼,彷彿有月亮從天上下降,落在了窗外。
水池的彼端,那一大片落地的玻璃幕牆外映出了兩個剪影,影影綽綽地站在樹陰下——一男一女,肩並肩站着,彷彿襯在月華里,虛無縹緲,有一種出塵的絕美。這……這是怎麼回事?
霍銘洋緊緊扣着她,看着窗外閃現的光芒,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悄然改變。
光裏的人影沒有動,一個熟悉的聲音開口道:“放開她。”
“啊?!”她一下子聽出了是誰,不由得驚喜地叫了起來——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正是她在S城唯一認識的人,房東水幽顏!
她記得自己在昏迷中剛剛醒來時,曾依稀聽到霍銘洋在給一個人打電話。惡狠狠地威脅對方前來帶回她。她那時候還沒有想出他到底是在和誰通話,此刻聽到這個聲音,才驀地明白了過來——原來是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房東,爲了解救自己,她真的跑到這裏來了。
然而,那隻抓着她肩膀的手卻沒有鬆開,霍銘洋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那個剪影,眼神漸漸轉爲熾熱的紅色,嘶啞着低聲問:“真的是你麼?”他推着夏微藍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定定地望着她,“讓我看看你。”
“喂!喂!”再走出兩步就是水池,她嚇得大叫,“別推!要掉下去了!”
霍銘洋卻恍如不聞,一直定定地看着前方,根本沒有停步。她驚叫着被他推下了水,閉着眼睛等待滅頂之災。然而奇蹟出現了,他一手拎着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踏入池中,居然在水面上凌空走了過去。
那一瞬,夏微藍覺得自己的思維都要紊亂了——是做夢吧?這一定是做夢!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夢裏,自己要怎樣才能醒來呢?難道如《盜夢空間》一樣,摔下去或者自殺?可是……她的手在四處摸索,除了胸口那個玉環之外,根本找不到什麼可以用來自殺的工具。
“站住。”另一個聲音淡淡地道。
當霍銘洋帶着她走到水池中心的時候,忽然,腳下的水波起了奇特的變化——“呀!”夏微藍再度失聲驚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腳底的水在往上湧動,彷彿活了一樣地向虛空裏爬去!只是一瞬間,一堵透明的水牆就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阻隔了去路。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那一道水牆裏,赫然還遊動着一些魚類,鮮活而自由。
這個夢,未免也太精彩了吧……還有沒有更NB的?
光芒之中有另一個聲音傳來,再度重複:“放開她,把她交給我們。”
那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語速緩慢而清晰,說着口音似乎有些奇特的中文。然而他的聲音卻極其好聽,入耳甚至有一種飲酒微醉的感覺。
“是你?!”像是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霍銘洋緊張起來,“你也來了?”他腳步驟然加快,試圖穿過那道水牆。
“站住!”那個聲音語鋒一斂,殺氣乍現,“最後一次警告!”
似是受到了什麼干擾,水底的魚類猛然騷動起來,紛紛逃命似的四散開來。泳池裏無風起浪,水波忽然從四面憑空豎起,撲向了他們兩人,彷彿是無形的水牆從四處逼來,要把他們困在這個牢籠之中!霍銘洋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低語:“起!”就在同一時間,夏微藍只覺得腳下一顛,水面裂開,整個人飛了起來,她還來不及驚叫,便如同坐了火箭一樣上升,轉瞬便升到了十米的高處,幾乎撞到了膜結構的屋頂。低下頭,她才發現腳底踩着的居然是那條鯨鯊——片刻之間,那條巨大的魚類像是聽到了指令一般躍出水面,一舉將他們兩個人頂上了半空!“呀——”她看着腳底鯨鯊那巨大的白森森的牙齒,失聲驚呼。當鯨鯊衝破水面,一躍到達頂點的時候,霍銘洋左手抓着她一個飛躍,突破了那道水牆,接着一個轉身,落在了水池的對面。他落下得輕而穩,如同一隻獵豹。“哎呀!”在一系列的跳躍裏她覺得暈頭轉向,失聲驚呼,翻滾中,頸中的掛墜重重砸在眼眶上,幾乎令眼睛看不見東西了。然而霍銘洋卻沒有理會,在落地後右手迅疾地一收一翻,袖子裏的金屬冷光一閃,傳來了部件撞擊的細微聲音。夏微藍陡然感到身上傳來了一股猛烈的震動——巨大的後坐力讓兩個人同時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砰!”同一個瞬間,水池邊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忽然消失了。
銀色的子彈劃過,一擊便無比準確地擊中了整塊玻璃的預應力中心。12米高的挑空玻璃幕牆寸寸碎裂,無數的玻璃碎片迎頭落下,在光線中折射出璀璨凌厲的光,彷彿一場盛大的流星雨,兜頭而落。
夏微藍髮出了又是驚喜又是恐懼的呼聲。然而,所有的流星在離他們只有一米的時候忽然憑空爆裂,化成了粉末,彷彿他們周身籠罩着一個無形的罩子。那一瞬,她發現身邊霍銘洋的瞳孔已經變成丁詭異的熾紅色,彷彿流動的地底熔岩。
她看得幾乎呆住——是做夢吧?這一定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似是驗證她的這個想法,玻璃完全碎裂之後,眼前出現的果然不是外部庭院——如同被施了魔法,那些樹木、水池、花架、迴廊一瞬間全部消失了。在這個房間外面居然還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充滿了柔和的光,彷彿雪亮的鐳射水銀燈下的空曠舞臺,舞臺中心,兩個人並肩而立。
“啊!”她一眼看到了站在右邊的那個女子,不由得驚喜萬分。然而只失聲喊了一個字,卻又停止了,她猛然打了一個寒戰——此刻,水幽顏站在光的中央,穿着一襲白色的長袍,捲曲的長髮披拂在雙肩上,將半張臉都遮擋在了額髮的陰影裏。
然而,她的雙足卻離開了地面,靜靜地飄浮在半空中,垂落的雙臂上伸展出淡淡的透明的薄膜,猶如魚類的鰭,十指尖端有微弱的紫色電流凝聚。
這是怎麼回事?她……她難道也是個鬼?夏微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霍銘洋擊破幕牆,一個箭步躍出了室內。那一刻,他隱隱覺得胸臆裏有一股奇怪的不適,一種麻痹感順着脊柱穿行上來。他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隨即剋制住了自己,抬頭看着虛空裏的人。
“真不錯……你還是第一個能突破屏障,直接走到我們面前來的人類,或者說,一個半人類?”左側的那個男子有着幽藍色的長髮,白衣白袍,俊美溫和,猶如一塊沉靜的美玉,同樣漂浮在空中。
他的臉也被垂落的額髮覆蓋着,看不清容貌。他的聲音很好聽,但語氣卻淡漠疏離,帶着說不出的壓迫力,彷彿天生就是凌駕在衆生之上的操縱者,同時卻又令人心生奇妙的寧靜和愉悅。光聽這個聲音,簡直會令人幻想在那裏說話的是一個夢一樣不染塵埃的男人……就像是漫畫裏那種絕世的美男一樣。
在這種時候,夏微藍居然還稍微走了一點神,一邊攀住霍銘洋的胳膊顫巍巍地吊在水面上,一邊在心裏花癡地浮想聯翩。
霍銘洋抓着她,穿過坍塌碎裂的玻璃牆往外走去,看着浮現在光芒裏的水幽顏,語氣有難以壓抑的戰慄,“那一次,是你麼?爲什麼不讓我見你?”
那個女子的脣角動了一下,似乎不出聲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你一定要見我呢?”她輕聲說,語氣柔和而寧靜,宛如從天際傳來,“這些年來你不止一次這麼做了,幾乎不惜任何代價。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好處?”他微微冷笑起來,“對於一個活着的死人來說,還有什麼‘好處’可言麼?”
“你這樣的一生,舉世羨慕,亦是付出了巨大代價才換來的。”她淡淡地回答,“不可自賤自辱,應知生之不易。”
“但這不是我的人生,也不是我的世界。我這樣活着,沒有任何的意義。”他回答,踏入那片光的舞臺,看着虛浮在空中的女子——她的裙角和長髮微微在空氣中舞動,宛如水波盪漾。然而,這樣逆光自下而上地看過去,他依舊看不清那張容頗。那張臉……像母親麼?那樣熟稔,那樣遙遠,卻又彷彿烙印在心底一樣的親密。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她蹙起了淡淡的眉。
“帶我回到那扇門前,”他一字一句地道,“讓我再和母親團聚。”
幽顏微微一震,不由得回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白袍同伴一在兩人的對話裏,涯並沒有說話,只是在一邊靜默地觀察着,先是看着霍銘洋,隨後目光卻落在了他身邊的那個女孩的身上。
那個女孩似乎是被嚇得怔住了,一直說不出話,只是定定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他們,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她胸口的那個掛件在翻滾中掉落了出來,折射出玉一般的溫潤光華,是一個環,環的右下角四點鐘方向印着一個硃紅色的紋章。
那一瞬,涯的臉色忽然變了一變,似乎想到了什麼,不易覺察地微微轉過頭,將側臉映照在白色的柔光下,對着那個發呆的女孩不出聲地微微一笑。
夏微藍顯然是看到了他的臉,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我無法帶你回到那扇門前。”幽顏在回答着提問的人,“我們答應過你母親救你的命,也答應過你父親在末日來臨時赦免你全家,但是,卻沒有承諾將你帶往‘白之月’”“你們明明可以做到!”霍銘洋語氣一變,“爲什麼不能帶我去?!”
顏剛準備說什麼,然而卻聽到一個聲音在喊:“爸爸?”
什麼?誰?霍銘洋一怔,只覺得身側有一股大力湧來,不自禁地踉蹌了一下。夏微藍奮力掙開了手,彷彿脫繮的馬,發狂一樣衝了過去,定定地看着虛空裏飄浮的白袍男子,遲疑着,發出了一聲低呼——
“爸爸?!”
Chapter 11 消逝的母親
當夏微藍對着虛空裏的人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一時間,整個空氣似乎凝滯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看向了這邊,表情各異。
“別胡說了。”霍銘洋看了一眼這個女孩,低聲道,“這是使徒!”
“不!他就是我爸爸!”夏微藍卻半句也不想聽,看着虛空裏的異世界來客,激動地反駁,“我認得他……認得!他還是十幾年前的模樣,一點也沒有變過!”
那一瞬,涯的眼裏也有一絲詫異,然而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哦”了一聲,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額頭,脣角浮出一絲深不見底的笑意,“我想起來了……還有一個可能性。”他在虛空裏俯下身,向着地面上的女孩伸出了手,“難道,是你?”
他剛一做出邀請,夏微藍就飛快地奔了過去。
“別過去!”霍銘洋失聲叫道,伸出手去拉她。然而涯的手微微一動,一股奇特的吸力瞬間捲來,夏微藍驚叫一聲,雙腳離開了地面。涯伸出手拉起了她。他的動作很輕,似乎根本沒有用力,她的身體便已經飄浮在了空中。“來,”他微笑着,抬起左手虛撫她的頭頂,“讓我看看。”
夏微藍絲毫沒有抗拒,只是激動萬分地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散發着微微光華的男子——眼前的人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似乎只是昨日離開後又回來了。那張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裏,然而從未有一次銫這樣的接近,幾乎觸手可及。
“爸爸,我好想你啊……我和媽媽,都好想你!”她幾乎語無倫次,喃喃着,“那時候你和我說,要我13年後再來S城念大學……你看,我來了!你果然在這裏,太好了!”
涯聽到她最後的那句話,微微一震,蹙眉低頭看着懷裏的女孩,一字一句地問:“13年前,我和你說過要來S城找我?”
“是啊,你難道忘記了麼?”夏微藍抬頭看着他,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那一天是1999年1月21日,我最後一次見到你——媽媽在彈琴,我在玩積木,你忽然一點聲音都沒有地出現在我身邊,送了我一件禮物,說了這句話就忽然不見了。”
“……”涯聽着,表情越來越嚴肅,“真的?我送了你什麼禮物?”
“你忘了麼?”夏微藍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委屈,“這就是我考到這裏來上學的最大原因啊!媽媽總是不願和我多談你的事情,我只能一個人悶聲不響地過來了。”
“公元1999年1月21日?不對啊……”涯皺着眉頭沉思,喃喃着,“那時候他已經死在了藍洞裏,怎麼還能回來和你說這些?你確信你見到過他?”
“啊?”夏微藍一時沒有明白。
“這是什麼?”涯的目光忽然一頓,瞳孔迅速地收縮。他一把攫住了夏微藍,盯着她身上的物件——掛在這個女孩脖子裏的,是一個手掌心大小的墜子,呈環形,右下角有一個徽章般的小小的圓形烙印,從裏面隱約透出一種奇怪的光。
“那是你最後給我的禮物啊!”夏微藍委屈着,“你真的什麼都忘了?”
“……”涯低下頭凝視着這個東西。那種光,令他的靈起了一陣奇異的不安。
“你說的就是這個東西麼,顏?”他一邊用手指鉤起夏微藍胸前的吊墜項鍊,一邊回頭問,“第一次遇到她時,當時灼傷你雙手的就是這個東西?”
“小心!”幽顏正在阻擋霍銘洋,回頭看到,失聲叫道,“別碰它!”
就在接觸到那個東西的一瞬間,涯的手猛地一震——有一點光從夏徽藍胸口的那個墜子裏亮起,迅速地動了起來,沿着玉環劃過,變成首尾相接的一個光圈。當光圈閉合的瞬間,只昕“嚓”的一聲,那個墜子陡然化爲了一團火!
一瞬間,涯感覺到了那枚玉墜發出的一種刺骨的灼熱,那團小小的火居然蘊藏着巨大的能量,有着地獄烈焰一般的溫度,將他虛無的手臂頓時洞穿。靈在剎那間出現了渙散,形體也無法維持平衡,他無法再抓住懷裏的夏微藍,少女驚叫了一聲,從空中鐵落。
“涯!”幽顏驚呼,不顧一切地回身奔過去。
“別過來!”涯抬起手臂,嘶啞地回應——那團火在虛空裏猛烈地燃燒,籠罩着他,令他的形體在火中如同蠟像一般熔化。那種情景是可怖的:他的外形驟然扭曲、坍塌,然而,他似乎不覺得痛苦,在火裏迅速地交錯着雙手,抵抗着那種如煉獄一樣的灼熱。
封印!在那個玉環上,覆蓋着一個極強大的封印!
是誰設下的?米迦勒?
“爸爸……爸爸!”夏微藍跌落在地,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也不自禁地掙扎着想要奔過去。然而身後一緊,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低叱:“別過去!”
她回過頭,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一把將霍銘洋推開,怒道:“離我遠點!別以爲你是霍天麟的兒子我就怕你了!”
“別靠近他!”霍銘洋卻不肯放開她,警惕地看着虛空裏逐漸熄滅的火,執意地阻攔她奔回去的衝動,“他其實不是人!”
“不是人?”夏微藍怒了,“你纔不是人!”
就在那一刻,那團火已經熄滅了,涯疲憊地低下了頭,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裏有一團微微的焦黑,是灼烤過的痕跡。是的,在那個少女頸上的,是一個強大的守護結界!
那種結界化爲一團火,將他短暫地囚禁其中,他在那種奇特的力量下不得不鬆開手,放棄了那個玉墜。然而在放開手後,他卻發現方纔那團火居然將一個奇特的徽章烙在了自己的肌膚上。
七把交錯的劍,指向一道燃燒的火焰。
涯沉默着,微微蹙眉:這個烙印是如此的眼熟……難道,這個女孩真的是他的孩子?
“爸爸!”看到他平安無事,夏微藍掙扎着想要過去,卻被霍銘洋死死地抓住了。“別瘋了!”他用力地抓着這個女孩往後退,看着虛空裏並肩而立的涯和幽顏,厲聲道,“他們是使徒,壓根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
話音未落,手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他下意識地鬆開了。
“你管我!”夏微藍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甩手衝出去,跳起腳來試圖觸摸虛空裏的那個人,大聲喊着,“爸爸!”
涯微笑着,看着再度撲向他的少女,默默俯身張開了手臂——瞬間一股力量從空中捲來,將她捲起,令她身不由己地落入了對方的懷裏。
“真乖。”涯重新抓住了她,彷彿撫摸一隻迷途的小貓一樣輕聲道。
“住手!放開她!”霍銘洋低叱,眼神裏忽然露出了洶湧的殺意——是的,無論如何,他絕對不能讓使徒帶走這個女孩!這些年來,他已經親眼見證了許許多多的人被使徒掠走,再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而且,一旦夏微藍被他們帶走,他就再也沒有籌碼和那個世界對話了。
雖然面對的是強大的使徒,他依舊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然而,眼前忽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白光,劇烈的疼痛從四肢襲來,彷彿千百支針同時刺中了身體。誰?誰忽然襲擊了自己?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卻用驚人的意志力在視線完全被遮蔽的前一瞬扣下了扳機。
那是他爲了對抗那個世界而特製的子彈,在火藥裏摻入了祕製的成分,來自於南亞次大陸一個教派“屠神”的傳說。子彈呼嘯着擊中了那團光芒的中心,然而,最後一刻他看清了光芒裏裹着的那張臉,失聲發出了一聲驚呼,手一顫,槍滑落在地。
不……怎麼會是她?自己……自己難道打中她了?!
白光掠過後,一張美麗的臉從光裏浮現出來,凝視着他,眼神裏有憐惜也有責備。她有着海藻一樣微微卷曲的黑色長髮,臉色蒼白,眉目寧靜——額頭上赫然有一個黑色的洞,貫穿了顱腦,有耀眼的光從她身後穿過這個槍洞透出來,彷彿眉心點上的一粒硃砂。
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終於從夢寐中來到了眼前。
“母親?”他一陣恍傯,喃喃。在他倒下的那一瞬,天地顛倒,眼眸裏看到飄浮在光裏的兩位使徒的剪影,如此遙遠,如此虛無,宛如在天國的彼端。
幽顏在空中低下頭,看着這個年輕的人類——已經過去十年了,這段時間,對人類來說差不多已經是一代人的距離,可是在他的心裏卻依舊藏着這樣深的執念,從未退卻。這就是人世裏所謂的“愛”麼?
她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這個人類時的情景。
那時候,這個叫做霍銘洋的人類才13歲,以一具沒有生機的殘骸的面貌出現在她的視線裏,那麼瘦小、衰弱,沒有呼吸,全身上下都被燒成了焦炭,慘不忍睹,令她不由得想象這個孩子到底在人類的世界裏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
那個抱着他前來的女人是個靈能者,居然能夠穿越兩個世界之間廣麥的“荒”之地帶,來到那一道“門”外。她苦苦地祈求,日夜不休。
她被驚動了,從神廟裏出來,在門後默默地看着這對母子——除了三年前那些闖入的異教徒之外,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有普通的人類出現在他們的世界裏。這個女人是怎麼抵達這裏的?她要做什麼?她身邊那個死去的人類孩子,是她不顧一切的原因麼?
她並不明白人類的感情和法則,只是好奇地猜測着。
“我經過了死的沼澤、暗的裂隙、火的煉獄來到這裏,願意祭獻出一切,求神救救我的孩子……”已經過了漫長的晝夜,那個女人還是跪在門外的荒野裏,不停地對着部道門祈禱,聲音逐漸嘶啞,“我的兒子就要死了……求求你們救他!”
“真是愚蠢啊……”她默默地想。在人類世界的法則裏,生命和時間都是單向而行的,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逆轉,而且就算是救回來,他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活了……這個可憐的女人,還不知道所有的人類會在2012年的末日大難裏灰飛煙滅吧?
但是看着門外曠野裏的這一幕,她的靈還是微妙地波動了一下。這種來自於人世的強烈的祈求和願望,一瞬間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抵達了她的感知。
“好吵啊……真是受不了她。”然而,同樣在門後看着異世界來的那一對母子,涯卻出乎意料地開口了,淡淡地詢問她的意見,“你覺得如何?這個女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你想和她建立等價交換的契約麼?”
“契約?”她有些愕然,看了一眼身邊這個英俊的男人,“交換什麼呢?”
自從祭司大人死去後,他們兩個人便成了這裏的最高領袖,支配着這個虛無的異世界。因爲那一場入侵,她和涯一樣,心裏都固執地保留着對人類世界的牴觸和憎恨。而今天,一貫冷漠的涯居然會對這樣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動了惻隱之心?
“這個女人叫德芙雅尼,中文名字叫寶珠,身高165cm,體重52kg,AB型血,剛剛滿30歲。她懷裏的那個孩子是她在17歲時生下來的兒子,七天前在一場火災裏嚴重燒傷致死。”涯看着門外那個女子,慢慢說出了這一席話。
“德芙美雅尼出生於尼泊爾著名的拉納家族,八歲的時候因爲受到王室的迫害而隨着家人流亡,翻越過喜馬拉雅山脈流落到中國。她無依無靠,從此淪落,成了一個黑道老大的情人,並早早生下了兒子。”涯簡短地介紹,“不過她的成長過程雖然曲折,但是身上卻結合了純正的炎黃血統和南亞次大陸皇室血脈,或許還具有某種人類在機械文明裏已經失傳的上古靈力。她之所以能帶着兒子衝破兩個世界的界限來到這道門前,就證明了這一點。”
“嗯?”她有些喫驚,顯然涯調查過這個女人的一切。可是,又是什麼讓他對這個人類女性如此感興趣呢?
“你覺得如何?”他在門後回進頭,凝視着飄浮在風裏的她——是的,以他們的力量,的確足以讓一個失去生命的人類回覆生機,但是,按照他們這個世界的等價交換定律,對方也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只要你覺得可以,我們就達成她的願望吧。”她想了想,這樣回答,“我不想聽見她抱着兒子日夜哭泣。”
看到她同意,涯便將那個女人召喚入門,並抽取了她的“靈”。
那個女性的人類合起手掌含糊地說完了晟後一句祈願,在他們面前頹然倒下,宛如花朵的枯萎。涯從她的頭顱頂上抬起了手,看到了她的靈魂,潔淨而灼熱,彷彿一團玫瑰色的火在涯的掌心裏微微跳躍,有着說不出的瑰麗。
是很珍貴的靈吧?涯打算把她怎麼辦呢?封在銀瓶裏麼?
撫養他們兩個人的大祭司泉曾經說過:在末日鐘聲敲響之前,那個要被覆滅的人世裏,還是有一些東西需要保留下來的。這些將來可以作爲重建他們這個世界的原材料,包括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可是,涯爲什麼會選中這個女人呢?或許是喜歡這個人類?畢竟她的眼睛、她的嘴脣、她的髮色都是如此的豐美動人,將這片荒蕪的天地都映照出了顏色。那一瞬,她心裏有一種複雜而隱約的擔憂和失落。
然而,當她茫茫然這樣想着的時候,涯卻忽然間放開了手,扔掉了那個剛攫取到手的靈魂。風吹過來,那一縷靈瑰隨風散逸,轉瞬就被捲去,和其他無數的靈魂一起消失在了這個蒼茫的時空裏。
“哎呀!”她急忙追上去,想把那個散逸的靈魂找回來。
“別管了,她的靈不是我想要的東西。”涯卻低頭看着地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道,“來,顏,拿走這個身體,這樣一來,我們兩個人就都有‘形’了。”
形?她喫了一驚,看着身邊英俊的男子。
是的,早在幾年前,他就在戰爭裏獲取了形體,成爲了繼死去的大祭司泉之後這個虛無世界裏唯一“真實”的存在。然而相依爲命的她卻依舊還是一隻虛無的靈——她原本以爲他並不會注意到這個區別,沒想到涯卻將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覺得這個人類很適合你。顏,我想象過你幻化出形體的樣子,就應該如此美麗。”他微笑,“來看看,喜歡不喜歡?”
她恍然明白過來:原來涯之所以答應那個女人的要求,並不是爲了別的,只是爲了給自己尋找一個完美的軀體!那一刻,她心裏既感動又喫驚,竟不知道如何表達。
“顏,沒有‘形’的靈是侷限而脆弱的存在。我希望自己能由虛無中凝結,誕生出新的形體。
“或許你會覺得這違反了守恆,因爲在我們現有的世界裏,即便是最強的靈,也無法憑空創造出實體來。但,如果我有雙手,就能在你傷心的時候擁抱你;如果我有嘴脣,就可以在你流淚的時候親吻你。我們可烈觸摸到彼此的存在,生命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存在和延續,而不是如現在這樣只是一團虛無的氣。”
她環繞着那個死去的軀殼飛舞了一圈,細細端詳——這是她在這個世界裏看到的第一個人類女性。這個女人非常美麗,雖然已經不算很年輕,但皮膚依舊潔淨光滑,睫毛報長,如同密密的小扇子。面容結合了東亞和南亞人種的特徵,輪廓秀麗,烏黑捲曲的長髮如同水藻,小腿修長而筆直,腳踝精緻。
“怎麼樣,喜歡麼?”涯問。
“喜歡。”她笑了起來,“如果這就是我在你心中的模樣,我會覺得很滿足。”她回答着,心滿意足地飛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那個女人的靈臺上,緩緩地“注入”。
“着肉”的過程非常微妙,只需要短短的一瞬。她覺得自己的靈在一瞬間渙散,彷彿被巨大的力量震裂,碎成了千萬片,然後一片片地融化,滲入到了這具軀體裏。地上那個軀體也在一瞬間微微震了一下,由內而外地透出一種淡淡的光芒,彷彿剎那間被一種奇特的力量透徹地照亮了。
靈肉交融完成後,天地安靜了許久。
風吹過,躺在地上的軀殼重新動了一動,睜開了眼睛,陌生而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另一雙眼睛就在咫尺之遙俯首看着她,黑眸,黑睫毛,一雙瞳子宛如不見底的深淵,映照出她的容顏。
她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初生的自己,一時間有些目眩神迷。
“怎麼樣?什麼感覺?”涯微笑地看着她。
“啊……”她動了動嘴脣,卻無法發出一個字。由一個虛無的靈,變成要駕馭具新的身體的人,這種感覺令她覺得陌生而困惑,居然一時間無法流暢地說出話來……“你看,這個軀殼自從注進了你的靈之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涯卻俯首端詳着她,眼裏滿是讚歎,“果然靈魂纔是改變內外的關鍵啊……來,叫我的名字吧。”“涯?”她看着他,努力吐出了那個字,聲音輕柔如音樂。
“太美妙了……”涯喃喃,眼裏掠過了迷醉的神色,張開雙臂迎接新生的她,“我抱抱你,顏。”
“抱?”她卻遲鈍了片刻,才彷彿嘗試般地抬起手臂動了動。涯伸出手來,一把握緊,輕輕將她拉了起來,擁入了懷裏。
身體有些沉重,擁有質量的感覺令人有些不適應。她站起來,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握着自己的那雙手,有點不敢相信。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涯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十指交扣的感覺是那麼陌生而新鮮,令她忍不住戰慄了一下。
“你看,這就是擁有‘實體’的感覺,很不錯吧?我現在可以擁抱你了,或許還可以親吻你。”他用力地擁抱着她,讓她感受到疼痛和壓迫。她幾乎無法喘息,然而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忍不住微笑起來。
是的,就連“笑”這個表情,她也是第一次擁有!
兩人在荒蕪的世界裏靜靜相擁,時空彷彿一時間都停頓了。許久,她在他懷裏輕輕地嘆了口氣:“真是做夢一樣的感覺啊……真希望所有的族人都能和我們一樣,獲得實體。”
涯微微一震,許久沒有說話,和她並肩遠眺着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低聲道:“其實這種‘實體’,我們這一族也曾擁有過。我們曾經是這個時空裏最智慧、最驕傲的存在,卻因爲一場萬古之前的大劫而被摧毀成虛無。”
涯伸出手,指尖掠過無數虛無的靈——那些,都是他們族人萬古以來流離失所的魂魄。他們在風裏呼喊着,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表達強烈的慾望。
“族人們啊……我知道你們已經等待了很久。但是根據守恆定律,如此衆多的靈要獲得實體是非常困難的,需要極大的能量物質才能轉換。”
“我和顏是第一批恢復‘形’的,而你們必將和我們一樣。”
“請等待……到末日鐘聲敲響的時候,一切就將復原了!”
從那一天起,她和涯一樣擁有了自己的軀殼,成爲他們那個虛無世界裏唯二的真實存在。然而令她沒有料到的是,正是因爲自己酷似那個女人的容貌,才引起了眼前這個年輕人近乎癡迷的追逐。
這個死而復生的孩子是經她的手“重塑”的。
在契約訂立之後,她將那具焦炭般的殘骸擁入懷裏,用輕柔的觸摸將一部分的靈力注入。那是在守恆定律下進行的一種等價交換:她獲得了形體,爲此付出了一部分的靈力,逆轉了這個孩子的生死。
漫長的晝夜後,那個13歲的少年在她的懷抱裏復甦,睜開懵懂的眸子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純潔。她忍不住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他柔軟的眼瞼。
“媽媽……”那一瞬,他懵懂地喊,居然將她錯認成了母親。
“夠了。”涯卻在那一瞬將她拉開了,“你不能太親近人類。”
她還來不及告訴那個孩子自己並不是他的母親,涯就將他扔回了人類的世界。然而,十年了,那個復活的孩子卻一直在追蹤那個失落的夢,苦苦尋找母親的記憶,從未曾放棄。從S城到B城,從吉隆坡到橫濱,甚至基輔、佛羅倫薩和波士頓……這些年來,所有使徒出現過的地方都會引來他的追逐。
他始終不曾放棄,一步一步地靠近了真相。最近的一次,他甚至瘋狂到衝入輪迴巷,要掀開那一層簾幕和她面對面!
他不顧一切地用盡全力,只爲能多靠近自己一寸,令藏身在簾幕後的她覺得異常不安——在這個人類身上,她感覺到了一種深刻入骨的感情,來自於一種強大的執念。這種感情是他們的世界所不曾有的,哪怕是強大如涯。
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愛”麼?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堅硬!
“別傻了,我可不是你那個所謂的母親。”頓了一頓,她用冷銳的語言戳破了他的幻覺,手輕輕劃過他的臉頰,銀白色的指甲鋒利如刀,在他臉上割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冷笑。一邊說着,她一邊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染血的指尖。薄脣中吐出的淡藍色分叉的舌尖細長如蛇,妖異而美麗,帶着非人類的氣息——刺痛令他清醒。那種完全陌生的表情令霍銘洋猛然震了一下,開始從恍惚裏回過神來。
“記住,我不是你母親,只不過是一個軀殼而已。”她轉過頭去凝望着另一邊,指着某處,語氣平靜而鋒利,“你可別像這個小姑娘一樣被表象所迷惑了。”
那一邊,涯已經抓住了夏微藍,一語不發地將一隻手按在她的顱腦上,手心裏泛出淡淡的藍色光芒,籠罩了下來。
幽顏知道,他是在讀取她的所有記憶。
“這些年你到處追逐我們,妨礙我們,我一直忍耐着。”一股強烈的不耐煩忽然從心底湧起,她低聲厲叱,“夠了!最好乖一點,別讓我爲難。今天涯在這裏,我可不能再對你客氣了。”
她的語氣嚴厲,宛如一個母親呵斥自己的孩子。
霍銘洋卻沒有屈服,抗聲道:“不!既然她不在這個世界,就讓我進去,到那扇門裏找她!帶我去‘白之月’!”
“不可以!”她的語氣同樣陡然嚴厲起來,“沒有一個人類可以活着從那扇門裏返回,無論是十幾年前入侵的那些人,還是你母親。如果你強行要那麼做,那麼你母親用性命換來的契約就會被撕毀,你將立刻死亡!”
“我不在乎!”他的眼神裏充滿挑釁,“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並不畏懼。”
“你母親會在乎!她絕不願看到你再死一次!”幽顏厲聲道,“她付出了一切先後給了你兩次生命,你無權再把它輕易丟棄!”
她的語氣嚴厲,令他震了一下。霍銘洋想要再說什麼,卻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身體裏的那股奇特的不適感驟然加劇了。他捂着胸口大口地呼吸,跪倒在地上,嘴脣變成了如墨的黑色,觸目驚心。
幽顏喫了一驚,正要過去仔細查看,然而就在這一瞬,涯懷裏的夏微藍卻忽然露出了恐懼的神色,直直地看着他背後的某處,失聲大喊:“爸爸……小心!”
同一時刻,殺氣鋪天蓋地而來。
背後有屏障碎裂的砰然聲,凌厲的風割裂了時空,兜頭斬落!涯甚至來不及回頭,黑暗裏,有一道銀色的光裂空而來,從上到下一劈而落,斜向切開了他的整個身體。
Chapter 12 大天使長拉斐爾
“爸爸!”在心膽俱裂的驚呼裏,涯猛然震了一下,身體陡然化爲煙霧散去。他懷裏的女孩從虛空中驟然墜落,落在了一個人的臂彎裏。
那是一個銀髮的男子,一手持劍從虛空中劈落。這個從黑暗裏悄然浮現的人的眼神比劍還亮,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兩位使徒背後,一躍而起,合身下劈,隱隱有風雷之勢——劍光到處,涯的身形一瞬間湮滅。
他身手矯健地接住了落下的夏微藍,只看了一眼便皺起了眉頭。他身高約六英尺肩膀很寬,有着格鬥家的體格,氣質沉穩,劍勢卻靈動——雖然是單手握劍,但劍的尖端卻閃着凜冽的光華,不停地變幻,彷彿一點跳躍的星光。“好了,你安全了。”他簡短地對這個女孩說,一邊把她護在身後,“在被使徒盯上的所有‘標本’裏,你是第一個活着等到我們來救援的。”“范特西!”那一刻,霍銘洋失聲驚呼,看着持劍下落的銀髮男子——是的……出現在這裏的人,居然是他的家庭醫生,那個范特西博士!此刻,這個世界頂尖的整形外科醫生彷彿忽然變了一個人,脫下了24小時不離身的白大褂,換上了一身銀黑兩色的勁裝,手裏捏着一把銀色的重劍,從虛空中穩穩落地,氣質凜冽鋒銳,令人不敢逼視。他已經不再如平日那樣戴着眼鏡,所以霍銘洋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黑色,居然變成了詭異的紫色!——這個畢業於哈佛醫學院的頂尖整形醫生,到底是什麼身份?“哈,銘,沒想到吧?”范特西沒時間跟他解釋太多,只道,“等一下我要和他們在這裏好好較量一下,你最好別摻和進來——你這張臉已經修補過太多次了,再弄壞的話估計我也修不了,那可就徹底毀容了。”“你是什麼人,這些年來,一直在監視我?”霍銘洋沒想到他在這種場合下還會用如此語氣說話,一時間氣悶,不知道從何問起,“你……”“哦哦……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現在不是回答提問的時間,”醫生豎起了食指放在脣邊,對着自己的病人道,“真是對不起……銘,我對你並無惡意,我的目標是獵殺這些入侵我們世界的異形。”
范特西持劍,轉向了另一邊的幽顏,眼神漸漸肅殺。
“不!”似是明白他接着要做什麼,霍銘洋失聲叫道,掙扎着站了起來,“住手!你不能殺她!”
“還真是天真啊,銘……”范特西冷笑起來,“你難道真以爲她是你母親?別傻了!”話音未落,他在一劍斬了涯之後立刻折身衝向她,雙手握劍,肆蓋蓄力,忽然起跳,合力下斬。這是一個人類,然而他跳起的高度卻彷彿不受地球引力定律的約束,劍上的力量也超越了這個時空裏的一切物理定律,這一劍的威力足夠將一立方米厚的鋼鐵居中斬開!
幽顏知道這一劍的厲害,手指一抬,迅速地施展咒術。她嫺熟無比地操控着“水”的力量,頓時,背後傳來洶湧的海濤聲——那個巨大的水族館裏的海水全部呼嘯而起,彷彿風暴一樣席捲而來,在她的身前冀然形成了一道透明的牆。
水牆裏,那些魚類還在驚惶地遊弋,卻無法逃脫。
第二劍斬在了透明的牆上,直劈下了一丈,然後彷彿遇到了什麼無形的阻礙,漸漸停滯不前。劍劈落之處,那道豎立的水牆在瞬間沸騰,裏面的魚類扭曲掙扎,轉眼便變成了漆黑的焦炭。然而水無形,破開後又合攏,將劍的去勢漸漸抵消。
那是至柔的束縛,困住了至剛的攻擊。
“該死!”持劍者低低咒罵了一句,一個點足,往後閃電般躍開。“達摩克利斯之劍!”幽顏看清了他手裏握着的那把劍,驚呼。“原來,連使徒都在懷念它麼?”范特西笑了一笑,落到地上,平持着劍,優雅地行禮,“自從米迦勒死後,此劍沉睡了許多年,如今一出鞘便能以閣下這般的人物來開刃,還真是榮幸啊!”他的手指從劍上一掠而過,寶石指環和劍鋒之間呼應出清越悠長的回聲。
“果然是克蘭社團的人麼?”一個聲音低低地開口道,“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和我們對抗的力量。”
隨着聲音的傳遞,空氣裏隱隱浮凸出了一個人形——在那一劍下消失的涯。應該是受到了攻擊,所以這次的凝聚顯得比較緩慢,涯在十秒鐘後才徹底凝聚出形體,捂着左側被劈開過的身體,打量着這個忽然闖入的人,問:“閣下是……四大天使中的拉斐爾?”
“正是,如果沒猜錯,閣下就是‘白之月’繼任的大祭司無涯吧?”銀髮的醫生范特西微笑起來,看着這個重新凝結出形體的使徒,握着劍,彬彬有禮地鞠躬,“還是第一次見面,請多……”
然而話未說完,他便看清楚了面前這個重新凝聚出形體的人的模樣,神色驀地一變,有一剎那的失神,脫口而出:“不……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彷彿早就知道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涯笑了起來,抬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用一種諷刺的語氣道:“很熟悉的臉吧?要不要說聲好久不見?”
“該死!”看着面前的這張臉,范特西失去了出場時一直保持的冷靜和優雅,眼裏透出瘋狂的憤怒,不由分說地一劍橫斬,厲叱道,“你這個魔鬼!爲什麼會有他的外貌?你們到底把米迦勒怎麼樣了!他呢?他在哪裏?”
一劍劈下,整個空間彷彿都冷了一瞬。
“我不過是獲取了他的形體而己。”涯閃避着那把劍,微微冷笑起來,“說起來這個軀殼都使用了十幾年了,如今也該換一個新的了——拉斐爾閣下,我覺得你的軀殼看上去不錯,不如……”
話音未落,他忽然間不退反進,任憑達摩克利斯之劍刺穿身體,逼近了范特西身側一米的距離。手指忽然詭異地扭曲,無聲無息地生長,顧着劍鋒流水一樣地蔓延了過來。范特西一驚,急速抽劍後退。然而那一刻,一道刺眼的光芒從涯身體裏綻放,沿着劍傳了過來,彷彿一道強烈的閃電,猝不及防地擊中了捏劍的人。
“把你的身體也給我吧!”
千萬伏的電流一瞬間通過身體,范特西發出了一聲痛呼,整個人在剎那間被強烈的光芒所籠罩,幾乎透明。那種光有着奇特的力量,彷彿有形有質的白色線,將對方一層層地纏繞。在這種光裏,范特西的意識和力量迅速地被抽離、吸納、同化。
這……就是神父提醒過的,使徒擁有的“蝕”的力量?
在釋放出那樣盛大的光芒的同時,涯的身體也開始在光裏再度溶解、消失,然後重新慢慢凝聚。然而這一次他的形貌卻有了微妙的改變,似乎在重新塑造。
“既然不肯放手,那麼,就被我同化吧……”他張開了綻放着光芒的虛無的雙臂,冷冷地道,“這樣的話,我身體裏就可以擁有第二個大天使的力量了!”
范特西的整個身形已經被白光淹沒,漸漸融化,卻始終不肯放開那把劍。僵持中,彷彿被高溫所激發,他右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寶石戒指的顏色悄然發生了變化,從淡綠色忽然轉爲深藍,發出“嗞”的一聲輕響。
“小心!”幽顏失聲,“他在變異!”
就在那一刻,纏繞着范特西的白色光之繭忽然碎裂。隨着一聲低沉的吟唱,那塊寶石在戒託上忽然爆裂,一朵紅色的火焰轟然綻放。范特西的聲音在火裏傳來,高聲祝頌,那火焰從他手上燃起,沿着達摩克利斯之劍燒了過去,迅速穿透了那一團白光,將涯的結界瞬間撕得四分五裂!
“涯!”幽顏看到那一把火焰之劍熊熊燃起,不由得失聲——那一刻,她想起的是多年前那個入侵者米迦勒的最後一擊。而此刻這個大天使用的也是同樣的以退爲進的詭計:先讓涯抓住了自己,然後用身體作爲代價,重創了對手。
她飛速衝過來。然而就在那一刻,火焰向兩邊展開,一個人沐火而出,持劍下劈!“不許殺我爸爸!”在生死對決的一瞬,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一道影子疾衝而來,站在了雙方的中間。范特西來不及止住那雷霆般的一擊,火焰長劍觸及了她的額頭,直劈下去。熾熱的火焰湧來,她的劉海一瞬間被舔舐得無影無蹤,顱骨上感受到了灼熱的氣息,有一道鮮血瞬間從額頭滑落。
夏微藍嚇得驚叫起來,然而卻不肯退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只聽一聲奇特的“咔嚓”聲響起,一道光從她的胸口憑空閃現,迅速地擴散開來。范特西只覺得手腕一震,一股奇特的力量對沖而來,令手中的劍幾乎脫手飛出。火焰在瞬間熄滅,唯有夏微藍胸口的那個玉環還在散發着耀眼的光芒,彷彿一個光環圍繞着女孩,將她籠罩。
范特西看了她一眼,臉色微微一變——是的,這個女孩依稀有些面熟,竟然像是在遙遠的過去曾經在某處見到過!
夏微藍雖然覺得害怕,卻依舊咬着牙:“不許你殺我爸爸!”
“爸爸?開什麼玩笑!他是個異世界來的使徒,怎麼會是……”然而話說到一半,似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范特西眼角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看了涯一眼,臉色有了很微妙的變化,失聲道,“他是你爸爸?你……你認得他?”
“當然!”夏微藍毫不猶豫地回答。
范特西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你叫什麼名字?”“夏微藍。”她茫然地回答。
“微藍……藍?!”銀髮的醫生猛然一震,盯着她,急切地追問,“那麼,你母親的名字裏是不是有一個‘青’字?”
“是啊。”夏微藍覺得莫名其妙,“她叫歐陽芷青,你怎麼知道的?”
“歐陽芷青……青,微藍——對,對!”范特西喃喃着,眼裏掠過一絲光芒,忽然間欣喜若狂。是的,這兩個名字,他曾經看到過!是米迦勒出示的那張全家福裏的母女的名字,是他口中的“妻子”和“孩子”!
原來,這個使徒口中的NO.365,居然有着這樣的身份!
一剎那,過去十幾年來七零八落的拼圖都“咔嗒”一聲合上了,紋絲合縫,環環相扣,令他忽然明白了一個潛藏了許久的因果。
“感謝上帝……原來是你!”他喃喃着,激動萬分地抓着這個女孩的手,抬頭看着虛空裏涯的那張英俊明朗的臉龐,眼神裏卻掠過了一絲苦笑,“傻丫頭,他不是你爸爸,他只是竊取了米迦勒的外表而已——他是你的殺父仇人!”“什麼?”夏微藍霍然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着涯。
殺父仇人?虛空裏的人還站在那裏,凝望着自己,那張熟悉而遙遠的臉上帶着童年刻骨銘心的表情和笑容,如此溫暖而哀傷,宛如消失在那片蔚藍色的夢裏之前回顧的表情。然而聽到了這樣的話,涯卻沒有反駁,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你一直沒有問過我的名字,人類的小女孩。”
“我的名字是無涯,並非你的父親。13年前,你的父親死在了我們的世界——那個《死海古卷》裏叫做‘白之月’的‘虛無之所’。而我,只不過是擁有了他的‘形’罷了。”
說到這裏,涯看向了握劍的范特西,眼裏掠過一絲冷嘲:“怎麼樣?我記得你並沒有參加當年的那場行動,所以留了一條性命到如今——你是否也很想知道你的朋友和同伴們是怎麼死的呢?”
“拿去吧!”涯抬起手,緩緩鬆開了五指,有一個淡淡的光球從掌心浮現。那個光球離開了他的手,飄浮起來,朝着范特西飄去。
范特西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握劍戒備。然而那個光球就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沒有再靠近。
“天啊……”夏微藍卻忽然叫了起來,指着那個不停閃現畫面的小小光球,失聲道,“那裏面是什麼?在……在放電影?!”
涯微笑了一下:“那是記憶——有關你的父親。讀取吧……算是我送給你們的見面禮!”
13年前,洪都拉斯伯利茲城附近的海域出現了7.5級的地震,伴隨着短暫的海嘯,吞沒了沿海十幾個小村莊,造成了上百人死亡和失蹤。
然而,除了寥寥一些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以爲那只是一場昔通的地質災難而己。沒有人看到,在海嘯來襲的一瞬間,這一片海底卻驟然塌陷下去,奇蹟般地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藍洞。
而在這一片海底,居然早已潛游着數十個神祕來客。他們裝備着頂級的潛水設施。在水底下靜靜地等待着這一刻。當頭頂海面呼嘯,大地震顫的時候,他們卻毫不驚慌,彷彿一羣魚類閃電般地遊向了那個幽黑而詭異的藍洞,魚貫而入,頭也不回。
領頭的那個人手裏握着一顆巨大的鑽石,宛如握着閃耀的星辰,迅速地朝着那個打開的藍洞遊弋。那些人一靠近,巨大的吸力便迎面而來,瞬間“消融”了所有物質。
那個忽然出現的海底藍洞,開啓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那個世界在《死海古卷》裏被稱爲“白之月”,永恆和虛無之地。
在另一個平行的異世界裏,虛空破碎,天火四散而落。
一個巨大的漩渦在頭頂展開,彷彿一隻睜開的眼睛。漩渦的深處有一點耀眼的光,似一顆墜落的星辰高高地懸掛在那裏,急速地燃燒着,將時空灼燒出了一個洞——在那個撕裂時空的黑洞裏,有災禍從天而降。
那是這個平靜而枯燥的世界裏出現的第一次變化。
被碎裂的巨響驚醒,他打了個哈欠,從長達一百個輪迴的虛無冥想裏醒來。在那個時候,他甚至還不曾擁有自己的“形體”。他的靈蠢蠢欲動,在透明的結界裏四處蔓延,卻始終找不到出口——封印依舊存在,他無法離開。
是的,祭司大人說過了,如今時間還沒到,他們是出不去的,這個世界必須在沉睡中等待甦醒的那一刻。周圍有騷動不安的氣息浮動,那是無數的同類一起醒來,在同樣地蠢蠢欲動,那些“靈”紛紛驚惶地起伏明滅。
怎麼回事?離那個“命定之時”還有十幾年,末日鐘聲還沒敲響,爲什麼所有人都一起醒了?祭司大人不是說過,提前醒來是無意義的,每醒來一次都會預支掉未來一年的生命麼?可是,爲什麼現在所有的靈都在騷動?
他四面查看,很快注意到神廟的門居然反常地敞開着,不見大祭司泉的影子——這個虛幻裏唯一能凝結出實體的老人,這個世界的領導者,居然離開了他日夜守護的神廟!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他開始不安,將靈擴散到最大,試圖感知和獲取外面的一切。一陣風捲來,空氣裏到處充滿了殺戮的氣息。
出了什麼事?他不安地蠕動着,發現身側的幽顏也睜開了眼睛,正驚慌而懵懂地看着這一切。幽顏誕生得比他晚,靈比他要微弱一些,不穩定,卻更潔淨。在所有一億一萬一千零一個靈裏,他拷位第一,她拷在第二,都位於樹的最高階。
——如祭司大人所說,他們兩個人將來會是領導“白之月”從沉睡裏復甦的領袖,這個世界命定的靈魂核心。
“外面出什麼事了?”她有些驚慌,“祭司大人呢?”他回答:“不知道,好像有陌生的氣息進入了這裏。”“不可能……沒有什麼能闖過那道門,除非他們有‘鑰匙’……”幽顏說到這裏,卻忽然叫了起來,“天哪……快看!”
他順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視線的盡頭,那一道緊閉的門居然開了,頭頂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可怕的窟窿,漩渦狀的雲在急速流動,彷彿要把這個世界的一切吸入到另一個不可知的時空去。
那一刻,連他都忍不住失聲道:“這是‘黑洞’!有入侵者到了這裏!”
“什麼?”幽顏從來沒有聽到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然而話音未落,她便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從天而降,背後展開了雪白的雙翅,飛速下落——在那個人的手裏,握着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長劍!
“天使……那是天使!”她失聲驚呼起來,“真的是異教徒來了!”
是的,那是大祭司對他們描述過的異世界裏的那些追隨所謂“上帝”的異教徒,可是在那麼長的歲月裏,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真人。祭司大人呢?他爲什麼不阻止這些入侵者?
“到了!就是這裏!所有人跟我來!”那個異教徒從天而降,收斂羽翼,劍指神廟,黑髮獵貓飛揚。在那個東方血統的年輕人身後,是一羣來自異世界的戰士,悍勇無畏,每個人的眼眸裏都燃燒着火,十指上都戴着巨大的寶石戒指,身上都有火焰的紋章。
他正在默不作聲地打量着這羣異教徒,卻聽到幽顏再度驚呼起來:“祭司大人!”他霍然一驚,抬起視線一起看過去——
無窮無盡的藍色天幕上,漩渦狀的流雲呼嘯而來,被吸入了那個不見底的通往另一個時空的洞窟裏。而那個可怖的漩渦裏,赫然沉浮着一具軀體——那正是神廟裏締造、撫育他們的大祭司泉!他的軀體已經支離破碎,彷彿是被一把利劍居中剖開了。“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幽顏拼命地驚呼,“天啊!涯!他們把祭司大人……”那羣人已經衝入了神廟。領頭的黑髮年輕人手持長劍走進來,對身後做了個手勢,吩咐同伴:“這裏大概就是神父所說的‘白之月’的神殿了——布拉崗扎的能量只能讓黑洞維持十分鐘,大家務必抓緊,一定要找到‘鑰匙’!”
“是,米迦勒大人!”那羣人迅速散開。
米迦勒?這個名字他聽說過……那不是異世界裏異教徒對上帝座下七天使裏的大天使長的稱呼麼?這麼說來,這一羣入侵者真的是從異世界那個所謂的克蘭社團來的核心成員了?他們又是怎麼闖入這裏的?
他靜靜地看着這一切,沒有一絲的情緒起伏。然而身側的幽顏卻忍不住了,看着在虛空裏沉浮的老人,拼命地喊着、拍打着:“祭司大人!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快醒來啊!”
“不要動!”他厲聲制止她,“我們沒有形體,這些有實形的入侵者現在還無法看到我們,但如果你這樣做,他們會從能量的波動上發現我們的藏身之所!剋制!”話音未落,一個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咦,這是什麼?”
那些闖入者進入了神廟,分頭尋找,其中一個一直往這個方向搜索而來。他在來到一面巨大的繪着壁畫的牆壁前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畫像上畫着一對奇特的生物。那一男一女有着類似人和魚結合的外形,藍色的長髮,耳後有鰓,雙臂和身體之間有薄鰭,雙腿合併成魚尾狀,閉着眼睛呈圓形環遊,首尾相接,宛如太極裏的陽魚追逐着陰魚。
“怎麼了,帕瓦斯?”所有的入侵者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問。
在看到神廟最深處的那一幅壁畫時,米迦勒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疾步走了過來,細細端詳:“這就是‘亞摩人’,也就是東方傳說中的‘鮫人’,《死海古卷》裏記載的‘白之月’的主宰者——看來我們是找對地方了。”
“可是在我們進入這裏後並沒有見到一個所謂的亞摩人啊……”同伴們喃喃,不解地看着這片天地——是的,他們闖入後,除了那個守護天地之門的老人,一路居然沒遇到任何抵抗和阻礙,甚至沒有看到一個異世界的人!
這是一個荒蕪的世界,居然空無一人!
沒有活動的東西,沒有生命的跡象,甚至連植物都沒有。有的,只是蒼茫的天和地,晝夜枯燥地變幻着,光線強了又弱去——死氣沉沉,彷彿一個巨大的墳墓。這就是“白之月”?那個《死海古卷》上描述爲“流淌着蜜和酒一樣的笑聲的天國”?
“不,這裏應該是有過繁榮和文明的。”米迦勒微微蹙眉,看着神廟的四壁——壁畫上畫着無數的“亞摩”,他們遊弋在天空裏,熙熙攘攘,空中飄浮着各類奇特的建築,有類似梭形的,也有扁圓的,看上去繁華無比。
“天……那不是飛碟麼?”有人失聲道。
“還有金字塔!”另一個人指着某處,“上帝啊!”
“看到了麼?”米迦勒蹙眉,低聲道,“這個世界曾經到達過人類不曾企及的高度,他們的影子甚至出現在了人類文明的進程裏……但是,是什麼讓一切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也許這個世界曾經被摧毀過,成了一片廢墟!”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忽然一變,失聲道:“這後面?!”
空氣中,有什麼在波動,彷彿微弱的心跳和呼吸,隱約傳來——那是生命的象徵,說明在這個荒蕪的世界裏,還存在着什麼東西不曾被他們所探知。
“後面?”同伴愕然。“唰”的一聲,一道閃電在他們面前掠起。米迦勒毫不猶豫地抽出了達摩克利斯之劍,一劍斬落。
陰魚和陽魚被居中斬斷,眼前的牆壁陡然裂開,轟然倒下。一個巨大的花園出現在眼前,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說不出話來——那是一個看不到頭的白色園子,高曠,深遠,空無一人,宛如雪洞。
這個花園裏唯一的存在,是一棵銀色的貫通天地的“樹”。
他們站在這裏抬頭看去,頓時感覺自身渺小得如同在喜馬拉雅山腳下凝望着雪峯的頂端。那棵奇特的樹從地面上長出,一路分出無數枝杈,每一枝的盡端都託着一團光,變幻不定,一會兒是深藍色,一會兒又變成淺綠,宛如夢幻。
那些枝椏按照一種奇特的順序排列,從最底層的億萬個開始,逐層遞減,到頂端時依稀只留下一左一右對稱的兩點光芒。
“上帝啊……”所有人仰望着這棵神蹟般的通天之“樹”,紛紛開始在胸口劃十字,有人忍不住喃喃,“簡直就是伊甸園裏的善惡樹……”
“別說褻瀆神靈的話!”米迦勒厲聲喝止,回過頭看着同伴,“記住,‘白之月’並不是伊甸園,而是黑暗之子誕生的所在——按照上帝的預言,他們會在2012到來的時候毀滅我們的世界。我們正是來阻止這一切的!”
彷彿被喝醒了,所有人一驚,收斂了迷醉的表情。
“可是……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帕瓦斯喃喃,看着這棵樹和樹上發光的東西,忍不住伸出手去,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刻着一圈蝌蚪狀的文字。接受過社團祕密訓繡的他能看得出那是一種封印的銘文,用於最高級別的祭祀。
——上面刻着的,似乎是一些人名。
帕瓦斯伸出手去想要看個清楚,然而離他最近的那團光彷彿知道他的企圖,居然收縮了一下,畏懼似的躲閃,避開了他的觸摸。他下意識地反腕迅捷一抓,堪堪才把那團光抓在了掌心裏。
“上帝啊……”帕瓦斯失聲驚呼,“它、它就像是活的一樣!”
“小心,別碰!”米迦勒喝止,搶身上前一步。說到這裏,頭頂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清朗而嚴峻,響徹了整個空無的“白之月”——
“諸位,睜開你們的眼睛吧!
“末日的鐘聲尚未敲響,而入侵者卻提前到來!祭司大人已經無法保護我們,每一個子民,都睜開眼睛做好戰鬥的準備吧!”
所有站在樹下的人都霍然抬頭,循着聲音的來處看向最高處。
“你們看,那裏……那裏是不是有隻眼睛?上帝啊……這是什麼?!”樹下有同伴失聲道,指着那棵巨大的樹的頂端——那裏,居然憑空出現了兩個太陽!耀眼的光芒從天而降,開始極速流轉,果然凝聚成了眼睛的形狀!
那兩隻眼睛一左一右分列在最高處,微微眯起,審視着這羣聚攏來的闖入者。左邊的一隻是湛碧色的,冷酷而鎮定;右邊的一隻是幽藍色的,憂傷而迷惘。那一刻,彷彿是視線相接,所有闖入者的心裏都猛然一冷。而離得最近的帕瓦斯更是被那一對奇特的眸子所驚,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聽到那個聲音後,那團光在帕瓦斯的掌心裏扭動,發出了奇異的哭泣聲,忽然收縮成極小如針尖的一點,頓了一頓,然後驀然盛放。
巨大的光撲面而來,籠罩了所有人。似是再也不刻意壓制自己的存在感,所有的靈在一瞬間凝聚。“嗞”的一聲,無數的火焰在“樹”上憑空燃起,彷彿千萬點星光同時閃亮,用無比耀眼的光芒籠罩了這羣入侵者。
“大家小心!”米迦勒厲喝,拔劍面對着從天而降的強光,“砍倒這棵樹!所有人,將這棵樹的根基砍斷!”
達摩克利斯之劍上火焰熊熊,在他的身側,那些“光”都畏懼似的不敢逼近,竟然留出了一圈奇特的暗影。黑髮的大天使長念起了祈禱文,火焰一瞬間更盛,居然壓過了那些光。
“入侵者到了我們的世界!睜開眼睛吧,族人!”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說出了戰鬥的宣言。彷彿回應着,生命之樹在一剎那崩潰,無數光芒從中射出,宛如一顆太陽在瞬間爆炸,強烈的電磁風暴席捲而來。近在咫尺、強烈之極的光令所有闖入神殿的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迅速地向遠離這棵樹的方向急退。
那一刻,只聽到帕瓦斯在光芒裏發出了痛苦的大喊,似乎有什麼在一瞬間襲擊了他,令他無法及時從光芒裏撤出。
“帕瓦斯!”所有同伴失聲驚呼。
隨着一聲厲喝,達摩克利斯之劍橫斬而來,將那道勃發的光芒生生截斷。光芒裏有什麼東西發出痛苦的呼喊,瞬間微弱下去。那棵樹四分五裂,轟然化爲齏粉,那些從中而出的光芒也彷彿流星一樣一閃而過,消失在了空氣裏。
當那一瞬爆發的光芒熄滅後,只看到帕瓦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人卻安然無恙。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他喃喃着,“像做夢一樣……”
“先別管這個,時間不多了。所有人立刻分散,繼續搜索。”米迦勒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時間,肅然道,“布拉崗扎的力量只能再持續三分半鐘的時間,如不及時撤離,伯利茲城海域上空的這個黑洞就要關閉了。”
“是,米迦勒大人。”所有人一起躬身,開始迅速而有序地搜索神廟。
“帕瓦斯,怎麼了?”米迦勒在門口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最後還怔在原地投動的同伴,催促道,“怎麼還不行動?”
“哦……”彷彿如夢初醒,帕瓦斯連忙也走了出來。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過,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搜索每一寸土地,然而,還是什麼都沒有找到。神父所說的那把“鑰匙”,那個可以逆轉兩個空間的神器,居然絲毫不見蹤影。眼看時間即將結束,所有人都心懷不甘,米迦勒卻斷然開口:“必須撤離了一一還有30秒,是撤離的極限。”
同伴們忍不住低聲喃咕:“我們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好不容易闖進來一次卻空手而歸,豈不是……”
“走!布拉崗扎的力量即將耗盡了!”米迦勒厲聲道,“再不快些,所有人都無法回去!你想讓社團的精英一夕覆滅麼?!”
大天使長的指令是不可抗拒的,所有人一起低頭,迅速有條不紊地按照計劃離開——一個接着一個地展開翅膀,飛起,進入了天空中的那個漩渦。米迦勒想要離開,眼角卻忽然瞥到了一個微弱的閃光點。
那個東西落在生命樹的根部,彷彿一個殘破的碎片。
他俯下身,發現那並不是實體,而是一縷奇怪的光,首尾相連,彷彿在流動。米迦勒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正上方懸浮着大祭司泉死去的軀體,長袍在風裏翻飛,如洶湧的雲。
這個東西,就是從大祭司的袖袍裏落下的吧?
米迦勒眼裏露出了驚喜的表情,迅速地俯下身,將那個東西握在了手裏。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無法握住無形的東西,那一縷光華從指縫間落下了。他默默唸動咒語,用靈力將虛無之物固體化。運用去了他大約三分鐘的時間,並令他疲憊不堪。
當他將那一縷光握在手裏的時候,身邊的同伴們差不多都已經撤離了。落在最後的帕瓦斯正準備展翅飛去,身體卻晃了一晃,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怎麼了?受傷了?”眼看頭頂那個打開的黑洞開始變得不穩定,並在急劇地縮小,裏面的光芒也開始衰弱,米迦勒顧不得多想,伸出手抓住了落後的同伴,用盡全力飛奔,潔白的雙翼“唰”的一聲從肩後展開,飛速上升。
然而,黑洞的坍縮速度遠遠快於他的預計。還沒有觸及洞口,他就看到那一點懸掛在深處的閃耀的星光迅速地變得暗淡,然後漸漸消失。
不對,怎麼……怎麼會提前了那麼多?
米迦勒仰頭看着,急速上飛,心裏卻震驚莫名——這次祕密行動事關重大,他們在這之前已經反覆計算了無數次,按照布拉崗扎的能量來換算,這個打開的黑洞應該可以支撐15分07秒,正負誤差不超過o.1秒。
此刻,爲什麼黑洞提前了十幾秒就關閉了?
“帕瓦斯,快一些!振作!”感覺手裏抓着的人越來越重,影響到了自己飛翔的速度,他不由得厲聲催促落在後面的同伴。然而風呼嘯過耳,就在那一刻,他的聲音忽然中止了——一隻染血的手從他的心口探了出來,一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帕……帕瓦斯?”劇痛一瞬間幾乎令他昏迷,米迦勒不敢相信地回過頭,看着並肩和他一起飛翔的同伴——後者的手正穿過他的身體,停在他的胸腔裏,冰冷得完全不像是一個人類。
“人類的血,原來是這樣的溫暖啊……”身後的“帕瓦斯”吐出了一聲嘆息,帶着一種陌生而興奮的表情,開口道,“不過,我更喜歡你的外形,米迦勒大天使長。”米迦勒的臉因爲劇痛而迅速蒼白,無法繼續向上飛起,翅膀在觸及黑洞邊緣的時候頹然無力,迅速地墜落下來,喃喃:“你……是誰?”
“我?”“帕瓦斯”跟着他一起墜落,卻毫無恐懼。他的嘴脣緩緩裂開,脣邊的那個笑非常深刻,竟然隱約有着非人類的恐怖,“你看到神殿裏的那棵生命之樹了麼?每一點光都藏着一個靈魂……沒有形體,很多甚至還沒來得及擁有名字。”
米迦勒明白了過來:“你們……就是那些靈?”
“是。本來我們要等到2012年末日鐘聲敲響的時候才能完全離開‘樹’,多謝你們提前解放了我,還有我的妹妹。”“帕瓦斯”微笑着回答,“我們……”話音未落,他們兩人一起重重地墜落在了地面上。然而那一瞬“帕瓦斯”卻托住了他,不令他受到任何損傷,“小心,我還需要你的身體呢,可別弄壞了。”
原來……所謂的亞摩人只是一些靈魂?那麼,他們的世界裏是沒有“物質”和“實體”的麼?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
米迦勒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這個竊取了帕瓦斯軀體的異族,從天空墜落。虛空裏忽然有一個聲音傳來,悲傷而憤怒,帶着哭音:“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已經死了!可惡……殺了這些入侵者!”
隨着呼聲,無數的光團從四面匯聚,每一團光裏都有憤怒呼嘯的靈魂,凝聚成了一陣狂風席捲而來,從兩人的身側掠過,卷向了高空。
“來不及的,真的。”“帕瓦斯”喃喃,抬頭看着天空,眼裏露出了一絲譏誚,“顏發怒了。她的靈雖然柔軟而安靜,但生起氣來卻連我都不得不害怕……知道麼?和我不同,她很愛祭司大人。”
那些衝破封印的靈凝聚成了一道風暴,在幽顏的帶領下卷向天空,追逐着那些正在離開的異救徒,如同一條自下而上的閃電。
彷彿燃燒殆盡,黑洞裏發出了一道奇特的光,那一顆高懸的星辰忽然間粉碎。打開的黑洞驟然開始坍塌,裏面那些正在通過的天使們發出了一陣驚呼,來不及逃逸,旋即被黑暗吞噬,瞬間消解無痕。
在垂死的間隙裏,米迦勒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所有同伴一個接着一個地化爲齏粉,焦急萬分。
“沒用的。你們這些人,一個都逃不掉!”“帕瓦斯”抬頭看着天空裏迅速坍塌的黑洞,微笑着握緊了手裏的那顆心臟。
話音未落,他的手卻忽然一震!
“休想!”米迦勒怒斥,忽然伸出手,以不可思議的力氣握住了對方的手腕,“咔”的一聲扭斷。在“帕瓦斯”難以抑制的痛呼裏,他用盡全部力氣振翅飛起,揚起頭,凝視着頭頂灰白色的天空和那個急速關閉的坍塌的黑洞,用最後的力氣開始大聲唸誦祈禱文——
慈愛的敷主,求你在十字架上擔當我一切罪,求你用十字架上所流的寶血洗去我一切罪,使我成爲聖潔者,沒有瑕疵。
願主的寶血得勝,願主妁聖名得勝!
願聖靈彰顯大能,除去魔鬼的一切作爲!
哈利路亞,感謝主,願主得勝在今時!阿門!
在咒語聲裏,他在流血的胸口前急速地划着十字,十指上的寶石戒指一個接着一個爆裂,綻放出巨大的能量。當最後一顆寶石也燃燒的時候,一團火居然從他的心臟裏燃起,席捲而來!
被垂死之人死死抓住的“帕瓦斯”一時間來不及躲避,整個軀體被火球吞噬,發出了慘呼,不斷掙扎,宛如被捕獵的野獸。
“今日,吾以血肉祭獻,榮耀歸於我主!”米迦勒唸完了《死海古卷·祈禱文》的最後一個字,振臂高呼。血從他的心臟部位不停流出,染紅他的半身,他甚至可以聽到心臟破裂的聲音。
真的要死在這裏了麼……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個他生長的小城,看不到他所愛的人。這個異世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麼?
那麼,願上帝保佑那些他所愛的人!
他用盡所有力氣重新向着天空飛起,直到背後的那一對翅膀因爲力量的衰竭而漸漸消失。猛然一揚手,長劍忽然化爲一道閃電掠上了高空,直直地從那個打開的黑洞裏穿了進去!
那一道光芒給已經衰竭的黑洞注入了新的力量,“唰”的一聲,坍塌中的時空通道再度被強行撐開。剩下的幾位倖存者得以喘息,依次進入其中,回過身,卻看到了地面上慘烈的一幕——他們的領袖,克蘭社團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渾身浴血飛起,念起了上古禁忌的咒術,祭獻血肉。他十指上的戒指全部爆裂,心臟已經化爲了一團火焰,熊熊燃燒。
“米迦勒大人!”那些人失聲喊着,回身衝過來。
“別管我了……快走!”米迦勒用盡全力,對着天空呼喊,“告訴神父,我雖然犯下了罪,卻未曾背棄諾言!”
他終歸沒有能夠活着離開“白之月”,將自己的生命留在了異世界。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自己的一部分靈魂附在了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上,一起送出了黑洞。然而,卻沒有人知道連同那把聖劍被送出來的還有一個奇特的玉環。
那把劍被前來打掃海底戰場的克蘭社團帶回了聖殿,後來成爲了另一位大天使長拉斐爾的佩劍。那個玉環也一併被收走了,卻沒有得到重視,只是被簡單地當做是他隨身佩戴的遺物送回了故鄉,成了妻女唯一的紀念。
黑洞在勉強維持了十秒鐘後再度坍塌。就在那一瞬,米迦勒背後的翅膀折斷,羽翼片片飛散。他從空中頹然下落,在跌落到地上之前已經停止了呼吸。那一團從他心臟上燃起的火已經熄滅了,奇怪的是,整個身體卻安然無損。
當火熄滅的時候,一起落下的“帕瓦斯”也已經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骸。
短短的一瞬之後,天空中的黑洞閉攏了,“白之月”重新沉寂。曠野裏有一陣風吹過來,在那具焦黑的屍骸周圍環繞。
風裏傳來不知所措的聲音,帶着哭音:“涯,你……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隨着那個聲音,那具屍骸忽然動了起來,殘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張開嘴說話。焦黑的屍骸坐了起來,伸出了自己殘缺的手,看了看,道:“只是,似乎要換一個新的形體了。”
“涯!”那一陣風捲了過來,繞着他一圈,狂喜。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幸虧破損不嚴重。”帕瓦斯的屍骸喫力地俯下身,將手探入了身邊米迦勒的心臟,開始念動咒術。那一刻,焦黑的手臂在風裏迅速地碎裂,脫落,化爲齏粉。然而新的血肉卻源源不斷地伸展出來,生成,凝固。不出片刻,這具被摧毀的軀體居然幻化出了一個新的外形:黑髮,黑眸,面容清俊,眼神堅定。然而,神色、氣質卻有些微的不同。
他身側米迦勒的軀體在同步地消解,化爲灰燼,沒有剩下絲毫。“啊?”風裏那個聲音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你的模樣……”“怎麼樣?”新生的涯張開眼睛,站在空茫的天地之間,撫摸着自己的臉龐,微笑地對着風裏說話,“顏,我覺得這張臉比剛纔那個叫帕瓦斯的傢伙更好,你覺得呢?”
風沒有說話,只是輕柔地圍繞着他的臉頰吹拂,彷彿一個溼潤的吻。
“這些人類啊……”許久,空氣裏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幽顏的語氣有些悲傷,“2012年12月21日,當我們這一族獲得重生之日,就是他們那個世界的崩潰之時——他們的心裏,也有守護自己世界的信念吧?”
“你總是如此軟弱。我們也有我們要守護的東西……你看,祭司大人不是也爲此付出了一切?”涯淡淡地回答,看着自己的雙手,忍不住笑了笑,“顏,下次我也要爲你找一具軀體,讓你獲得‘形體’。這樣,我們就可以擁抱彼此了。對不對?”獲得米迦勒外形的涯張開了雙手,擁抱着虛無的風。風從他十指間穿過,發出了輕微如縷的聲音,貪戀而好奇地纏繞着他的手指、他的長髮,翻動他的衣襟,似乎想感知這個全新的軀體。
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幽顏,都沒有注意到在自己這個十指俱全的新形體上,那些寶石戒託還殘留着,卻唯獨沒有了那枚素白的結婚戒指。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們世界裏最寶貴的神器,打開天地之門的那把鑰匙再也不見了蹤影。沒有人知道是誰帶走了它,也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裏,無論是“白之月”上的他們,還是人類世界裏的領袖。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2012年12月21日已經近在咫尺。
那一天便是涯的誕生之日,也是異世界異教徒大舉入侵之時。
在13年前,孕育他們的大祭司泉死去了,神廟被摧毀,鑰匙丟失,虛無的族人們無力反抗,只能哭泣着奔逃躲閃,被克蘭杜團的入侵者屠戮。當黑洞關閉時,這個世界只剩下一片廢墟,以及廢墟之上兩西相望的他和顏。
這是他們兩個第一次脫離封印,看到自己所屬的這個世界:荒蕪,蒼茫,沒有任何風、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時間和空間,以及無數只有“靈”卻沒有實體的族人,在生命之樹倒塌後無處棲身,只能像鬼火一樣地倉皇飄蕩。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世界,如此淒涼而頹廢。
大祭司泉曾經告訴他們,自從發生了那次毀滅一切的大難之後,他們這一族一直等待着一個時間的到來。那是一個萬古難逢的“置換”時刻:當末日的鐘聲敲響,那道門會打開,帶來另一個世界不可計數的巨大的物質和能量——在那一刻之後,所有族人都將從毀滅中重生,重新擁有軀體,這個“白之月”也將恢復原有的生機。
而那一日,按照人類的歷法來算,是2012年12月21日。
Chapter 13 莉莉絲
涯停在虛空裏看着面前的兩個人類——這兩個人都和他們的世界有着不解之緣。他們的父母都來到過人類不該到達的地方,窺探過另一個世界的奧祕,並且永遠留在了那裏。
這兩個人類,其實都不尋常……尤其是這個女孩。
克蘭社團同時也在尋找這個NO.365,是因爲米迦勒的緣故,還是因爲別的?這個女孩身上應該存在着祕密——剛纔在讀取她的記憶時,居然有一段是空白的。那一段空白開始於她在母親子宮裏的時期,結束於五歲那年,中間全無蹤跡。
而這一段時間,正是她一生裏僅有的與“父親”相處的時期。
涯看着這個少女,眼裏凝聚起了肅穆的殺意,緩緩鬆開了捂着左側身體的手。那一刻,夏微藍清楚地看到他身上被范特西劈開過的地方已經迅速癒合,只剩下了一條縫隙。然而,在那個縫隙裏卻透出了隱約的光芒來。
他的身體,居然在發光?!
“看到了麼?這不是人類吧?”看到她驚訝的眼神,范特西冷笑了一聲,“這個傢伙是最高階的使徒,由無數異世界的靈體匯聚而成。如果我劈開了他的身體,把他的‘靈’徹底打散,你能看到他身體裏有無數團光飛出來,再也不能竊取你父親的外貌了。”
“是……是麼?”夏微藍聽得半懂不懂,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恍如夢寐。她看了看半空中發光的涯,又轉頭看着這個有着銀色頭髮的醫生,問,“那麼……你又是誰?”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范特西想了一下,回答,“用中文說,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夏微藍沒想到這個西方人嘴裏還能說出如此地道的中文,不由得詫異,“你是我父親在探險時候的夥伴麼?”
“探險?哦,他不會對你們說他畢生的事業就是做個探險家吧?”范特西笑了一聲,然而看到涯已經迅速地彌合了傷口,他再也沒有時間解釋,持劍橫向一步,擋在了她面前,低聲警告,“聽着,既然你是米迦勒的孩子,我一定會保護你。今晚無論發生什麼事,一步也不要離開我身邊,知道麼?”
米迦勒?她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愣了一下,怯怯地開口:“可是,我爸爸是夏之軒啊……”
“夏之軒……夏之軒!”范特西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中文名字,手指不易覺察地握緊了劍柄,似乎搜索着記憶裏的某一張臉,居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喃喃着,“20年了……米迦勒,今天我終於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了!”
他忽然大笑出聲來,拔劍而起!
“看,這把就是當年你父親用過的寶劍!且看我今日怎麼用它劈開這些邪魔!”水牆轟然碎裂,化成千萬銀珠,范特西一擊便衝破了結界,身形閃電般前突,劍尖帶起了一道凌厲雪亮的光,朝着涯和幽顏當頭劈下!
長劍劈落,宛如千萬個煙花同時盛放,耀眼無比。
光芒劃落,兩個使徒同時在劍下煙霧般地消失了。那一刻,夏微藍恍惚看到這兩個人的身體瞬間分裂成了無數極其微小的光點,迅速散開,轉化成無形。她不由得愕然:難道真的如這個人所說,他們是由無數的靈凝聚而成的麼?
所謂的使徒,又是什麼?爲什麼他們會來到這裏?
她正在迷惑,虛空裏卻響起了一個聲音,或者,是兩個聲音在異口同聲地說着同樣的話語:“可悲的人類啊……這個宇宙裏,毀滅和誕生一直在交替,是不能阻擋的輪迴。你們的滅亡,我們的重生,都是不可避免的天道。你們,難道試圖抗拒命運麼?”
一前一後,一輕一重,宛如交替吟詠的讚美詩。
避開了范特西的那一劍,虛空裏重新凝結出了兩個影子,浮在空中,宛如神祗。兩個影子說着一模一樣的話——那一對影子沒有面容,沒有手足,宛如一個浮凸的虛幻剪影,被劈開後狀態似乎變得極不穩定,外輪廓如煙霧一樣地變幻。
“終於現出本體了麼?”范特西咬着牙,冷笑,“使徒,來吧!”
他一手托住劍柄,一手平平地托起了劍尖,將達摩克利斯之劍平持於胸口,開始大聲吟誦一種奇特的祈禱文。劍上忽然重新燃起了火光——他喉嚨裏吐出了低低的喝聲,抽劍後退了一步,然後以十倍的速度再度前躍,將燃燒着的火焰之劍斬向了虛空!
“使徒,來吧!決一死戰!”
空中的幻影忽然合二爲一,瞬間又分離。只是短短的片刻,白光充盈的舞臺上忽然間一個人都沒有了——看不見水幽顏,看不見涯,甚至連那個自稱是父親生死之交的人都不見了蹤影。只有氣流在急速湧動,彷彿一陣陣的風,在這個密閉而詭異的空間內凌厲地迴旋。
夏微藍怔怔地看着這一切,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第幾重夢境裏,又要如何才能醒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情不自禁地轉向身側的霍銘洋。無論如何,這個人是此地的主人,也是他把自己弄到這個怪異的地方來的,總該知道一點什麼吧?然而一回頭,她卻發現對方正看着虛空,臉色蒼白得可怕,嘴脣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喂喂!”她喫了一驚,“你怎麼了?不舒服麼?”
話音未落,耳邊忽然傳來刺耳的響聲,彷彿千萬個玻璃瓶一起碎裂,令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一瞬間,光芒滅了,空中的三個人影瞬間分開,退向不同的方位。涯的身形重新凝聚,然而左側肋下新添了一道傷口,顯然又中了—劍。而范特西握劍後退,踉蹌了幾步後才站穩,有一行血從袖子裏慢慢沁出,沿着劍柄蜿蜒滴落。
“放心,我還死不了,”銀髮的男人低聲冷笑,微徽喘息着,頭也不回地對着霍銘洋道,“我知道你父親是使徒的幫兇,你是他兒子,如今到底是幫我呢,還是幫他們?”
“……”霍銘洋沉默了下去,沒有回答。
“算了,你就旁觀吧,能保持中立就已經算是幫我了。”范特西覺得身體開始逐漸麻痹,再不肯等他回答,蹙眉,“反正你那張臉也經不起再碎一次了。”
話音未落,他用牙齒扯落了右手上的白手套,赤手在燃燒着的劍上一抹,居然將一團火焰握在了手心。
“萬能的主,我將以您賜給的劍爲魔鬼送葬,願此刻您與我同在!”克蘭社團的天使長手握烈焰,低聲說出了一句祈禱。手指一放,只聽轟然一聲,手心那一團達摩克利斯之劍上的火忽然大盛,化成了一條火龍,瞬間撲向了兩位使徒。
火舌撲來之前,幽顏和涯對視了一眼,身形忽然再度消解——那是聖殿裏的聖火,有着被祝福過的力量,是他們不願意直接對抗的。
使徒重新消弭了形體,范特西緊握着劍,辨別着風和光的來路,一連幾劍斬向了虛空。然而手中的重量卻一分分地變沉,開始無法承受——被對方壓倒性的力量反逼回來,劍上的火獵獵而起,幾乎燒到了他自己的雙手。
“你還是快走吧,范特西,”霍銘洋捂着胸口,咳嗽,“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哼,可別小看了我!記着,我是拉斐爾,不叫范特西!”銀髮的醫生低聲冷笑,迅捷地閃避着,一連兩劍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叮”的一聲將虛空裏迫近的某物擋了回去。然而那一刻,他沒有來得及躲避來自另一側的襲擊,肩膀上猛地被撕裂,流下一道血來——回頭之間,他的眼角瞥到了一張重新凝結的女子的側臉。幽顏的手指從他的肩膀裏瞬間抽出,滴着血,如藍瑩瑩的利刃一閃而過。
拉斐爾只覺傷口處的疼痛如同一條蛇鑽進了他的身體,迅速地蔓延向四肢,幾乎令他無法握緊手中燃燒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是的,今夜以他一人之力,的確是無法阻攔兩位使徒的!
“四天使中的拉斐爾……你的同伴曾經在我們面前灰飛煙滅,如今,你是否也要步他們的後塵?”涯和幽顏並肩而立,看着血流半身卻依舊握劍不退的人類,“或者,你可以像霍天麟一樣,成爲我們的同伴,君臨新的時代。”
“別做夢了!”拉斐爾冷笑,“我不會和魔鬼談交易。”
“我記得中國上古就有一句話:天道無親,不爲堯存,不爲紂亡。”涯的聲音從空氣裏傳來,冷酷無情,“2012年已經快要到了,你們的世界即將不可抗拒地毀滅。逆天而行,如逆風執炬,終傷其手……你們還沒有醒悟麼?”
那一刻,使徒的聲音忽然宏大,響徹了整個空間。
那種聲音是奇特的,如同教堂裏神父的佈道,直接從上而下地注入人的天靈,彷彿洗腦一般侵入,令所有人不自覺地一陣恍惚。拉斐爾手裏的劍不知不覺地頓住了一瞬,“唰”的一聲,就在那一刻,劍上的火逆向燃燒,幾乎要吞噬持劍之人。
“要醒悟的是你們!”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刺目的光劃過,一陣凌厲的風呼嘯而來,只聽“叮”的一聲,兩道雪亮的流光憑空閃現,瞬間將逆火逼了回去。
厲叱聲裏,一個人影如燕子一般輕盈地越過了水面,翩然落地,站在了這一片白色光芒的中心,和虛空裏的兩位使徒冷冷對視。
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有着酒紅色的俏麗短髮,穿着緊身皮革軟甲,有點類似日本的忍者裝,手中握着一長一短兩把太刀——剛纔,就是她一連兩刀將虛無的火焰逼退,解救了這邊的困境。
“你終於來了!”負傷的拉斐爾在看到來人時眼神一亮,手裏劍上的火焰重新盛放。他以整隻右臂爲軸,大幅度地揮着火焰之劍,配合着太刀的動作,一齊將迫近的兩位使徒格擋了開去。當使徒剛剛退到某一個區域,那個女忍者忽然雙手合十,在眉間結印,斷喝:“封!”
隨着她的低喝,彷彿觸發了什麼預先埋伏好的東西,只見一道光如同流星一般在地面上亮起,劃過,轉瞬首尾相連,圍成了一個圈。女忍者身輕如燕地掠起,手腕連揚,手中雪亮的光如同流星一般不停掠出,只聽“嗖嗖”幾聲,12枚苦無連續不斷地釘在了地上,縱橫交錯,每兩枚之間都牽着一條光線,頓時結成了一個大陣。
“起!”那個女忍者一聲輕叱,雙手拍擊地面。一道光從她手心裏綻放,沿着一枚枚苦無傳遞出去,整個空間頓時充斥了耀眼的光——一個巨大的法陣猛然升起,就像是一道圍牆冉冉升起,將兩位使徒困在了中心!
“哇……”夏微藍看到如此精妙的圖形剎那間一層層展開,宛如最絢爛的魔術,不由得目瞪口呆——怎麼……怎麼忽然又出來了一個日本女忍者?今晚這個光怪陸離的夢到哪裏纔是個盡頭啊?!
光陣佈置好之後,那個女忍者站起身來,雙刀貼在手肘後,目不斜視地走過霍銘洋和夏微藍身側,低頭對范特西柔聲道:“拉斐爾閣下,我來晚了,抱歉。剛纔我出去在附近一公里內設下了約束結界,免得這場大戰波及太多無辜。您也知道,這是社團的規矩,我不能不遵循保密章程。讓您久等了。”
范特西點了點頭:“感謝上帝,無論如何,莉莉絲,你終於還是及時趕來了。”
“莉莉絲”!這一聲稱呼,讓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一靜。
“千惠?”然而霍銘洋一眼看到那個人,卻不由得失聲喊出了另一個名字——是的,這個闖入者分明就是他的女伴,日本財團的千金小姐羽田千惠!
不到兩個小時之前,他們纔剛剛見過面:她擅自闖入了檀宮,在看到他臥室牀上的夏微藍之後憤怒地奪門而去。他以爲她再也不會返回這裏自討沒趣,早已駕車回到了自己家裏。然而此刻,她怎麼會以如此的裝束重新出現在這個地方?
聽到他的聲音,那個女忍者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冷冷的笑意,回頭挑釁地看了一眼。那一刻,霍銘洋不由得又有一些遲疑——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神:犀利、決絕、冷酷,甚至帶有一絲絲黑暗女王的味道,和平日裏那個溫婉的日裔女子完全不同。
那是她麼?還是另一個有着她外形的人?
彷彿知道霍銘洋心裏的不解,千惠笑了笑,抬起手來,展示了左手食指上的一枚戒指——戒指上的花紋是四射的光芒,鑲嵌着一顆碩大的清澈的海藍寶,足足有20克拉。
霍銘洋見過這枚戒指,但卻從不知道它的含義。
“是的,我來了。我發過誓要爲社團盡力,絕不會反悔。”她親吻了一下那顆寶石,抬頭對范特西道,“方纔我接到格里高利的通知,被告知您在S城有大行動,要附近三千公里內的所有會員儘快支援。那時我正在出席霍氏的慈善晚會,只能半途退席。然而很快我又接到了第二次緊急命令,讓我直接趕往檀宮,目標就是……”
說到這裏,她看了一眼霍銘洋和夏微藍,冷笑了一聲。
霍銘洋看着這個三年來陰魂不散地纏在自己身邊的女人,第一次對她刮目相看——所以,她會直接闖入臥室,並不是爲了爭風喫醋,而是爲了搜索情報?這個日裔少女,她到底是什麼身份?他認識多年的家庭醫生又是什麼人?
“我說過,一定會讓你後悔的。”千惠看着他撇了撇嘴,雙脣豐滿美麗,塗着櫻花顏色的淡淡的脣彩,冷冷一笑,“怎麼,中了‘鶴吹’的毒,到現在還沒倒下?”
“鶴吹?”霍銘洋心裏一震,下意識地撫着被她咬破的脣角,頓時明白過來,“難道……是你?”
“當然是我。”她的眼神裏掠過一絲冷嘲,看了一眼夏微藍,“原本我還沒忍心對你下手,直到在你臥室裏看到這個丫頭——真可笑,這兩年多來,我差點都忘記自己是誰了。”
日本女忍者的目光冰冷而犀利,猶如刀鋒過體,夏微藍打了個寒戰,情不自禁地脫口:“這不關我事!我……我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喂,你倒是說句話啊!”她求助似的看向一邊的霍銘洋,卻發現對方的臉色極其蒼白,眼瞼底下泛起了大片詭異的淡青色,身子搖了一搖,已經漸漸倒下。
“你怎麼了?”她來不及多想,連忙過去扶住了他。
霍銘洋想要推開她的攙扶,然而毒卻迅速地擴散,已經讓他失去了力氣。夏微藍只覺得手上的重量忽然增加,“啊”了一聲,幾乎是抱着他踉蹌地跪倒在了地上。霍銘洋強撐着看着千惠“我父親一定會查出來誰對我下了毒。到時候……咳咳,到時候,就是你那個身爲東瀛黑道頭領的爺爺從墳裏跳出來,這件事也擺不平了。”
千惠冷笑了一聲,並不以爲意:“哈,你知道我爺爺是怎麼進的墳墓麼?”她霍地回過頭,指着光之陣裏圍住的兩位使徒,“就是爲了對付這羣人!”說着,她手腕迅速一翻,一長一短兩把太刀頓時落在了手裏,寒光奪目,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們羽田家族,從明治時代開始就是克蘭社團東亞分部的中堅力量了。”
看到穿着晚禮服的女郎忽然化身爲雙刀忍者,霍銘洋說不出話來,在心底不由得微微苦笑——是的,這個世界存在着太多的祕密,他只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喂,我和他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邊大戰一觸即發,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只有夏微藍還在鍥而不捨地洗脫自己,“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真的!”
然而,就在這一刻,光之陣忽然起了一陣奇異的波動。
“不好,他們重新凝聚完畢,要出來了!”千惠早已沒有心情聽這個丫頭說什麼了,凝視着虛空裏的兩個影子,低聲道,“拉斐爾大人,外面的天快要亮了……那個女的也就罷了,但涯的屬性是‘夜’,他在白晝不能長久地停留在人世。”
“我知道,”拉斐爾用密語回答,“等藍洞徹底關閉,他就只能死在這裏!”
“可是拉斐爾大人,您受傷了,”千惠有些擔心地看了他肩頭不住流血的傷口一眼,低聲道,“使徒造成的創傷會令力量不停地流失,您的身體支持得住麼?”
“還好,”拉斐爾咬牙,“放心,涯的傷勢不會比我輕多少。”
“可是使徒是非人類,他們由無數的靈凝聚而成,只要將受損的靈拋棄,便能迅速恢復。”千惠眉頭微微蹙起,擔憂地道,“而且,就算您可以拖住涯,我也並非那個女人的對手。一旦光之陣被破,我們就困不住他們了!”
“不要擔心,我們還有最後的武器。”拉斐爾笑了一笑,低下頭看了看錶,“如今是凌晨4點15分,再過半小時我估計雷切爾就會帶人趕到這裏,爲以防萬一,我出發時帶上了這個。”
他探手入懷,等拿出來時,耀眼的光芒從指間四處綻放。
“光明之山!①”千惠一眼看到,不由得失聲驚呼。
握在范特西手裏的,居然是一顆大如雞蛋的鑽石,耀眼奪目,宛如星辰在握。那是一顆足足有上百克拉的鑽石,非常純粹乾淨,幾百個切面折射着璀璨的光。
光明之山!千惠知道拉斐爾是社團最核心的四天使長之一,如今的階位之高僅次於加百列,而按照社團祕密的規定,四天使都擁有各自的“心”,即魔法石。從歐洲中世紀開始,修士或者鍊金術師經常用寶石來提煉能量,進行修煉。而東方古老的《吠陀經》上也闡述過寶石的奇異力量;寶石能傳達宇宙中諸星辰的力量,並將其轉化,爲掌控者所用,就如同電晶體能將聲音轉化爲無線電波一樣。它的巨大潛能尚未被人類所完全探知。
身爲世界上最古老而神祕的克蘭社團自然也不例外,幾百年來,甚至發展出了專門收集和研究寶石的部門,目前由雷切爾負責,專門爲社團裏的人源源不斷地提供能量來源。而像布拉崗扎那樣重達上千克拉的寶石几乎是修行者畢生的夢想,據說它具有的巨大能量,幾乎可以逆轉星辰,打開另一個時空的門。
越大越純粹的寶石蘊藏的力量就越多,依據某種神祕的測評,這個世界上有了“十大名鑽”的排位,依次是:布拉崗扎,艾克沙修,光明之山,非洲之星,大莫臥兒,神像之眼,奧爾洛夫,藍色希望,仙希,泰勒伯頓。
其中布拉崗扎一度被收藏於梵蒂岡,爲歷代教皇所有,後來成爲四大天使長之首的米迦勒的“心”,和主人一起在十幾年前的戰爭裏毀於藍洞。而光明之山則是一顆充滿傳奇色彩的稀世珍寶,一直被鑲嵌在英國王冠上的十字架的頂端——它的最後一次出現是2002年4月9日,在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行的喬治六世妻子、伊麗莎白王太后的葬禮上,然後被收入深宮,再也無人看到。
誰又能想到這顆稀世珍寶,此刻居然出現在一個醫生的手裏!
①光明之山:傳說它發現於印度南部的礦山中,有關它的最早記載可以追溯到1304年,原石重達800克拉,第一次琢磨後重186克拉,呈橢圓形,第二次琢磨後重量爲105.6克拉。英國王冠上面鑲嵌的2800顆鑽石,其中最奪目的光芒就來自王冠頂部十字架上的“光明之山”。它經歷傳奇,歷任擁有者無不遭受厄運。印度教的經文中有這樣一段文字記載:“誰擁有它,誰就擁有整個世界;誰擁有它,誰就得承受它所帶來的災難。唯有上帝或一位女人擁有它,纔不會承受任何懲罰。”
“沒有什麼好喫驚的,連梵蒂岡都拿出了布拉崗扎,英國皇室拿出光明之山也是應該的。誰都知道如果2012末日預言成真的話,整個世界都會灰飛煙滅。”拉斐爾卻沒有時間對她多做解釋,只是問,“有了這個東西,要撐半個小時,你現在有點信心了麼?”
“是!”千惠咬牙,“無論如何,我會戰鬥到倒下爲止!”
“不過,要注意保護好這個女孩,”拉斐爾指了指身後扶着霍銘洋的夏微藍,低聲叮囑,“她是米迦勒的孩子……也是這次使徒們的目標。”
“米迦勒的孩子?”千惠看了一眼這個少女,不敢相信,眼裏卻還是隱約有敵意,“大天使長在神父面前發誓畢生忠於上帝,又怎麼會有個女兒?”
“他……”拉斐爾想要爲故友辯解,然而想了想卻發現自己對那個人也一無所知,只能聳肩,“反正我們不能讓她落到使徒手裏,否則……”
拉斐爾放低了聲音。夏微藍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然而當千惠看過來的時候,她卻下意識地對着她笑了一笑。那個笑容明淨而溫暖,令女忍者也不由得微微動搖了一下——是的,這個少女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令人無法拒絕。
“那麼,我們要把她帶回去?”她試探地問。
“帶回聖殿,交給神父!”拉斐爾斷然回答,“神父會知道所有的祕密。”
就在光明之山出現的那一瞬,虛空裏的那對影子一震,心有靈犀地對望了一眼。
“居然是光明之山?”涯慢慢開口,身體還在起伏不定,那是體內那些受到創傷的靈又在洶湧掙扎,他低聲道,“他們擁有不容小覷的能量,看來對這一次的對決預謀已久。克蘭社團能在這裏找到我們,並非偶然。”
幽顏的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
“哈,很明顯,是你所眷顧的那個人類孩子出賣了我們。”涯看着中毒的霍銘洋,眼神冷酷,“他認識拉斐爾,我想他在扣住了NO.365、刻意地把我們引到這裏來之前,就已經通知了克蘭社團前來設下埋伏。”
“不可能。”幽顏看着那個委頓於地的人類青年,“他不會這麼做!”
“爲什麼不會?”涯冷笑起來,“雖然他的父親發誓效忠於我們,但這些年來他卻一直阻礙着我們的計劃,一次次試圖救回那些標本,試圖靠近你。當他發現不能如願的時候便加入了社團,這不稀奇。”
“……”幽顏的情緒起了一陣波動,卻依舊咬牙,“這個孩子不會出賣我!”
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反駁自己,涯“霍”地回過頭,眼神冷漠而尖銳,開口道“顏,你信任人類難道勝過信任我?如果不是他,你認爲造成如今我們被困的又是誰?”
“……”在他那樣的眼神下,她不再說話了,只是嘆了口氣。
“好了,時間不多,我們不必再爲此爭論。他們現在擁有的力量很大,我們無法在短時間內取勝。”涯盯着克蘭社團的兩個人,聲音又恢復了冷靜,“今晚我們消耗了不少力量,我的形體已經開始渙散了,必須要迅速打破他們設下的結界。”
說話間,他的手漸漸透明,連臉都變得若隱若現。
“好。”幽顏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放在了脣邊——當氣息吐出時,一團柔和的白光從她胸腹間升起,緩緩沿着咽喉上移,在她掌心凝結成一顆明珠。她用雙手捧着那顆明珠,遞給涯,“吞下我四分之一的靈,它可以幫你堅持更久。”
“不!”他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一旦我吞噬了你的一部分,你就會開始加速衰弱,可能無法回到‘白之月’,我不能以消耗你的生命作爲代價。當2012年那一刻來臨之時,我希望能和你並肩站在復活的土地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幽顏卻忍不住微微戰慄了一下,遲疑了片刻,才道:“可是如果不這樣,我們天亮前無法衝破結界。”
“不,還有一個方法,”涯抬起了模糊得已經沒有形狀的手掌,指了指頭頂,“我們可以藉助那扇‘門’的力量。”
“門?”幽顏失聲道,“你要……打開那道門?”
“是。”涯的語氣冷酷而決絕,“就算沒有了‘鑰匙’,合你我兩人之力,應該也可以將那道門打開一半——一半就足夠了。”
“涯,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幽顏卻帶着隱隱的憂慮,竭力反對,“如今時間還沒到,如果強行開門,會給兩個平行世界都帶來不穩定的因素,甚至造成局部的‘坍塌’——危地馬拉的天坑事件會重現世間!”
“只能這麼做了,天快亮了,我們沒有時間了。”不同於她的猶豫,涯眼神冷酷而鎮定,用密語回答,“他們想把我留在這個世界,永遠無法回去,就如當年我們永遠留下了米迦勒一樣。”
“……”想起13年前那一場慘烈的戰爭,幽顏沉默了。
涯開口:“等一下我們同時出手,目標只有一個,就是N0.365。我們能掌控的時間只有0.5秒,務必要將她及時帶走。”
聽到這裏,幽顏微微猶豫了一下:“可是這樣一來,這裏所有人,包括……他,”她看了一眼中毒垂危的霍銘洋,“都難免會被波及,我們答應過他父母,要留住他的性命。”
“是,我們的確曾經達成過契約,但克蘭社團今晚來的兩個人都是高手,後繼應該還有大批精英趕來,何況是他自己先背棄諾言,才導致自己捲入其中的,能怪誰呢?”涯淡淡地看了一眼對面的這個人類,霍銘洋已經因爲中毒而倒地,幾乎失去了知覺。夏微藍緊緊地託着他,不停地搖晃,試圖令他保持清醒。
“……”幽顏沉默着,沒有說話。
“不忍心了麼,顏?”涯的眼神鋒利如刀,看了她一眼,“不要混淆了自己的感知!雖然他身體裏殘留着你的‘靈’,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人類。他對你如果有所眷戀,不是因爲別的,只不過是因爲你有着他母親的外貌罷了,你可不能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
幽顏的神色猛然一變,情緒波動了一下。
“何況,他是半血,說不定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住性命。”涯冷酷而客觀地敘述着,向着她伸出手來,“所以,你不用顧及他。只剩下12分鐘了,開啓吧!”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忽然徹底消失,土崩瓦解。一個接着一個的白光從他身體裏散逸而出,每一個白光都浮現出了一張臉——那些原本集結在涯的身體裏的靈轟然散開,似在不受控制地呼嘯着飛舞,旋出了一道疾風。
“快!”在最後消失前,涯厲聲催促。她一顫,抬起了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印。那個印解除了她對身體的控制,只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響聲,她的身體也以驚人的速度崩潰,一個接着一個的白色的靈從中分裂而出,呼嘯着,形成了另一道疾風。
她身體裏釋放出的那羣靈,在追逐着涯身體裏分裂出的靈,宛如“白之月”圖騰上繪畫的陰魚和陽魚。兩股旋風相互追逐,首尾相接,速度越來越快。
忽然間,只聽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低沉的聲響,彷彿什麼被打開了。
兩位使徒的身形瞬間淡去,就像是剎那間溶解於光裏了。但這種消失只持續了一瞬,周圍的溫度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似乎驟然冷了下來,就像是有什麼偷偷被抽走了一樣。
空氣急劇稀薄,變冷,瞬間眼前一片空白,所有看到的東西都開始扭曲。
“小心!”拉斐爾持劍低喝,“他們開始進攻了!”
話音未落,光忽然間就暗了——那是一種奇特的“暗”,起先只是一個漂浮在空中的“點”開始失去了光芒,然後,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催化,那個點一瞬間迅速擴大,將本來充盈於這個空間的白光給全部“吸收”了進去!
光之陣剎那間消失了,光芒倒吸,消弭。陣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彷彿活了一樣地膨脹,吞噬着一切。
“糟了!是‘蝕’!”那一瞬,千惠往後退了一步,失聲叫道,“他們居然啓動了‘那扇門’的力量,強行製造了蝕洞!他們瘋了,難道想玉石俱焚麼?”
語音未落,旋風呼嘯而來,籠罩一切的黑已經擴大。這個空間裏的所有在一瞬間失去重量和存在感,那一刻,似乎是被“抽空”了。
“快退!”拉斐爾厲聲道,搶身上前,長劍斜劃出一個長長的弧度,一道雪亮的光劃破了蔓延而來的黑暗,“莉莉絲,帶着這個女孩先走!”
“好!”千惠並沒推辭,當機立斷地一把抓住了夏微藍,抽身後退。然而她剛一回身,卻發現身後也已經全部黑了。那種黑彷彿是活的,迅速地順着他們的影子蔓延過來,將幾個人卷在了中間。
“天啊……”夏微藍只來得及驚呼了一聲,身後的那片黑暗便兜頭籠罩了下來,眼前這個世界的一切如冰雪般消弭。真的是做夢了麼?夏微藍在那一瞬想着。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猛然被什麼一扯,整個人從莉莉絲手裏脫出,踉蹌着向下跌倒。是的……是向下!她驚呼着面朝下地跌倒,看到腳下的土地驟然裂開,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天啊……這、這是天坑?!自己是要掉落到天坑裏去了麼?!
身體瞬間失去了重量,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下拉去。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光線,視覺,景物……隱約中,她彷彿看到極遠處隱隱約約有一道光,漸漸地變大變亮,就宛如一道門在緩緩打開——在那一道光打開的瞬間,中毒的霍銘洋忽然眼睛一亮,居然醒了過來!
“‘門’!門開了麼?!”他喃喃着,張開雙臂,任憑所有的暗和光穿過了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放聲大喊,“來吧!帶我去那裏!”
“不!”千惠卻驟然發出了一聲驚呼,撲了過去,“銘!回來!不能去那邊!”
“你瘋了?會被吸進去!”那一片黑暗在急速擴張,眼前的時空在迅速坍塌,一切都即將毀滅,拉斐爾大喊,“莉莉絲,快走!”
他用盡全力一劍下擊,閃電般的劍芒劈開了虛空,在迅速扭曲變化的時空裏硬生生地斬開了一條裂隙,同時,他左手用力,捏碎了掌心裏一直握着的那顆光明之山——剎那間,一道白虹從他掌心綻放,蘊藏着巨大力量的鑽石在咒術的催化下發出了耀眼的光,在被蝕籠罩的黑暗虛空裏,陡然出現了一個耀眼的光環。
通道打開了!只有一瞬的機會可以離開!
拉斐爾的身體憑空上升,以無可阻擋的速度破開了壓頂而來的黑暗,強光一瞬間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在浮起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探出手,看準了夏微藍的位置,想將這個墜落的女孩一併拉起,然而,那一刻他的手心卻驟然空無!
人呢?在剛纔短短的一剎那,那個叫夏微藍的少女彷彿蒸發了一樣,忽然從深坑的最底部消失——視覺因爲能量的瞬間爆發而暫時消失,他無法看到身側的同伴,只是緊緊地抓着她的手:“你怎麼樣了,莉莉絲?”
她的手非常冰冷,沒有絲毫的溫度,一動不動。
爆發的光明只持續了一瞬,開啓了一個通道。那一瞬之後,“蝕”的力量迅速擴大,黑暗迎頭籠罩下來,光明之山的力量開始迅速地衰竭。他在黑洞到來之前及時念完了祈禱文,開始急速地穿越,感覺到身體被一瞬間割裂,又一瞬間重新組合的那種痛苦和灼熱。
在最後的一刻,他用盡全力一劍刺出。達摩克利斯之劍刺入了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上,深深刺入,釘住。拉斐爾長長鬆了口氣,一時間有某種眩暈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終於抵抗住了“門”打開的那種力量,返回了人間。
“搞什麼呀……”在這樣一個夢境裏,夏微藍真的已經覺得筋疲力盡。她在拼命地想,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自己在這個夢裏提前醒來,然而,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這真的是個夢境麼?如果真的是個夢,那麼,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是從路邊被猝不及防地注射鎮定劑,還是從那張牀上醒來的時候?或者說,是從看到這個巨大的游泳池的一剎那?
真實和虛擬的邊界,到底從哪裏開始?
然而,正當她苦苦思考到這裏的時候,眼前忽然就黑了——兩股奇特的吸力驟然捲來,相互交錯,在空氣裏形成了一個力量巨大的漩渦。她連驚呼都來不及,就開始飛速地跌落,完全失重。
眼前有兩道光在旋轉,相互追逐,首尾相接,轉動得越來越快。兩道光之間張開了一個巨大的看不到底的黑色深洞,她向着那個深洞飛了過去,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地掉落,快得令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很久之後,大難不死的她對霍銘洋惟妙惟肖地形容過這一瞬的奇特感受——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被衝進了抽水馬桶的小強,拼命掙扎,但還是被水流‘刷’地衝了下去,一點反抗力都沒有。我以爲自己就這樣完了,或者,就這樣醒來。”
其實在那一瞬,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樣,終於出現“掉落”了!她看過電影,那裏說,只要一摔落或者死亡,她就可以從這個該死的噩夢裏醒來了,一瞬間穿越多重夢境,回到現實生活裏來。
當她接近那個黑洞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她抬起頭,看到的是刺眼無比的光芒,彷彿是從天空裏直射而落的——在那樣的光芒裏,隱約升起了一道巨大的門,正在無聲地緩緩打開。
有刺眼的光華從縫隙裏射出。
那樣的光芒裏,她居然隱約見到了記憶中的父親。那個英俊明朗的男人向着她伸出手臂,似乎想要迎接墜落中的女兒。他依舊還是她童年記憶中的模樣,挺拔明朗,俊美得宛如神祇——只是在雙肩之後,居然展開了一雙雪白的翅膀!
“爸爸!”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飛速地向着那點光接近,“爸爸……等等我!”
“快回去!”然而就在即將接觸到那雙手的時候,她聽到那個人忽然嚴厲地低叱,伸出手,一把將她用力往外推了出去。那一刻,她身體往後飛出,脖子上掛着的玉環高高蕩起。
奇蹟般地,她看到自己的胸口忽然綻放出了耀眼的光。那道光從那枚玉環裏射出,彷彿活了一樣地轉動,以和門中陰陽魚相反的方向迅速地旋轉,映照在那一扇門上——低沉而悠遠的開門聲停頓了。那道門在打開一線之後再也沒有持續,居然被一種力量重新壓住,緩緩閉攏!
“天啊,”隱約間,她聽到了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聲音,“她居然關上了門!”
“她爲什麼能關上門?她是誰?!”
“不能讓她走了……抓住她!抓住她!”
在那個瞬間,她清晰地看到那一道正在關閉的門裏伸出了無數奇怪的白光,一縷一縷,彷彿是觸手一樣無限地延展,向着自己飛來。每一道白光裏,都裹着一張奇怪的非人類的臉,嘶喊着,追逐着。
“爸爸!”她失聲地喊着,在那一瞬覺得無比的恐懼。
然而,當她以爲會被那些門後伸出來的奇怪觸手抓住的瞬間,她胸口的那道光環猛然又擴大了,籠罩了她全身,令所有觸及的觸手都瞬間扭曲,那些非人的臉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在光環下如同雪水一樣消融。
“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去!”她聽到父親的聲音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等時間到了的時候再回到這裏來……”
她胸口的光環剎那間擴大,產生了另一種奇特的吸力。她的身體被另一種力量牽引,迅速朝着反方向飛去。
往回飛的過程中她看到了霍銘洋:那個因爲中毒而近乎昏迷的年輕人飄在空中,同樣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飛速地從她身邊掠過。他迅速地靠近那扇門,直視着前方,眼神狂熱而可怕,不知道在憧憬着什麼。
然而越是靠近,他的神色便越是痛苦,“啪”的一聲,臉上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傷口,彷彿陶瓷上的冰裂痕跡。一滴滴的血從傷口裏沁出,迅速佈滿了整張臉,讓這個原本俊美無比的人瞬間變得如修羅一般可怖。
天啊!這個人……要碎掉了麼?
那一瞬,夏微藍驚駭萬分。眼看着他離那道門越來越近,半身已經被門後射出的光芒籠罩,眨眼間便要被吸入門後的世界。“別去!”她下意識地想去拉住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飛速後退,根本無法觸及對方。
然而,就在她以爲他必死無疑的那一刻,忽然有一個紅色的影子掠入了光芒裏,飛速地撞向了霍銘洋!
“快走!”她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短促地喊了一聲,用力一推,手上的戒指忽然爆裂,那塊寶石燃燒起來,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那股力量下,霍銘洋被吸住的不停往前飄的身體忽然凌空轉折,被推向了和門相反的方向!
“千惠!”那一刻她認出了對方,失聲驚呼。
“拜託你了!”就在那一瞬,那個日裔女子看着她,用盡全力喊出了最後一句話——她不顧一切地推開了霍銘洋,自己卻在加速地飛向那道門,被不可抗拒的力量迅速吸入,湮滅在了那道光芒裏。
“千惠!”那一瞬,夏微藍看到她的身體飛入了那道門,一片一片地分解,支離破碎。
那道門在短暫的打開之後又緩緩地閉合了,宛如一隻冥冥中睜開又閉攏的眼睛。霍銘洋被往後推開,眼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門無情地閉攏,失聲大喊:“不!”他伸出手去,拼命想要觸摸那一扇門,然而身體卻被那一推之力推得持續往後飄出,在虛空裏掠過夏微藍的身側。
“喂!”來不及多想,她大叫了一聲,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那一刻,她胸口的光環籠罩了下來,在他們頭頂回旋,瞬間打開了另一個時空——她被身不由己地吸入,光芒裏,她似乎隱約看到了父親微笑的容顏。
“唰”的一聲,兩個人一起消失在了耀眼的光裏。
Chapter 14 仲夏夜之夢
黎明的第一道光芒從天而降的時候,一架阿帕奇長弓直升機穿越了黃海、東海和南海,飛抵S城上空,那個他們約定見面的地點。這架每小時飛行需要耗費一萬美金的飛機上只有一個乘客,那是一個褐色頭髮的德國人,留着絡腮鬍子,大腹便便,正在副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支香柏木,把嘴裏叼着的阿波羅雪茄湊了上去。
在他身側,放着一個精緻的手工製作的小牛皮箱子。
“別在我的飛機上吸菸!”駕駛直升機的年輕男人冷冷地道,毫不留情地打開了副駕駛座一側的窗子。高空的風呼嘯地灌入,凜冽得令人無法呼吸。然而在如此劇烈的逆風裏,那個人卻安然地吸着雪茄,吐出的白煙居然逆向散出窗外。
黎明的晨曦照在雲層上,雲上飛行的直升機彷彿穿行在了一片光的海洋裏。
“該死!都5點17分了,”絡腮鬍子的德國人卻毫無欣賞美景的興致。第67次低頭看着腕錶,叼着雪茄心神不安地開口,“天都亮了!你不能再快點兒?”
“我已經盡力了,雷切爾,”飛行員冷冷地回答,“你又攜帶着超過一億價值的財物!”他指了指儀表盤上顯示的數字,“不過,現在我們已經到了。”
“到了?”雷切爾跳了起來,一把抓起了腳邊的那個皮箱,將頭探出了窗口。然而俯視着腳底,飛機上的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裏就是檀宮?穆列,你沒找錯地方吧?”褐色頭髮的德國人雷切爾失聲道,“底下根本沒什麼房子!”
“看情況,應該已經塌陷下去了。”那個叫穆列的飛行員冷靜地回答,從儀表盤上方的可視屏幕裏看着腳下的大地——原本應該是豪華莊園別墅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直徑足足有一百多米,深不見底,宛如大地上忽然睜開了一隻詭異的眼睛,對着高空的他們冷笑。
“該死,又是天坑!”雷切爾看着腳底那個猙獰的空洞,“使徒已經來過了!”
是的,那是使徒留下的標記。這些年來,在世界各地發生的失蹤或者災難裏,經常都會出現這樣詭異的地貌——外界只簡單地解釋說那是由於地層深處的水土流失造成的,然而,那些掉落其中的人或者物到底去了何處,卻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
只有社團的人知道,那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根據輻射顯示,有巨大的能量在6分27秒前於此地爆發,但如今已經衰減到接近於正常值。”飛行員低空盤旋了一圈,看着飛機上的藍寶石儀表盤,“我啓動了熱掃描,在方圓一公里內進行了檢測,並沒有發現地面上有任何活動的生物體存在。”
“……”飛機上的人頹然地坐下,手裏緊抓的箱子砸落在地上——到底還是來不及麼?拉斐爾,我已經竭盡全力趕來了……可是你、你……你怎麼不能多等幾分鐘?
“該死!難道我真的只能來收屍了?”絡腮鬍子的德國男人抓着亂糟糟的頭髮,用骨節粗大的手拍擊着臉頰,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神父遠在耶路撒冷聖殿,加百列和烏利爾又都有任務在身,在此刻他絕對無從求援,只能自己解決。
“雷切爾,要降落麼?”穆列打開了艙門,在呼嘯的風裏扯着嗓子問,“天坑附近地質構造不穩定,強行降落可能有危險。要不我們等後面阿卡和王奇他們到了再說?”
“降落!該死的,立刻降落!”雷切爾沙啞着聲音,目光炯炯地盯着腳底下的大地,注視着遠處公路上一縷騰起的灰塵,用拳頭捶着窗框,“有人也在往這邊趕,可能是霍天麟的人……我們要比他們更快!”
無論如何,憑着他們的交情,拉斐爾就算掛了,也要將他的屍體或者遺物找到,否則怎麼向神父交代?而且,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是聖殿三神器之一,絕不能丟失。
“OK!”穆列乾脆利落地回答,一下子將速度加到了最大。
降落的速度令人頭暈目眩,近乎失重。僅僅在一分鐘後。飛機幾乎是以垂直的速度停在了離天坑邊緣不到10米的地方,捲起的旋風將細小的砂石簌簌吹入深不見底的坑洞。艙門迅速打開,一個人影從裏面敏捷地跳落,一手提着箱子朝着天坑跑去,體形雖然肥碩,速度卻快得驚人。
“小心些!”穆列讓直升機保持着隨時再次起飛的模式,通過對講機警告着同伴,“你先下去看看,我會監視霍氏的人——你要做好隨時返回的準備。”
然而雷切爾已經沒精神聽他的叮囑了。周圍是一片廢墟,所有樹木都已被無形的力量推倒,呈現出倒伏一圈的狀態。風獵獵吹來。帶來血的氣息。他站在這片剛剛坍塌過的土地上,感受着空氣裏依舊殘留的巨大能量波,全身的神經都緊繃了。
是的……就在這裏,剛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大戰!
涯和顏,“白之月”最高階的兩位使徒,那一道輪迴之門的守護者,聯袂出現——拉斐爾在此地曾和他們遭遇,戰鬥,然後不明原因地消失。
他繞着天坑飛速地走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生命體的存在。晨曦裏有什麼在閃爍,宛如星辰。雷切爾走過去,俯下身撿起了一個半埋在土壤裏的東西——那是一枚指環,只剩下一半,戒託上面鑲嵌的寶石已經不知所終,斷裂的截面整齊如刀切,上面有烈火燃燒過的痕跡。
他轉着那半枚戒指,看着內圈上刻着的“Raphael”字樣。那是拉斐爾在聖殿受洗時的守護戒指,已經斷爲兩截。上面的寶石也已經被他在戰鬥中燃燒殆盡,將裏面所蘊藏的能量提取——該是遇到怎樣強大的對手,怎樣山窮水盡的情況,他纔會將守護戒指都引燃?!
“拉斐爾……拉斐爾!”雷切爾再也忍不住,跪在了天坑邊緣,對着深處大喊,一邊打開了身邊的小牛皮箱子——那裏面,純黑色的金絲絨上整齊地排列着滿滿的鑽石,從黃鑽到粉鑽,璀璨奪目,每一顆都在5克拉以上。
光這一個小小箱子裏的珠寶,價值就在一億美金以上。
知道兩位使徒同時出現意味着什麼,身爲亞洲分部負責人的他連夜調集了社團現存的所有寶石,開通了祕密通道,緊急從東京飛往S城,想爲血戰中的同伴提供支援。然而當他來到這裏的時候,眼前卻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無論是拉斐爾,還是莉莉絲,或者是使徒們,都完全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個吞噬一切的天坑出現在了植宮的位置上,黑不見底,似乎通往看不見的彼方。
拉斐爾……是不是就葬身於此了?和13年前的米迦勒一樣,再也無法返回了?!
“該死的!”他咬着牙,將一顆公主方切割的5克拉大鑽石放在手上,合掌開始祈禱一隻聽“嗞”的一聲,一道光從他掌心放出,轉化爲一股強烈的能量。雷切爾將那顆鑽石扔下天坑,看着它宛如流星般呈現出一道筆直的光線墜落,映照出周圍的一切。
天坑直徑一百多米,彷彿圓規劃出來的那麼整齊。深處被照亮後,他看到斷層上有沙石、土壤、岩層依次交疊,斷口如同刀削,泉脈被截斷,四壁上有水滲出,流向不知何處的黑暗。
100米、200米……那顆價值二十幾萬美金的鑽石直線下墜,在短短十秒鐘後便消耗盡了所有能量,掉落在不知多深的天坑底部,這個龐大的坑洞瞬間又恢復了黑暗。
然而,在那昂貴的光芒劃落的範圍內,他卻沒有看到這個地方還有絲毫的生機。而墜落的鑽石在虛空裏迅速燃燒,釋放出能量,那種能量也沒有受到任何干擾和影響,就這樣迅速地消弭,沒有被吸收的跡象。
——這是否意味着,在這個“場”裏,已經不存在任何生命體了?
“拉斐爾……該死!你不是醫生麼?難道還要我爲你收屍?”那一瞬,雷切爾甚至有一種衝動,想要跳入那個黑洞裏去看上一看,“拉斐爾!”
“雷切爾!”就在此刻,對講機裏傳來了穆列的聲音,催促道,“準備撤退——霍天麟的人已經進入了兩個街區之外。我們還沒有做好和霍氏正面衝突的準備。”
“該死!”雷切爾無可奈何地將手捶在了天坑邊緣,掌心裏握緊了那枚遺留的指環——13年前,當藍洞關閉的時候,身爲大天使長的米迦勒也只留下了那麼一件遺物,然後永遠地消失。拉斐爾,難道你也會如此?
當絕望的人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黑暗裏卻有一道微弱的光照入了他的眼角。“拉斐爾?”他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回頭看去,然而那道光卻再也不見,天坑深處還是漆黑一片。
“雷切爾!”穆列急速地催促,“快點!”
“等一下!”雷切爾打開了箱子,不假思索地取出了第二顆鑽石,手指一撮,那顆足足有10克拉的藍鑽再度燃起,被扔入了黑暗深處。這顆價值上百萬美金的鑽石到達了比之前更深的地方,燃燒了昂貴無比的短短二十多秒。
雷切爾趴在天坑旁,忍受着穆列一聲接着一聲的催促,將頭探得更長,凝聚了全部的力量往裏仔細地看去——他的眼睛在那個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白色,眼球凸出,顯得分外恐怖。然而,通過“聖靈之眼”看到的一幕,卻令他不敢相信地大叫了一聲:“上帝!”
——壁立千仞的天坑,周邊如刀削斧鑿,宛如懸崖絕壁。然而,卻有一個人掛在了這黑暗的洞穴裏。那個人似是從深不見底的洞穴底部爬上來的,全身都是血,在坑壁上留下了長得看不到頭的一道血痕,一隻手握着劍,深深地刺入洞壁保持着身體的平衡,一隻手卻垂落在身後,緊緊地抓着什麼,一動也不動。
方纔那一點映入他眼角的微弱的光,便是刀刃上折射的寒光。
“拉斐爾……拉斐爾!”鑽石的光芒轉瞬即逝,然而雷切爾卻已經看清楚了黑暗深處的這一幕,狂喜地大呼,幾乎是不顧一切地縱身往下跳,“快,快上來!”
“喂!用這個!”直升機上的穆列從對講機裏聽到了一切,猜出了下面的情況,也不再催促他返回,只是在身後大喊起來,從艙室內瞬間甩出了一卷銀色的繩索。那繩索足足有一百多米長,一端固定在直升機上,另一端直直地垂落向不見底的天坑,“蠢豬!抓着這個再下去!”
雷切爾不等繩索全部垂落,便立刻一手抓住了繩索往下急速滑去,一手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微型鐳射照明腕錶。那一刻,這個大腹便便的德國人顯示出了不遜於特種兵的身手,因爲速度極快,掌心的皮膚都被磨出了鮮血,他卻連眉也不皺一下。
短短十幾秒後,他飛速地到達了預期的位置。在黑暗的坑洞裏,藉着腕錶上的光。他看到了那把插在壁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以及滿身是血的同伴。
是拉斐爾!而且,顯然他還活着!
“感謝上帝!”狂喜令雷切爾發出了一聲大叫,他將繩索在手腕上緊緊繞了幾圈,手臂加力,頓住了下滑的趨勢,一邊用腳撐住刀削般的坑壁,迅速地往同伴身邊靠過去,一邊問,“出什麼事了?使徒呢?”
然而拉斐爾沒有回答,還是保持着握劍掛在壁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雷切爾靠到了他的身側,一看便喫了一驚:拉斐爾的眼睛是閉合着的,眼角有兩行鮮血流下,嘴脣灰白中透着紫色。他伸手一捏對方的肩膀,發現衣服下的肌肉僵硬如木,居然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樣!
雷切爾立刻明白這是剛使用過高級禁咒的症狀——因爲一瞬間承受了過於巨大的能量,身體處於暫時的麻木狀態。顯然,這個社團裏的頂尖高手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大戰,並且動用了剛申請到手的那顆光明之山。
“怎麼搞成這樣……”他嘀咕着,努力想要恢復同伴的意識,然而耳機裏又傳來了穆列的聲音:“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快一點!霍氏的人已經到了500米開外的街區了,一共15輛車,好像還帶了武器!”
“好了。”雷切爾迅速地將繩索纏在對方的腰間,騰出一隻手扯了扯。直升機立刻啓動,急速地上升,繩索也同時拉緊,瞬間將兩個人一起拉了上去。那一刻,他感覺到拉斐爾僵硬的身體沒有絲毫的變動,居然還是保持着握劍掛在深淵上的姿態。
“糟糕,別拉!”那一刻,雷切爾大喊,“這樣不行!他凍住了!”
然而直升機的速度越來越快,已經無法因爲他的一句話而停止。繩索迅速繃緊,拖着拉斐爾上行,達摩克利斯之劍在天坑的壁上筆直地劃過,將地層剖出了一道深深的直線——拉斐爾的手臂因爲承受了過大的力量而開始發出斷裂的聲音,已經無法維持。
“該死!”就在一剎那,雷切爾忽然抬起了手——他的手掌邊緣發出了淡淡的藍光,鋒利如刀,一抹便割斷了那道可以承受1000kg拉力的繩索。繩索一斷,直升機上升的速度瞬間加快。穆列的聲音從通路里傳來,氣急敗壞:“搞什麼,雷切爾?你要留在地上和他們開戰麼?”
“你這樣生拉硬拽,會把拉斐爾弄殘廢的!”雷切爾一邊伸出手按住了拉斐爾握劍的僵硬的手,另一手按着坑壁,用力一撥,將達摩克利斯之劍“唰”的一聲拔了出來——就在那一刻,他身體一震,肩膀後忽然展開了一對翅膀!
“哦,上帝!”穆列忍不住笑了起來,看着天坑深處飛起的兩個人——那是雷切爾抱着負傷的拉斐爾在往回趕。大戰過後找到死裏述生的同伴,這本來是嚴肅的事情,然而,不得不說,這個有着啤酒肚的德國男人忽然變身爲肥胖的天使,實在是搞笑,更何況他手裏抱着的拉斐爾居然還保持着握劍前刺的姿勢,僵硬得宛如櫥窗裏的時裝男模。
“認識你快八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張開翅膀的樣子。”然而笑歸笑,穆列右手還是緊壓操縱桿,阿帕奇長弓直升機在半空中靈活地轉了一個身,正好讓雷切爾抱着拉斐爾踉踉蹌蹌地飛過來,撞入了打開的艙門裏。
眼看接到了同伴,穆列的手指在各類儀表操縱桿之間迅速地跳躍,阿帕奇長弓直升機轟鳴着,彷彿一道閃電一樣騰空而起,隱藏回了雲層裏,躲開了地面上隨之而來的浩浩蕩蕩的車隊。
看到儀表顯示進入了指定的航線,穆列鬆了口氣,選擇自動飛行模式後回頭看了一眼,問:“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聖水!聖水呢?”一回到艙裏雷切爾就咆哮起來,“快!快回聖殿找神父!”“去看你自己的行李箱,別亂翻我的工具盒!”穆列皺眉,一邊迅速地調出了飛行航線圖測量了一下距離,“耶路撒冷那麼遠,這點油哪裏夠!難道你以爲我可以無限續航?不如我們先回東京分部……”
巨大的加速令人很難掌握好平衡,然而機艙裏的雷切爾幾乎是撬開了箱子,抓出了藥包和聖水,怒道:“你看看拉斐爾的傷,除了神父,估計誰都沒有辦法!我可不想他的半邊身體整個廢掉!”
穆列寸步不讓:“可你難道要我們靠着寶石的能量飛過太平洋?”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聽到身後的同伴發出了微弱的聲音:“雷……雷切爾?”“拉斐爾!”他狂喜地叫了起來,“你醒來了?”
拉斐爾僵硬在半空的手動了一動,身體的麻木似乎在逐漸地恢復,肌肉開始稍微軟化,血液也開始循環,眼睛微微睜開了一線,然而瞳孔裏卻滿是可怖的血絲,茫然地看着前方,喃喃道:“這……這是哪裏?”
“拉斐爾?”雷切爾怔住了,伸手在他眼前一晃,發現對方的瞳孔似乎一直處於強光的曝射下,收縮成了針尖那麼大,再無動靜——那是盲人般的反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過來:在方纔那場較量裏,拉斐爾一定是爲了對抗使徒而消耗了那顆光明之山,所以才僥倖生還,但卻被那樣巨大的能量輻射灼燒了眼睛。
拉斐爾,瞎了?身爲社團裏的“醫生”,他居然瞎了?!
“現在你正在我的飛機上,”他只能強作鎮定,安慰着自己的同伴,“我們在飛往耶路撒冷,不用擔心,使徒已經被你擊退了。”
“莉……莉莉絲呢?”拉斐爾竭盡全力移動着自己僵硬的手,似乎想要把某個人往前推,喃喃着,“先……先救莉莉絲。”
“莉莉絲?”雷切爾頓了一頓,有些莫名其妙。在天坑裏,他就沒有看到有除了拉斐爾之外的第二個人,哪裏有什麼莉莉絲的影子?然而,他忽然看到了對方手裏握着的那個東西,不由得失聲低呼——
抓在拉斐爾那隻沒有握劍的左手裏的,居然是一隻齊腕而斷的手!
纖細的手指上還帶着碩大而豪華的戒指,然而上面鑲嵌的那顆海藍寶已經燃燒殆盡,只餘下焦黑的戒託——那是莉莉絲的戒指!
“莉莉絲怎麼樣了?”拉斐爾喃喃,血紅色的瞳孔茫然地看着虛空,“她……她還是第一次接大任務,就遇到了使徒……我沒保護好她……對不起!”
雷切爾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回答。顯然,在穿越黑洞、回到這個世界的一瞬間,拉斐爾曾經試圖營救同伴,想把莉莉絲一起帶出天坑。然而他所抓住的,居然只是一隻斷了的手!
“放心,莉莉絲她沒事,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雷切爾低聲回答,一邊伸出手去將那隻斷腕從他僵硬的掌心扯了出來,一邊安慰着,“你好好休息,我立刻送你到上帝之光照耀的地方養傷,很快加百列和烏利爾都會回來。”
“謝謝!”拉斐爾虛弱地回答,“告……告訴神父,使徒……使徒帶走了米迦勒的女兒!”
雷切爾愕然:“米迦勒的女兒?米迦勒有女兒?”
“一定要找到她……”拉斐爾喃喃着,“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因爲……她,居然有力量關上那扇門!”
在阿帕奇長弓直升機飛走後的五分鐘內,浩大的車隊抵達了新出現的天坑。領頭的一輛凱迪拉克房車的門迅速打開,一個拄着柺杖的老者踉蹌而下。
“霍爺!霍爺!”身後有人驚呼,“別走那麼快!您的輪椅已經搬下來了!”
果然,衰朽的老人走不了幾步,肌肉萎縮的腿部就沒有了任何力量,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天坑的邊緣。他扔下了柺杖,久久地看着這片空地上忽然消失的龐大建築。蒼老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這真的是天坑,而且,出現在了他兒子所在的地方!
周圍人頭攢動,簡直是方圓三公里內的人們都第一時間聚集到了這裏,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一夜之間出現的巨大的坑洞,議論紛紛——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半夜也沒聽到動靜,怎麼一下子房子就沒了?”
“是地底水土流失導致地面塌陷了吧……記得幾年前觀星路那邊也出過一次這樣的事情,不過那時候那個洞似乎沒有這個大。”
“可惜,上面本來是嘉達國際少東家的別墅,聽說當時花了兩個多億,造得和中東王宮一樣,沒個導遊進去就會迷路,出不來了——居然就這樣塌掉了?”“那裏面的人呢?不會一個也沒選出來吧?”
“聽說連一條狗都沒逃出來,半夜忽然塌的,誰來得及逃?”
“太慘了吧……嘉達國際的老總似乎就這麼一個獨生子。難怪他哭得那麼傷心,可憐啊……”
“呵,這就是現世報!”有人在人羣裏低聲冷笑,“早年做了那麼多缺德事,如今算是有報應了——以爲洗手上岸就沒事了?再多錢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絕後了,早知道還不如……”
然而聲音未落,他臉色忽然變了,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裏。
“說話客氣點,兄弟。”一把手槍頂在了他的後腰上。持槍的是一個穿着體面的西服、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眼神冷酷,語氣也冷酷。明白過來對方勢力之龐大,那個議論者不由得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只能囁嚅着反覆:“對……對不起,對不起!”
“滾!”烏老大用槍用力捅了捅他的後腰,低喝。
旁邊人羣熙熙攘攘,指指點點。然而那個自發老者跪在天坑邊緣,久久凝望着,雙手不停地顫抖,根本沒有留意周圍的一切。
是的,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內情。
這不是什麼天災,絕對是那些使徒做的!可是……爲什麼?十年來他忍辱負重地聽命於那些異世界的人,爲他們奔走各方,做盡了不可告人的事情,乃至不惜與自己的同類爲敵。可到頭來,那個世界終歸還是帶走了銘洋,帶走了自己唯一的希望!德芙雅尼,我又該如何向你交代啊?
“銘洋……”老人忽然用手捶地,發出了低啞的呼喊,“銘洋!”
驀然爆發出的蒼老而悲痛的喊聲讓所有議論着的人們都止住了聲音,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了另一種表情——是的,無論他有着什麼樣的過去、做過什麼事,在此刻,他不過是一個老年喪子的可憐老人,面對着泰山壓頂而來的死亡無可奈何。
人皆有老去時,從——得到不可得,變成逐漸失去曾擁有。
霍天麟默默地俯視着腳底深不見底的天坑,鬆開了捂着後頸的手——他的掌心裏印着一灘血跡,斑駁而鮮豔。那些血是從他後頸的一個文身裏流出的,沁透了衣領,在手心裏印了一個奇特的花紋。
那是一個類似陰陽魚的圖形,迴旋,消失。
—一這是“白之月”的烙印,在十年前印上了他的後頸。從此後,身爲使徒的追隨者,在沒有得到來自“白之月”的許可之前,他是不會死去的,哪怕到了2012年的末日,他也能憑着這個印記的庇護在浩劫中安然無恙。
“銘洋……銘洋!”霍天麟看着掌心血的紋章,忽然間握緊拳頭,狠狠砸在了輪椅扶手上,發出了負傷猛獸一樣的嗚咽,“明明說好了,明明說好了的!”老人的雙手流出了血,卻還在不停地捶擊着,嘶啞地喊,“要帶就帶走我,爲什麼要帶走銘洋?”一貫冷靜的老人忽然間狀若瘋狂,令管家和手下都不敢靠近。
烏老大想驅趕人羣,不讓那些人看到這一幕。然而那些人多得趕不完,他過去呵斥,人潮只是往後退了一退,卻依舊站在那裏看着失控的老人,眼神各異,議論紛紛——沒有人注意到,在遠處的人羣裏還夾雜着幾個後來者。
他們的身高、外貌、口音乃至膚色都不相同。其中一個是中東模樣的年輕人,有着捲曲的短髮和明亮的眼睛,而另一個則有着典型的中國人的外表,毫不起眼。他們從不同的方向靠近天坑,似是毫不相關。然而,他們聽到了輪椅上老人悲痛欲絕的低語,卻在人羣裏相互交換了一個隱祕的眼神,抬起右手按在了心口上。
他們的右手上都帶着刻有紋章的寶石戒指,熠熠生輝。
“阿卡,王奇,帶所有人離開!”15分鐘之前,他們耳內的微型耳麥裏傳來了上級的指令,“這裏的事情結束了,立刻撤回東京,不要驚動霍天麟!”
“是,雷切爾大人。”隱藏在人羣裏的人不動聲色地開始後退。
“調動一切人手,去追查霍銘洋的下落。還有,那個叫夏微藍的女孩也在追查範圍之內。”雷切爾低聲吩咐,語氣威嚴,“我正帶着拉斐爾返回聖殿。在我見到神父之前,希望你們能給我一份報告,無論是屍體還是活人,都必須上報。”
“是。”接受完命令後,兩個藏在人羣裏的人忍不住抬起頭,第二次交換了一下苦笑的目光——這些年來,使徒一直來去無蹤,每次在突然的出現後從未留下過一個目擊者,而那些掉落在天坑裏的人更是沒有再次在這個世界出現過。
雷切爾大人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不是爲難人麼?
“還是盯着霍天麟吧,他一定會全力尋找自己的兒子。”擦肩而過的時候,王奇對阿卡低聲道,“如果還有什麼線索,必然會在這個老頭的身上了。”
“嗯。”阿卡應了一聲,忍不住回頭向着天坑方向看了一眼。
“別回頭!”王奇忽然脫口低呼,全身緊繃起來。
“怎麼了?”阿卡喫了一驚。
“那個老頭……在看着我們!”視線正好和輪椅上的那個老人相接,王奇心裏猛然一震,幾乎有從懷裏抽出武器的衝動,失聲道,“他……他好像聽得見我們在說他!”
“不可能,”阿卡低聲道,“我們離他有五百多米遠!”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感覺到了從背後傳來的壓迫力,似乎真的有一雙眼腈在盯着自己。他不敢回頭,只是一步步地往前走,強作鎮定地離開這個地方,穿過了那些霍氏集團的人。
直到走出一公里,背後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力才徹底消失。阿卡走向停在一個街區外的汽車,拉開車門坐進去,鬆了一口氣,想回頭和王奇說一句什麼,然而一回頭卻喫了一驚——王奇居然沒有跟上來!
“王奇?”他探出頭,喊了一聲。然而,根本沒有人回答,甚至連耳畔的對講機迴路裏都是寂靜一片,顯得反常。阿卡這纔不安起來,發動了汽車沿着街區繞了一圈,卻不見那個同伴的影子。
不可能……只不過短短片刻,王奇會去哪裏?
Chapter 15 東京大地震
2012年8月2日上午8:30,東京大井區,希爾頓酒店。
窗外下着霏霏的雨,籠罩着這座繁華的國際大都市。已經到了酷暑的時候,天氣卻反常的清涼,路上的行人甚至還穿着初秋的長衣。
“聽說自從去年3月份宮城縣那場大地震之後,這裏的天氣就一日比一日反常了。”27層高的落地窗前,一個老人望着外面雨幕中的東京塔,喃喃着,“是麼,加藤?”
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穿着神職人員黑色的長袍,手腕上纏繞着連着十字架的念珠,手裏握着一本羊皮燙金封面的舊聖經。他雖然說着流利的日語,但面容卻有着歐亞混血人種的痕跡,儘管已經到了白髮如銀的暮年,但氣度沉靜,目光犀利,依舊能令人想象他年輕時的風采。
“是的,龔格爾神父。”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日本青年,衣着整潔,帶着斯文的黑邊眼鏡,長相酷似KAT-TUN組合裏的龜梨和也,然而卻有着科學家那種審慎千練的冷靜。
年輕人小心翼翼地端詳着這個神父,儘量讓自已不顯得冒昧,今天他按照天野教授的指示,一大早就匆匆地從研究所來到酒店拜訪這位叫龔格爾的神祕老人。然而這個老人做完祈禱後卻一直在出神,並沒有開始談話的意圖。於是,他便只能耐心地等待了兩個小時。
此刻聽到神父終於開口,他鬆了一口氣,忍不住打開了手中的記錄本,往前走了一步:“天野教授讓我來見您——驚動您從耶路撒冷前來的確是不得已的事情,因爲種種跡象表明,這裏的事情越發的詭異和不祥了,而教授相信,您有興趣知道這些。”
“說吧,加藤,”龔格爾神父抬頭看着這個年輕人,嘆息道,“身爲天野彌生最看重的弟子,你代表了日本在粒子物理和宇宙學的最高水準。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末日。”那個叫加藤的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答。
“呵呵……”龔格爾神父卻笑了起來,“作爲一個科學家,你也相信2012麼?”
“以前覺得那不過是個宗教謠言,但最近反而有點動搖了,這幾年我一直在神岡地下一公里深的實驗室內觀測數據,”加蘑緊皺眉頭,翻看着手裏的一疊資料,“根據五年來採集到的數據,日本東海一帶最近的地底活動情況異常頻繁,大氣中的中微子瀛的磁矩發生了明顯偏移,湮滅現象驟然增加——我請教了天野教授,一致認爲這種情況可能預示着在未來6個月裏會出現……”
聽到這裏,老人忽然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出乎意料地站起了身,一把握緊了手裏的十字架,眼神深處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神父,”身邊的人連忙給他遞上了藥和一杯紅茶,“您不舒服麼?”
“小心!”龔格爾神父忽然開口道,“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什麼?”加藤覺得莫名其妙。然而,就在這一瞬,他感覺腳下猛地震了一下,彷彿一把大錘子忽然從下而上地砸在了地板上,將房間裏的所有東西都震得猛地往上一跳。滾燙的茶潑上了老人的衣襟,加藤喫了一驚,連忙躬身想去擦拭。然而那一瞬,他忽然驚呼了一聲,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出去。
那一刻,衰老的神父忽然抬起了手臂,快如閃電地一把將加藤抓住。就在這短短的一瞬,整個房間天翻地覆。所有東西都在迅速移動:書籍掉落了一地,頭頂的吊燈劇烈地搖晃,發出斷裂的恐怖的聲音,他在眼角餘光裏瞥到那個沉重的橡木書桌迅速地滑向落地窗,“譁”的一聲撞破了玻璃,墜落向距此一百多米的大地。
“地震了!”那一瞬,加藤心裏掠過了這個念頭。不可能……這一次,居然震在丁東京?
宙外的雨瞬間下得大了起來,令整個世界變得模糊,甚至連距此不到一公里的東京塔都看不到了。雨抽打在破碎的窗戶上,加藤感覺整座大樓都在震動,彷彿隨時都可能倒塌。他驚駭地看到,就在手邊的牆面上有三道裂痕自下而上地迅速延伸,似乎要將這一幢摩天大樓撕裂!
“天啊!”他下意識地喊着,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
震動還在持續,樓身劇烈地左右搖晃,緩緩傾斜。這幢三十多層高的鋼結構大廈發出了爆竹般的脆響,彷彿一支被折斷的筍向着地面彎下去——通過破碎的窗戶,他看到外面有無數幢高樓做出了同樣的姿勢,在暴風雨裏劇烈搖晃、變形、緩緩彎腰,冒起了一團團的火光。
那種景象,彷彿末日一般恐怖。
腳下的房子還在猛烈搖晃,各種管道發出被折斷的刺耳的聲音,宛如人的咽喉被捏碎。煤氣管道爆裂了,“噗”的一聲,一團火光閃過客廳上方,熊熊燃燒。
“神父!”加藤顧不得危險,從角落裏衝了出來,然而那團火已經撲了過來,將要把他們吞噬。在這樣天翻地覆的一瞬間,他忽然聽到了一句祈禱:“主啊……請寬恕這些無罪的羔羊,熄滅您的雷霆之怒吧!”
一隻帶着寶石戒指的手在火中劃過,所到之處,火焰剎那間熄滅。聲音未落,周身的一切忽然凝定了,所有移動的傢俱都己停住,碎裂飛濺的玻璃固定在半空,整個爆炸被瞬間凍結,甚至連房子的劇烈搖晃都停止了。
怎……怎麼了?加藤驚懼交加地回過頭,卻看到龔格爾神父在胸口划着十字,穩穩地立在窗前祈禱——“神父?”加藤喃喃,不禁爲之一愣。
“孩子,不用怕,神會與我同在。”龔格爾神父安慰着驚魂方定的年輕人,然後轉過身去看着雨幕中戰慄的城市,眼角忽然微微跳動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看到雨裏出現了一道淡淡的藍色,映照着遠處的東京灣海面。
藍色的閃電?!那一刻,神父的手指忽然收緊,握住了那一枚十字架,回過頭對着年輕人微微笑了一笑:“這裏沒事了,我要出去看看。你等地震平息了再自行回家吧,路上自己小心。”
“可是,我還沒有向您報告完畢!”敬業的年輕人不肯罷休,手裏還緊緊捏着那厚厚的一疊資料,“天野教授說過一定要把這些告訴您!”
“喔……我和天野快有三年沒見了。他那麼急切要你前來,定然有重要的訊息。”龔格爾神父彎下腰,拿過了他手裏的那疊資料,微微閉上眼,手輕輕地撫過——那一瞬間,加藤看到紙張上的所有字跡都消失殆盡。這已經是他在短短的片刻內第二次看到無法解釋的超常現象了,年輕的物理學家不由得目瞪口呆。
“好,我已經知道了。”神父睜開了眼睛,神色嚴肅,“加藤博士,謝謝你冒險趕來,這些資料很珍貴,也很重要——我回頭立刻和你的導師聯繫。”
說着,他將那一疊已經成爲白紙的資料交還給年輕的科學家,然後張開了雙臂,忽然從破裂的落地窗中向外縱身一躍而下。
“神父!”加藤大喫一驚,眼睜睜地看着那一襲長袍從27層高的樓上飄落,如同一片黑色的羽毛在大雨裏劃過,在短短十幾秒後落在了下面的馬路上。那一刻,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老人,居然從一百多米高的空中躍下,毫髮無損地落地!
年輕的科學家被這一顯然違反物理定律的景象震懾住了,愣在了窗口,那一疊白紙一張張地從他膝蓋上滑落,紛飛滿室。
等他回過神來,持續了三十多秒鐘的劇烈晃動終於停止了,世界重新安靜。加藤將頭伸出窗外,看着一瞬間面目全非的城市,宛如夢寐。
——從高樓上望去,三公里外便是東京灣。8月的風冷得異常,越來越大的雨水模糊了視線,然而在不時落下的閃電裏,他還是能看到海面上驟然起了某種可怖的變化。海浪正在朝着一處聚集、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海嘯?!伴隨這一場大地震而來的,真的是超級海嘯?!
他這麼想着,憂心忡忡地握緊了手裏僅剩的一頁報告,那裏,白紙上已經沒有任何字跡,然而那句方纔他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卻在內心迴盪——
“我請教了天野教授,他也認爲這種情況可能預示着在未來的6個月內,東日本極有可能會出現超過9.0級的連鎖大地震,或許將引起全境內火山的爆發,導致40%以上的陸地沉入大海。”
大地的戰慄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卻留下了滿目瘡痍。四處都是坍塌的房子、驚惶躲避的人羣以及被撕裂的道路。在這樣的氛圍裏,一個穿着神職人員黑袍的老人迅速地穿過街道,奔向了東京灣。
大海在躁動不安。海流洶湧,向着中心集中,形成了巨大的漩渦。漩渦是黑色的,往下吸入,彷彿是一隻張開的黑瞳,吸引人進入了另一個不見底的世界。漩渦的上空壓着密密的烏雲,濃重如墨。烏雲裏有藍色的閃電擊向漩渦的中心,於電光石火之間湮滅。
“藍洞!”神父走上了碼頭最高處,看着這一幕,低低失聲道。
是的……這不是單純的地震或者海嘯,這片海面下,正在迅速地張開一個巨大的董洞!無數海水被吸入,無數地面建築被摧毀,那些巨量的物質消失在這個瞬間。打開的通道里,去往地球人永遠無法瞭解的時空彼端。
“門”尚未打開,這個世界爲何如此不穩定?
地震引發了海嘯,洋流在海面上聚集,捲起可怖的漩渦,將一切吸入。漩渦越來越大,漸漸吞噬了整個東京港。波濤上沉浮着許多橫倒的船隻、汽車,乃至屋舍,海上燃燒着火,觸目驚心。
黑衣的神父站在東京國際機場附近碼頭的最高處,看着對面迪斯尼樂園的摩天輪轟然倒地,以驚人的氣勢壓向了大地。然而,在龐大的鋼鐵支架即將砸落的瞬間,憑空裏似乎起了一陣疾風,摩天輪在半空中翻滾了一下,恰恰避開人流密集的入口廣場,滾落在空曠的道路上,滑入大海。地面上劫後餘生的人羣發出了驚呼,怔了片刻,然後四散奔逃。
在摩天輪幾乎要砸入人羣的一瞬間,他看到了站在東京港對面的兩個影子,一黑一白,衣衫在風裏獵獵飛舞——方纔正是這兩個人的力量,令那個砸落的龐然大物在落地之前成功地偏離了十米左右,幸運地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在周圍人的尖叫聲裏,那兩個人已經迅速隱沒在人潮中,毫無聲息地去往下一個場所。
“哦。”神父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讚賞——自從去年宮城縣地震發生後,社團向東亞分部調集了很多人手,一直在祕密地協助處理相關事宜。如今東京灣大地震發生不過十幾分鍾,那些人已經迅速集合,悄然滲入了地震現場的各個角落,維護大難過後的秩序。作爲神的僕人,這些孩子們確實一絲不苟。
可是,在這些人裏,爲何不見此地的負責人雷切爾?
他正這麼想的時候,手腕上的便攜式儀器微微震動了一下,顯示祕密迴路中有緊急通話在等待。神父在風中摘下了領上的一粒紐扣,塞入耳中,耳畔立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正是雷切爾——
“東亞分部的雷切爾,向聖殿彙報——清晨5點37分,涯和顏兩位使徒聯袂出現於中國S城,試圖擄走一名少女。拉斐爾大人前去阻攔,如今重傷。我們正在返航途中,拉斐爾傷勢急劇惡化,申請即刻返回聖殿!”
雷切爾的聲音沉悶而焦急,伴隨着高空“嘶嘶”的風聲。
“該死!無論怎樣,我們得先降落加一次油吧?瘋子才以爲這飛機可以一口氣飛到耶路撒冷!”——這是穆勒的聲音,氣急敗壞。
“拉斐爾都要見上帝了,哪等得了你一降落一起飛?”
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傳人迴路,居然就當着他的面這樣爭吵了起來。
“好了,我的孩子們,請不要爭吵不休。”神父嘆了一口氣,適時地開口打斷了他們,“不必去聖殿了,我已經在東京,你們直接帶着拉斐爾返回東亞分部吧,我會在這裏爲他祈禱治療。”
迴路另一頭的人喫了一驚,雙雙停止了爭吵:“您在東京?”
“是。原本我是應天野彌生教授的邀請而來的,他預感到日本海周邊最近會發生異常,只可惜……”黑袍的神父凝望着眼前天地裂變的慘象,聲音低沉而悲憫,“雷切爾,你快些趕回吧。不過我提醒你們,東京剛發生了9級以上的地震,震後磁場會擾亂飛機上的儀表。穆列,你需要切換入手動駕駛模式。”
“什麼?又地震?又是9級以上?”雷切爾在那頭失聲道,“再震整個東日本就要沉了!末日還沒到,怎麼就這樣了?”
“願主寬恕你的胡言亂語。”風在呼嘯,一道若有若無的光從蒼穹射落,映照在海面上。神父凝視着那道光,摘下了耳邊的微型對講設備,匆匆道,“好了,不多說了,三個小時後,在大阪茨木的光之教堂見。”
對話結束後,海面上的風獵獵如割,神父黑色的長袍在風裏翻湧如雲。他抬起頭,看着頭頂陰霾密佈的蒼穹,那裏,雲也在聚集,和東京灣裏急劇旋轉的海流形成了一個方向完全相反的巨大漩渦。雲的中心有微弱到幾不可見的光芒射落。
大阪城郊,茨木市北春日丘,接近正午的時分。
五百多公里外的羹耗還沒有傳到此處。正是夏季最美麗的時候,綠蔭蔥蘢,日光明田,歐石榴和繡球花開得正喧鬧,花下孩童嬉笑玩耍,天真爛漫,渾然不覺災難的迫近。
一個清癯的白髮老人拄着柺杖坐在長椅裏,閒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緩緩合上了手裏的《華嚴經》,將念珠一顆顆在掌心裏默默撥動,眼神複雜。他想起了不久前加藤給他的那些數據,記錄了日本地底不尋常的異動,以及由此反映出的整個世界的異常——那時候,這個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優秀年輕人,徹底的無神論者,眼裏也有了疑問和動搖。
“真的會有傳說中的末日麼,老師?”年輕的科學家問。
“在佛陀的眼裏,這個世界不會有盡頭,只會無盡地循環……從繁茂中毀滅,再從毀滅中誕生,生生不息。”老人聲音低沉地道,“佛把每一個世界分成‘成、住、壞、空’四層,各有二十小劫,計十三億四千四百萬年。而現在,我們的這個世界到了‘住’的末期,‘成’劫已經過去,‘壞’、‘空’兩劫還未到來。”
說到這裏,老人頓了頓:“當‘住’劫末期,時間將停滯不前,火、水、風三災席捲而來,器世間首先破壞,一切有情之物均將湮滅,天下皆成灰燼。”
“這麼說來,佛經上也預言到了末日麼?”加藤眼神驚恐,“和瑪雅預言一模一樣?”
“不,這不是末日。因爲在‘壞’劫過去之後,世界將成虛無,進入‘空’劫。但當‘空’劫結束後,整個世界將重新回到‘成’的世界,完成一個輪迴。”老人向年輕人解釋着,淡淡地笑了,“其實,生死之事不就像晝夜更替一樣麼?所謂的末日,也不過是一場夢醒罷了。”
加藤忍不住苦笑:“只怕這世界上的人未必都如老師這般超脫。”
老人坐在溫暖的陽光下,享受着這個安靜而美好的夏日午後,薔薇花的香味和孩童的笑聲包圍了他,卻只令他覺得心中寒冷——末世或許真的就要來臨了,而嬉戲玩耍的人類卻一無所知。
說不定,這樣反而更好吧?在槽懂無知和睡夢裏迎接一場無法避免的盛大毀滅,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就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瞬從這個夢境穿越回上一層夢境一樣。誰知道死亡和毀滅背後所存在的又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或許,只有像他這樣對未來一知半解的人,纔會每時每刻都覺得心如刀割,因爲他在那些幼小的、無辜的孩子身上預見到了悲慘而殘酷的未來。
“佛陀保佑。”佛珠在他枯槁的指間轉過。
“天野教授,您的電話。”出神的一剎那,旁邊有助手上來,將移動電話恭敬地交給他。老教授一看上面那個號碼,臉色就微微一變——是“那個人”的來電,那個上帝在人間的代理人、洞察了末日來臨倒數時刻表的神父。
三十多年前在普林斯頓大學,他們曾經是同窗好友,而這個人的天賦要遠高於自己,如果他不是半途轉學進了神學院,說不定這個班裏第一位拿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就不是自己了吧?天野教授苦笑着,接過了電話。
自從加藤悄悄不安地將實驗室收集的祕密數據交給自己以來,他得出了難以避免的不祥結論,第一個想起要轉告的就是這個老朋友——因爲世界上可能只有這個人才能有足夠的智慧理解這一切。
那麼多年來,這個虔誠的基督徒一直向他這個佛教徒宣揚末日的理論,用盡一切方法想把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他一直置之不理,直到那些數據越來越不對勁,連加藤都已經陷入懷疑和恐懼之中,他纔不得不緊急地聯繫了那個遠在以色列的昔年同窗。
“彌生,如你所言,東京灣剛發生了9.1級的地震。”然而一開口,那個人就用低沉的聲音宣佈了一個噩耗,“你的預見是正確的,只可惜日本厚生省沒有重視你的警告,連最基本的措施都沒來得及採取,這一切就發生了。現在半個東京即將沉入大海,海嘯正在生成,襲擊而來。”
教授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急促地問:“那麼……龔格爾,加藤呢?”
“放心,你最優秀的學生安然無恙,”電話那頭的人道,“因爲地震來的時候,他正巧在我身邊。”
“佛祖保佑……”教授長長鬆了一口氣。
龔格爾神父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對着一個神父這麼說話,有些不妥吧?”
“無論是佛還是上帝,只要能保護這些孩子不受傷害就行。”說到這裏,天野教授無意間抬起頭,忽然怔了一下——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道奇特的流雲,遠遠看去,居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天啊……我好像看到了——”他脫口而出,“類似核爆炸後的雲層?”
“沒錯,你看到的是‘天跟’。”那一端的聲音道,語氣森然,“這次的東京灣大地震是超自然現象,是‘那扇門’打開的前奏。地震後會形成一個規模超過任何一次的巨大的海底藍洞,半個城市湮滅其中,而在它的正上方,大氣層也會被短暫地抽空。”天野教授怔怔地看着那道奇特的漩渦雲,夢囈般地喃喃:“這麼說來,你口中的所謂‘末日’真的是存在的了?直到昨天,我還一直懷疑它的真假。”“現在相信還來得及。”龔格爾神父用一種佈道般的口吻道,“如今那扇門只打開了一道縫而己,這個世界便已經如此不安,你可以想象12月21日那一天會出現什麼樣的景象吧?我保證,你會眼睜睜地看到地獄的景象!”
“……”被這樣的語氣怔住了,天野教授呻吟般地嘆了口氣,電話那頭的人也嘆了口氣,低聲道:“彌生,求求你,如果你對衆生還有點悲憫之心,就來光之教堂找我吧!”
“光之教堂?”天野教授喫驚地問,“你……你現在在哪裏?”
“抬起頭,和我打個招呼吧。”電話那頭神父的聲音帶着調佩。教授站在公園裏,下意識地抬起頭,忽然看到一點銀色的閃光出現在了頭頂,彷彿一顆流星,帶着轟鳴由遠而近掠了過來。
“看啊,直升機!有直升機!”玩耍的孩子們也看到了,紛紛指着天空驚喜地叫了起來——那是一架銀白色的蜂鳥直升機,從東方迅速地飛來,向着這一邊降落。
著名的光之教堂位於大阪城郊春日丘的一個社區內,是獲得普力克獎的安藤忠雄所設計的“風”、“水”、“光”三個教堂之一,建築界的典範。這座改造後的教堂體量不大,入口很普通,建築外形也是由混凝土砌築的,看上去誠樸洗練,隱藏在一個普通的社區裏。
今天不是祈禱日,教堂附近非常安靜,只聽得到烏鴉的叫聲。
天野教授吩咐司機在附近停車,一個人拄着柺杖步行而來,沿着一條不算很長的走廊進入,推開教堂虛掩着的門,手裏還握着那一卷《華嚴經》。
這是他第一次走入教堂。
那一刻,他忽然被深深地震動了——門後是一片黑暗,整個教堂的牆壁用混凝土築成,居然沒有一扇窗戶,光線昏暗,他注意着腳下,沿着兩捧座椅中間的走道走向犀頭的神壇。然而,乍一抬頭,他卻嚇了一跳:在神壇背後的黑暗里居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發着光的十字架!
他怔了一下,才明白那個猶如神蹟的光十字,其實是因爲設計師在神壇後的牆體上開出了一個十字形的裂縫,讓外面的陽光逆射而入所造成的。那個發着光的十字出現在高敞的黑暗空間裏,顯得如詩一般的安靜、聖潔、莊嚴,連他這個並不信奉上帝的人都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沿着那道光之通道走了下去,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招呼:“你來的很快啊,彌生。”
“龔格爾?”他努力讓眼睛適應刺眼的光線,一邊拄着柺杖沿着臺階一級級走下去,“空空”的腳步聲在教堂裏迴響,“你怎麼來到了大阪?”
“原本是你邀請我來日本探討最近的反常現象的。”黑衣的龔格爾神父在神壇上等待着老朋友,嘆息道,“可惜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只能爲死去的人祈禱了。”
天野教授嘆了口氣,道:“我希望這只是日本諸多地震中的一場。”
“別做夢了。你看看這個吧。”神父翻開手裏的那本聖經,遞了過去。教授接過,一眼就看到翻開的那一頁上赫然寫着如下字句——
“2012年8月,遙遠的東方,日月交替之時,大地與海洋將發生劇烈衝撞。藍洞張開,吞噬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地震、海嘯以及隨之而來的污染,將帶走數以十萬計的生命。同一日,有人目睹異世界使徒出現,將人類帶往彼岸。”
“這不是聖經?”他猛然一震,抬頭道,“這預言說的是東京沉沒麼?!”
龔格爾神父默然點頭:“你再看看下面的吧。”
天野教授只覺得全身都在發抖,蒼老的手指迅速翻過去,發現下面幾頁都密密麻麻地用小字寫滿了,似乎是翻譯過來的註釋,分段寫着如下文字——
2012牟9月:9月9日,末日鐘聲開始敲響,時空之門緩緩開啓。天坑不再出現,失蹤的人數也不再上升,世界多處頻繁發生異常現象,尤其以北緯36度附近爲多。氣候變化劇烈,反覆無常,導致大批動物死亡。
2012年10月:天氣寒冷,地球運轉速度悄然改變,磁場混亂,指南針失靈,航海被迫使用衛星定位系統。“極移”現象開始出現,候鳥無法飛往目的地,數以千計地死亡,屍體並不腐爛,隨着海流漂流至各地,極光從兩極擴散,籠罩南北半球,引發恐慌。越來越多的人懷疑世界末日的真假,專家出面闢謠。
2012年11月:火山活動頻繁,黃石公園岩漿外溢,地面溫度上升至沸點,周圍300公里內無法居住,富士山再次爆發,火山灰瀰漫,東日本成了“無日之城”。下半月,連非地震帶上的人們也感覺到了大地的鳴動。地球表面猶如被撕裂的橘子,大恐慌,社會瀕於癱瘓,暗之軍團從黑影裏出現。
2012年12月:潮汐異常,海洋騷動不安,海底有巨大的門打開,暗之於從中走出,月的盈虧消失,白天黑夜的時間出現混亂,太陽黑幹爆發,日珥耀眼如皇冠,月亮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明亮。世界各地的宗教領袖們紛紛預告了末日來臨,並領導衆多追隨者自殺。
12月21日夜,日月同輝於天,時空之門打開,光明之於將迎戰黑暗之子。
他一行行地看下來,漸漸顫抖得無法自控。“這……這是什麼?”天野教授抬起頭看着神父,顫聲道,“瑪雅人的末日預言?你從哪裏找來的?”
“不是,”龔格爾神父看着他,“這是(死海古卷)上的末日預言,尚未被公開,是加百列從耶路撒冷的洛克菲勒博物館裏翻拍出來並破譯的。這是神對我們的啓示,也是警醒。”
天野教授深深吸了一口冷氣——這是比現存的《聖經》更古老的一千多年前的《死海古卷》上的文字?這麼說來,不僅僅是瑪雅人預言過了末日,連基督教最早的文獻裏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記載?
龔格爾神父將手按在十字架上,低聲道:“雖然《死海古卷》被教廷否認,我們社團也被梵蒂岡視爲異端,但我們卻相信古捲上的文字纔是神留在世間的最初也最真實的記錄。這些年來,我們社團一直嚴密關注着世界,將所發生的事情與古卷預言一一對應,爲末日之戰準備着。”
天野教授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由得喫驚:“末日之戰?”
“是啊,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戰爭!”龔格爾神父回答,開始吟誦一段經文,“當時空之門打開,黑暗的國度降臨,大地將淪入永夜。此刻請誦主的名,他將把永恆的幫助賜給他所救贖的子民,命光明之子引導他們逃離末日的洪水和殺戮。凡與上帝同命運,選擇上帝作爲名分的人們,都將跟隨光芒的指引抵達彼岸。”
天野教授聽着,漸漸明白了過來:“這就是你們社團信仰的東西?”
“是。我們就是神的兒子,古卷裏的‘光明之子’。”龔格爾神父站在光的十字架裏,回答,“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按照上帝留在人間的口諭行事,致力於集結更多力量。”神父看着他,笑了,“譬如你,我的老朋友,雖然你是個佛教徒,但是在這樣的時刻,我也要來尋求你的幫助。”
天野教授苦笑:“我是一個古稀老人,能有什麼地方幫上忙?”
“彌生,你太謙虛了,你在高能物理和宇宙學上的造詣代表了人類的頂峯,和埃文斯博士一起主宰着CERN(歐洲粒子物理研究中心)。”龔格爾神父微笑,“從某種程度上說,你們同樣擁有神之領域的力量——在末日之戰來臨的時候,我需要你們和我並肩戰鬥。”
天野教授的聲音有點顫抖:“戰鬥?怎麼戰鬥?”
“來和我們一起建造方舟吧,彌生!”神壇上的人對他伸出手來,眼神灼灼,“貢獻出你的力量,我們可以在末日到來之前找到方法,令人類度過這一次的大劫,就如當年諾亞在上帝指引下帶領家人躲過滔天的洪水一樣。”
“建造方舟?”天野教授忍不住苦笑起來,“如果你真的想學諾亞,我覺得你應該去找一個機械動力學家和一個船舶學家,找我做什麼呢?”
“方舟只是一個比喻。確切地說,我們需要借用CERH位於日內瓦的那一臺LH①,”
龔格爾神父打斷了他,語氣嚴肅,“舉世無雙的神器。”
這句話說得容易,卻令天野教授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失聲道:“不可能!LHC自從上次氮泄霹事故後還沒有徹底恢復,你們想用它來做什麼?”
龔格爾神父緩緩地一字字吐出:“製造蟲洞②,提前開啓時空之門!”
“你瘋了?那會觸發極其不穩定的狀態,給這個世界帶來巨大的危險!早在我們試運行的時候,這一點就引發了公衆的恐慌,甚至有人爲此自殺——CERN不得不再三保證,這臺儀器只在可控的程度內進行實驗,絕不會引發災難,這才平息了輿論。”天野教授喃喃,臉色蒼白,“你如今卻要用它來製造蟲洞?LHC是公器,豈能玩笑!”
“我知道你們準備用LHC來尋找‘上帝粒子’③,可是,如果末日來臨,所有人都一起去見上帝了,自然也就沒有必要尋找了,不是麼?”神父說得輕鬆,然而眼神卻亮如鷹隼,看着站在神壇下的老教授,“人類的命運,世界文明的進程,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間呢,老朋友。”
天野教授僵在了那裏,清癯的身體微微發抖,顯然是被這個要求震驚了,許久才道:“這件事,我不能單方面答應你,還需要……”
“我知道,你還需要和CERN委員會商議,還需要取得參與實驗的各國同意,沒有一年時間走不完那些程序。”神父又一次打斷了他,語氣肅然,“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離末日鐘聲敲響只有4個月,而LHC啓動一次需要準備多久?等你疏通了環節,一切早就來不及了!”
他走上前一步,凝視着對方:“我要你動用你的特權。”
天野教授在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前略微退了一步,然而佛教徒的眼神卻並沒有動搖,遲疑了一下,道:“抱歉,我無法逾越流程,單方面擅自啓動LHC——這不僅事關我個人名譽,還關係着國家的形象和科學界的未來。你知道,末日是否會真的來臨尚未可知,但是LHC一旦啓動,說不定會引起世界毀滅!”
“哈,”龔格爾神父眼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忍不住短促地喃喃,“真是個典型的日本人,既刻板又冷淡……”話說到這裏,忽然外面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鳴動,有風從光中吹入,獵獵地吹起神父的黑色長袍,龔格爾神父停止了說話,傾聽着外面的聲音,有些緊張起來。他沒有時間再和天野教授多說什麼了,氣餒似的揮了揮手,道:“既然你不肯幫忙,我就只能去找埃文斯了。”
“他不會答應你的。”天野教授皺眉,“這事關係太大了。”
“放心,那個蘇格蘭人很怕死,又好虛名,我有的是方法搞定他。”神父的眼裏忽然掠過一絲冷光,換了一種黑手黨教父般的口吻,冷冷地道,“他不像你,彌生,你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什麼都不怕,我也無從威脅你。”
“……”天野教授吸了一口冷氣,“難道你要……”
“既然你不肯幫忙,就別問我準備怎麼做了。”龔格爾神父嘆了口氣,將《死海古卷》合上,對老朋友道,“你走吧……直到世界末日都不用回來了。我會用自己的方法戰鬥下去,直到最後一刻。”
教授沉吟着,似乎想說什麼,然而神父已經不耐煩地揮手:“走吧,接下來我有事情要做,沒時間招待你了。”
話音未落,教堂的門轟然撞開,外面的光和風從門裏射入這個密閉的黑暗空間。逆着光,兩個男人疾步從門外衝入,彷彿兩支射進來的箭。天野教授幾乎看不清他們是怎麼舉步的,只是一瞬間那兩個人已經越過了整個教堂,出現在了神壇面前。
“神父!快看看拉斐爾!”一個德國口音的男人喊着,將背上的人放下來。旁邊那個中東人模樣的青年連忙放下手裏拿着的一把長劍,扯過一塊天鵝絨鋪在神壇上:“都是血,別直接放在神壇上面!”
“少哆唆!”雷切爾怒罵,“拉斐爾都要死了!”
那一刻,天野教授看清楚了他們帶回的那個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那是個年輕的男子,有着罕見的銀色短髮,然而卻毫無知覺地靠在雷切爾的肩上,面容蒼白,左肩連着整個手臂都不見了,只有白骨支離在體外,猙獰可怖。然而奇怪的是,在如此巨大的傷口裏卻不見血流出來,割裂的肌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內凹,已經開始萎縮。更奇怪的是,他右邊完好的肩膀上也呈對稱狀地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凹痕,沒有流血,沒有破損,就彷彿是潰瘍了一般,向着身體內部漸漸收縮,塌陷——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有一束無形的光之炮彈曾經穿過了他的身體,從左肩進入,右肩穿出。
“這是……”天野教授失聲道。身爲粒子物理學家,他清楚地知道只有瞬間的巨大輻射才能造成這樣具有典型特徵的傷害。然而,眼前這樣恐怖的瞬間傷害接近於理論上的極限,幾乎不可能存在於地球上。
“他是怎麼受的傷?”天野教授忍不住問,“他去了核爆現場麼?”
“看到了吧?這就是黑暗的力量,”龔格爾神父查看着傷員的情況,低聲道,“我的孩子剛從生死之門裏抽身回來——13年前我失去了米迦勒,如今又失去了半個拉斐爾!”說到這裏,他苦笑着看了一眼天野教授,“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失去自己最優秀的學生是什麼感覺。”
“……”天野教授沉默着,握緊了手裏的《華嚴經》。
“抱歉,請你先離開吧。”龔格爾神父的所有精力已經集中在了垂死的人身上,頭也不抬地對老朋友道,“放心,今天我和你在這裏說的一切,世界上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你繼續你以往的生活吧,就當什麼也不曾發生。”
什麼也不曾發生?天野教授有些茫然地想着,踉蹌地走下了神壇。
背後傳來了祈禱和佈道的聲音。那是耶和華的子民,他們的所思所想要用傳說中記錄神諭的《死海古卷》來解釋,或許不是他所能徹底瞭解的。可是,龔格爾這樣天縱奇才的傢伙,爲什麼會將後半生的精力都獻給了克蘭社團這一神祕的宗教,那一定也有他的原因吧?
或許也和自己一樣,當科學之路走到了盡頭,發現世界還存在太多無法用定律來解釋的東西時,宗教便成爲了唯一的安慰。只是他覺醒得比自己更早而已。
天野教授想起了神父出示的那一卷預言書,觸目驚心。5月,6月,7月,直到8月的大地震,在這個古卷的手抄本上全部——呈現,沒有落空。那麼,後面的四個月,乃至末日的預言,會不會也是準確的?
推開教堂的門,日光從天傾瀉而下,明麗如瀑,更襯得背後那個空間彷彿是另一個虛幻的不存在的世界——末日、地震、毀滅、文明的結束……諾亞方舟,還有什麼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戰鬥。
天野教授拄着柺杖,踟躕地走在長廊裏,心亂如麻。
從理智和邏輯上來分析,身爲科學家的他對這些採取了否定態度。然而,從眼前一波一波的天災和驚人的巧合上。他又以一個研究者敏銳的直覺洞察了這些跡象背後潛在的可怕真相——末日,或者說某種不祥的力量,的確已經潛在了這個地球深處,正在蠢蠢欲動。
短短一個多小時後,他走出來,發覺社區周圍的氣氛已經變了。公園裏玩耍的人們臉上都籠罩了一層驚恐的神色,相互低語——
“聽說了麼?剛剛東京灣那邊地震了!”
“聽說比去年的宮城縣地震還厲害……半個城市都毀了!”
“不會吧?幾百年了,我以爲東京是最安全的地方,從不會有地震。我們現在要去避難所裏躲起來麼?”
雖然恐慌,但是人們還是保持了平日的素養,不曾失措。一個女人忽然放聲哭了起來,捂着臉坐在長椅上:“怎麼辦?我兒子還在銀座工作!剛纔……剛纔我不停地撥打他的電話,可無論手機還是座機都沒有人接!”
“惠子……惠子!”旁邊的女人們連忙過去安慰,“不會有事的。”
“可是他爲什麼不接?他人呢?在哪裏?”
“可能他跑出去避難了呀……手機落在了辦公室也說不定呢。”
聽到這裏的時候,天野教授忽然覺得頭頂的太陽有些異常,不由得眯起眼下意識地往天上看了看——陡然,他的手指握緊了柺杖。
太陽上有非常耀眼的白光和詭異的黑點:那是白色的耀斑以及其附近瞬間出現的黑子——白光耀斑伴隨着強烈活動的黑子同時出現,這是非常罕見的跡象。幾乎超出了他幾十年觀測的經驗。那一瞬,他想起了加藤在神岡實驗室地底深處發回的報告,裏面記載了最近一年裏太陽中微子震盪和消失的激烈異常性。
那一刻,某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掠過了老人的心底。
天際的漩渦雲還在聚集,大人們在悲傷地哭泣和驚恐地低語,只有孩子們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在遊樂場裏自顧自地玩耍,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天野彌生拄着柺杖,怔怔地看着這樣的一幕。
“教授,東京電話。”司機走過來,將手機奉上。他看了一眼上面不停閃着的號碼,正是他最鍾愛的學生加藤光一打來的。天野教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對於他這樣孑然一身投有親人的老人來說,這個學生可能是世上唯一關心他的人了吧?這個孩子這一次是幸運的,居然逃過了東京灣的大地震。可是……下次呢?
如果龔格爾說的都是真的,或者說,哪怕那些預言裏有十分之一成爲事實,那麼在下一次,這個世界上將有幾人還能如此幸運?
“老師,我現在很好,請您不用擔心!”電話裏那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喊,“不過這裏的景象實在太悲慘了,建議您還是暫時不要過來的好。替我謝謝您的那位神父用友,他救了我。我要趕緊返回實驗室,看看那裏有沒有出什麼問題。天啊!實在是太悲慘了……我估計死亡人數會超過十萬!”
天野教授站在原地,怔怔地聽了片刻,卻始終沒有回答一句話。直到加藤百思不得其解地掛了電話,他才忽然對司機道:“你在這裏再等我一會兒。”
不等對方再問什麼,老人便轉過了身,離去。
①LHC:大型強於時撞器(Large Hadron Collider),是一座柱子加速器與對撞機,棲身於瑞士和法國交界地區地下100米深處的環形隧遁內,隧道總長約27公里,科學家希望通過在對撞機內實現極高能量的粒子對撞,模擬出與宇宙大爆炸後最初狀態類似的環境,從而深入研究宇宙起源和各種基本粒子的特性,其耗費超過60億美元,34個四家2500多名物理學家參與了這個項目,是近30年來粒子物理與宇宙學界最驚人的項目。
②蟲洞:俄國數學家預言,LHC有可能被證明是世界上第一臺時間機器。當LHC投入運轉後,每個在其中通過的粒子會在時空中形成一種衝擊波,讓周圍的空間和時間發生扭曲,當兩個這樣的引力波彼此朝對方趨近的時候,可能全造成十分壯現的結果,在某些極端場合,撞擊的引力速會在時空中撕出一個“蟲洞”來,即通常所說的可以穿越時空的隧道,如果LHC真的做到了這點,那麼,任何研究領城所取得的進展都會黯然失色。
③上帝粒子:指希格斯玻色子(或稱希格斯粒子、希格斯子,Higgsboson),是粒子物理學標準模型預言的一種自旋爲零的玻色子,至今尚未在實驗中觀察到,它也是標準模型中最後一種被發現的粒子。
Chapter 16 以父之名
光之教堂裏,一場祕密的祈願和降靈儀式正在進行。
燭光照亮了神壇,映照在神壇上那個垂死之人的臉上,顯得異常蒼白。金色的聖盃裏盛滿了血一樣的紅酒。龔格爾神父站在光的十字架中,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在天上的父,願您垂下眼睛,看看這無辜而虔誠的孩子——他是爲您而戰的勇士,是躬行您的旨意的門徒。請您將無限的力量賜予他,令他戰勝死亡,走出黑夜。阿——門!”
神父一邊在胸口划着十字,在祈禱完畢後一邊將手裏的十字架放在了傷者的胸口。那一瞬間,彷彿折射着十字裏透入的日光,那個小小的十字架居然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裏,拉斐爾緊閉的嘴角忽然微微張開。
“雷切爾!”龔格爾神父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伸出手來。德國人迅速地將隨身攜帶的手提箱打開,恭謹地遞了過去——箱子一打開,整個教堂都亮了一亮。黑色天鵝絨的底子上整齊地捧列着幾十顆鑽石,每一顆都有榛子大小,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龔格爾神父看也不看,一手探出,抓了滿把的鑽石,握緊,有細微的碎裂聲N起——這號稱世界上最堅硬的寶石,就這樣被他用手一分分地握碎了!
隨着低低的祈禱,神父十指的縫隙裏忽然閃現出了火一樣的光!碎裂的鑽石在祈禱聲裏開始奇蹟般地燃燒,一顆一顆跳躍如火,映照着神壇上莊嚴肅穆的臉龐——龔格爾神父默默承受着那種虛幻之火的刺骨的灼烤,默唸着祈禱詞。片刻後,他才攤開掌心,手裏那些流火一樣的鑽石傾瀉入聖盃,杯中紅色的酒發出“嗞”的聲音。
一顆,兩顆……滿滿一箱的鑽石在杯中燃燒,釋放出的光芒以及劇烈的能量轉換令整個教堂彷彿有無數星辰閃耀。
在所有的鑽石都耗盡之後,龔格爾神父托起了平臥在神壇上的拉斐爾,將沸騰如血的酒傾入他的咽喉。雷切爾和穆列在一邊靜靜地看着,掌心有冷汗密密滲出。灼熱的紅酒呈一線從昏迷之人的咽喉裏流下,然而拉斐爾還是一動沒有動,臉色蒼白而安靜,甚至有那麼一瞬,從他嘴脣裏吐出的氣息竟中斷了。
“神父,”雷切爾的喉結滑動了下,艱難地開口,“拉斐爾他……他死了麼?”
龔格爾神父沒有回答,只是凝視着神壇上瞬間停止呼吸的人,雙手輕輕置於拉斐爾的身體上方,平平展開,低聲祈禱:“願神之血注入他的身體,帶給他力量。”
神父平放的雙手驀地向上一提——彷彿被牽線的木偶,拉斐爾的身體忽然一動。那一刻,一種光芒從昏迷的人的胸口正中透出來,就像是裏面有一個溫暖的太陽,將五臟六腑照得透亮。
龔格爾神父的手轉爲向上,掌心向着背後的光之十字,繼續祈禱。拉斐爾身體裏透出的光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彷彿血流在加速奔湧,注入已然沒有生氣的軀體,讓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耀眼的光芒裏,如同浮在神壇上的一團火。
雷切爾和穆列屏氣看着,眼裏充滿了肅穆和崇敬。
“天……”忽然,教堂的門被無聲推開,有人失聲驚呼,“你們這是在……”
受到驚擾的那一刻,雷切爾眼裏瞬間閃過一絲殺意,足尖一點,迅速掠下了神壇。黑暗的教堂裏有風一掠而過,快得如同鬼魅——身後的門被一把關上,那個闖入者的驚呼只吐出了一半,一把鋒利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咽喉上,截斷了他後面的話。
此刻,龔格爾神父雙手合攏,停止了最後一句祈禱,輕輕嘆了一口氣:“雷切爾,快放開天野教授。”
雷切爾看了一眼站在門後的天野彌生,默默地將刀收了起來。然而彷彿是生怕這個闖入者再有什麼異動,德國人一眼不眨地看着對方,那把瑞士軍刀在手指間快速地打轉,發出令人心悸的細微摩擦聲。
“上帝保佑了你,我的孩子。”龔格爾神父低下頭,對着昏迷的人輕聲道,將雙手緩緩放下。與此同時,懸浮在神壇上的拉斐爾彷彿失去了支撐,身體“啪”的一聲重重落下,重新躺到了蠟燭中間。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眼睛睜開了。
“拉斐爾!”雷切爾和穆列失聲驚呼,簇擁過去查看。銀髮的同伴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徽弱的光,瞳孔在緩緩凝聚,顯然已經有了意識。然而龔格爾神父只是看着教堂盡頭去而復返的那個人,有些疑慮地開口:“彌生,你回來做什麼?”
天野教授站在門邊,被剛剛看到的祕密儀式所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才拄着柺杖蹣跚走過來,直到神壇邊。他低下頭,看着那個剛剛被用祕術救治的傷員——拉斐爾身上的傷口已經瞬間平復,左臂的斷口光滑齊整,潰瘍和萎縮已經恢復。
“龔格爾……你在舉行什麼祕密儀式?”天野教授不敢相信地看着這一切,喃喃道:“天,你……你在一瞬間就治好了他?這怎麼做得到?”
“違反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不是麼?”龔格爾神父微微苦笑着,臉色變得蒼白而虛弱,用手支撐着神壇,“我說過,在你所知道的這個被物理定律支配的世界之外,還存在着另一重世界。咳咳……可是你總是不信,頑固的傢伙。”
天野教授看着站在十字光輝裏的老朋友,若有所悟地低聲道:“這就是你當年忽然終止粒子物理博士的學業,轉入普林斯頓神學院的原因?你找到了真正通往宇宙奧義的道路?”
龔格爾神父搖頭:“我只是受到了召喚而已……我必須爲這個世界而戰。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漫畫裏的對白啊?咳咳……”說到這裏,他忽然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開始不停地抽搐。
“神父……神父!”雷切爾連忙上去扶住他,“您已經過度使用了力量,趕緊讓穆列送您回去休息吧,不要再說話了。”
龔格爾神父定定地看着去而復返的老朋友,低聲道:“你回來做什麼,彌生?”
“我……”天野教授用枯瘦的手指握緊了柺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將左手探入懷裏,緩緩拿出了一個東西,遞過去,“是來把這個交給你的。”
“這是?”龔格爾神父疑慮地看着他掌心裏的那個東西——那是一個銀白色的扣子,不過一個指甲蓋大小,彷彿是一個極小的光盤,上面有繁複且精密的花紋,折射出一種美麗的色澤,靜靜地躺在教授枯槁的手心。
“大概你還不知道吧,就算你們說服了埃文斯,也是無法啓動LHC的。”天野教授抬起頭盯着龔格爾神父,苦笑,“因爲CERN委員會規定,LHC的核心設備必須設置雙重的保險,不能由任何一個人單獨啓動——埃文斯能打開的只是外驅動,而我負責的是內核。”
龔格爾神父一震,看着他掌心的那個銀色釦子:“這是……”
“地獄或者天堂之門的鑰匙,”天野教授站在光的十字裏,看着神壇上的龔格爾神父,眼神有一種獻祭般的平靜,“LHC的啓動密鑰。”
“彌生!”神父忍不住叫了一聲,猛地俯過身去,用力抱緊了老朋友,“上帝保佑,我就知道你最終會站在我這一邊!”
“不,我並不信仰你們的上帝,也不相信什麼諾亞方舟的傳說,”天野教授的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搖了搖頭,用佛珠纏繞的手腕將那一卷《華嚴經》放在胸口,低聲道,“但是我能感到巨大的危險正在逼來,整個世界的人都坐在同一條即將傾覆的船上——我的直覺曾經帶領我多次找到宇宙的奧祕,這次,我無法忽視它的提醒。”
龔格爾神父插嘴道:“是的,我可以用性命擔保,你這次的決定是對的!”
“正確與否,除非到了時間,否則誰也不知道。即便到了,功過也需要由後人來評說。”天野教授拄着柺杖,緩緩搖頭,“在技術條件不成熟的情況下啓動LHC,固然會引起未知的危險,但是這風險值得一冒——在末日來臨前,無論是上帝的子民,還是佛陀的信徒,都該同舟共濟,不是麼?”
“對!完全正確!”龔格爾神父迅速回答,生怕對方動搖,一邊說着,他一邊動作敏捷但不張揚地將那個銀色密鑰抓到了手裏。天野教授似乎沒有留意他的舉動,只是低聲道:“龔格爾,雖然我不懂你和你的社團,但是我信任你,也願意拿我的職業生涯和畢生名望來孤注一擲——等你們要啓動LHC的時候,記得提前通知我,我會設法支開CERN的人。”
他拄着柺杖,背對着光之十字,緩緩離開了教堂。
“‘住’劫末期,‘壞’劫降臨,世界將成爲煉獄啊……”老人仰起頭來看了一眼虛空,從胸臆裏吐出了一聲嘆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當教堂的門再度關起的時候,空曠的房間裏便只有風的聲音了。光從十字架裏逆射進來,照在那一把銀白色的密鑰上。龔格爾神父握緊了手掌,將那足以毀滅世界的小小東西收起,嘆了口氣。他想起了在劍橋讀書時的遙遠過去——那時候他還是一個無神論者,和同窗的天野討論過宇宙的終極祕密:天野激進地認爲科學終將會解釋一切,包括造物的起源和演化的祕密。然而他卻認爲當下的機械文明雖然發展迅速,卻終將遇到瓶頸,到最後,只能用宗教來解釋那些無法回答卻無從迴避的問題。沒想到三十多年後,當末日來臨,他們居然站在了一起,在同一條即將傾覆的船上。
沉思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了低微的呻吟。神父低下頭,發現拉斐爾已經睜開了眼睛,喫力地抬起頭,彷彿有什麼話想要對自己說。他連忙將手按在了對方的肩膀上:“躺下,孩子,你的身體還非常脆弱,不能強行移動。”
然而拉斐爾卻搖了搖頭,一反常態地沒有聽從他的話,執拗地想要說什麼。龔格爾神父只能低下頭,將耳朵貼近他的嘴邊。
“米迦勒……的孩子。”拉斐爾微弱地喃喃,“使徒、使徒在找……”
“什麼?”龔格爾神父愣了一下。
然而,看到對方虛弱的模樣,他沒有再問,只是抬起手輕輕地按在了對方的額頭上——他的手心透出一種純淨的光,透入了拉斐爾的顱腦。那一瞬間,他迅速地讀取着對方腦海裏想要表達的意思,臉色驀地變了。
“我知道了,孩子。”龔格爾神父將手從他的額頭上拿開,神色凝重地低下頭去,對拉斐爾道,“你說的事情,我一定會立刻派人去處理。”
“使徒、使徒的目標……是米迦勒的孩子。她非同凡響,”剛從死神手裏逃脫的拉斐爾筋疲力盡地喃喃,“末日之門打開了……就在中國,S城!”
“放心,我會找到她。”龔格爾神父安撫着重傷的人,“我立刻叫烏利爾和加百列回來。”
聽到了與自己同階的另外兩大天使長的名字,拉斐爾眼裏終於露出了一絲釋然,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再度睜開了眼睛,喫力地開口:“還有……霍氏的公子,霍銘洋,也一同消失了……不知道是被使徒帶走了,還是、還是逃脫了。”
拉斐爾的聲音越來越虛弱,終於陷入了昏迷。然而,聽到霍銘洋失蹤在天坑深處的消息,龔格爾神父的臉色再度嚴肅起來,轉頭問一同返回的兩個人:“霍氏知道這件事了麼?”
“應該已經知道了,”雷切爾回答,“在我們離開別墅的時候,霍天麟已經帶着人驅車趕到了現場。當然,那裏留給他的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
“哦……”龔格爾神父將手放在十字架上,若有所思。
“你們送拉斐爾回去休息吧。”停頓了片刻,他對旁邊的兩個人說,“穆列,你駕機把他送回聖殿,雷切爾,你還是回東京去處理地震的善後事宜。”
“是。”雷切爾領命,卻抓了抓腦袋,有些不解,“東京幾百年都沒地震過了,怎麼這次忽然震得這麼厲害?真是見鬼。”
“這不是天災,應該是使徒引起的,”龔格爾神父低聲道,“今天早上我從加藤的報告裏發現了日本地底異動的規律:每當世界上有天坑出現的時候,地震便會隨之發生。而今天早上東京灣地震的時間,應該在時間軸上正好和S城的陷落重合。”
雷切爾喫了一驚:“您的意思是‘那扇門’在S城的打開,引起了東京的地震?”
“是。”龔格爾神父疲憊地從神壇上走下來,“這次兩位使徒聯袂出現實在是非同小可。這一戰,莉莉絲失蹤,拉斐爾重傷——如果他們的目標是帶走米迦勒的孩子,那麼,我們必須要搶在使徒之前找到她!”
雷切爾遲疑了一下,問:“加百列還在耶路撒冷破譯古卷的最後三章,烏利爾在印尼處理海嘯裏遊輪被捲上懸崖以致乘客受困的事情——要立刻叫他們趕回來麼?”
“立刻回來。”龔格爾神父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雷切爾不再多問,隨即便退了出去。穆列上去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拉斐爾想要將剛接受完治療的人轉移到耶路撒冷,卻聽到龔格爾神父道:“小心些,穆列!他的身體還很脆弱,你在送去的途中一定不能讓他的傷口再曬到陽光!”
隨着這句話,神壇上的紅色金絲絨布被扯了下來,覆蓋在了拉斐爾的身上。
神父問:“到了耶路撒冷,你知道該找誰吧?”
“哈桑醫生。”穆列迅速地回答——拉斐爾本身就是畢業於哈佛醫學院的頂生,在整個以色列也只有哈桑醫生是他所推許的,同時也和社團有着祕密的聯繫“錯了,”龔格爾神父微微皺着眉頭,“你應該去找阿里爾·加農博士。”
“加農博士?”穆列喫了一驚,“他……他不是醫生啊!”
“他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精密儀器專家,同時也是智能機械領域最尖端的開拓者——他會幫到拉斐爾,”龔格爾神父看着半身是血的拉斐爾,輕輕嘆了口氣,“告訴他,是我拜託他的,請他務必不惜一切地治療。”
他揮了揮手:“走吧,我的孩子們。願上帝保佑你們。”
當東京灣大地震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世界時,大阪春日丘的光之教堂裏的一場祕密的祈禱儀式悄然結束。一個疲憊的神父從空無一人的教堂裏走出來,一手拿着羊皮古卷,一手將一枚很小的銀色釦子放入了內袋裏。
外面的陽光很好,但是空氣裏卻充滿了某種說不出的肅殺的寒意,和8月盛夏的氣候有着隱約不祥的悖逆。那一刻,他的耳際似乎又響起了錶針跳動的滴答聲,那是懸掛在聖殿裏的末日鍾,向着2012年12月21日那一刻不停地轉動。
連東京都已經開始沉沒,時間……真的是不多了啊。
烏利爾還在印尼各地應對不停出現的災難,然而,沒有想到事情的惡化程度卻遠遠超過想象——使徒甚至提前打開了那一扇末日之門。這導致了S城的崩潰,甚至令鼉遠的東京都引發了這一場地震。
他們,是爲了米迦勒的孩子,那個叫夏微藍的女孩,才那麼做的麼?而且,根據拉斐爾的回憶,那個女孩居然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關上了那扇門——一個年輕的人類,居然能夠切斷被使徒合力打開的黑洞,那是什麼樣的力量?!
如果她能夠對抗“門”的力量,那麼,她肯定也有瞬間開啓同位面的通道進行逃生的力量。但是,這個女孩顯然並沒有接受過瞬移的訓練,她在情急之中開啓的通道肯定是不穩定而且沒有具體指向性的,可能會受到周圍環境中念力的影響而出現偏差。如今她到了哪裏,只怕要在茫茫人海中進行一番大搜索了。
無論如何,必須要出動一切力量儘快找到這個女孩。
米迦勒……以父之名,你會幫助我們找到你的孩子吧?
Chapter 17 崩潰的前兆
在日光射落的同時,遠處的海面上一股潛流悄然捲起,似是打開了某種看不見的通道。深藍色的海眼只開了一瞬就閉合了,同時消失的,還有方圓一公里內所有的人和物。
藍色的波光在頭頂閉合,那個世界在一瞬間遠去了。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荒涼無盡的原野,天和地都是亙古之前的蒼黃色。遍地都是白色的石頭,以及流動不息的風。風裏有奇怪的聲音響起,彷彿無數人在竊竊私語,然而天地間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麟。”忽然,他聽到有人遠遠地叫自己,如此熟悉——那是一個穿着紗麗的女子,站在蒼茫的荒野之中。她赤着腳,秀髮水藻一樣地捲曲,面容有着南亞人種特有的美麗,輪廓如同印度神廟裏的女神。在她的身側依偎着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冷冷地看着他。
那個孩子的臉居然是碎裂的、扭曲的,彷彿一個被砸碎的面具,上面充滿了裂痕和灼燒的痕跡,可怖無比。
然而那一刻,他還是認出來了:“銘洋!”
——是的,那是他兒子……是他拼命在尋找的唯一的兒子!
“去吧,到你父親那裏去。”那個站在曠野裏的女人輕輕推着孩子,風吹起她的紗麗和長髮,飄渺而虛幻,“門就要關了……快去那裏。”
那個孩子年紀雖然小,卻有着與之不相稱的成熟眼神。他抓緊了母親的衣角,側過頭看了遠處的他一眼:“媽媽,你跟我一起走麼?”
“不,你一個人走。我必須永遠留在這裏。”那個女子的語氣平靜,微笑着,“到你父親那裏去,他會給予你一切……你在人世裏還有自己的使命,怎麼能這樣離開?”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孩子卻彷彿預見到了什麼,不肯放手。
“讓你去你就去!別做怯懦的孩子!”那個女人忽然不耐煩起來,一把將那個孩子推了出去——那一推,似極其用力,孩子驚叫一聲,居然直直地向着他飛過來。
“銘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只看到孩子向着自己撲來,那張毀壞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驚慌,漸漸迫近眼前。他一把接住了那個孩子,然而懷抱裏卻是虛無的,就如一陣風一樣,他的孩子就這樣從他指間消失了。
“我不要你!”他聽到了孩子的聲音,“我要和媽媽在一起!我不要你!”
風中消逝的那張臉是如此的憤怒與絕望,帶着某種敵視和棄絕,就這樣在風裏一片片地剝落、碎裂。
“銘洋!”他驚呼着,從夢裏醒了過來。
醒來時,牆上的鐘敲響了七下,房間裏已經灑滿了陽光,窗臺上的蔦蘿開得明快,通過窗戶,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海平靜湛藍,猶如一塊剛切割好的藍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自己原來在家裏麼?他茫然地想着,視線落到了牀頭的藥瓶上,瞬間回憶起了所有的事。
看到他從夢裏驚醒,門外的管家連忙上前:“老爺醒了?”
霍天麟咳嗽着,沒有說話,只覺得頭痛欲裂。林管家有些擔憂地看着——昨天凌晨3點,老爺從天坑現場返回,一連服下了8片安眠藥,讓他整夜都不敢睡穩。平日老爺最多隻喫兩片,如今一下子服用了4倍的劑量,實在讓人擔心。
“銘洋……死了麼?”沉默了片刻,霍天麟坐在牀頭低低地問,彷彿是在問自己,又彷彿是在問身邊的人,獅子一樣犀利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林管家不敢正面回答,只道:“只是暫時沒有少爺的下落而已。我們的人正在尋找新的方法,準備下到天坑更深的地方去尋找——聽說天亮前救援專家也已經到了,相信進展會快很多。”
“呵……救援專家?那有什麼用!”霍天麟疲倦地捂住了臉,揉着自己的額角,“已經搜索到兩百多米深的地方了,他們也未必能比我們更加深入。我想,銘洋他已經不再‘這個世界’了。”
是的,當他一眼看到地面上那個可怖的黑洞時,就知道那是來自“白之月”的魔力,使徒召喚儀式的象徵——這麼多年來,世界各地每次出現的天坑都代表着瞬間打開的一條通道,吞噬着這個世界裏的一切,將一個又一個人帶往異世界。此次又怎能例外?
可是,那些人憑什麼將銘洋帶走?他們撕毀了契約麼?!
在事情發生後,他心急如焚地幾次試圖聯繫“門”那邊的人,卻沒有任何回應。那個世界和他的單線聯繫似乎被切斷了——那些來自“白之月”的所謂使徒,單方面撕毀了他們之間的契約,而且拋棄了他。離末日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他們在人間進行的一切蒐集備份活動也接近了尾聲,到了現在,他已經沒有用了麼?
在醒來的這一刻,他心裏的絕望和憤怒無以言表。
“先生,那個叫王奇的人怎麼處理?”林管家小心地問,“已經關了24小時了。”
“王奇?”他一時有些想不起來。
“就是您昨天在天坑附近帶回來的年輕人,”林管家提醒,“自白劑的藥力過去了,那個人現在已經醒了,情緒很激動,嚷嚷着說自己是什麼座天使……亂七八糟的。身手不錯,還打傷了我們好幾個兄弟。”
“哦,是那個人啊!”霍天麟終於想起了那個被他抓來的俘虜,不由得苦笑。在發現銘洋失蹤於天坑後,內心的絕望令他做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冒險之事——在大庭廣衆之下抓走了一個看似是克蘭社團的人。
昨天,在一邊不停派人下天坑去搜索的同時,他也馬不停蹄地親自審問了那個人,用盡了一切手段——克蘭社團既然出現在天坑現場,那麼,和銘洋的失蹤定然有着關聯。有一個瞬間,他甚至希望是社團帶走了他的兒子。這個世界的人,即便是敵人,也要比來自於那個世界的使徒來得稍微令人放心一點。
可惜的是,就算用上了自白劑和催眠術,那個人嘴裏也沒有吐出任何有關銘洋的消息。克蘭社團的人都是硬骨頭……或許,他真的不知道銘洋的下落?
霍天麟想着,揮了揮手:“先留着他吧,說不定還有用。”
“好的,”林管家依舊不動聲色地點頭,“我已經派人把他送到青山精神病醫院了,那裏安全一些,關押多久都不會有人起疑心。”
他上來爲主人送上晨衣,扶着霍天麟起來。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大地又震顫了一下。這次並不是夢裏的幻覺,他清晰地看到牀頭的水杯抖了抖,水面微微盪漾,與此同時窗外傳來了陣陣驚呼聲,似乎有無數人在驚恐地選離。
“外面是怎麼回事?”霍天麟驀地坐起,不顧身體的不便,一瘸一拐地衝到了窗口,“怎麼了?什麼聲音?!”
“老爺……老爺!”林管家連忙上前攙扶,同時示意僕人將輪椅迅速推過來——霍天麟早年曾經經歷過一次黑道仇殺,雖然僥倖保住了性命,但是卻被人挑斷了腳筋,從此雙腿再也不能長時間站立和行走了。
然而,霍天麟在窗口朝外看去,眼神忽然停頓了。
從這所位於s城東南方的藏明山半山腰地勢最高處的別墅看下去,整個城市都映入了眼簾。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在城市正南方的一個社區裏爆發出了驚呼——驚呼傳來的地方,正好是昨日天坑的所在。
大地的震動還在持續,宛如地下有無數列火車正在隆隆開過。隨着震動,那一塊兒的地面忽然塌陷,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黑洞。架設在天坑上方、用來救援和搜索的設備轟然掉落,湮滅在了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坍塌飛速地朝着各個方向進行,那個黑黝黝的洞口不斷向外張開,就如同一張瞞在地底下貪婪地吞噬着——短短的幾分鐘內,地面塌陷,道路斷裂,一輛輛奔馳的汽車流星般地飛入其中,一幢幢的樓房如紙片一般掉入……宛如噩夢。
那個天坑,居然以驚人的速度在擴大!
無數人在奔跑、驚叫,躲避着身後滾滾而來的塌陷,聲音一直響遍了半個城市。那些人如同漫無目的的蟻羣,四散奔跑,然而後面的人還是被背後迅速擴張的天坑吞噬了。那種悲慘的景象,一時間令在高處俯瞰的男人驚呆了。
這是末日麼?難道是提前到了?
“不!”霍天麟從震驚裏回過神來,失聲衝下了樓梯。
“先生!您坐上再走!”林管家連忙推着輪椅追在後面,“我開車帶您去!”
然而,就在林管家推着他坐上凱迪拉克房車,一路風馳電掣地下了藏明山的時候,震動不安的大地卻忽然安靜了下來。滿耳的驚呼聲漸漸消失,整個城市重新恢復了平靜。
“怎麼回事?”林管家停下車,探出頭問一個前方跑回來的人。
“謝天謝地!”那個人西裝革履,衣冠楚楚,像是一個在山下兩個街區外的CBD上班的白領,他因爲一路狂奔而喘着氣,滿臉的灰塵,驚魂方定地喃喃,“塌了那麼多地方,把辦公樓都摔進去了!見鬼,幸虧我跑得快!”
一句話未落,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連忙再度拔腳狂奔而去。
“看來還是有很多人逃出來了,”霍天麟喃喃,驀地拍着座椅,“老林,我們去看看!”
“這個……”林管家卻有些爲難,指着路的前方,“您看——”
前方的路上赫然出現了一大批逃難的人羣,你推我擠地朝着藏明山跑來,想要在這個S城最高的地方避一避難。人數之多,幾乎將整個八車道的馬路佔滿了。潮水一樣的人流衝向了他們,將房車淹沒,又迅速地朝着山麓更高處衝去。
那些人在驚叫、哭泣,因爲恐懼而失去理智地狂奔。“末日的景象啊……”霍天麟喃喃。
使徒,你們不是曾經答應過我,不讓末日降臨到這個城市,不讓我所愛的人受到任何傷害麼?我以爲你們會信守諾言,畢竟你們是來自於更高文明、更遠時空的生命體,我曾經一度信奉你們爲神。
可是,此刻眼前的這一切又從何解釋?
你們畢竟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你們食言了!
Chapter 18 暗夜之眼
然而,在S城無所不能的霍天麟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不顧一切地在天坑裏尋找着自己兒子的時候,在離天坑不到十公里的一個密閉空間裏,他的兒子正在無望地掙扎着,試圖從一個森嚴的牢籠裏逃脫。
頭頂的燈在昨天那一場衝突中壞掉了,還沒來得及修理,此刻房間裏一片昏暗,只有走廊裏透入的微弱的光,映照得一切都影影綽綽如鬼魅。黑暗裏有沉悶的鈍響,那是有人在用頭不停地撞擊着牆壁,一聲又一聲,伴隨着劇烈的喘息。對面牆壁上的鐘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這聲音已經持續了大半夜。
“何苦呢?你身上的毒性剛緩解,臉上的傷也剛包紮好,還是好好休息吧。”身旁不足一米之外的另一張牀上,有個少女嘆了口氣,攤開了沒有被綁住的雙手,“再鬧,他們也只會給你多打上幾針安定而已。不如像我這樣乖一點,還能少受一點苦。”
他停下來,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夏微藍。霍銘洋的雙手被束縛帶綁在兩側的牀架上,嘴也被封住了,躁動不安的人只能不停地用頭撞擊牆壁。掙扎中,他臉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着額角流了下來,糊住了眼睛,在暗夜裏看起來如同修羅一般恐怖。
“喂,幹嗎這樣看我,好歹我救了你的命,不是嗎?”看到他的眼神,她也憤怒了起來,“真是見鬼……你怎麼不想想,如果不是你把我弄到別墅去,我今天還在好好地打工呢!”
然而隔壁牀上的人還是冷冷地盯着她,絲毫沒有原諒的意思。夏微藍憤怒地和他對視了五分鐘,終於還是軟了下來,嘆了口氣,聳肩道:“好啦,反正現在我們都被困在這個鬼地方,就不要相互埋怨了,想想怎麼出去纔是正經事。你說對不對?”
霍銘洋冷冷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哦,忘了你的嘴被封住了。”她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喃喃地說着。
——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竭力回憶着,卻想不出最後那一瞬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那一刻一片混亂,面前似有一道門在打開,門後有刺眼的光。整個世界彷彿蕾在瞬間崩潰了,一切都支離破碎,化爲齏粉。
她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叫千的日本女孩奮不顧身地推開了霍銘洋,自己卻被捲了進去。電光石火之間,她來不及多想,便不顧一切地抓住了身邊的人,用盡全部力氣在剎那間掙脫。那道門在眼前關閉了,他們在接近死亡的瞬間醒來,回到了現實世界。腦海裏有短暫的空白,或許只有10秒,或許更久。等恢復意識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就像是蹦極,在急速墜落到頂點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停頓,就在那個剎那她抓着霍銘洋從失重狀態裏恢復過來,腳忽然踏上了實地。
剛開始的幾秒鐘,她以爲自己只是從塌陷的天坑裏躍了出來,還在霍氏的那幢別墅裏。然而等從暈眩中回過神,她才發現他們兩個人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正站在一個通道入口處,眼前是一道厚厚的鋼門,寫着“治療室”、“禁止隨意出入,違者電擊”的字樣。
她……她難道穿越了麼?可是,到底穿越到什麼地方了?夏微藍揉了揉眼睛,正看得愣住,忽然有刺耳的鈴聲響起,然後四處迅速傳來了厚重的金屬門被打開的聲音,走廊上有人列隊經過。
“放風時間到了!A001~A133號的人出來!”
“規矩一點!亂動亂叫的話,可別怪我們把你們送去電擊室伺候啊。”
嘈雜的聲音傳入了耳畔,似有無數人正在魚貫而出。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這到底是哪裏?難道是監獄?自己怎麼會到了監獄?夏微藍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卻嚇了一跳—一脖子上的黑絲繩還在,但一端卻空空蕩蕩的。那一枚父親給她的寶貝玉環,居然不知在什麼時候掉落了!
“天啊!”夏微藍不敢相信地將衣服翻了個遍,手機、鑰匙、錢包都在,唯獨那一枚玉環無影無蹤了,彷彿在她“穿越”的那一瞬間也同時消失了。她焦急地往前走,一邊看着地面一邊問身邊的霍銘洋:“喂,你有看到我的玉環麼?快幫我找找!”
奇怪的是霍銘洋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還沒從恍惚裏回過神來。
“怎麼了?”她有些喫驚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卻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尖叫,鬆開了手倒退一步,“天!你的臉……”
然而她一鬆開手,身邊的人忽然就倒了下去。霍銘洋的頭重重地撞到了牆上,然後整個人斜着倒下,失去了知覺。
“哎!”夏微藍喫了一驚,連忙一個箭步上去,好不容易纔連扶帶抱地托住了他,卻染了滿手的鮮紅。她的眼睛忽然睜大了:自從昨晚那一場噩夢一樣的變故後,她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清楚他現在的模樣。
此刻,在她懷裏的霍銘洋整張臉上都是血,那張英俊的臉彷彿被美工刀劃得稀爛,看起來猙獰恐怖。而且,他的呼吸微弱,嘴脣是反常的黑色,那是毒性在體內擴散的特徵。
“救命……救命!”夏微藍怔怔地看着,一回過神便忍不住大喊了起來,“救命啊!”
——是的,原來昨夜的一切不是夢!那些奇怪的人離開了,被擊退了,他們穿越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昨夜經歷過的傷害卻還是實實在在地留了下來,並不是醒來後就HP、MP全滿,毫髮無損地原地復活的!
“救命——!”她的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通道里,卻沒有任何回應。絕望中,夏微藍忽然聽到通道外傳來了汽車的聲音,似乎有人經過。她不由得一陣狂喜,用盡全力朝着門口挪去,一邊大喊:“來人啊……救命!”
那條通道有二十多米長,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短短十幾秒她居然扛着霍銘洋跑到了盡頭。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冰冷的鐵質格柵隔斷了內外,她踮起腳,將臉貼在格柵的空隙之間朝外看出去。
門外是一個停車場,有風,有汽車駛入,車身上有紅十字的標記,外頭依稀有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模樣的人走出來迎向那輛車子。那一瞬,夏微藍驚喜地明白過來,此刻自己居然就在一家醫院裏,不由得有一種“老鼠掉到米缸裏”的感覺。
然而,她卻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傢什麼醫院。
救護車剛停好,一個穿着白色大褂的醫生領着一隊醫護人員走了出來,迎上去問:“這次送來了多少個?”
“9個。6個是正常收治,3個是帶H記號的。”司機跳下來,翻開了手裏的記錄名冊——名冊分兩種,一種是正常的醫院日常收治名錄,而另一種卻是黑色的,上面沒有字,只做了外人看不懂的記號,宛如密碼。
“又是H記號的?怎麼最近那邊送來的人忽然多了起來?”來接的人有些不滿,“院裏人手不夠了,看管不過來,昨天還跑了兩個病人。”
“怎麼會?”司機有些喫驚,“我們醫院看管嚴格,還從沒跑掉過病人!”
“也不知道怎麼跑出去的,前一天晚上還給他們注射了大劑量的巴比妥,結果居然一點也不管用。”醫生搖着頭嘆了口氣,翻開了那一本黑色的非正式名錄,指着其中兩個符號,“是一對情侶,被送進來的時候就瘋瘋癲癲的,老說末日就要到了,要一起去尋找天國之門——很奇怪,他們腦部並無損傷,心理檢測也正常,就是一提起末日就偏執得很。”司機忍不住地笑:“該不會跑出去找天國去了吧?”“也許吧。”醫生搖頭,苦笑,“這兩個人還偏偏是黑名冊上的。醫院每年虧本。多虧人家年年捐款纔沒破產,這會兒都不知道怎麼和‘那邊’交代了。”
“但我們也替他看管了不少‘病人’啊!”司機嘀咕,“要知道這可是犯法的事情,醫院也是擔了天大的風險呀!”魚貫下來的9名病人裏,其中一些明顯是精神病患者,目光遊離,面部表情呆滯,嘴裏唸唸有詞,不時癡笑,需要護工上去將他們強行拉着才能直線走向醫院。然而,最後下來的三個人卻截然相反:他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眼神清澈,衣衫整潔,帶着金絲眼鏡,看上去似乎是受了良好教育的高級知識分子。在一眼看到“青山精神病醫院”字樣的時候,他們猛地交了神色,站住了腳步,再也不肯往前走。
“不……不!我沒有瘋!”其中一個人失聲道,“該死,爲什麼把我送到這裏來?”
“大部分來這裏的人都會這麼說。”護工顯然看多了這種人,上去招呼旁邊的保安,“有人情緒激動,小心點。來,把這位病人……”
“我真的沒瘋!”那個人卻憤怒地大喊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我是堂堂S大教授,地質學權威,居然把我送到這裏來!霍天麟,你這個……”話音未落,所有人都變了臉色,一個保安衝了過來,二話不說一個手刀斬落在對方的後頸。那個斯文的教授模樣的人一個踉蹌,一聲不吭地往前癱倒。“霍先生的名字也是你這個瘋子能隨便提的麼?”他冷喝了一聲,旁邊的護工及時跑過來,一把將那個人架住,迅速抬上了擔架。
“看到了麼?”醫生掃視着那些受到驚嚇的病人,指着醫院的門,語氣冷酷,“要麼乖乖地自己進醫院,要麼就被我們抬進去,自己選吧!”夏微藍當然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一羣病人從車上下來,又被帶進了醫院。眼看着救護車就要開走,人羣也即將散去,她忍不住拼命地拍打着鐵欄杆,焦急地放聲大喊:“救命!這裏有人受傷了!救命啊!”然而,她所在的這個角落離那輛車停放的位置太遠了,中間還隔了綠化帶,她用盡全力喊了半天,那邊也沒有注意到。反而是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霍銘洋動了動,睜開了眼睛,似是被她驚醒的。重傷的人虛弱地抬起頭,茫然地看着映入眼簾的鐵格柵,驀然坐了起來,眼神直勾勾的,極其可怕,身體也開始一陣一陣地顫抖。
“怎麼了?”夏微藍被他這種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隨着他轉過頭去。通道盡頭的門上密密地豎着鐵格柵,外面的晨光透了進來,朝陽跳躍如火。在朝陽裏,“青山精神病醫院”幾個大字的標牌清晰可見。精神病醫院?!那一刻,夏微藍怔在了那裏,還沒回過神,卻聽到身邊的霍銘洋忽然痙攣地向着空中伸出了手,呻吟道:“火……不,媽媽……火!”
“媽媽?”夏微藍愣住了。然而就在這一刻,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重傷的人忽然間跳了起來,衝向了那道透着光的鐵格柵,用力抓住它,撲在上面拼命地拍打着,忽呼:“出去……讓我出去!讓我出去!”他的聲音嘶啞而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喂,喂……”夏微藍被嚇住了,扯了扯他的衣服,“別那麼激動。”
外面的人終於注意到了他們兩個人的呼喊,循聲看了過來,醫生皺着眉頭:“好像有聲音?電休克治療室那邊有人?”
“不可能啊!今天還早,沒有一個病人被送去進行電擊治療。”另一個人喃喃地走了過來,眼神充滿戒備,“該不會是昨天逃出去的那兩個病人躲在這裏吧?”
他們一邊說着一邊靠近了鐵門,剛將鑰匙插入鎖孔,還沒來得及轉動,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忽然間就從格柵後升起了,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讓我出去!”那個人的臉貼着鐵格柵,厲聲道,“兇手!快讓我們出去!”
他大喊的時候,因爲面部表情的劇烈變化,臉上的皮膚一塊塊地加速裂開,猙獰可怖。即便是精神病院的醫生也被眼前這張臉嚇得失聲驚呼,拼命掙扎:“來人……這裏有兩個瘋子!快來人!”
夏微藍還來不及說什麼,門就被“哐啷”一聲打開了,幾名穿着醫院制服的保安人員衝了進來,兩人一組地將他們圍住,瞬間便將她的雙手扭到了背上。她痛得大叫起來,拼命掙扎:“放開……我們不是瘋子!我們……”
話沒說完,她卻看到霍銘洋忽然跳了起來,瘋了一樣地掐住了一個人的脖子,厲聲道:“兇手……兇手!讓我們出去!讓我們出去!”
他下手極重,那個人的咽喉被掐住了,只能蒼白着臉胡亂揮手。他身後穿着制服的同伴立刻轉過身來救援,手裏拿着一根電棍,想也不想便朝霍銘洋的後腦打了下去,“住手!”夏微藍一個箭步衝過去,想要推開霍銘洋。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一擊迅速地落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額頭上。她只覺得胸口一痛,“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等模模糊糊恢復意識的時候,她已經身處在一個醫療室內了。睜開眼,映入眼前的便是牀單上的那幾個字——青山精神病醫院,鮮紅刺目。周圍簇擁着一羣白衣的醫生和護土。
“這個病人醒了。”看到她睜開眼,一個短髮幹練的護土道,“要注射多少CC?”
“我不是病人!”尖利的針頭逼近眼前,在清楚自己究竟到了哪兒時,夏微藍在牀上尖叫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到這裏來的……我沒有病!放我出去!”
然而顯然那些醫務人員看多了這樣的情況,只是自顧自面無表情地上來按住她,給她注射了鎮定劑。藥力發揮得很快,夏微藍繼續辯解着,叫喊着,然而語速卻越來越慢,嘴脣的開合都非常喫力……終於連眼皮都沉重如鉛塊了。
她迷迷糊糊她想:這次該死的穿越,居然沒有穿越到帥哥雲集的古代,反而穿越到精神病院來了麼?乾脆再度睡下去,說不定醒來就能從精神病院這鬼地方脫身了……
半昏迷裏,她聽到病房外有人走進來,手裏“嘩嘩”地甩着一張掃描圖,嘀咕着:“奇怪,這個女孩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問題。腦部掃描不見異常,神經反射也和常人無二。她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我本來就沒有問題!你們這羣傢伙纔是神經病,快放我出去!”她在內心裏狂喊,嘴脣卻只是虛弱地顫抖了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沒查清楚,”另一邊的醫生搖了搖頭,“據說是早上在電擊治療室那兒被發現的。但奇怪的是他們兩個都不在我們醫院收治病人的名單上,無論是白名冊還是黑名冊。”
“呃……這就奇怪了。”那個主治大夫沉吟着,“難不成又是‘那邊’臨時送來的?現在青山精神病醫院已經快成他們的私人地盤了,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醫生卻在一邊拿着夏微藍的CT掃描圖仔細看,不知道看到了什麼,語氣忽燕有些詫異:“快看,這是什麼?”他指着胸透片上的某一處——黑色的底片上赫然顯示出一個奇特的光環,位於第五脊椎關節之上,直徑大概兩寸,彷彿胸腔裏有着一個小小的太陽。
“可能是她帶着的飾品?”主治大夫皺眉。
“不可能。”醫生搖了搖頭,“病人在被收治的時候,身上的飾品和手機之類的應該都被沒收了,怎麼可能會被帶入CT室並出現在掃描儀上?”
“可能護士當時沒有注意到,遺漏了?”主治大夫看了看昏睡的少女。
“不對,小周後來給她換衣服的時候也沒有說她身上還戴着那麼一個東西。”醫生搖頭,“奇怪了,從片子上看,那個東西似乎還在發着肉服所不能見到的微光,很像某種具有放射性的物質。”
“你是說她當時帶着一個‘核掛件’麼?”主治大夫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得,又是個古怪的病人。這個女孩也罷了,和她一起的那個男的要非常小心,是極端具有攻擊性的人格。”
“我正準備和您彙報呢,”醫生一邊道一邊又抖出了另外一張掃描圖,“您來看看這個男的的腦部CT掃描——好不容易纔把他弄昏迷了放到儀器裏去的。他的大腦構成似乎有些異常,和普通人不一樣。”主治大夫看了一眼,愕然道:“難不成是垂體發育異常?”
“不是。您看……腦部的紋路奇特吧?腦溝很深,簡直和腦萎縮後期病人的症狀一樣。而且最奇怪的是,他的前額葉居然少了一塊!”手指在掃描圖上逐步點過去,主治大夫終於喫驚起來:“這怎麼可能?被切除額葉的人還能活麼?!”
“可他的額葉的確有缺損,而且,很明顯是最近才被切除掉的。”醫生皺眉,“他似乎剛進行過一場微創的開顱手術,切口應該在髮際線附近。但因爲現在面部毀損嚴重,已經看不出手術的痕跡了。”
主治大夫的手指勾勒過CT片上那一片缺損的額葉,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是誰切去了他的額葉?爲了什麼?難道說我們收治的是一個重度腦損傷的白癡病人?”
“也不是,他腦部各個區域反射顯示均爲正常,身體功能良好,說話也很有邏輯條理。除了剛來的時候似乎有中毒跡象之外,並無明顯的腦損傷現象。”說到這裏,醫生頓了頓,顯得有些猶豫,“只是……”
主治大夫有些不耐煩:“只是什麼?”
醫生苦笑了一聲,道:“只是他一直號稱自己是嘉達國際財團的少東家,住在城南的檀宮,不幸在昨夜遇到了……咳咳,一些難以解釋的意外情況。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便忽然穿越到了這裏,他希望我們能送他回去。”
“……”主治大夫失語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個人如果不是腦子真的有病,就是真的穿越了吧?”
旁邊的醫生也尷尬地笑了:“是啊……我們檢查了下,他似乎真的中了毒,說不定因此而變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中了毒,又毀了容,額葉還被切了一塊,太詭異了……‘那邊’爲什麼送來這樣的人?你說,會不會是……”
“不要說了!”主治大夫語氣忽然嚴厲起來,“連院長都不敢過問,你幹嗎要追究這些?在S城,還有他們做不到的事情麼?沒了青山精神病醫院,多的是別的醫院來接手!”
醫生默然,許久才道:“是。”
“對了,說起霍氏……你們有人看了今天的頭條新聞麼?”有個護士八卦地插嘴,打開報紙,頭條新聞上赫然印着一張巨大的照片,那是S城的航拍地圖:在一處綠化優美、建築密度極低的街區裏,赫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洞,宛如大地深處睜開了一隻可怖的眼睛,看得人毛骨悚然。
下面的新聞稿是這樣寫的——
昨日凌晨5時許,我市城南發生了一起地面塌陷事故,一棟獨立別墅塌陷,沉入地底,造成多名人員失蹤,根據初步估計,受地陷影響的周邊房屋已經從10餘棟增至30棟,其中24棟房屋被鑑定爲危房,124個居民轉移,初步斷定地陷爲地下水流失所致,但具體原因尚待權威部門檢測,護士嘀咕:“正牌的霍氏大少爺估計已經掛了吧?太可惜了,那麼帥的帥哥。”
喂!他明明就是如假包換的正牌霍大少啊!難道少了一張臉你們就認不出來了?雖然他忽然從天而降掉到這個鬼地方是太意識流了一點,超出了常人的理解範圍,不過,拜託各位多少認真地聽一下我們的話吧……
夏微藍躺在牀上,迷迷糊糊地聽着,幾度努力想開口咆哮,卻在藥力的作用下不可抗拒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迷糊中,她彷彿看到了那個剛出火車站的自己,在南方灼熱的陽光下奔跑,手裏拖着行李箱,奮力追趕着進站的公交車,朝氣蓬勃。廣場上人來人往,陽光燦爛明媚,頭頂是濃蔭綠意……太美好了,那個世界,要怎樣才能回去呢?算了,睡吧……她終於放棄了掙扎,腦海裏湧出自暴自棄的念頭:這一覺睡下去,說不定醒來就能回到正常世界了,拜託上帝佛祖安拉什麼的,讓我穿越回原來的世界吧!
第二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夏微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果然在一個嶄新的地方,心裏不甴得一陣狂喜。然而她定下神來仔細一看,卻又立刻黯然,原來自己只不過是從醫療室換到了一間病房裏。
身體的麻痹已經消失,只是還殘留着一種藥後的不適,一陣陣發虛。胸口隱約有灼熱的痛感,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去,然而那裏什麼都沒有。身上換上了乾淨的病號服。
夏微藍沉重地撐起了上半身,靠在牀頭上左顧右盼:這是一個雙人病房,另外一張牀上躲着—個包得如同木乃伊一樣的人。那個人閉着眼睛,安靜得聽不到絲毫聲音。
“喂……”她伸過手,輕輕拍了拍那個人的後背,想從這個病友那裏打聽一點關於這裏的消息。然而剛一觸及,那個人全身猛然一震,像被電擊了一樣地彈開,轉頭睜開了眼睛。對方一睜開眼睛,她就忍不住尖叫了一聲:“是你?!”
——跟她一起被關在同一個病房裏的,居然是霍銘洋!
“你……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夏微藍直直地盯着鄰牀病友,喫驚地問。霍銘洋穿着NO.366的病號服,雙手被束縛帶綁在了兩側的牀架上,整個臉上都包着厚厚的一層白繃帶,只有一雙雪亮的眼睛冷冷地深陷在裏面。更奇怪的是,他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了,因爲他的嘴被人用特殊的醫用封口膠勒住了,似是防止他再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在看到夏微藍時他下意識地側過了頭,似乎不想被她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然而很快他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回過頭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既憤怒又高傲。夏微藍顯然還沒有注意到他那微妙的情緒變化,一迭聲地問:“你……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是這副模樣?”
霍銘洋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並沒有理睬。
清晨,他們兩個人憑空出現在了這個地方,雙雙被抓。在她接受注射的時候,醒來的他卻襲擊了一名醫生,不顧一切地逃離。但身上有傷的他沒有逃出多遠就被保安部的人抓了回來,強行注射了鎮定劑,得到了最嚴厲的禁錮。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這個丫頭還在昏迷裏做夢呢。
夏微藍看着身邊的這個人,只覺得思緒混亂:真是活見鬼,怎麼莫名其妙地忽然到了這個地方來?該不是自己一直在做夢吧?自從來到S城後,她就遭遇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租房租到了鬼屋,打工還遇上了無恥流氓,結果當天晚上就被身邊的這個人擄掠了,到最後竟觸發了一場奇怪的大戰……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這個世界壞掉了,還是她腦子壞掉了?
“都是你!”夏微藍越想越憤怒,捶着牀,帶着哭音恨恨地對隔壁牀上的霍銘洋說道,“本來可以和他們好好說清楚的,說不定就放我們出去了,幹嗎忽然抽風去襲擊醫生?現在怎麼都說不清了!都是你!”
然而,霍銘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充滿了敵視和憤怒。眼前這個丫頭怎麼會明白他此刻心裏的巨大失落和幻滅呢——那是在離夢想天堂只有一步之遙卻被人硬生生地拉回的幻滅。如果不是這個丫頭搗亂,現在,自己應該已經穿過了那扇門,和母親重逢了,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被困在這種地方?
那一刻,看到他的眼神,夏微藍忽然明白了過來,忍不住失聲道:“天啊,你不會是記恨我救了你吧?喂,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吸入那個門後面了!而且,如果不是你這傢伙綁架我,我現在怎麼會到這個鬼地方來?我本來應該在店裏打工賺錢,等着九月份入學的啊!”
然而,任憑她怒火萬丈,滔滔不絕地說着,繃帶後的那雙眼睛還是蘊含着冷漠和憤怒。
“瞪着我幹嗎?算我手賤好了,就該讓你一起被吸入到那個地方去!”夏微藍嘀咕着,“真是不識好人心……要知道那個日本女孩爲了你可是連命都沒了!”
聽她提到千惠,那一刻,他的眼睛暗淡了下來,裏面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終於收斂了。她聽到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徑自轉過了身背對着她,沉默地睡去。
“喂!你倒是說啊,我們要怎樣才能出去?”夏微藍忍不住嘀咕,然而對方連頭也不回,只是在黑暗裏一動不動地背對着她。她瞪了他片刻,直到聽到隔壁牀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纔有些氣餒地閉了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已經深了,房間裏的光線很暗,一閉上眼睛似乎就沉入了無邊的黑色裏。她平躺了下去,拉過薄薄的毯子蓋住了胸口:真希望這一切都是個量夢,一覺醒來就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然而,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在她迷迷糊糊閉上眼睛快要睡着的那一瞬,忽然隔壁牀上的人輕輕喊了一句什麼。她被驚醒了,側耳細聽,卻又聽到轉頭向着暗角里睡去的人吐出了兩個字:“媽媽……”——那聲音極其輕微,帶着恐懼和無助,令她的心忽然間抽了一下,有細微的疼痛。然而,當她回過頭時,那個聲音又消失了,只餘下急促的呼吸聲。
他……他睡着了麼?他在哭?爲什麼?
夏微藍在黑暗裏怔怔地看着那個孤獨的背影,煩亂的心不由得靜了一靜:這個一出場就顯得光芒萬丈、颯到沒邊的傢伙,此刻卻面目破碎、孤獨地躺在黑暗的瘋人院裏,像個無助的孩子。唉,說到底,他自己也不想落到這種地方來吧?一定是哪裏出了錯……一念及此,心裏莫名其妙地柔軟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在黑暗裏默不作聲地伸過左手,輕輕安慰似的拍了拍他擱在牀邊的手臂。
睡去的人忽然醒了,如同觸電般地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霍銘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深陷的眼裏有喫驚、憤怒和尷尬,隨即將臉重新轉向了另一邊,埋藏在了暗影裏,不說話,也不再動。看到他這樣被踩了尾巴似的反應,夏微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臉居然熱了一下,訕訕地將手收了回來。“你渴不渴?”她沒話找話地說,“看你嘴脣都乾裂了,要不要我餵你喝點水?”
他背對着她,一動不動,似一尊石佛。
夏微藍繼續沒話找話:“你說,外面的人會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裏?他們不會以爲我們死了吧?你父親是個大人物,你又是他唯一的兒子,一定能找到這裏來的,對不對?”
是的,她是一個剛到S城沒幾天的外地人,家在千里之外,還沒有入學,戶口也沒有遷過來,在外來人口超過百萬的S城裏,她微小如螻蟻,即便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在意。而他卻不同,他有一個無所不能的父親。如果要出去,就只能指望他了。
然而,霍銘洋還是沒有理睬她。
這裏的夜是不安靜的,到處充滿了號叫、哭喊和神經質的喃喃,有些瘮人。夏微藍穿着一身精神病人的病號服,坐在牀頭,摸着空蕩蕩的胸口——那個隨身不離的玉環在她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空白的那一瞬間消失了。
這是父親留給自己的遺物,對她來說意義重大,怎麼能就這樣丟了呢?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又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裏?怎樣才能告訴千里之外的母親這裏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夏微藍在中夜心思煩亂地坐起來,抱着膝蓋坐在牀頭,茫然地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畢竟還只是個18歲的孩子,從未經歷過這麼奇怪的事情。此刻她一個人在黑暗裏抱着膝蓋縮成一團,左思右想,忍不住掉下眼淚:早知道,從一開始就不該來S城的!
在她正哭着的時候,背對着她的霍銘洋卻忽然轉過了身,眼睛在黑夜裏閃着冷冷的微光,清醒無比地看着她。夏微藍被嚇了一跳,不由得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嘟嚷道:“怎麼?吵到你了麼?”
他搖了搖頭,只是看着她,卻因爲嘴巴被封住而無法說話。最初她以爲他是在安慰哭泣的自己,然而很快就發現他的眼裏露出了一種詫異,在拼命地往上看。見到她沒有反應,他眼裏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忽然雙手用力一掙,整個牀都動了一下。
“怎麼了?”她有些不解,“束縛帶很牢,你掙脫不了的!”
霍銘洋搖了搖頭,還是拼命地掙扎,試圖將手從裏面抽出來。“唔……”當發現一時半會無法掙脫的時候,他焦急地抬頭看去,盯着她頭頂上方的某處。暗夜裏傳來了窸窸窣窣聲音,似乎有老鼠在頭頂天花板上爬過。夏微藍怔了一下,抬頭看過去,然而就在那個瞬間,她忽然覺得頭皮一緊,居然被人從上面一把扯住了頭髮!
誰?是誰在那裏?夏微藍在恐懼裏拼命地掙扎,然而那隻抓住她頭髮的手卻越來越緊,不肯放鬆分毫。她被迫從牀上抬起身體,被拉得朝上滑去,她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想要把自己的頭髮解開,然而卻觸摸到了一隻枯瘦的手,冰冷。頭頂窸窸窣窣的聲音近在耳側,黑暗裏忽然又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鬼……是鬼麼?!那一刻,她被嚇住了,就保持着這樣不上不下的姿勢僵硬地懸在那裏,恐懼而不知所措。她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吹着冷氣,沙啞地喃喃:“美瞳……你終於回來了麼?”
夏微藍只覺得頭皮一乍,全身發冷地打了一個哆嗦。美瞳,這個名字彷彿是一個魔咒,居然在此刻此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震驚賦予了她勇氣,夏微藍忍着疼痛,努力地抬起頭來,透過散亂的長髮看到了黑暗裏浮現的那張蒼白的臉——那幾乎是一張魔鬼一樣扭曲的臉,就在頭頂不足兩尺的地方看着自己,表情狂喜,面容扭曲。
原來牀頭的這面分隔兩個病房的牆,上面還有一捧隱蔽的高窗,在離地大約兩米高的地方,似乎是爲了通風留的。黑暗裏,一個女人穿着破舊的病號服正趴在高窗的鐵柵欄旁,從隔壁的房間裏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
她俯視着夏微藍蒼白而不知所措的臉,嘴角咧開了,浮出一絲笑,喃喃道:“美瞳,你這個死孩子可終於回家了!我等了你半夜,爲什麼不進來呢?別急,媽媽給你開門……立刻給你開門!”
夏微藍嚇得幾乎已經忘了掙扎。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剛住過一天的那間房子的一些傳聞。這……這個人,難道就是麥美瞳的母親?那個傳說中瘋了後被送入醫院強制治療的女人?怎麼可能,她居然正好在自己的隔壁?!
頭頂傳來了細細的聲音,在暗夜裏顯得分外刺耳。那是金屬在急速地刮擦着牆壁,彷彿有人在焦急地用鑰匙開門卻又找不到鑰匙孔。
“不……不,爲什麼開不了呢?爲什麼?”隔着薄薄的牆壁,她聽到那個女人在喃喃低語,狂躁而絕望,“美瞳,別急!媽媽有鑰匙,馬上開門讓你進來!你看,媽媽這裏有鑰匙!真的!”
瘋女人將另一隻手從窗口伸過來,晃盪着掌心的東西,急切地安慰她。那是一個鑰匙環,然而上面根本沒有鑰匙,只有一隻孤零零的水晶維尼小熊的吊墜無聲地左右晃動。小熊在黑暗裏咧着嘴,彷彿在嘲笑着什麼。
“啊啊啊啊——放開我,放開我!”那一刻,夏微藍再也忍不住了,尖叫出聲音來,用雙手扯着自己的頭髮死命地往下拉,想要從這個瘋女人的手裏掙脫。然而對方的手勁居然大得出奇,怎麼也不肯放鬆,只聽“啦啦”一聲,她的頭髮被血淋淋地扯下了一綹。
“放開她!”就在這一刻,一個黑影衝過來,狠狠地一拳擊出。只聽那個瘋女人痛呼了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那隻抓着她頭髮的手,彷彿一隻水母一樣縮回了鐵格柵後面。
Chapter 19 相依爲命
失去了平衡的夏微藍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那個人的懷裏,抱着頭,全身微微發抖。那個人沙啞地問:“沒事吧?”
“霍……霍銘洋?”她聽出了他的聲音,忍不住喫驚——黑暗裏,她只能看到面前那一雙冷而亮的眼睛。他已經掙開了手上的束縛帶,取下了嘴裏的封口膠,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從那個瘋子手裏救了回來。然而,這樣劇烈的不顧一切的掙扎,已經再度讓他臉上的傷口開裂,甚至牙齒裏都滲出了血。
“離頭頂那個窗遠一點。”他警惕地看着頭頂的黑暗,接着她坐下並向後挪開。
“我、我沒事……”那一瞬,她心裏萬分感激,忘記了以前對這個人的所有不滿,低着頭坐到了牀尾,“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私心而已。”他的聲音卻是淡淡的,“我都忘記那個女人也被關在這裏了,這也太巧合了。據說這個女瘋子在醫院裏經常攻擊類似你這個年齡的女孩,先後已經有四五位病人被她襲擊了。”他嘆了口氣,拉着她挪到了遠離牆壁的牀尾,顯然也是心有餘悸。
夏微藍睜大了眼睛,愕然道:“怎麼,你……你認識她?”
——是的,剛纔在她還沒抬頭看到危險逼近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出了黑暗裏裏那張臉,所以纔會如此緊張地示意她閃避。
霍銘洋沉默了一下,彷彿回憶起了一些不快的事情,搖了搖頭。“那一夜,我眼睜睜地看着她女兒失蹤,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的語氣悲傷,“我真希望‘白之月’帶走的那個人是我……可他們要帶走的是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我卻無能爲力。”
“白之月?”夏微藍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
“你昨晚也差點被他們帶走,不是麼?”霍銘洋苦笑起來,“就和麥美瞳一樣。”
“啊?”她莫名地睜大了眼睛,急速地思考着這先後的關係,卻還是有點懵懂,“你的意思是……我差點也失蹤了?誰幹的?是那個奇怪的女房東麼?我就知道她有點不尋常!‘白之月’是什麼?一個拐賣少女的組織?”
“……”她一連串地發問,讓身邊的人不知道從何回答。聽到最後一句,他不由得笑了一聲,嘆了一口氣,居然認了錯:“總之,你說的沒錯。如果不是我把你綁架到檀宮,你也不會落到這裏。但是話說回來,使徒既然盯上了你,他們遲早還會回來找你的——是的,他們一定還會來找你的!”說到這裏,他忽然間頓住了,若有所思。“什麼使徒?”夏微藍愕然,“到底這兩天是怎麼回事?”“哦……沒什麼。”霍銘洋回過神來,低聲回答,彷彿還在不可抑制地想着什麼,眼裏流露出一種奇特的光,令她忽然覺得有些懼怕。
黑暗裏兩個人並肩坐在牀尾,看着那個黑洞洞的窗口。隔壁房間已經沒有聲音了,那個女瘋子縮在黑暗裏,似乎銷聲匿跡了。手上有溫熱的液體不停滴落,夏微藍抬起手摸了一摸,驚慌地道:“你的臉又出血了……得叫醫生來看看!”
“沒關係。”他卻只是淡淡地道,“這張臉反正也不是我自己的,碎了就碎了吧。”
“啊?”她喫驚,“不是你的?”
“是啊,父親讓范特西給我整了一百多次容,纔有現在的模樣。”他顯然也有些累了,喃喃着,“不過一張皮而已……沒什麼可惜的。”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你生下來就長得很醜。除非……”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硬着頭皮說完了,“除非你不是你父親的親生兒子。我看到過霍天麟的照片,他年輕時可長得很英俊呢。”
“呵……是麼?”霍銘洋笑了一聲,“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他的兒子,這樣,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譬如什麼事?”夏微藍好奇起來,“是不是和你媽媽有關?”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就變了:“你怎麼知道?”
“你剛纔睡着的時候唸叨過啊……”她有些膽怯起來。
霍銘洋停頓了很久,纔在黑暗裏淡淡地開口:“是麼?我剛纔夢見她了,可惜只有一剎那,那道門又關上了。我無法走過去……到處都是燃燒的火。”
“她……”夏微藍猶豫着,不知道怎麼問,“死了麼?”
“十年前,就是死在了這個青山精神病院裏。”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這個囚禁自己的牢籠,語氣淡漠,“我忘了是哪一間病房……好像是1026房,說不定就是我們現在住的這一間呢。”
“啊?”夏微藍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發現他們住的這一間是“1021”,不由得鬆了口氣。她忽然間明白了爲什麼他在剛發現自己身處此地時居然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又爲何拼命想要掙脫。她訥訥地問:“她……也得了病?”
——如果他母親是個瘋子,那麼說不定他身上也有家族性遺傳,所以纔會出現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
然而霍銘洋卻冷冷笑了一下:“哪裏,她很清醒,甚至比一般人都清醒。或者說,她是一個擁有超能力的人。”
超能力……夏微藍心裏又默默地冏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許,這就是她被送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吧。
霍銘洋頓了頓,又道:“我母親有一半的尼泊爾王族血統,因爲加德滿都的一場政變而被迫流亡中國。她雖然嫁給了我父親,但每年必然要祕密回故鄉一次,去喜馬拉雅山腳下冥想靜修……在某次回來後,她忽然開始說自己預見到了末日的來臨。”
“什麼?”夏微藍忍不住笑了,“她也相信那個2012的末日預言啊?”
“是啊……非常相信,也不知道她是哪裏來的信念。”霍銘洋淡淡地道,“她天天折騰,唸叨得多了,我父親受不了,就乾脆把她送到了這個精神病院。當然,那也是因爲當時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母親已經令他煩厭了。”
他說得淡然,聽的人卻不知道如何回應。
“很快,這個嫁到異國來的女人就這樣被人遺忘。只有我會在每個週五放學後偷偷地來看她,轉幾趟車,不讓一個熟人看到。”霍銘洋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上着S城最貴的私立學校,很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有一個黑道的父親,以及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的母親。”
“嗯。”夏微藍想象着他少年時孤獨驕傲的樣子,點了點頭,“後來呢?”
“那一天我來看她,她又抓着我的手翻來覆去地跟我說末日到來的事情。”霍銘洋苦笑了一下,“我終於不耐煩了,第一次對她發了火,說她是瘋子。她大概沒想到唯一的兒子也會如此對她說話,一下子怔住了。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想提前離開。然而那個時候我們才發現病房的門被反鎖了,牀頭呼叫器壞了,也沒有一個護士當班。”
“啊?怎麼會?”夏微藍緊張起來,“然後呢?”
“然後?”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用詞也短促起來,一字一字,顯得很鏗鏘,“起火了!我們被反鎖在房間裏,怎麼也逃不出去!”
“啊?”夏薇藍大喫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黑道仇殺。”霍銘洋吐出一口氣,眼睛在黑暗裏微微閉起了,冷冷地道,“了麼?做霍天麟的女人和孩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媽媽……就這樣死了麼?”許久,她低聲問,“你的臉也是在那時候……”
他沒有回答,在黑暗裏抬起手,摩挲着自己包紮滿綁帶的臉,語氣恍惚:“火很大而且每一個窗戶上都裝有牢固的鐵柵,根本無法述逃出去……她抱着我的腿,用力地把我抬起來,命令我把頭貼在窗戶上呼吸外面新鮮的空氣。”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出現了痛苦的扭曲,喃喃着:“火從她背後蔓延過來,燒到了她的身上。她還是一動不敢動,忍着疼痛用力託着我的腳……啊……最後她被燒成了焦炭,身體縮成了孩子那麼小。你想象不出那種慘象!”夏微藍只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但是,我活下來了。”他在黑暗裏苦澀地笑了一聲,“他們都說這簡直是奇蹟……因爲那樣大的火裏本來不該有人可以倖存的,而我卻在停止心跳三個小時之後甦醒,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可是,他們都不知道一件事……”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低聲道,“我是一個還魂者,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說得詭祕,夏微藍打了個寒戰,看着這個從鬼門關回來的人:“是你媽媽的在天之靈保佑了你吧?她的願望是多麼強烈啊……上天一定也被她感動了。”
“上天?”霍銘洋苦笑了一聲,不置可否,“我雖然活了下來,但因爲貼在灼熱的鐵櫥上,這張臉卻被完全毀了。”他回憶着生命裏那一段最黑暗的日子,“那段時間我精神崩潰,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和自閉症,不再上學,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想活下去……直到父親重金請來了范特西醫生。他賦予了我新生,也成了我最信任的人——”他笑了笑,眼神卻滿是蕭瑟而悲傷:“誰知道他居然是‘社團’那邊派來的人呢?原來在這個世上什麼都是假的……”范特西醫生?就是昨夜出現的那個持劍的西方人麼?原來他是霍銘洋的整形醫生啊……可爲什麼他又那副打扮,還和那些奇怪的人打起來了呢?夏微藍頭疼地想着,覺得自己只看到了冰山的一角,隱藏在水面下的龐大而複雜的真相令她有些目不暇接。
“不,也不是一切都是假的吧?”夏微藍喃喃着,想起了那個如撲火的蝶一樣湮滅在光裏的日本少女,“這世上,有人離開你,有人背叛你,但也有人爲你付出了生命……譬如那個叫千惠的女孩,她對你是真的很好。”
“不值得。”霍銘洋沉默下去,手指插入額髮,埋首片刻才道,“我從來沒有給過她好臉色,因爲她從一開始就是居心叵測地來接近我的,甚至算是捏着把柄來威脅我的。我憎惡這樣的女人。”夏微藍低聲道:“可在最後一刻她還是願意拿自己的命來換你的命!”
“不值得,”他微微冷笑起來,“我也不會因此而感激她。這個蠢女人!我真正想的是離開這個世界回到我母親那裏去!”他的聲音透着深深的厭倦,她喫了一驚。夏微藍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情景,不由得沉默了下去——是的,當時雖然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這個人站在那樣奢華的環境裏,被衆人簇擁,然而眼神卻灰冷如燼,透着凋零的氣息,彷彿是錦繡堆裏包裹着的一具枯骨。
直到現在,她才漸漸明白了原因。
這是一個死去的少年,他的心已經在那場大火裏被焚燒了。
夏微藍一時間覺得心裏沉甸甸的,很難過,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坐在黑夜裏,感覺時間無聲無息地在身側流過。沉默中,耳畔忽然又出現了那個奇怪的摩擦聲,隔着牆壁刷地拉過去,刷地又拉回來,尖銳刺耳,彷彿有金屬在划着,一聲又一聲。
夏微藍失聲道:“天哪……又來了!”
“美瞳……美瞳!”那個瘋女人的聲音從牆壁後透出來,幽幽的,帶着一種令人無法呼吸的狂熱,“你在那兒,對麼?媽媽知道你一定在!別急,等一下,媽媽已經找到鑰匙了,就來給你開門!”
夏微藍捂住了耳朵,在黑暗裏全身緊繃,再也無法忍受地跳了起來,用枕頭狠狠地砸向牀頭高窗背後悄然露出的那一張臉,失聲大喊:“滾開!我不是你女兒!給我滾開!”
“噓——”霍銘洋皺着眉,拉住了她。
就在這一刻,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說話,轉頭看過去。“咔嗒”一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線,走廊上白慘慘的燈光頓時透了進來,刺得她一閉眼。
“誰在那裏吵鬧?”一個睏倦的聲音傳來,帶着惱怒,一個年輕護士探頭進來,目光嚴厲,“半夜了,是誰違反規定還在那裏吵?想被電擊麼?”
夏微藍嚇得頓了頓,不敢出聲。她身邊的霍銘洋卻忽然舉起了一隻手,面無表情地看着對方,冷冷地道:“是我,你能怎麼樣?”
夏微藍沒想到他居然主動挑釁,一時間反而怔住了。
“是你?”迎着病人冷淡得近似挑釁的眼光,小周護士認認真真地往裏看了一眼,發現兩側的束縛帶都被扯斷了,這兩個病人居然坐在了一起,臉立刻“刷”地拉了下來。她回頭對着對講機呼叫道:“快來,這裏又有病人鬧起來了!對,就在昨天沈醫生被襲擊的那一間……”
說到這裏,她眼裏忽然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往外退了一步。是的,聽說昨天去巡房的沈醫生被一個突然發病的病人挾持,那個病人還用鋒利的燈泡碎片對準了沈醫生的咽喉。而僅僅一天不到,這個極度危險的病人居然又掙脫了!午夜巡房的護士變了臉色,連忙往外退去,並迅速關上了門。
“咔嗒”一聲,門被反鎖上了,房間裏又陷入了黑暗。夏微藍驀地嘆了口氣:“好可惜。”霍銘洋皺眉看着她:“嗯?”“剛纔是最好的逃出去的機會——”夏微藍嘀咕,努了努嘴,“你看,她半夜一個人孤身過來查房,我又沒有被綁住。”
“那倒是。”霍銘洋看着她微笑,“你身手不差。我在金圖門燒烤店裏看到過你打人的樣子,的確乾脆利落。可你剛纔爲什麼沒逃呢?”
“……”沒想到他忽然提起了那件糗事,夏微藍的臉微微熱了一下,嘀咕道,“如果我逃出去了,你怎麼辦啊?我可不能扔下你一個人。”
霍銘洋倒是怔了怔,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挺講義氣。”
“那當然!你把我看成什麼人啦?我可不像你一樣被別人救了還要反咬一口。”夏微藍傲然地仰頭道,“你現在是重傷員,又被關在這種鬼地方,我怎麼能扔下你一個人走了?要走就一起走!”
“一起走?”他有些恍傯,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是啊,等下我們一起走。”一念及此,她摩拳擦掌地忍不住想要從牀上跳下來,並推了推霍銘洋,“快去穿上鞋,那些人就要來了。”
霍銘洋怔了一下,默然地看着她,眼神深處似乎波動了一下。“要走一起走”,當初他是多麼想和母親說這句話……是的,一起走,誰也不要扔下誰!
“別愣着啊!”夏微藍聽到外面走廊盡頭已經有腳步聲,連忙站起身來,跪在牀邊探手去摸索底下的鞋子。此刻腳步聲已經逼近,聽聲音應該有三四個人,其中至少兩個是男人,從走廊另一端急速走來。
“就是這間,蔣醫生。”小周護士的聲音傳來,“裏面的病人又鬧了。”
“快。”夏微藍低聲道,並一邊用眼神示意他到門後的暗影裏躲好,一邊移到牀頭摸到了自己的鞋子,“等下門一開,我來引開他們的注意,你就趁機往外跑。”
霍銘洋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在黑暗裏這樣看着她。
“快啊!還愣着幹嗎?”夏微藍站起了身,正準備躡手躡腳地跳下牀,然而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忽然間頭頂又是一緊,她頓時動彈不得。
“她想逃!她想逃!”黑暗裏忽然傳來了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淒厲可怖,“快來人……我抓到我女兒了!快來抓住她,別讓她再逃了!”
又是那個瘋女人!那一刻,夏微藍看到了黑暗裏那雙血紅色的灼灼雙瞳,明白那個瘋子居然一直躲藏在隔壁的黑暗裏聽他們的對話,不由得心裏一冷,怔在了那裏,手足無措。那個淒厲的叫聲在午夜的精神病院裏迴盪,走廊上的腳步聲也驟然加快了。門被推開,有人衝了進來,一手拿着電擊棍,一手用手電掃着這個房間,厲喝道:“這裏怎麼了?”
手電的光掃過,一眼看到夏微藍被一隻慘白的手凌空抓住,懸吊在牀頭上拼命掙扎,那個保安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後面進來的蔣醫生明白髮生了什麼,對着隔壁厲叱:“你做什麼?快放開她!”
“快看,我抓到我女兒了!”那個女瘋子趴在高窗上,一隻手探進來抓住了夏微藍的頭髮,桀桀怪笑,狂喜着大喊,“我終於抓到她了……這回可不能讓她再跑了!你們快來幫我抓住她!快來!”
“她不是你女兒,你女兒早就失蹤了!”蔣醫生皺着眉進來,身後是兩名保安和那個小周護士,對那個瘋女人厲喝,“別發瘋,快放開她!”
“不!”那個瘋女人大叫起來,“美瞳沒失蹤!再也不能讓她跑了!”
她一邊叫着,一邊手指不停用力,痛得夏微藍眼裏都冒出了淚花。她用手抓着自己可憐的頭髮,想把它從對方手裏扯開,卻怎麼也不能如願,只能以這種可笑的姿勢被扯住,搖搖欲墜地半站在牀頭。
“去,到隔壁把那個瘋婆子拉開!”醫生嘆了口氣,吩咐身後的保安。兩個保安應聲離開。隔壁病房的門被打開,隨即傳來了那個女瘋子的尖叫和廝打聲。不到片刻,夏微藍只覺得扯住自己頭髮的手一鬆,立刻踉蹌着披頭散髮地落到了地上。
“醫、醫生……”她啜泣着撲向醫生,“救救我!”
就在醫生準備安慰這個受驚的女病人的那一刻,眼前黑影一動,忽然間覺得頭暈眼花。一直一言不發的霍銘洋猛然躍起,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豹子,一把將當先那個醫生抓住了。此刻他的手腳尚未恢復力氣,然而受過專業格鬥訓練的人動作準確而迅速,一擊打落了他手裏的注射器和電筒,在驚呼聲裏“咔嚓”兩聲扯脫了對方的肩關節。
兔起鶻落,這一系列動作漂亮得宛如電影。小周護士看得呆了,直到看見蔣醫生昏過去才發出一聲驚呼,往外邊跑:“來人……快來人!”
“快走!”霍銘洋低叱,狠狠地看着同樣有點驚呆的夏微藍。夏微藍回過神來,看着打開的病房門和空蕩蕩的走廊,知道這是難得的逃離契機,咬咬牙便和霍銘洋並肩往外飛奔。此刻小周護士已經衝到了走廊上,踉蹌地直奔轉角處那個封閉在玻璃盒子裏的紅色按鈕。
“糟了!”霍銘洋一個箭步上去,從後面勒住了護士的脖子。護士驚叫着被甩到了一邊的地上,然而她的手指卻已經按下了“緊急情況”的按鈕。瞬間,刺耳的鈴聲響徹了深夜的醫院。
精神病醫院裏,上下三層樓頓時起了陣陣異樣的騷動。隔壁的門同時打開,兩名保安聞聲衝過來,每個人手上都拿着電擊棍,厲喝:“給我站住!”他們出來得急,身後的門沒有關閉,跟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彷彿一個遊魂般在走廊上游蕩,不停地尖叫:“別讓她跑了!別讓她跑了!”乍然看到那個女人,夏微藍嚇了一跳。眼看着那兩個保安就要衝過來抓住自己了,忽然走廊上影子一晃,身邊的人轉身衝過去,替她將追來的人攔住了。
“快走!”霍銘洋一邊對她怒喝一邊赤手空拳地攔住了兩個保安,“門要關了!”
然而,畢竟藥力還沒過去,他對付得了一個醫生,卻無法攔住兩個訓練有素的保安。眼看夏微藍即將被其中一個追上,情急之下,霍銘洋居然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將那個保安攔腰抱住,拖了回來。
“瘋子!”保安掙脫不開,怒罵,手裏的電擊棍“啦曦”地冒着藍色火花。
“霍銘洋!”那一刻,只差一步就闖出隔離門的夏微藍回頭看到了這一幕,失聲驚呼着衝了過來,敏捷地一躍而起,一腳踢飛了那個保安手裏的電棍,宛如一頭髮怒的母豹子將他推了出去。
“回來做什麼?!”霍銘洋卻比她更怒,“門要關了!”
“他們都要把你打死了!”她大叫,一把拉起他,“我怎麼能一個人跑?!”
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做,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神有點異樣。
“走啊!”夏微藍卻大叫着,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就跑。
短短的騷動後,空蕩蕩的走廊已經開始沸騰,無數病房裏發出了尖利的叫聲,那是那些病人被驚醒後陷入了狂躁。警報聲在頭頂回旋,整個醫院從午夜裏驚醒,腳步聲洶湧而來,聽聲音居然有幾十個人。
霍銘洋沒有反抗,任憑夏徽藍拉着他一直飛奔到了另一端的樓梯口。她喘着氣停下來,試圖用搶來的卡打開隔離門,然而顫抖着手刷了好幾遍,那一道雙層隔音玻璃門還是一動不動。怎麼回事?她拼命地刷,到最後恨不得用腳踹開那道門。
“沒用的,警報拉響,整個樓層都已經被封鎖了,”霍銘洋攔住了暴走的她,嘆了一口氣,“所有門和窗都無法打開,我們逃不掉了。”
“那……那怎麼辦?”夏微藍聲音發顫。身後雜亂的腳步聲近在咫尺,不用回頭也能從玻璃門的鏡像裏看到可怕的一幕——那羣人已經氣勢洶洶地追上來了,人數之多,是他們根本無法反抗的。
“快!”在那些人就要衝過來的瞬間,霍銘洋來不及多想,拉着她轉頭推開了最近的病房,衝進去,迅速地把門反鎖了。
這個房間很黑,沒有開燈,也沒有絲毫聲音,似乎是空置的。但奇怪的是,這裏居然也沒有醫院病房裏都有的藥物和消毒水的氣味,反而充盈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輕柔美麗,一瞬間讓人覺得自己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拉里格拉斯?”忽然間,霍銘洋脫口說了一句,臉色“刷”地一片蒼白。
“什麼?”夏微藍愕然,手忙腳亂地在黑暗裏找一切能頂住門的東西。
“是杜鵑的香味啊……”他低聲道,並徑直朝着房裏走過去。房間裏的光很微弱,然而在微弱的光下,卻能看到病房的窗臺上居然有一束怒放的花朵——新鮮的、剛被放入瓶子裏的杜鵑。霍銘洋走到窗口,俯下身輕輕聞了一下:“果然是拉里格拉斯……只有尼泊爾出產的杜鵑纔有香味,生長在喜馬拉雅的雪線之下、河谷之中。”
“這裏怎麼會有鮮花?”夏微藍卻沒有理會他這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的傷感,只是被嚇了一跳,忽然間背上有了森森涼意,“難道是……鬧鬼了麼?”
然而話沒說完,門就劇烈地動了一下,有人踹了一腳,幾乎把靠在門背後喘息的她震了出去。夏微藍連忙使出喫奶的力氣頂着,一邊大叫:“快來!那些人要撞進來了!”
然而霍銘洋卻沒有回答。她只看到站在窗前的人捧着那束杜鵑,猛地轉過頭看着她,身體緊繃,眼神異樣,灼灼如火。
“怎、怎麼了?”她慌亂地問,卻看到他看着某處——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頭頂。黑暗裏,房門的上方鑲嵌着金屬的銘牌,閃着微弱的——1026。
“天!”夏微藍抬頭看了一眼,猛然明白過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1026,她剛剛從他嘴裏聽說過這個號碼!不會吧……他們居然慌不擇路地闖入了昔年發生慘劇的那個房間!這該是多麼巧合的事情啊,巧合到讓人覺得冥冥中似有某種召喚!
她還沒想好要怎樣安慰他,門幾乎已經要被撞開了。
“抓住他們!他們進了霍先生命令不許外人進去的房間!”隔着一層板材,那些人在怒罵、咆哮、撞擊。夏微藍用盡全力頂住門,不讓那些人蜂擁而入,“快來幫我一把!”
但霍銘洋卻沒有幫忙的意思,只是站在黑暗裏盯着那個“1026”,眼神茫然而痛苦。片刻後,他看了看手裏的杜鵑花,又抬頭看了看被鐵條封死的窗戶,最後眼神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腦海深處湧了出來,呼嘯着撞擊着他封閉已久的記憶。
“你還不能死,孩子,你的使命尚未完成。”
——哪裏來的聲音?是從他腦海深處傳來的麼?那是母親在這個人世間最後的話語,居然迴響在了腦海裏!那些原本已經缺失的記憶,竟然在此刻一片一片地浮現了出來!這個房間裏彷彿忽然再度充滿了烈火、灼熱、絕望,伴隨着母親臨死前喃喃的囑咐。是的,就在這裏,就在這個房間裏,血和火之中,他曾經聽到過的最後的囑託。那是母親臨死前的話語,深藏在他的腦海裏。那一刻,她告訴了他活下去的意義。可是,那是什麼?爲什麼這些年來他一直想不起來?“喂……來幫下忙啊!”門被一下一下地撞着,她快要頂不住了,大喊。然而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卻忽然抬起手抱住了頭,發出了一聲呻吟般的低喊,踉蹌着跪了下去。
“怎麼啦?”夏微藍被此景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想要過去看看他。就在那一刻,門猛然被撞開了,她被門扇拍到了牆壁上,鼻血頓時流了下來。
“抓住他們!”門外一大批保安和醫生衝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有三分之二的人衝向了霍銘洋,手裏拿着電棍和束縛帶,然而,那個在地上痛苦地抱着頭的人卻沒有絲毫閃避的意思——閃着藍色電花的棍子砸了下來,狠狠地,不留餘地。
“霍銘洋!”她忍不住尖叫起來,顧不得多想,朝着他撲了過去。電棍噬嗷作響地敲在了少女的身體上,劇痛蔓延了全身。夏微藍失聲痛呼,彷彿一隻蝦米一樣蜷起了身體。
“你……”霍銘洋下意識地伸出手,將癱倒的少女抱在懷裏,怔怔地看了一眼,忽然全身戰慄起來,竟露出了比她還痛苦的表情。
“還有這個!”看到已經收拾了一個,剩下的電棍便齊齊地朝着他身上砸落。霍銘洋猛地抬起頭,眼裏露出了可怕的寒光,只是一抬手臂,居然將冒着電火花的棍棒劈手奪了過來。
“誰敢動她一根寒毛,就去下地獄吧!”
靠得最近的那個人發出了一聲慘呼,捂着手腕踉蹌後退,血如同箭一樣射出。霍銘洋的動作快如鬼魅,電棍敲向一個人的頭,迅速又擊中了另一個人的身體。他宛如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眼神極其可怕,一連傷了五六個人。
“小心這個瘋子!”保安部長也大喫一驚,連忙讓衆人暫時後退。
“你沒事麼?”霍銘洋對着身後的女孩大喊。
話音未落,整個地板忽然劇烈地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燈左右搖晃,房間裏的東西都翻滾到了地上——那一刻,所有人都聽到大地深處傳來了刺耳的、低沉的鳴動,迅速由遠及近,彷彿是無數列火車從地底某一個站點開出,呼嘯着向四面奔馳。
“這……這是怎麼了?”保安們在慌亂中抓住了牀架,大聲喊。
如果此刻有人正好飛過S城的上空,就能清晰地看到可怖的一幕:在這座亞洲最繁華的城市的正南部位,彷彿觸動了什麼,平衡瞬間被打破,大地上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在迅速擴張,就如一張巨大的嘴吞噬着一切!
大地坍塌、陷落,無數的房屋、汽車、行人被吞噬,無聲無息。而這個黑洞仍在迅速擴張,很快就要抵達這所精神病院了。
整個醫院一片驚呼,房子在劇烈搖晃,項燈砸落,醫療器械倒了一地。當腳底下的第二波震顫到來時,樓板發出了可怖的斷裂聲,保安部長也被甩到了地上,一骨碌翻身爬起,不顧一切地朝着外面衝了出去,一路大喊:“不好!地震了……地震了!”
無數的門迅速打開,外面的走廊上很快就匯聚了一股人流,都是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他們彷彿驚弓之鳥一樣,自顧自地往外飛奔逃生,根本顧不上那些收治的病人還被留在病房裏無法逃脫,其中很多人甚至沒有自我保護的意識和能力。樓梯已經斷裂,掉落到了一樓,有些人在情急之下甚至直接從二三樓跳了下去。
霍銘洋卻沒有動,他似乎有些痛苦,皺着眉頭,將手裏的電棍扔掉,用手捶着額頭:“母親……”他喃喃說着,腦袋裏像有什麼東西要裂開一樣,耳邊也似有什麼聲音在縈繞,他努力地側耳,卻又什麼也聽不見。
“快、快走啊!”一塊混凝土砸落在地上,讓夏微藍從被電擊的恍惚裏回過神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推着處於恍惚狀態的霍銘洋,急切地問,“你怎麼了?你……”
“轟隆隆……”地底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彷彿有巨大的列車從地底深處開過來,一路呼嘯着抵達。她看到有裂痕出現在了病房四壁上,彷彿活了一樣地迅速蔓延,瞬間遍佈,宛如地獄魔鬼獰笑的臉浮現在四周。
“快跑啊!”夏微藍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死亡即將來臨的恐懼令她幾乎是不太陽顧一切地拉扯着霍銘洋,想把那個莫名其妙待在原地出神的傢伙弄出去,“要塌了!”
“不要怕,”忽然間,她聽到他驀地開口了,“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她倉皇地轉過頭去,隔着紛亂的落石、水泥塊,她看不到他繃帶後臉上的表情,卻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裏的神情,彷彿是慎重地許下了什麼諾言。
那樣的語氣和眼神,令她猛然覺得胸口一痛,就像是心底有一座礦,被微弱的火苗“嚓”的一聲點燃了。她說不出話,只能緊緊地握住他流血的手,一種狂喜從心底升起——他、他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喜歡她啊?可是……
剛想到這裏的時候,第二波的震動已經過去了,短暫的十幾秒後,搖晃重新開始,令人頭暈目眩。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透過敞開的門,夏微藍看到走廊外面一幢白色的高樓轟然傾斜、坍塌,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大力壓了下來,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那個房子像捏紙盒子一樣“咔嚓”壓扁。那一幢18層高的樓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倒了下來。
“快走!”他終於動了,一把拉住她往外跑。然而A樓已經整個倒了下來,撞到了他們所在的B樓。在她的視野中,四面的牆壁終於全數崩裂,朝着房間內部壓了下來,短短的瞬間,黑暗滅頂而來,一切都在崩潰。她失聲大喊,閉上眼睛不敢去看,等待着死亡的來臨。在那一刻,霍銘洋退到了房間的角落,抬頭看了一眼掉落的天花板。知道避無可避,他忽然俯下身,將她護在了身體下面。
“不!”她叫起來了,只聽到第一塊混凝土砸落在他背上的沉悶的鈍響。夏微藍下意識地猛烈顫抖了一下,恐懼令她喘不過氣來,胸口忽然再度出現了劇烈的疼痛,像一把刀一樣幾乎剖開了身體——
不……不能就這樣死了!一定不能讓他這樣死了!
強烈無比的念頭在她腦海裏洶湧。第二塊碎裂的天花板掉落下來,她聽到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然後,吊燈也砸了下來,橫粱、鋼筋混凝土樓板,一樣一樣地都砸落在那個人的背部——恐懼、絕望、焦急在她心底如烈火一樣燃燒,撕扯着她的心臟,她感覺到眼前一片蒼白。不能就這麼死了……霍銘洋,你絕不能死!絕不能就這樣死!那種不顧一切的念力,令她的心彷彿忽然間被撕裂開了。“咔嗒”,恍惚中一聲細微的裂響響起,像是身體裏有什麼碎了,瞬間,有一道白光從她的胸口綻放而出!——那就是夏微藍在崩潰前最後一剎那的微弱知覺。她不知道,那也是她在“身而爲人”時,保留的最後意識。
Chapter 20 加百列
“白之月”。
遙遠的異世界裏,不存在任何實體,混沌鴻蒙的天地之間有無數的光在狂亂地飛舞,一點一點,微弱如螢——無數失去了形體的靈,找不到可以棲息靈魂的殼,只能裸露在曠野裏日夜飄零。從神廟裏遠遠看去,這些靈就像是永恆的無止境的流星雨。
然而,天和地的中間卻被割開了一條直線。有一股風從裂縫裏透出,吹入這個荒蕪的世界。
“來了……來了!”離縫隙最近的那些靈歡呼着,上下飛舞,剎那間,居然現出了恍惚的淡淡的形體。那一股來自異世界的風,帶來了“白之月”這個虛空之世裏罕有的“物質”。
“看啊……輪迴之門的力量已經提前開始顯現了!順着時空的裂縫,那個世界被傳遞到了這裏,由‘物化’而開始‘再造’。”涯的聲音響起,“呵……那個女孩,NO.365,無論她是誰,畢竟還是沒有足夠的力量徹底關上這道門。”
“涯……很痛。”另一個聲音在神廟裏響起,“好冷啊……就像是徹底要消解了一樣……”
“堅持住,顏!”涯的聲音卻是嚴厲的,毫不容情。另外一團光流動了起來,旋轉,延伸,凝聚出了外形。英俊的祭司出現在了空曠的神廟裏,低聲道:“我在這裏,現在你能看到我、感知到我了麼?”他的聲音溫柔低沉,雙手捧着那一在微微開啓的門縫上,讓異世界吹來的風輕撫着幽顏的靈,給她注入新的力量。
“不、不要凝聚呀……涯!”幽顏的聲音微弱而焦急,“這一戰,你也損耗很大,還在恢復中……怎麼能現形呢?”
涯的聲音柔和:“是我不好,不該強行開了那道門,帶來了‘蝕’。這引發了兩個世界的失衡,也讓你我都受到了重創。不過,顏,你要原諒我,因爲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爲,我們終於找到了‘她’!”
掌心裏的幽顏卻微弱地嘆了口氣:“你……能確定那個女孩就是我們所要找的人麼?”涯肯定地回答:“雖然她的潛能還沒有完全展現,沒能徹底地封閉這一道門,但是,擁有這樣力量的人類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她握有不屬於人世的東西……”幽顏恍然:“譬如神廟裏丟失的那把‘鑰匙’?”“對!”涯冷然回答,“還有別的答案麼?”“人類不可能持有‘白之月’的神物,因爲有形有情的衆生,無法掌控虛無的存在。”幽顏有些疑惑,“當初大天使長米迦勒入侵之後殺死了祭司大人,鑰匙也隨之失蹤。我一直以爲它消失在了時空的裂隙裏,從未想過人類可以將它帶到另一個世界。”
“或者還有另一個可能,”涯淡淡地道,“當時大天使長米迦勒已經死去,他是以靈魂的方式帶走了那把鑰匙,用殘存的念力穿過了黑洞,將其帶給了遠在中國的女兒。”
“爲什麼會帶給那個小女孩而不是交給克蘭社團暱?”幽顏愣了一下,反問,“龔格爾神父纔是人類世界裏最高的精神領袖吧?”涯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那個NO.365或許和一般的人類不一樣吧……顏,你當初篩選人類的時候,選中NO.365,是因爲什麼?”幽顏停頓了一下,許久才道:“她與衆不同。在所有被選中的人類裏,NO.365是第一個主動和我聯繫的——她往麥美瞳的郵箱裏發了那個求租的E-mail。”
“……”涯沉默下來。
“我查過她的履歷。她在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父親夏之軒,B城人,標註爲職業探險家,在13年前因意外而去世。最初就是那個紀年引起了我的注意——1999年。那一年,正好是人類的世紀之交,也正是克蘭社團第一次入侵我們‘白之月’的時間。”幽顏語氣凝重,“於是我查了下他的資料,結果發現一切都被加密了。而她的母親則是一個普通的鋼琴教師,在B城出生,一度去往某城音樂學院任教,在生下她後又回到了B城。”
“那麼,她的資料還在麼?立刻傳給我。”涯皺了皺眉頭,“另外,你能追蹤到那個半血的孩子,霍銘洋,最後去了哪裏麼?”幽顏沉默了,有些不安:“你要做什麼?”“放心,我不會對他不利。”彷彿知道她的擔憂,涯語氣淡漠地解釋,“他是和那個女孩一起消失的,找到了他,估計那個女孩也就在附近了。”幽顏沉默許久,才道:“我……我不知道。我已經在召喚他了,卻探尋不到他的呼應。”涯有些不相信:“連你也搜尋不到?”“是的。我只能感知到他的靈並未消散,依舊存活,而且應該還在s城……”幽顏低聲回道,“但是我無法確定他的位置……他好像忽然間從這個人間消失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白之月”忽然發生了一陣奇妙的戰慄,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與此同時,那一縷從縫隙裏吹來的風驟然而止,只聽一聲悠遠的聲音響起,那道門彷彿被一種看不到的力量推動,瞬間動了起來。只是短短一剎那,那一道殘留的縫隙轟然閉合,和天地融爲一體,再也看不見了。
無數的靈怔怔地看着那一道重新閉合、隔斷一切的輪迴之門,發出了失望的嘆息,然後又尖叫着分散,重新化爲了流星,在“白之月”的天地間飛舞。
“啊!”那一刻,幽顏忍不住發出了低呼。
——那道門關閉了!那就證明在人類的世界裏有一股驚人的力量已經覺醒,將這個貫通兩個世界的門徹底關閉了!
“看啊!”涯的語氣冰冷,顯然是非常不快,“只不過短短兩個晝夜,事情發展得太快了……看來,我們必須立刻動手了。”他抬起手,按在了那一扇緊閉的天地之門上,凝聚的身形陡然散開,重新化成了一團白色的光。白光裏撲簌簌地飛出了無數奇怪的影子,彷彿暗色的蝶。
“去,替我召喚人世裏的所有追隨者,即刻從世界各地前往中國,尋找NO.365的下落!”涯的聲音低低響起,命令着那一羣黑色的影子,“第一個攫取到她的,將得到來自‘白之月’的許諾——不僅僅是末日,而是對未來的許諾!”白衣的祭司站在那一道壁立千仞的門前回過身來,“傾盡所有力量,去找那個女孩,和一切與她有關的人!”
那些翻飛的黑影“嘩啦啦”一聲散開,朝着那道門飛去,就如雨水投入湖面一樣,泛起了輕微的漣漪,然後瞬間融合、消失。
“顏,快些好起來,和我一起迎接那一刻的到來吧!”涯回過身,重新走向神廟,語氣平靜而溫柔,“到那個時候,我要牽着你的手站在神廟臺階上,看着這個世界在你我眼前重新活過來!”
英俊的祭司站在神廟的頂端,凝望着這個空茫虛無的世界,低聲自語。
漫天的靈在飛舞,彷彿流星劃過。
2012年8月3日上午7點03分。
當後世的研究者翻閱資料、有目的地逐一尋找和核對的時候,發現真正的改變自那一刻開始。同一時刻,世界上有很多異常發生,遍佈五大洲,尤其以北緯36度附近的分佈最爲密集。而其中最大的一件,莫過於在中國東南沿海S城發生的地陷事故。那一次地陷讓近335平方公里、幾乎是整個城市八分之一面積的區域毀於一旦,造成數以百億計的損失和上萬人的失蹤。有目擊者稱,這大規模的地陷起始於城市南部的溪上玫瑰園——那是一個著名的富豪居住區,別墅雲集,在地陷發生的前一天此地曾經出現天坑,一座叫做檀宮的別墅掉入了坑底,造成至少十餘人的失蹤。而在一天之後,那個天坑迅速擴大,吞噬了更多的建築和生命。如果不是前一天空前的東京灣大地震暫時佔據了世界各地的頭條,被稱之爲“地獄之瞳”的S城地陷事件將會引發更大的關注——
事實上,在或明或暗的地方已經有很多雙眼睛在默默地審視着這個地方。
湛藍的大海上,一艘快艇如同箭一樣割開碧浪,筆直前行。
“還要多久?”船頭上有人皺眉,語氣不悅,“該死的,甘比,怎麼到現在連陸地都沒看到?!”
那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成熟美女,高挑冷酷,有着典型的北歐人種的臉龐,柔軟的長髮用紅寶石的頭飾壓住,迎風飛舞,如純金一樣璀璨奪目。她穿着一襲耀眼的紅色短上裝,金色的花邊美麗耀眼,左手握着一杯雞尾酒,右手扶在欄杆上,肌膚雪白,中指上帶着一枚碩大的月長石戒指,手背上卻文着一個奇特的圖案,像是一隻向着太陽飛翔的鳥。
“估計明天下午4點之前可以到達,加百列大人,”旁邊的人有些戰戰兢兢,低聲回道,“從蘇門答臘島到中國正常的海路至少需要14天,我們這才……”
“我不需要解釋!”美女吐着酒氣,看了一眼這個菲律賓人,“我們要走‘正常’的海路麼?難道我們是‘正常’的人,這快艇用的是‘正常’的機油?”
“可是……”甘比嘀咕着,不敢反駁。
“可是什麼?東京灣出了那麼大的事,神父不召喚我們前去那裏,反而要我和烏利爾來中國,用腦子想想,這意味着什麼?”美女用帶着寶石戒指的手指戳着對方的腦門,每說一句話都吐着濃烈的酒氣,“烏利爾他已經出發了,我如果比那傢伙還慢,不如跳下去餵魚好了!”
旁邊的人垂下了頭去,不敢抗辯。在四大天使長裏,加百列大人是唯一的女性,也是脾氣最壞的一個。尤其是最近,她好像又失戀了。要不是她出身豪門,出手一貫闊綽,否則做她的跟班可真是個苦差事。
可是,既然那麼趕時間,幹嗎不坐飛機,非要坐船呢?
“嘁,你不知道我恐高麼?你啥時候見我坐過飛機?”彷彿對下屬的牢騷洞若觀火,加百列冷笑了一聲。旁邊的人噤若寒蟬,連忙擦着冷汗退了下去。這位女天使長有着奇特的洞察人心的力量,他怎麼能忘了暱?
“喏……甘比,看到了麼?”她踉蹌着走到船頭,抬起手,指着不遠處的海面。那裏有一片白色的雲,正在隨着波浪逐漸盪漾着靠近船隻。在“雲”的正下方似乎有一層濃厚的陰影如影隨形地跟蹤着,卻在靠近快艇的時候瞬間散開了。
“上帝啊……”當看清楚那是什麼後,甘比失聲驚呼。
——那是無數的屍體!接近十萬只的飛鳥靜靜地漂浮在大海上,密集如雲,喙子依舊鮮紅,白色的羽毛卻已經在海水裏浸泡得腐爛,吸引了大批的游魚前來吞噬。日光明麗,照在這一場盛大的死亡上,顯得靜謐而詭異。
“北極燕鷗。”加百列皺起了眉頭,不易覺察地嘆了口氣,“是溺斃的,麻煩大了。剩下的時間不多,地球上的各種徵兆是越來越明顯了。”
甘比有些擔憂:“加百列大人,您的意思是……”
“動物毫無原因地成批自殺,自然是某種本能令它們感覺到了恐懼和絕望。”她站起身,看着那些密集死亡的小小生命,嘆息道,“離12月21日,那個所謂的末日只有4個月了……連動物都比人類警醒。”
她站在船頭迎風眺望着大海,喝了一口酒,吐着酒氣:“快,去把‘血鑽’投入煉爐,這樣我們能加快不少速度。甘比,不要太吝嗇。”
“是。”甘比點了點頭,卻還是覺得肉痛——血鑽的能量當然能夠提升船隻的速度,但是這樣折算下來每一海里的成本就要幾千美金,可比包機貴多了。
“別那麼財迷!這是可以向聖殿報銷的!”靠在船頭的美女彷彿又知道了他的想法,有些不耐煩地跺了跺腳,“另外,s城的事情先讓烏利爾去辦,我們兵分兩頭——繼續北上,在錢江灣入境,然後順着長江去B城。”
“是。”甘比有些喫驚——去B城做什麼呢?那個城市的名字他連聽都沒聽過,應該只是一個地區級的二線城市吧?那裏難道會有更重要的事情?
“去吧。”加百列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當船上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金髮美女彎下了腰,將雙手擱在船舷上,俯身看着船下湛藍色的急流和密密麻麻的屍體,有哀傷彷彿霧氣一樣地瀰漫上了她美麗的眼睛。
那麼多的生命逝去……卑微而弱小,沒有絲毫聲音。
在不到兩天之前,噩耗接二連三地傳到了她耳中。“白之月”的人出現在了中國的s城,拉斐爾孤身與兩大使徒對決,身負重傷,而莉莉絲也在這一戰中死去。據說,她是爲了救一個本該被列爲目標的中國男子而死去的。莉莉絲是自己在社團裏最好的朋友——如果她還有朋友的話。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已經有三個月沒和莉莉絲聯繫了,還是忙着失戀,忙着買醉,忙着出任務,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忙碌而麻木。突如其來的死訊令她在半夜驚醒,酒杯被砸得粉碎。她推開了剛認識的陌生男子的殷勤攙扶,獨自踉蹌着走出了熱鬧的酒吧,在南亞灼熱的夜裏如遊魂般地走着,哽咽着,一遍一遍地打着神父的電話,卻怎麼也無法撥通。
直到龔格爾神父用低沉的語氣親口向她證實這個噩耗時,她才扔掉手機,蹲在馬路邊上,抱着頭沉默許久,忽然間爆發般地哭了起來。她哭得那麼狼狽,那麼孤獨,彷彿是一頭受傷咆哮的母獅子。
多年來的酗酒,讓她的記憶力被酒精侵蝕,變得如老年人一樣遲鈍。她只依稀記得莉莉絲和自己說過在中國愛上了一個人,然而對方身份特殊,也並不愛她。她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惜心卻背叛了意志——那是一個寂靜的深夜,兩個女子隔着萬里交談。視頻那一頭的莉莉絲絮絮叨叨地說着,她醉醺醺地聽着,不時給自己倒一點酒。她知道這個日裔女孩性格內向冷靜,其實並不需要好友給予任何意見,只是想找一個可靠的傾聽者而已。然而這一次,她聽到半截卻實在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她:“喂,你瘋了麼?愛不愛自己的人,付出沒有回報的愛,神都做不到的!”莉莉絲語氣哀傷,卻並不動搖:“可是,加百列,上帝說過‘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我沒有辜負他的訓導。”恆久忍耐?她不以爲然地笑了一聲,搖晃着杯中的酒:“你才戀愛幾次啊,就用上帝的話來教訓我?老孃從18歲開始都談了18次戀愛了……咳咳,每次除非別人愛我比我愛他多十倍,否則我根本不會去和他們交往。”
“就算有那麼多的愛,結果又如何?”莉莉絲隔着屏幕望着她,眼神哀傷,“加百列,那18個人裏你愛過幾個?爲什麼一直喝酒?爲什麼總是失戀?爲什麼你身爲大天使長卻不能飛翔?拉斐爾大人一直對你很好,爲什麼你一直不回應?你應該……”一連串的問話突如其來,半醉的人怔住了,彷彿被好友戳穿了心事,忽然間一陣無可抑制的怒火從心底升起。她猛然站起身,將手裏的酒杯對着電腦屏幕狠狠地砸了過去:“閉嘴!”那一次,她們不歡而散,於今回想,竟然成了兩個好友之間最後的交談。“莉莉絲……”加百列從胸臆裏吐出了一聲嘆息。應該是血鑽開始燃燒了,快艇驟然加速,海面上的風迎面而來,切割着人的肌膚。美麗的女人將額頭抵在雙臂上,在船舷上深深彎下了腰,看着大海,迎風流着淚微笑。其實我知道你那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麼。我答應你,要趁還活着開始戒酒,要重新飛翔,要好好地去愛另外一個人——至少,在末日來臨之前,我要告別過去。而且,要爲這個世間的所有人開創一個“未來”,哪怕像你和米迦勒那樣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就是你想說的我“應該”做的事情,不是麼?
加百列站在船頭,海風溫柔地拂過她流淚的臉,吹拂着她金色的長髮。手腕輕輕一側,杯中的酒無聲地傾入大海,彷彿在祭奠着某個逝去的人。那一杯紅酒居然在海面上忽然幻化成了紅色的火焰!
“米迦勒……終於,我要踏上你的祖國了。”她站在船頭凝望着遠處的大陸,低低嘆息了一聲,碧色的眸子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愫,喃喃着,“那個女人,她還在那裏麼?我真想見見她,真想見見她呀!”
彷彿是在回應她低聲的問話,海面上吹來的風忽然微微停滯了一下。這種停滯非常微妙,幾乎只有百分之一秒,風中飛舞的金髮停頓了剎那,日光的流動凝滯了剎那,然後一切恢復正常,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唯獨浮在海面上的鳥類屍體開始朝着不同的方向漂流,從順時針改成逆時針。
甘比還在駕駛艙忙碌,所有的船員也無異常。只有四大天使長之一的加百列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一剎那,並且及時地低下頭去,看到了腕錶上的數字——
北京時間7點03分21秒。
當快艇劃開印度洋的時候。天空裏有一架飛機由西往東掠過。“快到中國領空了,烏利爾大人。”侍從將早餐撤下,然後按照主人的習慣端上來一杯純淨水,對塞着耳機靠在窗口的男人低聲道,“我們一定會比加百列大人更早抵達的。”
整個機艙內只有一名乘客。那個男人穿着一身樣式簡潔的白衣,典型的希臘人的側臉,高額,挺拔的鼻子,略抿的薄脣,沉默得如同米開朗基羅的雕塑。
他沒有取下耳機,伸出手去取那一杯白水。然而那一剎,飛機遇到了一陣強烈的上升氣流,猛然左右搖晃,托盤上的杯子滑了一下,水花飛濺。
“啊!”侍從驚呼了一聲,眼看那一杯水就要潑上大天使長的臉——社團裏都知道四大天使長裏,烏利爾大人是出了名的愛潔淨,無論容顏還是衣物永遠都一塵不染。
傾斜的杯子在空中忽然停住了,連同杯中潑出的水,就像是畫面定格,懸空的水晶杯晶瑩剔透,飛濺的水滴一滴一滴飛散,如同撒開的珍珠,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空氣裏。寂靜裏,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杯子,微微一晃。只聽輕輕一聲響,飛濺的水珠一滴滴迅速回吸,瞬間重新注滿了杯中。
那是瞬間停住時間和空間的莫測力量。然而烏利爾只是將杯子貼近脣邊淺淺地啜了一口,就繼續凝視着飛機下方無窮無盡的藍色大海。他的中指上帶着一枚紫水晶戒指,在窗口射入的日光裏璀璨生輝,映照得希臘人藍色的眼眸裏彷彿有火焰在跳動。
和浪漫熱烈、敢愛敢恨的加百列大人,以及精明練達、低調敬業的拉斐爾大人不同,身爲四大天使長之一的烏利爾大人一貫沉默遊離,似乎永遠戴着耳機,永遠沉湎於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一切無動於衷。
“希臘雕像先生”,那是社團裏所有人對這個大天使長的私下稱呼。然而,此次從耶路撒冷連夜緊急起飛時,這位大人居然破例說了一句:“中國的s城出現嚴重的情況,所有人立刻跟隨我從聖殿啓程。”頓了頓,又看着大家補充了一句,“帶上所有能動用的靈器,每個人佩戴好自己的受洗戒指,做好戰死的準備。”
“S城,有一個叫霍天麟的男人。他有着‘白之月’的烙印,在當地擁有很大的力量。”烏利爾大人淡淡地道,“一旦驚動了他,我們的行動將很難展開。”
還有幾個小時就要抵達了。此刻,烏利爾凝望着下方的大海,眉頭微微蹙起。
從飛機上看下去,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白色。那是一場盛大的死亡,無數鳥類的屍體竟然綿延了三百多海里——加百列從快艇上看到的屍體只是冰山一角。那些白色的燕鷗浮屍海上,隨着海流慢慢漂着,而在屍羣的下方正有一大片黑影遊動跟隨,彷彿海面下藏了一頭活着的巨獸,不斷地吞噬着海面上的那些屍體。
從高空看去,這一黑一白居然宛如中國太極圖上的陰陽魚,在相互追逐;又像是一個巨大的沙漏,一黑一白,在天空和大海之間緩緩轉動。
海面之下,一定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打開,所以才引發了兩股潛流吧?烏利爾在飛機上凝望着這一幕,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敲擊着窗玻璃。神父說,不久前兩大使徒在戰鬥的最後一刻將那道門提前打開了,並引發了“蝕”。可是,s城離這裏還有千里之遙,此地這些弱小生靈,難道也感應到了異世界的召喚,並因此而莫名其妙地大規模死去?
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了奇異的震動——飛機還在平穩地飛行,甚至連遇到一絲氣流的跡象都沒有,手中的水也沒有絲毫波動。但是,烏利爾的心卻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猛然漏跳了一拍。那一刻,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北京時間7點03分21秒。
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全速飛行!”他將水杯放回托盤,對旁邊的侍從開口,語音冷銳嚴肅,“事情有點超出預計了,我們必須要爭分奪秒!”
飛機呼嘯着陡然加速,劃破了湛藍的天宇。
烏利爾打開了隨身的手提電腦,對着耳麥開口,輸入指令:“目的地:中國,s城,預計一個小時後抵達——現在,把這個城市的全息模型和衛星圖都傳到我的電腦上來,並且及時根據動態調整更新數據。”
電腦自動打開了,一個三維的模型開始旋轉,無數數據彙集,密密麻麻的綠色跳躍着,逐漸形成了一個城市的模樣。在那個城市的東南角,赫然有一個巨大的黑色坑洞。
“是這裏麼……”烏利爾的手指劃過屏幕,眼神犀利,“那扇門打開了……地獄的入口開啓。那裏是米迦勒和拉斐爾到過的地方麼?那麼,也讓我來領教一下吧!”
Chapter 21 廢墟之上
7點03分21秒。
當霍銘洋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半掛在牆壁上的鐘。
才七點?他模模糊糊地想,可是爲什麼外面的陽光如此刺眼,像是正午一樣?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就發現那個鐘的指針一動不動,一直凝固在那個位置上,玻璃表面上佈滿了冰裂紋,顯然是已經在地震發生的那一瞬壞掉了。
那麼,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了?他昏過去了多久?
霍銘洋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全身上下疼痛,彷彿被人拆開又重裝了一遍。他試圖用手臂撐起身體,卻發現靠近走廊的牆壁整個坍塌了,自己身上也橫七豎八地掉落了許多雜物,最可怕的是一根沉重的鋼筋混凝土粱,居然傾斜着壓在了他的背上。幸運的是那根粱在掉落的時候被莫名的力量碎裂成了幾段,所以只有末端掉落在了他的身體上。而且,不單是那個鍾,這根梁、四面牆壁,乃至整個房間似乎都遭到了某種巨大力量的瞬間襲擊,四分五裂,彷彿被剎那間壓壞的紙盒子。
無論如何,畢竟他還活着。
霍銘洋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托起了背上沉重的混凝土粱,扔了出去。然而,當推開了背上的重物,微微仰起上身準備起來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張少女的臉,一時怔住了——他的身體下還有一個人。她躲在他的身體下,閉着眼睛,臉色蒼白,額頭緊緊貼着他的胸口,蜷縮着,一動不動,彷彿一隻在他懷裏睡去的貓。
那一刻,昏迷前的所有細節在腦海裏全部甦醒了過來。救援,被困,反抗,傾訴,夜奔,追殺,走投無路……一切都歷歷在目。
還有最後一刻,響起在他腦海深處的母親的聲音。
可是,那一刻母親到底說了什麼?爲什麼還是那樣模糊,怎麼也無法想起來?
霍銘洋定定地看着懷裏昏迷的少女,耳邊不停地迴響着另一個聲音,眼神複雜地變換着,肩膀竟然微微發抖。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對方的臉,有一縷微涼的氣息非常細微地觸及了他的皮膚。那一瞬他鬆了一口氣,用手輕拍她的臉:“夏微藍?醒醒……醒醒!”
然而,夏微藍並沒有醒,甚至連絲毫反應都沒有,呼吸依舊均勻而平穩,面容平靜,雙手交疊着放在胸口,彷彿在災難到來的最後一瞬開始祈禱。
這張面容令他覺得無端端的寧靜。霍銘洋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眼神複雜地站起身,推開周圍掉落的雜物,拉過毯子蓋在她身上。
是的……她絕不能有一點事,因爲這是他的使命。
霍銘洋揉着太陽穴,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突突跳動,頭疼得快要裂開了。強撐着站起,走到了窗口往外看去,這一瞬他倒吸了口氣——這幢樓外,居然是萬仞深淵!
窗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原本的綠樹、圍牆、道路全部消失不見,只有一個巨大而深不見底的坑洞,黑黝黝的,宛如地獄裏張大的巨口,吞噬了這個世間的一切。而這幢樓就位於巨坑的邊緣,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傾覆——那個從檀宮擴散而來的天坑,蔓延了幾乎半個城市,居然就在這裏止住了!
霍銘洋站在窗口,隔着碎裂的玻璃看着那個黑洞,神思恍傯地伸出了手。就在他試圖推開窗子的瞬間,忽然有一種劇烈的灼熱灼痛了他的手。他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倒退了一步。“啪”的一聲,開啓了一線的窗戶重新關閉,碎裂的玻璃上掠過一道光,彷彿劍刃上的寒芒。那一刻,霍銘洋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是的!這個醫院,居然籠罩着一層結界!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推開窗,然而儘管這次有了準備,手還是在接觸到玻璃的瞬間被彈開了。巨大的力量襲來,虎口開裂,血流滿手。
這是……霍銘洋定定地看了那個破碎的窗戶片刻,忽然間返身衝出了房間。外面彷彿死一樣的寂靜,沒有一個人。B樓的走廊斷裂成了數截,整幢樓的一二層都已經徹底不見了,被壓成了一堆廢墟,連同裏面的人。唯獨他所在的這個地方保喫着相對的完好,不但走廊沒有開裂,甚至連走道旁的幾個房間都還安然無恙,彷彿被某種力量保護着。
奇蹟,只能用這個字眼來描述這一切吧?
這裏關着的病人都逃跑了麼?或者,都被壓死在廢墟里了?如果是逃出去了的話,可夠父親頭疼了……霍銘洋冷冷地想。
沿着樓梯往下跑,跳過幾段斷裂的樓梯和臺階,他來到了庭院裏。一樓的門廳已經因爲坍塌而消失了,但是出口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看到外面透進來的陽光。似乎只要跨出幾步,就會回到外面正常的世界。
然而,他剛踏入陽光裏,虛空裏卻有一股力量迎面而來,將他整個人再度重重地往後推開。他撿起一塊碎裂的大理石,對着門口扔了過去。只聽到輕微的“嚓”的一聲,那塊石頭在穿過門的一瞬間被無形的力量釘住了,就這樣停頓在了空氣裏,然後緩慢下滑,最終慢慢消失。
青山精神病醫院頭頂的天空依舊是湛藍的,日光傾瀉而下。然而卻有一羣驚慌的鴿子在庭院上空飛翔,一圈一圈,卻怎麼也無法逃離,彷彿有一個無形的樊籠扣在上方,令那些溫順的生靈怎麼也掙扎不脫。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明白這片廢墟已經被奇特的結界籠罩,與外面的世界割裂了開來。不要說這裏面困住的人,那些朝着外面奔跑、以爲可以在坍塌之前逃出去的人,如今也都已經死了吧?當結界擴張開的一瞬,所有撞上去的人都會被消弭,沒有一個可以逃脫。
可是,這一切是誰做的?“白之月”?不……如果是“白之月”的人,爲了追索編號爲NO.365的夏微藍,他們應該讓天坑繼續擴散,將整個精神病院連同裏面的人都吞噬到門的另一邊纔對吧?那麼,又會是誰?是誰能在一瞬間將這裏變成一座封閉的孤島?
然而,剛想到這裏,幾個刺耳的聲音卻猛地傳入了耳畔。
“怎麼搞的,就是出不去?明明窗就在那裏,玻璃都碎了,怎麼會出不去?”
“別莽撞,沒見剛纔小孫都死在這裏了麼?”
霍銘洋猛然一驚:這個醫院裏居然還有幸存者?他剛剛轉過身,只聽“譁”的一聲,在靠近出口的一個房間裏彷彿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上去,然後整幢樓都抖了一抖,很多開裂的地方簌簌落下塵土,不停有混凝土塊和磚落下。
“別撞了……再撞樓都要倒了!”一個聲音尖叫,“我們會被壓死的!”
“走開!我就不信撞不破這一扇鬼窗!”一個帶着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怒吼,煩躁地四處尋找,“明明看得到外頭,就是出不去,我們難道要被困死在這裏?”
“拜託你,別撞了!”看到他又抱起了一截柱子撞向窗戶,另一個人連忙上去拉住,苦苦哀求。那是一個穿着病號服的高瘦男子,長鬍子長髮,抓着胸口的十字架,一迭聲地喊:“你沒看到那是一扇可怕的窗麼?末日……這就是末日!我們要死了,掙扎是無用的……此刻只能祈求萬能的主的解救!”
“神經病!”那個眼鏡男人踢開了他,“我可不是和你一樣的瘋子!”
兩個人爭吵着,房間的地上還躺着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似乎受了傷,半邊臉上都是血,有氣無力地看着他們爭論,不發一言。他沉默着,手指卻默默在地上的灰土裏划着,喫力地在身體周圍畫出了一個奇特的符號。沒有人注意到他。那個眼鏡男終於成功地擺脫了基督徒的糾纏,扛起一塊沉重的混凝土,再度用盡全力地向着窗口撞去。同一瞬間,帶着十字架的男人驚叫着“上帝”往外跑。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猛然撞擊之後,整個房間震了一震。
窗戶完好如初,四壁卻開始倒塌。
“小心!”一雙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那個愣住的男人一把拉開。霍銘洋一把抓着那個眼鏡男人退出,房間瞬間坍塌。然而地上那個受傷的少年卻沒有逃脫,被掉落的混凝土磚石淹沒了。
“你……是誰?”他的出現令這裏的倖存者都喫了一驚,那個帶着眼鏡的男人下意識地拼命掙扎,“放開我!”
“別白費力了,”霍銘洋如言放開了他,皺眉警告,“再折騰下去這裏的確要二次坍塌了,對大家都不好。”
那個男人喘着氣退開,看着這個忽然出現的年輕人。霍銘洋滿臉繃帶的模樣顯然令他覺得不安,他結結巴巴地問:“你是誰?”
“天啊,我能感覺到您的氣場……您是個非凡的人物,一定是上帝派您來拯救我們的!”帶着十字架的男人卻情不自禁地叫起來,雙手舉向了天空,“感謝上帝,請您再顯露神力,讓羔羊們離開這個迷宮吧!”
霍銘洋哭笑不得,皺眉對那個抽風的人道:“我不過和你們一樣是被困在這裏的人而已。聖心居士,請別在這裏再弄傳教的那一套鬼把戲了,都什麼時候了?”
那個祈禱的男人愣住了:“你……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怎麼會不知道?聖心會的創立者,東南亞著名的宗教領袖,或者說,是臭名昭著的神棍。”霍銘洋看着他脖子上的那個十字架,冷笑,“兩年前,s城東部海岸發生了一起大規模自殺事件。宗教儀式之後,一共死了27個人,都是走入海里溺斃的。”
“我是在引導他們走向天國!”聖心居士眼裏放出了光,聲音鏗鏘地反駁,“你知道什麼?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就在2012年12月21日,這個祕密只有我知道。我是在幫他們躲過末日的苦難,早日回到上帝的懷抱。”
“那你自己爲什麼不去呢?”霍銘洋冷然反問,“既然末日肯定要到來。”
聖心居士被問得怔住了片刻,吸了一口氣,尖聲反駁:“我是上帝的使者!末日要來了,可是人類毫無覺悟,我必須留下來繼續引導下一批人到達天國,怎麼能因爲自私而提前離開呢?”
“是麼?聽起來真是高尚啊。可是,我聽說你讓那些自殺的信徒在死前把所有的財產都轉移到了聖心會名下,供你個人揮霍,不是麼?”霍銘洋笑了笑,“法庭也是因此而判你終身監禁的。不過因爲你擅長裝瘋賣傻,所以被轉移到精神病院裏監外執行而已。”
聖心居士沒想到在這個地方居然還有人對他的底細瞭如指掌,忍不住尖叫起來:“你是誰?到底是誰?居然用如此惡毒的言語來玷污上帝和他的僕人!”
“別妄稱上帝了,你也配?”霍銘洋有些厭惡地轉頭,看向了那個試圖撞破窗戶出去的男人,“這位是S大地質系的錢從皋教授吧?著名的地質學專家,世界海洋地質學的權威,居然也被關在了這裏,真是太荒謬了。”
那個教授倒退了一步,看着這個滿臉綁着繃帶的人,警惕地反問:“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身份?你是這裏的醫生還是病人?”
“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被強行關進來的。”霍銘洋已經感覺到了對方的敵意,語氣卻很平靜,“我知道這不是什麼精神病醫院,而是霍天麟私設的監獄,裏面關押的都是一些正常人,只是他們都持有相同的異見。我是這樣進來的,你也一樣,不是麼?”
“對,對!”錢從皋怔怔地看着這個年輕人,喃喃道,“莫非……你也是因爲支持‘沙漏理論’而被關進來的?”
“沙漏理論?”霍銘洋皺眉。
“你不知道?那你算是什麼‘異見者’!”錢從皋失望地嘆了口氣,再也沒有時間和他繼續說下去,轉頭對聖心居士大喝一聲,“還站着幹嗎,快去看看小唐怎麼樣了!”
地上那個來不及逃走的少年早就被埋得連頭髮都看不見了,還有什麼好看的?聖心居士嘀咕着,在胸口划着十字:“但願上帝寬恕你!你這個不信神的傢伙害死了他!”
小唐?霍銘洋心裏微微一動。他在腦海裏回想着在父親書房裏看到的那本名冊,卻怎麼也無法把被霍天麟欽點送入醫院的那些人和之前那個少年對上號——這個人,似乎是憑空多出來的,居然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這個精神病醫院裏,究竟埋藏着多少祕密?
聖心居士開始跪在地上無休止地向上帝祈禱,霍銘洋聽得有些煩躁,忍不住想過去一把揪住那個神棍喝令他閉嘴。然而在那一刻,他忽然聽到頭頂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美瞳……媽媽終於找到你了!”那個聲音戰慄而狂喜,帶着一縷尾音,彷彿夜行的鳥類。
不好!他猛然一震,來不及多想,立刻站了起來,沿着樓梯向樓上飛奔而去。
“上帝,居然還有人活着!”聖心居士聽到聲音,再度抬起頭看着樓上的房間,在胸口前划着十字。話音未落,他聽到這個房間傳出了奇怪的聲音,彷彿也是祈禱,低沉而寧靜,似從地底傳來——“願光榮歸於父、及子、及聖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遠!阿門!”誰?誰在這一片廢墟里祈禱?聖心居士驚惶不安地上前,卻見那一堆廢墟一陣顫動,一隻蒼白的流着血的手從磚石縫隙裏伸了出來!磚石不停地跌落,當最上面那一層去除後,廢墟底下露出了那張蒼白的臉。那是方纔被掩埋的小唐——有兩根掉落的梁砸在地上,居然正好斜着形成了一個三角,撐起了一個空間將他護在了底下。除了些許擦傷外,他安然無恙。
“太好了!原來你也是上帝的子民?教友啊!”聖心居士先驚後喜,發現自己終於在醫院裏找到了一個教友。小唐斜躺在地上,用手撐着身體緩緩坐起。他右手裏握着一本薄薄的黑色冊子,中指上帶着一枚銀色的戒指,上面的寶石熠熠生輝。
“教友?”他看了看聖心居士,忽然冷笑起來,“誰是你的教友?!”
霍銘洋奔跑回夏微藍所在的病房時,正好看到了詭異的一幕——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跪在牀邊,正將夏微藍的頭小心翼翼地託在懷裏,輕輕地搖着,哼着歌,彷彿是一個哄着幼兒睡去的溫柔母親。
“乖囡囡,回家家。在門外,叫媽媽。”瘋女人輕聲嘟嚷着,搖晃着手裏沒有鑰匙的鑰匙圈,上面那個水晶小熊咧嘴笑着,顯得詭異非常。她歡喜得語無倫次,“看,媽媽有鑰匙!媽媽能打開門了!快回家!別在街上亂逛……”
“放開她!”霍銘洋只覺得背後一陣寒意湧起,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過去,將那個瘋女人從牀邊推開了。那個瘋女人的頭重重地磕在鐵架上,血流了下來。然而她卻不肯離開,反而尖叫着撲了上來:“惡魔……你這個惡魔!要把我的女兒怎麼樣?美瞳……放開我的美瞳!”
“她不是你女兒!”霍銘洋不勝其煩地怒斥,“你女兒早就死了!”
“胡說!”那個女人尖叫着伸出手,一把抓向他的臉。他迅捷地往後躲閃了一下,但女人尖利的指甲還是刮到了他的臉,“嘶”的一聲,臉上的繃帶被撕下,熱辣辣地疼。
“這是怎麼了?”錢從皋及時地出現在了門口,一把扶住了被踢出來的女人,喫了一驚。忽然間,他目瞪口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可怕的臉,每一寸肌膚上都有裂痕,彷彿被一拳打爛的面具。
那個年輕人,居然是個如卡西莫多一樣的怪物?!
“嚇到你了麼?”霍銘洋嘆了口氣,從鐵架上扯下了幾段輸液用的橡皮管,過去捆住了瘋女人的雙手,“這人真的是個瘋子,從A樓跑過來的。她女兒在三年前就死了,她還一直不相信,逮到一個同齡女孩就當做是自家女兒。”
“胡說!美瞳沒死!”瘋女人大叫起來,聲嘶力竭,“你這個惡魔!那天晚上你也在,對不對?你害死了我女兒……你害死了我女兒!你們這羣惡魔!”
霍銘洋的手顫了一下,抬起頭凝視着瘋女人的眼睛。瘋子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居然極其清澈。他的臉已經被毀掉了,但即便如此,她居然還能認出他來麼?這是什麼樣的感應啊……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扯過一塊布,將她的嘴也堵了起來。
瘋女人嗚嗚叫着,拼命地用頭撞向他,想要爬着回到女兒的牀前。錢從皋看得不忍心,偷偷地塞了一個枕頭在她身體後,不讓堅固的門框磨損她的脊背。
“沒用的。”霍銘洋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着這個女人,“其實,讓她死去或者從此失憶纔是最好的解脫,因爲她再也見不到女兒了,卻又無法面對這個現實。”
霍銘洋回過頭,凝視着夏微藍。她還合着眼睛,面容安靜而蒼白,無論外面怎樣天翻地覆都似乎聽不見。這種情景讓他有些擔心起來:這分明不是昏睡的人的表現,這個女孩彷彿沉湎在某種奇特而深沉的夢境裏,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樣無法醒來。
他有些焦慮,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體溫和呼吸卻都正常。
“她是誰?是你女朋友麼?”錢從皋有些詫異——這樣一個女孩,忽然出現在變成一片廢墟的精神病醫院裏,實在像是一個落入了塵埃的天使。而且她一定是個超級幸運的孩子,在整幢樓都四分五裂的時候,屬於她的這個角落還保持着如此完好的模樣。
“奇怪……”教授心裏忽然一動,嘀咕着繞着這個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在牆邊停了下,牆上的鐘還半懸着掛在那裏,指針停在了7點03分21秒。錢從皋仔細地看了看那個掛鐘,又看了看房間周圍的裂痕,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好像有點不對勁,”他轉頭道,“這個地方似乎……”
霍銘洋還是沒有回答,出神地想着什麼,驀地俯下身,掰開了夏微藍交疊在胸口的雙手。她的手握得很緊,彷彿下壓的掌心裏護着什麼東西。他咬着牙,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女孩的手細膩溫涼,就像是柔軟的花瓣。
當花瓣全部綻放的瞬間,一道光芒照亮了室內!
“天!”錢從皋失聲驚呼,捂住了眼睛——手一挪開,就看到那個女孩的胸口上綻放出了奇特的光,彷彿一個小小的太陽。霍銘洋也被驚住了,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睡着的少女從胸臆裏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如同一聲嘆息。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強烈的光芒裏,那種光是從她身體裏透出的,呈現出一個環形,就像是胸膛裏藏着一小的太陽——她似乎是被驚醒了,睜開眼睛來,身體緩緩浮在空中,俯視着房間兩個人,像是一個降臨在人間的天使。
“汝等人類……驚醒了我的永眠。”
那個少女張開了玫瑰一樣的嘴脣,用音樂般的聲音低嘆,然後抬起寶石一樣眸,看了一眼牆上定住的時鐘,輕聲道——
“時間尚未到,門亦未開啓,爲何我會在此刻醒來?”所有人都驚呆了。錢從皋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這個科學家、無神論者第一次親眼目睹了世界上無法解釋的奇蹟,雙手顫抖,無法言語。連那個女瘋子都呆住了,看着光芒中的少女,顫抖着,用低得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念着什麼。在寂靜中,唯有霍銘洋上前了一步,和浮在空氣裏的少女對視。“你不是夏微藍……你是誰?”他開口問,語氣因爲激動而略微顫抖,那一刻他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那種光芒幾乎令他失明,“你是誰?”
“哦,是爲了你麼?”光芒中的少女凝視着這個年輕人,“她爲了你,竟然提前喚醒了我?難道無與倫比的我,竟是爲了救你一命而在此刻提前醒來的麼?多麼可笑啊……”霍銘洋極力地睜開眼睛,直視着光芒裏的少女,問:“你究竟是誰?這裏的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關閉了打開的‘門’,並且瞬間封凍了擴散的黑洞?”
“半血之子,你身上流着黑暗的血,不應站在這個世界,亦無權向我提問。”那個光芒裏的少女回答着,眼神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忽然嘆息,“咦,你是德芙雅尼的兒子?”她對着他伸出手,指尖虛幻得透明,那種從她身體裏散發的光似要噴薄而出。霍銘洋想要後退,然而身體卻不聽指揮。他被定在了空間裏,任憑眼前這個散發着光芒的少女伸出手來,輕輕觸及他的臉頰。那隻手灼熱如火,操控着極大的力量。“看啊……這裏,都是來自於另一個黑暗世界的血!”那虛無的手指觸摸着他的顱骨,從髮際線劃到頂心,他感覺到這灼熱的氣息似一把鋒利的刀即將切開他的頭顱,“那個世界在蠢蠢欲動……它呼喚着你,要毀滅這裏的一切。”
那麼,你要殺了我麼?他窒息着,說不出話,心裏卻清楚地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光芒裏的少女按着他的頭顱,指尖點着他的頂心——只要一剎那,他的頭顱就會如同火花一樣爆裂開來,連同裏面那一半屬於異世界的黑暗的血,一起在灼熱之光中化爲虛無。
然而那隻手並沒有動,停頓了許久,頭頂上的少女驀地嘆了一口氣:“哦,原來如此……你有你的使命。半血之子,看來,你必須要活下去。”
什麼?霍銘洋猛地抬頭,然而那隻手卻鬆開了。
那種灼熱從他頭顱上離開,他終於能通暢地呼吸,抬起頭,看到了那張光芒裏的臉,那雙寶石一樣的碧綠瞳孔正在緩緩收縮,暗淡,然後閉了起來。光芒裏的少女閉上眼睛,張開雙手,吐出了一聲輕嘆——
“等鐘聲敲響的時候,於末日廢墟之上再見吧!”那一瞬,她身體裏的光芒消失了,那種神一樣的力量也隨之收斂,她從空中墜落。看得呆住的錢從皋沒有想過事情會如此突兀地結束,驚呼了一聲。霍銘洋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接住,卻又猶豫了一下。短短一剎那的空白,她便直接跌到了牀上。
Chapter 22 沙漏理論
一聲模糊的驚呼從夏微藍嘴裏吐出,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霍銘洋看着她的眼睛:那瞳孔是黑的,深湛寧靜,沒有光芒,完全是普通人的模樣,裏面充滿了痛苦和茫然,彷彿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視線遊離着,忽然定住,她怔怔地看了看這張遍佈血痕的碎裂的臉片刻,繼而露出了迷惘和狂喜,脫口道:“是你?”
霍銘洋還在被片刻前的場景所震懾,驚濤駭浪翻湧,低聲應了一句,心亂如麻,“你沒事麼?”她的眼神逐步明亮,看着他,焦急地開口。他不知道如何開口,然而躊躇之間,女瘋子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彷彿從震驚裏恢復了神志:“魔鬼!魔鬼!不……這不是我女兒!這不是美瞳……你是誰?爲什麼住在美瞳身體裏?快滾出去!”
門框被拽得“吱呀”響,霍銘洋實在無法忍受,鐵青着臉走過去,抬起手在她後腦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個女瘋子尖利地叫到一半便委頓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哎呀!”夏微藍喫了一驚,“你怎麼能這樣?”
“太煩人。”霍銘洋冷冷地道,眼神又看向了一邊的錢從皋。
那一瞬,其實他心裏湧動着強烈的殺意,恨不能將一切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滅口,錢從皋顯然也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些畏縮地往後退了一步,看着牀上的少女,眼裏充滿了迷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教授抬了抬金絲眼鏡,訥訥地道,“她剛纔……”
霍銘洋轉過頭,背對着夏微藍對他豎起了中指,在脣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的眼裏掠過一絲冷芒,犀利得彷彿可以殺人。錢從皋顫了一下,不由得住了嘴,狐疑地打量着那個縮在牀上剛醒來的少女,欲言又止。
“外面怎麼了?”夏微藍跳下牀來,走到窗口,“是地震了麼?”
然而,很快她便看到了窗外那深不見底的黑色天坑,失聲驚呼。
是的!天坑……那個噩夢一樣的天坑,居然從檀宮擴展到了這裏來,那麼那麼巨大,就像是……就像是追着他們而來的黑影一樣。
她伸出手,想去推開窗子探頭往外看。
“別動!”霍銘洋知道那上面籠罩着怎樣強烈的結界,下意識地想攔住她,然而很快他又想起了什麼,頓住了。在少女伸出手的時候,霍銘洋緊緊地盯着她,眼神雪亮——是的,如果這裏的結界是剛纔“那個人”設置的,那麼說不定她也可以解開它……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到夏微藍驚叫了一聲,整個身體被一股力量彈起,向後飛出。他連忙一個箭步上前,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連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這……這窗戶上帶電!難道、難道……是漏電了麼?”夏微藍喫驚地問,身體有些發抖,赤裸的雙足被碎片割破了,流着血,完全是普通人類的樣子。
霍銘洋心裏發出了一聲失望的嘆息,下意識地看向了她的胸口——那裏已經沒有任何光芒了。此刻的她,已經徹底回到了常人的狀態麼?這麼說,他們是無法離開這個結界了?
“你在看什麼?”她瞬間紅了臉,從他懷裏跳了起來,抬手掩住了衣領,幾乎要甩手給他一個耳光。霍銘洋回過神來,張口想要解釋,卻不知道怎麼說起,臉上也不由得紅了紅。兩個年輕人就這樣站在一片狼藉的室內,出乎意料地安靜了下來。
“那個天坑……怎麼一下子擴得這麼大了?”彷彿是爲了打破這尷尬的一刻,夏徽藍開口了,“幸虧塌陷到了這裏剛好結束了。太可怕了,好險……差點把醫院也吞進去了。”
“那可未必,”錢從皋忍不住地插嘴道,“它可不是自己止住的,應該是強行被停住的!”
“這個人又是誰?”夏微藍喫了一驚,這才注意到這個戴着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有些懷疑地看了看霍銘洋。
“也是這裏的病人。”霍銘洋淡淡地回道,“別聽他的。”
“哦……”夏微藍鬆了口氣——原來是個精神病人。
“我可不是病人!”錢從皋忍不住抗議,“我是一個科學家!”
“趁着現在外面很亂,我們趕緊出去吧,那些醫生、護士、保安肯定都不在了。”然而夏微藍卻已經沒有在聽他說話了,她從牀底用腳尖挑出了自己的鞋,興奮地對霍鉻洋開口。
剛跑到門口,她就看到了那一堆廢墟,巨大的混凝土塊下壓着血肉模糊的屍體。一瞬間,她身體猛然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氣。
“出不去了。”霍銘洋在她身後輕聲道,“這裏有結界。”
“結界?”夏微藍喫驚於聽到了這樣一個奇怪的詞語,卻看到霍銘洋抬起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看,那些鴿子。”
——庭院上空,天色湛藍,日光明麗。然而那一羣灰色的鴿子盤旋着,拼命朝着天上撞去,卻怎麼也無法飛出,彷彿上空倒扣着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
“天啊……這麼說來剛纔窗戶上也是……”夏微藍也看出了異常,不敢相信地問,“是‘那些人’做的麼?是那些奇怪的傢伙把我們困在這裏了?!”
霍銘洋不知道如何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那該怎麼辦?”夏微藍看着位於懸崖邊搖搖欲墜的房子,又驚又急,“無論如何我們得出去啊!你有辦法聯繫到你父親麼……他那麼厲害,一定能想辦法把我們弄出去的。”
說到這裏,她忽然看着走廊的某一處,失聲地“哎呀”了一句。那一堆磚石邊上,居然有一部手機,她連忙衝了過去。那是一部iphone4手機,外表完好,殼上凝固着一些暗色的血跡。
“沒有設密碼……還能用!”她滑動手指,解鎖了屏幕,歡呼着對着霍銘洋揚了揚,立刻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我先給我媽打個電話……等下再讓你打!”
霍銘洋看着她狂喜的表情,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果然,夏微藍拿着手機站在走廊上,臉上歡喜的表情漸漸暗淡——沒有信號。在這片廢墟里,根本沒有手機信號接入。她試圖連接網頁,登陸“圍脖”求救,卻發現也是無法連接。
她看着那隻完好的iphone4,不由得愣住了:“怎麼、怎麼會這樣……這個地方到底怎麼了?”
“被封閉了,”霍銘洋低聲道,“不用再試驗了,一切都被切斷,我們出不去了。”
“爲什麼會這樣?”夏微藍有些崩潰了,捏着手機一屁股坐回了牀上,用手揉着頭髮,“到底那些傢伙是從哪裏來的,爲什麼要追着我們?”
霍銘洋看着她煩惱的模樣,有些動容,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無論怎麼樣,還有我在,不是麼?”最終,他輕聲對這個女孩說,“我會一直在這裏陪着你,絕不會丟下你不管。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
夏微藍微微怔了下,抬起眸子凝望着他——眼前這個人有着一張卡西莫多一樣醜陋的臉,慘不忍睹,然而眼神卻平靜,似是淡漠冷酷,卻又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寧靜。她躁動的情緒漸漸平復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臉頰微微緋紅。
錢從皋看着這一對相依相偎的年輕人,忍不住也嘆了一口氣——這個女孩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她人格分裂麼?還是真的被什麼附身了?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謂的神靈,有超出自然規律的存在嗎?
錢從皋上下打量着夏微藍,很想問什麼,卻在霍銘洋凌厲的眼神裏悻悻地住了嘴。他站起身在房間裏走了一圈,又停在了那個掛鐘上,忽然開口道:“我覺得,現在這兒的情況很符合我提出的‘沙漏理論’。”
“沙漏理論?”霍銘洋已經是第二次聽他提起這個名詞了。
“嘿,沒聽說吧?那可是我準備向《科學》雜誌投稿的論文!”教授眼睛亮了起來,推了推鼻子上的金絲眼鏡,眼神裏有一絲睥睨,“如果一旦發表,那一定會是五十年來科學史上最重大的發現,重大到幾乎可以讓人類接近上帝的領域!”
“……”霍銘洋和夏微藍面面相覷。
“這個發現,是由於我長期研究夏威夷火山島的演變而得出的。你看……”錢從皋撿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的灰塵裏畫了一個圈,“你們知道地球內部是什麼樣麼?科技發展到現在,我們可以飛上40萬公里遠的月球,卻只能深入最多7公里的地殼層——不到地球0.2%的厚度,甚至不到地幔的邊緣。”
他在那個代表地球的圓上輕輕點了一點,道:“地球內部是什麼樣子,蘊藏着多少巨大的能量和物質,那些物質和能量在怎樣地流動和轉換,我們還只能管窺一斑。而唯一看得到的直觀現象,就是火山和地震的爆發。其中夏威夷的基拉韋厄火山,是世界上最深入地球的地方,那是通往另一個神奇世界的門。”
聽到那滔滔不絕、興奮不已的論調,夏微藍彷彿回到了噩夢般的高三課堂上,忍不住低聲嘀咕道:“這個瘋子……他真是什麼地質學家麼?”
然而霍銘洋低頭看着錢從皋在地上畫的圖,忽然重複道:“通往另一個神奇世界的門?”
“對,‘門’!這是我發明的專有稱呼!傳統觀點認爲,夏威夷的火山島是由一十直通地核的熱巖地幔柱形成的,這個熱巖地幔柱現仍在給火山島‘供料’,灼熱的岩漿噴湧出地面,經過海水的冷卻,形成夏威夷島鏈。但是我通過X線斷層攝影術,利用迴聲探測地幔柱或者地核的熱區,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他在那個象徵着地球的圓上方又畫了另一個圓,抬頭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指着地上畫出的符號問,“你覺得這像什麼?”
“87”夏微藍茫然地反問,“眼鏡?”
“笨,是沙漏!”錢從皋氣得頓了一頓,重重地描了一下那個記號,“那些從地核中湧出的能量,很大一部分在通過地棱柱的時候憑空消失了,傳遞到地殼表面並形成岩漿和島嶼的不足十分之一。”
“這又證明了什麼?”夏微藍依舊愕然,而且對這個瘋子的滔滔不絕已經有些不耐煩。
“證明了什麼?你大學畢業了麼?”錢從皋忍無可忍,“這證明了守恆定律在穿過沙漏的時候失效了。”
“……”夏微藍嘀咕,“我還沒上大學暱!連入學報名都還沒暱!”
然而一邊的霍銘洋眼神卻嚴肅起來:“你是說……你在研究裏發現了地球在莫名其妙地流失能量和物質,而且一直持續了很多年?”
“是的。”看到終於有人理解自己的意思,錢從皋眼鏡後的雙眼閃出了光,“當然,我沒有辦法沿着地幔柱去探尋能量流失的究竟,需要獲得更多證據,這樣才能確定是何種因素形成這一現象的。能深入地殼的最好材料是鑽石,最隔熱,承受力也最大,但就算是最有錢的富豪,也無法弄出這樣一套鑽石裝備來啊,所以我無法採集到數據。”
霍銘洋看着地上那個沙漏,沉吟:“你就是因爲這篇論文被關進瘋人院的麼?”
“沒有別的原因了!那天我發現自己的電腦被黑客入侵了,論文和所有采集的數據全部丟失了。我讓助手設法恢復數據,並追蹤黑客的來源,最後發現這件事和霍氏集團有關。”錢從皋握緊了拳頭,喃喃咒罵,“那個該死的霍天麟,居然先下手爲強,把我關到了這裏!他想幹嗎?難道想剽竊我的研究成果?”
夏微藍聽到這裏,倒吸了一口冷氣,默默地推了推霍銘洋。然而霍銘洋卻依舊不動聲色,看着地上那個沙漏圖形,繼續問:“你的發現一旦刊登在《科學》上,一定會引發很大轟動吧?”
“那當然!我發現了超越現在科學認知的神祕現象,而且,這還可能解釋末日理論的存在!”錢從皋立刻停止了咒罵,眼神灼灼地繼續說了下去,“所以,纔會有人想要不擇手段地對付我!”
“那麼,”霍銘洋冷靜地問,“你覺得導致這些不可解釋的現象的原因是什麼?在論文裏有提到麼?”
“當然有,”錢從皋回答,“我認爲是平行時空的存在導致了這一切。雖然我沒有足夠的論據來支持這個推論,可我覺得在我們地球之外,還存在着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霍銘洋猛地一震,嘴角浮現出了一個複雜的微笑。這個人被關進精神病醫院,還真的是一點也不冤枉。
凡是知道末日的祕密、知道“白之月”存在的傢伙,都會被父親清除。
“是的,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之間通過某種神奇的通道相連,就如沙漏一樣,而連接這兩個世界的地方,姑且稱之爲‘門’。喏……”爲了讓自己的描述更加生動,他重新拿起棍子在灰上畫着,“你看,其實過去的一百多年來,地球都在持續地流失着物質。流失的方式,或者表現爲地幔柱的失熱,或者表現爲不時出現的天坑和藍洞。因爲程度並不劇烈,所以這個現象尚未引發世人的足夠關注。”
“那些莫名消失的能量和物質去了哪裏?我覺得是穿越了那道門,去了另一個世界!”地質學家說得眉飛色舞,卻沒有注意到霍銘洋的臉色已逐漸陰沉了下來。他繼續在地上畫着他的沙漏:“所以說,能量還是守恆的,只是這個守恆的範圍擴大了,不僅僅只侷限於這個世界本身,而是連接了兩個世界!”
夏微藍聽着,忍不住開口:“如果像你說的,地球的能量和物質慢慢流失,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變成什麼也沒有。那叫做湮滅,很多星球都會經歷這樣一個時期。”錢從皋喃喃着,“是的,沙漏裏的沙已經開始緩慢流動了。等到了某一個時刻,那道門完全打開,兩個世界便會翻轉,那就是末日……人類世界的末日啊!”
錢從皋揮着手臂,加強了自己說話的力度:“當那道門打開,沙漏動的時候,一個世界將灰飛煙滅,而另一個世界會重新浮出水面——哦,但願我能見證那一刻!”
夏微藍打了個寒戰,小聲問霍銘洋:“他……他說的都是真的麼?”
“別理他,”他鎮定地回道,“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青山精神病醫院裏。”
“哦……”夏微藍喃喃地應着,心裏卻越發不安。
彷彿看出了她的惶恐和茫然,霍銘洋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不過,就算真的有世界末日,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不是麼?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死去,就像是一同穿越回上一層夢境一樣……然後一起醒來,開始新的生活。”
他的語氣飄忽而微冷,好像是沉湎於某個夢境裏不能自拔。夏微藍並沒有注意到這樣微妙的變化,只是低下了頭,臉頰慢慢變得滾燙——他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只覺得腦子裏有短暫的空白,呼吸幾乎停止了。
“嗯,”許久,她才細如蚊鳴地喃喃道,“我不怕,最多……最多一起死。”
因爲緊張和羞怯,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發抖,想要抽出來卻又捨不得。她微涼的手指越抖越厲害,霍銘洋這纔回過神,眼神複雜地凝視着眼前的少女,似是憐惜,又似是愧疚,緩緩鬆開了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嘶啞的呼救聲。
“救命……救命!”聖心居士嘶啞地在樓下喊着,聲音淒厲,顯然是飽受了驚嚇,“快來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來人!”
Chapter 23 歐陽芷青
聽到樓下傳來的哀號,錢從皋和霍銘洋對望了一眼,嘆了口氣,疾步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向下看去。
“喂,你怎麼了?”教授大聲喊。沉重的呼吸聲響起在不遠處,轉頭看去,斷裂的樓梯上赫然趴着一個人,滿臉是血,模樣可怖。錢從皋嚇了一跳——短短片刻不見,那個留在庭院裏的聖心居士居然身受重傷,正喫力地朝着樓上爬過來,一邊呼救一邊流血。
“小唐……是小唐!那個魔鬼!上帝啊,請懲罰他吧!”聖心居士恍惚地喃喃,手指在胸口摸索着,然而念珠上那個十字架已經不見了,“他……他搶了我的聖物!他還打我!”
錢從皋覺得奇怪:“無端端的,他爲什麼要打你?難道和你有仇?你騙了他的錢,害得他家人自殺?”
“應該……應該不會吧?”聖心居士搖了搖頭,卻有點心虛,“我不認識他……”
“你說過你那個十字架大有來歷,對吧?是用基督殉教時被釘的那個十字架的木料做成的,以前是那不勒斯聖心教堂的聖物?”錢從皋繼續問,並用科學家嚴謹的邏輯推理着,“難道他是爲了那個東西來的?”
聖心居士尷尬地笑了笑:“哪裏啊,這是我找人用一塊老木料刻的,然後在水裏浸了幾個月……如果那人是爲了搶這個,可就喫大虧了。”
“……”錢從皋一時有些無語,“你這輩子說過一句真話沒?”
“那當然是有的!我是上帝的子民啊,是傳播福音的人!”聖心居士喫力地在胸口划着十字,鼻血卻如水龍頭裏的水一樣流了下來。
夏微藍看到房間裏又來了一個滿臉是血的人,不由得喫了一驚,忍不住想要上去幫他包紮傷口。她順手將牀頭殘留的一些紗布繃帶拿起,抖了抖上面的灰塵,來到了那個不停流鼻血的神棍面前,蹲下去,殷切地說:“來,止一下血!”
“謝謝謝謝……好心的姑娘,上帝保佑你。”聖心居士捂着鼻子道謝不迭,“姑娘你一定是個美麗的天使……”
然而,話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住了,看着夏微藍,眼裏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天啊!”染血的紗布從他手裏落下,聖心居士直勾勾地盯着夏微藍,眼神露出了狂喜和不可思議,嘴脣劇烈地顫抖,吐出了尖厲的幾個字,“我的……我的上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忽然間,他舉起手對着天空大喊了一聲,然後整個身體匍匐了下去,額頭碰着地面,開始狂熱地親吻夏微藍的腳尖!
“上帝保佑……末日到來之前,她終於降臨了!”激動之下,他鼻子上剛塞住的棉花掉了,血再度洶湧而出,染紅了他的半張臉,也把夏微藍赤裸的腳背染得殷紅。
“你要做什麼?”霍銘洋擋在夏微藍身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推。聖心居士掙扎不脫,只抬起手指着某一處大喊:“你看……這就是證據!時間停止了……這一刻,神已經降臨人世!”
所有人下意識地一起回頭看過去,看到的是那個半掉落的掛鐘。鍾已經停了,玻璃的表面也已進裂,形成了冰裂紋,彷彿有一種力量從裏到外忽然爆發,將一切都凝定在了這一刻——2012年8月3日上午7點03分。
“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這就是……”聖心居士大喊,臉因激動而扭曲。然而話音未落,他卻兩眼翻白,“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一絲聲音。
“他……他怎麼了?”夏微藍被他嚇了一跳。霍銘洋俯下身看了下,聳聳肩:“沒事,只是昏過去了而已,估計是鼻血流得太多了。”錢從皋將昏迷的人拖到一邊,發現對方的後頸上有一塊淤青,似乎是剛出現的,心裏一跳,看了一眼霍銘洋。而那個年輕人卻用冷酷而無所謂的目光回視着他,讓教授打了個寒戰,不敢多問什麼。
“時鐘定格在7點03分,那一瞬一定有某種力量在此地爆發。”教授走到那個掛鐘前,端詳了片刻,下了論斷,“那種力量極其強大,甚至連天坑都被瞬間停住了,而且讓此地出現了奇怪的‘孤島’現象——無論是磁場還是空間場,根本都無法和外界連通。”
“孤島現象?”霍銘洋愕然。
錢從皋苦笑,攤開了手:“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幢樓裏所有的鐘都在那一瞬間停擺了,連手錶也一樣。其實時間應該已經過去很久了……”他想起了什麼,指了指一個坍塌的房間,“對了,你們餓不餓?那裏是醫院廚房的食庫,我今天早上四處找出口的時候進去過,裏面的東西大半還完好。”幾個飢腸轆轆的人走下樓,來到教授說的那個地方。地上果然散落着許多食物,可惜大都是整箱的米和油,還有沒來得及煮熟的蔬菜和肉類,就這樣被壓在房梁下,沾滿了灰塵。
“這些都是生的,怎麼喫啊?”夏微藍正發愁,忽然看到了露出一個角的東西,立刻跳了起來,歡呼道,“看,這裏有一個冰箱!”
然而,她剛用力將那個箱子拉出來,卻發出了一聲尖叫——死人!冰箱靠牆而立,而冰箱旁邊卻壓着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整個胸腔已經被砸落的天花板壓扁了,腦袋還完整,垂落在冰箱的把手上,看上去詭異而恐怖。夏微藍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尖叫着後退,眼前忽然一黑。
“不要看!”霍銘洋從後面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拉着她退開,然後對錢從皋道,“她怕死人,你過去看看冰箱裏有什麼可以喫的……”
錢從皋倒是膽子大,幾步走過去,從廢墟里拽出了冰箱,將那具屍體推到一邊,拉開了門。
“哦,發了!”他吹了一聲口哨,“這是放糕點的冰箱,還有很多飲料!”
“先拿一部分出來吧,別的都留在原地,趕緊關上冰箱的門。”霍銘洋提醒道,“現在天氣熱,拿出來的話隔天就壞掉了。我們估計會困在這裏蠻久,食物不能隨便浪費。”
“真是烏鴉嘴,說不定明天就有人來救我們出去了呢。”錢從皋嘀咕着,但還是依言從裏面拿出了夠三個人喫的分量,迅速地關上了冰箱的門,不讓冷氣流失。然而霍銘洋又止住了他:“多拿點,樓上還有兩個。”
“哦,”錢從皋笑了笑,“差點忘了。我給他們送上去。”他拿好了食物,遞給霍銘洋兩份,然後對他眨了眨眼睛,“你們慢慢喫。”他轉身上了樓梯。無論如何,自己再待下去就有給這一對小情侶當電燈泡的嫌疑了。
霍銘洋拉着她往回走,一直到了中庭的樹下才鬆開了手。
這個中庭位於A樓和B樓之間,分隔着前後兩幢住院樓,有三十多米的寬度,雖然迴廊有坍塌,但中間的綠地還是基本保持了原樣:棕櫚樹、芭蕉和鳳凰樹高低錯落,樹下繁花盛開,水池盪漾,一羣羣的鴿子圍繞着水池飛舞。
他拉着她的手,找了一塊平坦而柔軟的草地坐下。夏微藍任憑他擺佈,怔怔地坐在他身邊,臉色蒼白,顯然猝然目擊血肉模糊的屍體對她的衝擊太大了。她無意識地側過頭,求助似的將臉貼着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霍銘洋心裏微微一震,想了想,還是沒有避開,將食物遞過來:“來,喫點東西,你我僥倖活下來,無論如何都要撐到救援人員到來纔對。”
“會有人來救我們麼?”夏微藍有些猶豫地道。手裏的那個iphone4,依舊是一格信號也沒有,她低頭看了一眼,便喪氣地將它放在了一邊的草地上。
“會的。”霍銘洋和她並肩坐在樹下,抬頭看着已經漸漸變成暗色的天空,意味深長,“而且,我保證現在外面已經有很多人在找我們了……”
就在這一刻,他的語音忽然停頓了。頭頂的天空已經開始暗了,星星一顆顆地探出夜幕,天空依舊有鴿子在盤旋,徒勞地掙扎着,試圖撞破籠罩在廢墟上的虛無結界。然而就在鴿子飛過的時候,天空裏陡然掠過了一道淡淡的黑色影子,彷彿是暗夜裏陡然張開了一隻眼睛,流轉過一道莫測的眸光,轉瞬消失。
突然間,腦海裏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聽到我的聲音了麼?我在尋找你。”那個美麗縹緲的聲音低低地呼喚着,宛如母親的召喚,又如情人的低語,“我的孩子,告訴我你在哪裏……”
“我在尋找你,就如你曾經尋找我一樣。
“告訴我,你在哪裏……”
是她!霍銘洋驚懼地低下頭,看到了放在一邊的那部手機——屏幕微微亮了,顯示着一個沒有號碼的來電正在呼入。那個聲音,曾經出現在他的夢裏千萬次。是她!怎麼會是她?!他的手指顫抖地按向那個鍵,幾乎就要開口迫不及待地回應了。是的,那麼多年來,他是如此努力她想要靠近她,靠近那個世界,然而她卻一直將他拒之於門外。此刻,她卻隔着這個結界在召喚着他:但是她也說過,他有他的使命,不能……
“怎麼了?”夏微藍看着他拿着那部iphone4發呆,探頭看了一下,手機屏幕黑黑的,毫無動靜,她不由得詫異,“還是沒有信號啊,你在看什麼?”
她的聲音清靈明朗,彷彿一陣風吹來,吹散了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霾。霍銘洋努力地搖着頭,似乎想把那個聲音甩開,並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夏微藍的肩膀上。少女的身體是溫軟的,充滿了青春懵懂的氣息,清澈而純潔。她略帶驚訝和害羞地看着他,肩膀微微發抖。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他低下頭凝視着她,輕聲問。夏微藍愕然,不知道怎麼回答,霍銘洋的眼神裏充滿了糾結和痛苦,從胸臆里長長地吐出了一聲嘆息,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夏微藍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那隻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有着灼熱的溫度,令她的臉情不自禁地紅了。少女坐在樹下,低着頭,忽然忍不住問:“對了,你……你爲什麼在那時候說一定會保護我?”
霍銘洋沉默了一下,只道:“我不知道……那—刻,腦海裏似乎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要我不惜一切地保護你。”
母親的聲音,他的回答令少女愣了一下。“可是,你爲了我連命都不要了,”彷彿在心底藏了許久終於無法壓抑了,她臉頰紅了紅,鼓足勇氣細聲地問了一個很丟臉的問題,“那……我可不可以認爲,你……你是有點喜歡我的?”
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然而他卻沉默了下來,眼神複雜地看着她,並沒有回答。直到她快要失去耐心時,他才道:“你在那個時候也沒有扔下我自己跑掉,不是麼?”
這個回答令夏微藍眼裏那一點小小的光亮驀地暗淡了。“哦,”她細細地應了一聲,“原來……你是爲了報恩啊。”她無聲地將身體坐直,離開了他的肩膀,低下頭抱着自己的膝蓋,咬緊了嘴角不再說話。氣氛一下子變得凝滯而彆扭,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打破。
“喫點東西填肚子吧。”許久,霍銘洋嘆了口氣,將食物塞到了她的手裏。然而夏微藍一接觸到他的肌膚就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東西掉到了地上。霍銘洋並沒有生氣,重新撿了起來,吹掉了上面沾上的草葉,送到了她的手裏。
她忽然間跺腳:“餓死算了,你幹嗎管我?”
剛一抬頭,眼淚就再也無法掩飾地從眸子裏滑落,流過了整個面頰。少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但又知道丟臉,於是她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俯身抱着膝蓋,把頭深深埋了進去。
他無措地在樹陰下看着她,試圖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還清楚地記得他們的第一次相見。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到窗外她好奇的眼神,那麼幹淨,那麼明澈,幾乎不像是屬於這個充滿了慾望的世界的。在金圖門燒烤店,他第二次看到這個大展拳腳的女孩,利落颯爽,愛恨分明,轉頭又如考拉似的抱着門框不肯鬆手,生怕被警察帶走並大哭——那時候的他,也是真心想要幫她解圍的吧?
可是,爲什麼後來一切都變了呢?是自從知道她是“白之月”勢在必得的人開始麼?或者說,是因爲腦海裏的母親的聲音?是的,他是可以爲了保護她而不惜一切,但是,那算是愛麼?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這一切從何而起啊!
“好了,不要哭了……”許久,他纔想出了這麼一句蹩腳的安慰,“有什麼事等出去再說好不好?”
夏微藍卻哭得更厲害了,拼命地搖頭。
“那你想讓我怎樣呢?”霍銘洋將手機收入兜裏,忽然也煩躁起來,“不要哭了!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別找麻煩好不好?”
“我……想要怎樣?”夏微藍怔怔地看着他,臉色漸漸蒼白。然而說到一半,霍銘洋忽然抬頭看了一眼,臉色驀然大變。頭頂那羣鴿子驚慌地四散,彷彿躲避着高空裏的什麼兇狠猛禽。他抬頭看去,天幕裏忽然掠過了一道雪亮的閃電!暴雨在瞬間傾瀉而下,卻在庭院的上空遇到了無形的罩子,沒有一滴落下來。鴿子在閃電下驚飛,明滅的刺眼光芒中,他忽然發現夜幕裏有一羣巨大的黑影遊弋而過,盤旋着,不時地發出尖厲的呼嘯。仔細看去,所有的電光其實都是從它們身上射出的,並傾瀉向S城的每一個角落。那是……暗之軍團?它們傾盡全力,想要找出他們的所在!
“小心!”夏微藍彷彿看到了什麼,忽然失聲驚呼,把他推到了一邊。就在這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咔嚓”一聲,眼前一片雪亮!
“怎麼了?怎麼了?剛纔是不是餘震?哎呀!”三樓的錢從皋聽到了下面的驚呼,連忙探出頭來,俯視着中庭裏的兩個年輕人,失聲驚呼,連忙衝了下來,“太糟糕了!怎麼弄成這樣了?被雷劈了麼?你怎麼那麼倒黴啊!”
“夏微藍?”霍銘洋爬起來,看着身邊的女孩。
他們方纔坐過的地方面目全非。背後那一棵樹被居中劈開,已經化爲焦炭!夏微藍在閃電從天而落的最後一瞬如有神助似的及時推開了他,自己卻沒有來得及避開,整個身體蜷曲起來,躺在那棵樹下,似乎已經死去,一動不動。
“天啊……”錢從皋被嚇到了,“她、她死了麼?”
“不……她不會死的,她怎麼會死呢?”霍銘洋喃喃着,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她垂落的長髮,語氣變得非常奇怪,“她不過是再次睡着了而已……當她醒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將毀滅了吧?”
“讓我們一起陪着她到末日吧!”
烏雲從海上而來,籠罩在這座沿海最繁華的城市的上空,天氣變得陰鬱,零星地落下了小雨,彷彿上天也在爲這場詭異的浩劫落淚。
“霍先生,無法繼續搜索那個天坑了。”林管家走入書房,對獨坐的老人低聲道,“現場已經被封鎖了,在專家排除附近還存在地質危害以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天坑。今天下午我們的人和設備就被迫撤出了。”
“市裏有我們的人,怎麼這點事情還做不到?”短短數天,霍天麟已經明顯憔悴了許多,脾氣也躁動不安,“我們必須搶在他們之前搜索天坑!”
林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據說組成了專家團,封鎖了這一區域,不許別的組織進入。”
“專家團?”霍天麟忽然警惕起來,“哪些專家?”
林管家遲疑了下才道,“只聽說這次的專家是坐包機從以色列趕來的,首領是個希臘人,叫烏利爾——大概也只是一個假名吧。”
“烏利爾?”霍天麟喃喃着,忽地失聲,“神之焰!”
“神之焰?”林管家愕然。
“烏利爾是上帝座下四大天使長之一的名字。”霍天麟凝望着窗外的夜色。
四大天使長的第一位,大地之天使米迦勒,也稱爲不眠天使,是領導天使軍團的戰鬥天使;第二位,太陽之天使拉斐爾,代表着“治癒”,守護着耶路撒冷聖殿;第三位,生命之天使加百列,代表着“夢”,是四天使長中唯一的一位女性;而第四位,就是火焰之天使,烏利爾,懲戒天使。每次他出動,必然是爲了維護上帝的意志和子民的安全,所到之處必有鮮血。
這次他們居然派出了烏利爾,甚至不再掩飾身份了麼?霍天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長長嘆了口氣。窗外的風起了一絲變化,隱約帶着不祥的氣味。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用力握着輪椅的扶手,忽然對林管家道:“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當整個二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輪椅上的老人眼神漸漸凌厲——他的手猛然握緊,又張開,一團明亮到妖異的藍色火焰從中升騰而起,照亮了他的眼眸。後頸有一個紋章緩緩浮凸,一種力量從這具衰朽的身體裏慢慢展開,令他彷彿突然變了一個人。
他在喚醒身體裏那個“白之月”的烙印的力量。身體變得虛無,感官卻變得非常靈敏,他甚至可以聽到風在空中轉折交錯的聲音,以及大地深處泥土一點點塌陷的聲音。此刻在他看來,那沉甸甸壓在S城上空的並不是什麼烏雲,而是無數翻飛的黑影,彷彿一羣夜遊的蝙蝠,時而聚攏,時而散開,發出了只有同類才能聽到的詭異低語。
“看……就是這裏了!多麼宏大的景象啊!”
“哦,我看到了!這個天坑就是‘門’開啓的痕跡麼?太壯觀了,簡直像末日提前來臨了!”
“閉嘴吧!現在離那一刻還有四個月呢,還有很多棘手的事需要處理。不好好地幹,到時候祭司大人還是會讓你一起灰飛煙滅的!”
“果然是他們!”霍天膀喃喃着,居然從輪椅上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一刻,這個殘疾多年的老人竟不需要任何扶持,健步如飛地走向了敞開的窗口,凝望着夜空。他將手按在後頸上,“哧啦”一聲,居然硬生生地從烙印的地方將皮膚撕裂開了!剎那間,彷彿一層外殼被脫下,黑色的骨翅從他的肋下伸出,猙獰可怖。只聽倏然一聲響,一道黑色的影子穿過窗戶,飛向了夜空——輪椅空空如也。
夜幕裏悄無聲息地劃過一道影子,迅速地飛向了沉沉壓着天際的烏雲,併入了漫天的暗影裏。當那道影子到來時,漫天的風彷彿微微停滯了一下,烏雲瞬間圍合。
“哦,是你呀?”那些黑影在半空聚集,圍繞着他,發出了雜亂的嬉笑,“霍,好久不見了……你是來歡迎我們的麼?”
“告訴我,你們爲何來這裏?”霍天麟的眼眸裏射出了雪亮的光,厲聲道,“否則,我就以擅自闖入我領地的名義,和你們全面開戰!”所有烏雲裏的邪靈一起發出了嘶喊,如被觸怒的蛇羣,齊齊地盯着他。
“算了,告訴他吧!”一個類似首領的人物開口,調解道,“既然祭司大人沒有褫奪他的資格,那麼迄今霍先生還是我們的同伴——放心,我們尋找的不是你兒子,而是一個18歲的女孩子。”
“18歲的女孩子?”
夜空裏忽然短暫地浮現出了一個少女的臉,影像稍縱即逝,宛如夢幻。首領的聲音響起來:“夏微藍,1994年4月23日出生,今年18歲,剛從B城來到這裏。她曾經在你屬下經營的金圖門燒烤店短暫打工,和你兒子在同一天晚上出現在同一地點,然後同時失蹤。”那個黑影笑了起來,帶着一絲諷刺:“祭司大人說過,必須在三個月內找到她並將她帶到‘白之月’。誰找到了她,誰就可以對未來新的世界提出一個要求。”
“任何?”霍天麟喃喃着。
“對,任何,哪怕是你要君臨天下!”尖厲的笑聲響起,夜空裏的人影忽然四分五裂,化作了無數黑色的影子,撲簌簌地飛向了城市的各處。對地球而言,2012年8月初的盛夏是躁動不安的:世界各地屢發動物大批無故死亡的現象,日本東京灣大地震,中國南方S城出現史無前例的地陷……各種消息在報紙、電視、互聯網上傳得沸沸揚揚,惶惶中有無數宗教團體跳出來趁機蠱惑人心。然而在這個遠離S城一千多公里的地方,一切喧囂都被過濾了,這裏還是一片小城市的安寧和慢悠悠,彷彿與世隔絕,不知風暴將至。一輛凱迪拉克珍珠白房車無聲地駛過B城的街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怎麼還沒找到?都快天黑了!”車上載了六個人,每個人都靜默不語,只有一個女人焦躁不安的聲音響起,“甘比,你到底會不會開車?”下午都在這個小地方打圈,幾乎每條路都被你跑了一遍。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快點!說話的是個美麗的金髮女郎,氣勢逼人。司機不敢反駁,只是低聲道:“我……我是按照GPS的路徑開的啊!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找不到那條該死的惠民路,見鬼!”風馳電掣中,一個路牌一掠而過。
“停!”女子的聲音響起。車子急速地剎車,停住。那個金髮女子搖下了車窗:“倒退回去一百米。”
凱迪拉克緩緩後退,一百米後,一個油漆剝落的路牌出現在視野裏,上面停着一隻黑色的鳥兒。路牌是墨綠色的,佇立在路邊垂落的楓楊樹的枝條中,並不顯眼,而在剛纔如此快的速度裏,那個女人居然一眼就準確地窺到了它。
那個女子探出頭看了看,她雖然初通中文,卻不大認得上面用隸書寫的字,轉頭問旁邊一個白胖的中國男子:“南派,上面寫的是什麼?”
“惠民路。”那個人探頭看了一眼,用英語回答。
“哦……果然!”加百列喃喃着,拿着手裏的資料和路牌上的字對比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們中國人真奇怪,同樣一個字還要有各種寫法——甘比,拐彎,惠民路12號,翠微小區。”
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當車開出去一百米後,樹蔭下一隻黑色的鳥撲簌簌地飛起了,跟着車子離開。那個路牌悄然消失,宛如從不存在。
“真是奇怪,”甘比再次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個漸漸遠去的路牌,有些不甘心地喃喃,“剛纔也開過這裏,爲什麼我就沒看到這個路牌?”
“你太笨了,沒辦法。”加百列打了他一個爆栗子,嘴裏吐出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天,老大,你又喝酒了?”甘比嚇了一跳。
“哪有!”加百列嘀咕着剝了一顆巧克力,扔到了嘴裏嚼着,“只是酒心巧克力,這次是出大任務,我可不想被神父罵。”
說話之間,車子沿着惠民路往前開了一百多米,果然出現了一片住宅,大都是兩三層的小樓,清水磚,黑色的瓦,是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格。只是這些小樓年代彷彿有些久了,牆面斑駁,爬滿了藤蔓,很多窗戶看上去都搖搖欲墜。
“這裏就是米迦勒大人的故鄉?”車上有個人愕然地問——在社團的傳說裏,那個戰死在“白之月”的大天使長身上籠罩着一種光輝,令所有人敬仰。然而,他的故鄉看起來卻如此普通,令人想起在沒有成爲上帝的子民以前,童年及少年時期的他其實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難道你以爲他是在伊甸園裏誕生的麼?”加百利扔了一塊巧克力到嘴裏,眼看即將進入小區,轉頭對車上那個唯一的中國人道,“南派,等下用你的身份證登記遷入——對了,你到底叫什麼?”
“南派。”那個人撓了撓頭,比劃了下,“江南的南,蘋果派的派。”
然而當他摸出身份證時,上面卻赫然寫着“陸琪”兩個字。面對同伴們詢問的眼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撓了撓頭:“你們做完了事就該回總部了,我還得留在中國混呢,不得不小心點兒……嘿嘿,100塊錢做的假證。就是砍價太狠了,所以給了個女人名字的證。”
甘比駕車緩緩靠近,一車人屏息等待着,隱約透着緊張的意味。當車開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們卻意外地發現崗亭空空如也,門衛不知去了何處。
“感謝上帝!這下不用出動這個假證販子了。”加百列在副駕駛座上嘀咕着,用牙齒扯下了右手上的手套。她的右手比左手白很多,顯然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虎口上有一個硃紅色的文身,彷彿一個抽象畫派的飛鳥。她輕輕對着那個文身吹了一口氣,抬起手遙遙一點,小區門口橫放的保險槓無聲地自動抬起了。
“進去吧,青河苑16幢。”加百列看着資料,頭也不抬地道,“應該是小區最東邊端頭的那一套。”
“不對頭。”忽然間,旁邊有人說了一句。那是一個戴着墨鏡的男子,在暮色漸起的時候,他也沒有摘下眼鏡,在車上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忽然開口:“停一下!”
凱迪拉克戛然而止,甘比回頭看着他。
“怎麼了?”加百列也停止咀嚼巧克力了。
“沒有一個人,”那個帶着墨鏡的男子低聲道,他摘下了眼鏡,沒有瞳仁的眼球慘白一片,周圍有淡淡的藍色血管凸起,蔓延向顱腦,顯得非常詭異,“整個小區沒有一個人——我已經把‘界’擴展到最大了,還是找不到一個人。”
一車的人側耳聆聽,果然,除了風的聲音,這個小區寂靜異常。沒有人聲,沒有狗吠,甚至連空調外機這種生活常備品的聲音都沒有,彷彿一個被停止了時間的死域。
“是啊,”甘比握着方向盤的手有些僵硬,下意識地咬着下嘴脣,“這一路開進來,路上沒有見到一個人,連條貓狗都沒有。難道這裏的人全部都……”然而,彷彿是爲了反駁他這句話,寂靜的暮色裏忽然傳出了鋼琴聲。琴聲悠揚,從綠蔭裏飄來,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茶花女》選段。”另一個成員喃喃着。
“是有聲音,但奇怪的是這幢房子裏還是感覺不到絲毫生氣。”墨鏡男低聲一字一句地道,“那架鋼琴像是自己在彈奏一樣。”
“我們來晚了麼?”有個人終於開口,“他們比我們更早一步到了這裏!”
“但至少他們還沒來得及從這裏離開。”加百列冷冷地接了一句,指了指那一幢暮色裏的小樓,“神父說過,必須要找到這個叫歐陽芷青的中國女人!”鋼琴聲還在繼續,她頓了頓,道,“據說那個女人是個鋼琴教師。”在那樣的琴聲裏,每個人的眼神都亮了,彷彿抽出了鞘的刀。手指無聲地轉動着,將一枚一枚戒指轉到正面,每一顆寶石都在暗淡的暮色裏閃着光,那是力量在急劇聚集、時刻準備戰鬥的象徵。
“我去看看。”加百列說了一句,便拉開了車門,“你們先探探周圍的情況。”
那輛凱迪拉克沒有熄火,保持着引擎啓動的狀態,除了司機甘比之外,車上所有人都訓練有素地散開了,各自下來,兩人一組分成了三個小隊。
“我……我還是待在車上算了。”那個叫南派的中國男子看了看寂靜如死的周圍,喃喃着,“太嚇人了……這裏怎麼變成了鬼村,一個人都沒有了?”
“應該是進入了他們的‘界’吧,怪不得我前幾遍開的時候從沒見過那個路牌,你沒有這方面的資歷,不過是來當地陪的,還是在這裏待着比較安全。”甘比一邊說着一邊從座位下抽出了一把雪亮的槍,單手擱在了方向盤上——那居然是一把狙擊槍,“來,我們換一下位置,”他對一邊的南派道,“你來開車,保持引擎不熄就行。”
“你這是幹嗎?”對方喫驚。
“你以爲我只會開車麼?”菲律賓人冷笑起來,將一顆顆子彈裝入膛裏。那些子彈形狀怪異,每一顆都是銀質的,外殼上繪滿了奇特的符咒,“我是個獵人,懂麼?獵人!”他說着,將眼睛湊近了瞄準鏡,鏡頭裏閃現出那幢小樓二層的窗戶,翻飛的簾幕後房間黑沉沉的,沒有一個人。淒涼美妙的鋼琴聲還在繼續傳出。
加百列空着手,獨自走進了一條幽靜的小路,走向昔年米迦勒生活過的地方——這是一片老式住宅區,三層的小樓,每一家都是獨門獨戶,用原木的柵欄圍着一小塊綠地,倒是大城市裏少見的奢侈。
她一直走,直到小路的盡頭——青河苑16幢。那是一幢外面爬滿了藤蔓的小樓,在夏日濃蔭的掩映下顯得分外古老和冷清。她停下來,站在圍牆外看了看那幢樓,眉頭微微蹙起——陳舊卻整潔的房間,落地的白色紗簾,爬滿窗戶的薔薇花,窗下有一架鋼琴。一切都似乎是在照片上看到的模樣。
是10年前,還是13年前?
那時候米迦勒還活着,她還擁有另外一個名字:薇薇安。出身於希臘克里特島上一個虔誠的牧師家庭,然而天性叛逆的她卻在接觸《死海古卷》後開始質疑梵蒂岡的教義,覺得《聖經》的記載並非真正的真實。聰慧大膽的她開始了普通人不會去進行的種種探求,直到一步步靠近核心。
終於有一天,在潛入聖殿時她的天賦異能被龔格爾神父發現了,讓她加入了克蘭社團,指派她去跟隨大天使長米迦勒大人進行訓練。
然而她足足學了一年,卻連最基本的“天使之翼”都無法完成,導致社團所有人都對神父的眼光產生了懷疑。這個少女,真的如神父所說是個天才麼?而唯獨那個來自東方的黑髮男子是如此的溫柔和耐心,對始終無法完成全部課程的少女從不呵斥。爲了他,她拼盡了全力去訓練,日夜都不休息,甚至開始學習艱深的中文,雖然她的發音經常令他忍俊不禁。這樣的日子,是她少女時代記憶裏最美麗的片段。直到某一日的午後,她偷偷地在他的皮夾裏看到了一張珍藏的照片。那上面是一幢爬滿了青青藤蔓的小樓,白色的窗簾後,一個東方女子倚靠在鋼琴旁,黑髮如瀑,凝視着窗外的一朵綻開的薔薇,懷裏抱着一個初生的女嬰,美麗如聖母瑪利亞,“青和藍,Forever Love。”她記得米迦勒在照片的背後這麼寫道。那一刻,她無聲地哭泣起來,灼熱的淚水大顆地掉落——是的,他一直不知道,如此聰明的她爲什麼總是通不過測試,一次一次地被打回來重修,甚至連最基本的展開雙翼飛翔都做不到,而那不過只是因爲她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在他回來之前,她慌亂地將照片重新塞回了皮夾,原樣放好,然而被淚水模糊的字跡卻再也無法復原。她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否有發現,也從未敢開口問。幸好他似乎沒有發現照片被人動過的事情,還是如同平日一樣地教導她,態度越發溫和。然而,在那以後,她卻真真正正地再也不能飛翔了。彷彿有極重的石頭壓在了她的心上,17歲的少女無法集中精神,無法釋放自己,試飛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從高處摔下來。她遍體鱗傷,卻倔強地忍住不哭。“好了,不要再試了。”他心疼地抱起她,安慰道,“跳過飛翔課吧,我們接着學劍術課和靈能課。放心,就算不能飛,你一樣會是最優秀的戰士!”那一刻,她終於抱着他的脖子,放聲痛哭。他以爲她疼痛難忍,焦急地抱着她衝向了醫療室。他的關切和溫柔反而讓她心如刀割——在他眼裏,對她的愛是如父如兄的吧?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爲什麼而哭泣,哪怕她把心挖出來雙手遞給他,他也不會收下吧?
“沒有骨折呀!”當米迦勒離開後,在社團的醫療室裏,和她同齡的拉斐爾愕然地問,“你一直捂着肋骨做什麼?裝疼麼?現在你的教官走了,不用裝了。”
“閉嘴!”她彷彿被人窺破了心事,惡狠狠地叱罵。
拉斐爾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什麼,笑了起來:“哦哦,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不會告訴米迦勒的!”少年笑嘻嘻的,然而眼神深處卻難掩地掠過一絲失望,“不過,米迦勒他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可要做好準備哦。”
“準備?”她茫然地問。
“真正受傷的準備呀!”拉斐爾笑了起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聳了聳肩,“到時候來這兒吧,英俊的我可以爲你包紮傷口哦!”
“滾!”她憤憤地道,爲心事被人窺破而面紅耳赤。
但這一段忐忑不安的日子沒有過多久,很快,在隨之而來的那一場大戰裏,身爲大天使長的米迦勒帶領社團的精英遠赴洪都拉斯,穿越藍洞去往異世界的神廟——那是一場社團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戰爭,危險無比。
在離開之前,他擁抱了這個一直不能出師的笨拙少女,像父兄一樣親吻她的額頭,低聲祝福:“薇薇安,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終究會展翅飛向天空,成爲最強的戰士。不要放棄,將來你會像我一樣地戰鬥。”
不要放棄?17歲的她在這個東方男子的懷裏微微顫抖,咬着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爲什麼要飛向天空呢?即便那裏有上帝,即使那裏是永生的樂園……可她只想現在這一刻永遠停頓,自己永遠在他的懷抱裏,哪怕永生做一個平庸的凡人!
然而,這是一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奢望。
二十多天後,他消失在了藍洞的盡頭。失魂落魄的拉斐爾從洪都拉斯帶回了一枚斷裂的指環給她,作爲永恆的紀念。而那枚指環內圈也刻着同樣的字樣:青和藍,Forever Love。
那些字,如烙印一樣,時時刻刻灼燒着她的靈魂。
那之後,她再也無法飛翔,但是其他的各項技能卻突飛猛進,令整個社團刮目相看。很快,能力卓越、進步迅速的她在22歲那年晉升爲四大天使長,獲得了“加百列”的稱號,從此那個叫薇薇安的青澀少女漸漸無人知曉。然而十多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着他,思念到,每一夜不醉不眠。
加百列茫茫然地走在這個空無一人的社區,彷彿走在自己的回憶裏,每一步都觸發着她對昔年的種種回憶,錐心刺骨——鋼琴聲近在耳畔了。
“每一幢房子都是空的,沒有一個人,無論活人還是死人。”耳麥裏傳來的墨鏡男的聲音把她驚醒,“這個地方很古怪,爲了安全起見,我請求暫時撤退。”
“爲什麼?既然已經來了,我們不能輕易撤退。”她已經推開了小花園的門,走到了門廊下——花園不大,但種滿了各色花木,錯落有致,顯然主人是一個很細緻而又有耐心的人。她沿着小徑走,慢慢開始警惕。
“天快黑了,這對我們很不利。”墨鏡男的聲音有些沉重,“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別太緊張,我們這次帶來了‘Blue Hope’,世界十大名鑽之一,有足夠的能量來源。”她已經走到了門廊下,眼神漸漸堅定,“而且,如果這個地方是死域,我們既然已經進來了,少不得要硬碰硬地來一場……”說到這裏,她抬起右手,敲響了門。
“我進去了,你們在周圍佈置好結界,然後來和我會合。”她最後對耳麥那一邊的同伴道。她伸手,門虛掩着,而樓上的琴聲依舊如行雲流水般傳來,不曾有片刻的停歇。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走了進去,用生澀的中文開口:“歐陽芷青女士在家麼?”
房間裏沒有一個人,到處都空蕩蕩的。
一份報紙入在桌上、是8月7日當天的,翻到了一半,報紙上壓着一部手機,還有三格的電。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被放在一邊,銀勺斜斜地擱在上面。她摸了摸,咖啡杯居然還是溫熱的。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主人剛出去了片刻而已。
她小心地將所有東西都留在原地,轉頭四顧。
天色已經暗淡了,燈卻沒有開。餐廳的牆壁上掛着一些照片,她小心地走過去,仔細地一張一張看過來——裏面最多的是一個長髮的東方女人,美麗素雅,穿着長及腳踝的白色棉布裙,以各種姿態出現在鏡頭裏:開始是十幾歲的模樣,斜着梳着鬆鬆的麻花辮子,騎着單車:然後是大學時的校園,抱着一疊書在林陰道上回頭笑,純潔而美好。
那些……都是他幫她拍的麼?她有些苦澀她想。
最後,她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畫面——開着薔薇花的窗口,一個女子抱着扔生的嬰兒微笑。那個笑容居然依舊是純真如少女一般。
這張照片,就是她昔年看到過的那張!
她用顫抖的手翻過了相片,然而背後的那一行字並不是“青和藍,Forever Love”,而是一個女子娟秀的字跡:微藍一週歲留念。
那是歐陽芷青的字跡吧?看來米迦勒將這照片洗了兩張,一張留在了這裏給她,另一張則被他貼身存放,跟隨他走遍天涯。那一刻,加百列忽然愣了一下——她注意到照片上女子抱着女嬰,手指上卻沒有婚戒的蹤影。而且,當時窗臺上盛開着薔薇花,那說明……她腦海裏迅速地掠過不久前看過的資抖,一頁一頁地翻過。樓上的鋼琴聲還在不停地傳來,優美流暢,如泣如訴。加百列抬頭看向樓上,那一刻,她修長的手指驀地握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發現情況!”她對着耳麥低聲道,“所有人立刻出動,目標:二樓!”
一邊說着,她一邊飛速地衝上了樓梯。修長的腿高高踢起,一把銀色的軟劍從她的長裙底下刷地飛出,彈開,繃直,落到了左手裏。劍一入手,那個常年總是帶着三分醉意,風情萬種的夜店女郎剎那間變了一個人,氣勢逼人,眼神凜冽。她甩劍尖挑開了垂落的珠簾,矮身小心翼翼地進入。然而二樓的起居室裏沒有一個人,暮色裏,脆風吹動窗戶上的紗簾,令整個室內涼爽通透。鋼琴聲還在不停地傳來,淒涼而深情,帶着灼熱而無望的傾訴——那個叫瑪格麗特的女人在臨死前一邊咳血一邊等待着她的情人,然而直到死亡之翼降臨,她的阿爾芒也沒能到來。
加百列盯着那一臺鋼琴,不出聲地吸了一口氣。琴凳上沒有人,然而,那一捧黑白相間的琴鍵卻在輕巧地跳動着,自動地彈奏着美妙的音符!
那一刻,她忽然間合身前撲,一劍斬向了那一捧跳動的琴鍵。鋼琴的琴蓋“啪”的一聲自動合上了,幾乎夾住了她的劍。與此同時,她聽到空氣裏傳來了低低的笑聲,她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箭一樣射了出去,劍光追逐着那個笑聲,連續地斬落,劍劃過的弧度裏,空氣被齊刷刷地劈開,露出了淡淡的藍色光芒。那是夢之刃,獨屬於大天使加百列的技能,可以在一瞬間穿透兩個平行的空間。劍風過後,那個笑聲停止了,有簌簌的聲音響起,地毯上忽然憑空出現了一行黑色的血跡,一路前行,終止於窗邊。
“呀!”此刻,樓下車裏的甘比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從他特製的瞄準鏡裏,可以看到空蕩蕩的二樓的窗戶邊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影子,很模糊,彷彿是霧氣凝結而成的,毫無聲音地輕飄飄掠到了窗口。
“鬼……鬼啊!”在南派的失聲驚呼中,甘比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銀色的子彈射出槍管,在暮色裏割出了一道雪亮的光,“噗”的一聲,無比準確地射入了窗口那個白色影子的頭部,然後分裂成12塊碎片,四射而出。
“BINGO!”菲律賓人發出了一聲歡呼。
“好厲害……”南派順着奉承了一句,忽然間失聲驚呼起來,“天!”
“又怎麼了?”聚精會神瞄準窗口的甘比對這個總是大驚小怪的菜鳥同伴有些不耐煩。然而南派卻結結巴巴地指着周圍,半天才喃喃道:“那些房子……那些房子裏都有鬼!”
甘比驟然一驚,這才發現周圍的房子裏也是一片漆黑,顯然沒有一戶有活人的氣息,暮色裏無數白色的影子在裏面飄舞,影影綽綽。
“墨鏡?卡拉?安東尼?”甘比呼叫着同伴的名字,然而回路里一片寂靜,只有“噝噝”的電子干擾聲,居然沒有一個人回應他。那些分頭進入房子搜索的同樣,忽然間在同一時刻全部失去了聯繫。
當再次抬頭看去的時候,他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漆黑,彷彿濃霧吹來,將整個車子淹沒了。那些樓房、窗戶和隱約的白影,全部都不見了。
“暗界張開了。”甘比脫口低呼,握着槍的手居然有些顫抖,“這裏被黑暗的力量控制了。他們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同的‘界’裏,相互無法聯繫。”
南派的聲音也顫抖了:“那……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現在也在一個‘界’裏,只能孤軍奮戰了。”上膛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黑暗,“突破這一重‘界’,殺出去,才能和其他人匯合!”
槍聲響起的時候,二樓的起居室內,一股黑色的血憑空繕裂,灑了一地。
加百列在半空中折身,敏捷地避開了那一堆血,落地,握劍警惕地看着周圍。甘比那一槍很準,一擊便將黑暗的中心擊潰,幹掉了一個兇猛的邪靈。房間—瞬間安靜得出奇,連四周的紗簾都不再舞動,定定地垂落,彷彿所有的東西都在剎那間被抽空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發現樓下的花園和車子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濃重的黑暗瀰漫着。
那是‘界’的張開,將每個人都圍困在了孤島裏。
“安東尼?甘比?”她低聲呼叫着,然而回路里只有“噝噝”的電子干擾音。加百列小心翼翼地靠近鋼琴,一眼看到上面豎着一個燙着銀邊的精緻小相框,裏面是泛黃的照片:美麗的女子抱着嬰兒,站在薔薇花下微笑。照片下有燙金的文字說明:微藍三週歲。
那一刻,她定定地看着這張照片,心裏又是一動,不……不對!這次行動之前,她曾經將夏微藍以及歐陽芷青的資料翻看了好幾遍,清楚地記得這個少女的生日是1996年2月23日——可是,薔薇花開的時候應該是5月。
這中間,竟然缺了三個月!
仔細推算,那三個月裏,米迦勒應該在……她拿起那個相框,拆下了相框的後蓋,將那張照片拿了出來。“啪”,輕輕一聲響,有一張極薄的紙從裏面掉了出來。上面的字進極其熟悉,是用克蘭社團內部才能看懂的密碼文字寫的,只開頭一句就令她心神大亂——
“親愛的克蘭社團的同伴們,當你來到這裏、看到這張紙的時候,我多半已經消失在了另一個世界,但是有一個祕密,在末日鐘聲敲響之前,我必須讓你們知曉……”
米迦勒!那是米迦勒的字跡!
琴聲忽然重新響起了,近在咫尺,還有人輕聲冷笑的聲音。加百列不自得瞬間倒退了一步,奇特的壓力從四面逼來,令她無法呼吸。“咔嚷”一聲,手裏的劍彷彿接觸到了無形的牆體,劍尖居然微微彎了一下!
黑暗壓頂而來,轉瞬間房內什麼都看不見了。加百列第一個反應是將那張照片和紙張收在懷裏,放進安全的密袋,然後持劍警惕地觀察四周。手裏的軟劍一分一分地彎曲,彷彿有看不見的壓力在一步步地推來,向她靠近。暗影裏只能聽到輕微的窸窸窣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潛行過來,邪氣越來越重。
“夢鳶!”加百列抬起了右手,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只聽撲簌簌一聲響,她手背上的那個文身忽然動了!伴隨着一道光亮,一隻硃紅色的鳥從她身體裏幻化而出,衝破了皮膚,從掌上飛起!
那隻鳥張開翅膀,火焰在翅尖熊熊燃燒,眼眸是金色的,亮如明珠。當它出現在空氣裏的時候,房間重新被照亮了。
“出來!”她低聲厲喝,一劍劈了下去。劍刃在觸及琴蓋的時候停了下來,彷彿被什麼擋住了。耳邊響起了一聲輕微的低笑,一個白色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了空蕩蕩的琴凳上,那是一個穿着白衣的女子,垂着頭,修長美麗的手指放在琴蓋上,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臉頰。
那一刻,加百列倒吸了一口冷氣,失聲道:“歐陽……歐陽芷青?”
然而,當她抬起頭的那一瞬,加百列就明白這個人不是歐陽芷青,甚至不再是人類!女子沒有絲毫的表情,眼睛是空洞的純黑,甚至折射不出一絲光亮——她的身體和心,都已經被惡靈控制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這裏找她……只可惜,來得比我們晚了一步。”那個白衣女子咧開了嘴,微笑着,“如果把四大天使長之一的加百列也一起俘獲,祭司大人會更開心吧?那時候,我就能代替顏,成爲除了祭司之外最高階的使徒了。”
話音方落,她忽然從琴凳上消失了。
加百列在黑暗中握緊劍柄,劍尖下垂指地,默默地念誦祈禱詞。一道光華從她手背上的文身之處亮起,漸漸蔓延到了整把劍。她厲聲大喝,滿頭的金髮無風自動,獵獵飛舞。那一瞬,她的瞳仁也變成了白色。
“所有人立刻向二樓集合,全力進攻!”她對着耳麥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劍如閃,電地割破了黑夜,“來吧!”
Chapter 24 迷霧圍城
“呀,起霧了!”外面的凱迪拉克裏,南派心驚膽戰地看着周圍。
那些霧氣從每一幢房子裏湧出,來得很快,迅速將車子包圍了起來。甘比也察覺到了異常,默不作聲地重新拿出了一盒子彈,一顆一顆地填入槍膛。這些子彈和剛纔那些又不同,是赤色的,上面的螺紋類似火焰。
他對着黑霧開了一槍,“嗖”的一聲,子彈從側窗飛出,劃出了一道火線。火焰過處,那些黑霧被劈開了一條線,露出了後面的房子——他們清楚地看到無數的東西從那些空空的房子裏湧出來,蠕動着,向着他們潮水般地湧來。那是一些似人非人的黑色的沒有面目的東西,有些有翅膀,有些在爬行,洶湧而來。
“這裏的人,全部被惡靈污染了!”甘比咬着牙,連續扣動扳機,一道道火焰從槍口裏噴出,將那些如潮湧來的東西點燃……“開車!”
“開、開車去哪裏?”南派顫抖着手,無法剋制心裏的恐懼。
“去把墨鏡、安東尼他們都接上!”甘比大喊,“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了,在迴路裏!他們還活着,在苦戰!我們要去接他們!”
“好!”南派一腳踩了下去,車子發動,“往哪裏開?周圍都是霧!”
“我的子彈打往哪個方向,就往哪裏開!”甘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外面,面色冷靜,一顆穎子彈穿過黑霧,將湧上來的惡靈—排排地焚燒,“快點!他們要支持不住了!”
火焰在黑色裏開闢出了一條通道,南派飛速地打着方向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開到了哪裏,只覺得眼前的霧越來越濃,車燈照亮的地方密密麻麻蠕動着奇怪的東西。
他不敢看,只能大聲喊:“他們呢?他們都到哪裏去了?”
話音未落,甘比大叫了一聲:“是這裏!停車!”
車猛然剎住,車燈照亮了一個門牌:青河苑16幢。南派不敢相信,他們看似開了那麼久,居然才衝過幾十米,到達了原本看都能看得到的那幢樓。
那一幢樓已經被濃黑的霧氣完全包圍了,四處都是令人心驚膽戰的詭異聲音。他聽到二樓的樓上傳來了鋼鐵交擊的刺耳的打鬥聲,不時有光芒從中綻放,一瞬即逝。
“他們都在那裏!”甘比喊着,趁着一道光再次閃現,扣下了扳機。
火焰撕裂了黑暗,那一瞬間,兩個人清楚地看到那幢樓裏充斥了無數面無表情的怪物。加百列大人的對手是一個穿着白衣的黑髮女子,那個女人身手如同鬼魅,飄忽不定。而奇怪的是加百列大人對她似乎頗有顧忌,在明明能傷到對方的瞬間,卻會下意識地閃開劍鋒。
“是暗之軍團的邪靈!我上去和他們會合!”甘比打光了全部的子彈,從後座上抽出一把獵刀,厲喝,“你在這裏等着!”
“喂!”南派看到他就要拉開車門衝出去,連忙顫聲喊,“別……別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裏啊!”
“沒事,這輛不是普通的車,你只要不打開車門,一般的惡靈無法進入。”甘比沒有心思再和這個怯懦的新手多說,“唰”的一聲抽出雪亮的長刀,衝入了黑色的濃霧,“聽到我喊一二三,你就發動車子衝過來接應!”
“以父之名,聖光照耀!”女子的聲音劃破黑夜,小樓裏由內而外綻放出一道炫目的光芒,剎那間如同一個小太陽在發光——光芒裏,南派看到了加百列大人的影子,戰鬥的身姿美如蛟龍。然而,其他所有人卻不見了蹤影。怎麼了?甘比呢?他去了哪裏?
“看清楚了麼?”加百列大喊,“結界唯一的出口在東南方那個窗子上!”
“是的!我就是從那裏進來的!”甘比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已經到樓梯口了!老大,我立刻上來和你會合!墨鏡他們幾個還在樓梯上……”然而他的聲音迅速地微弱了下去,彷彿被淹沒在了黑暗的海洋裏。
“不要上來了!這裏我能搞定!”加百列在樓上大喊,那一刻,樓下的南派看到二樓忽然再度盛放出了強烈的紅光,那隻紅色的鳥在黑色的濃霧裏旋舞,化成了一道火光。那一道火光旋繞着,在室內迅速飛行,有痛苦的慘號響起。
“老大……你、你把你的式神給放出來了麼?”甘比大驚失色,“這……”
“撤退!所有人,撤退!”加百列的聲音傳來,“立刻!”
南派精神一振,啓動車輛前進了幾米。小樓裏的火光越來越烈,映照得滿室通透。濃霧散開,房子裏面果然衝出了一個人,帶着黑色墨鏡。在他的後面則是安東尼,兩個人滿身是血,腳步虛浮。
“你們終於出來了!”南派大喊,一邊按下了解鎖鍵,“墨鏡!安東尼!這邊!”
那兩個人踉蹌地來到車邊,抬手拉開車門。就在那一瞬間,彷彿覺得哪裏不對,南派猛地喫了一驚——映着火光,這兩個人的身形看起來有些臃腫,好像背後還各自背了一個人似的!門被拉開,就在那一瞬,他從右側的後視鏡裏看清楚了,在那兩個人的背後,居然都如同水蛭一樣地吸附着一個奇特的黑色影子!
南派失聲驚呼,一踩油門立刻往後倒車,猛然將兩個人帶倒在了地上,拖出去好幾米——南派慌亂地掉頭,卻沒能分出手去將已經打開的右後側的車門重新關上。只是一瞬,他看到那兩個人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向着打開的車門衝了過來。
他們的眼睛變成了黑色,行動雖然僵硬,卻快得不可思議,剎那間已經追上了:迪拉克,拉開了車門。四周的黑色霧氣如同蜿蜒的巨蟒一樣,鑽入了車子裏。
“不……給我出去!”南派拼命地喊,卻無能爲力,“出去!”
“嘶——”他們兩個人的嘴裏發出了奇特的聲音,如同毒蛇忽然吐芯。面對着不停叫喊掙扎的司機,兩人面無表情地抬起手,從後座伸向了他的脖子,手指冰冷。
“滾出去!”忽然,一道雪亮的光切開了霧氣,濃黑色的血在車內飛濺,“啪”的一聲濺了他一頭一臉,甚至染到了擋風玻璃上。南派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一把長獵刀從一側疾掠而來,將那兩個人的雙手齊刷刷地斬落。
“甘比!”他鬆了一口氣,喜悅地大呼,“快上車!”
然而那個從濃霧中衝出的人一刀將兩個人從車裏逼出,卻頭也不回地對着他,喝:“關門!”
南派愣了一下:“你……你不上車麼?”
“關門!”那個菲律賓人再度咆哮,表情已經開始猙獰。南派立刻探過身將那扇車門“咔嗒”一聲關上。甘比持刀和兩個同伴對峙,黑色的血一滴滴地劃過他雪亮的刀刃。然而,雖然被他猝不及防地一刀斬斷了雙臂,但那兩個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痛苦,反而是甘比的眼裏含着火一樣的淚水。
“去把加百列大人接上!”甘比咬了咬牙,厲聲道,“在那團火光最明亮的地方!你……”話沒有說完,刀風呼嘯着響起,他已經無暇開口了。
火光最亮的地方?南派拿起一塊布,拼命地擦着擋風玻璃上的血污。然而那黑色的血分外奇特,宛如墨汁一樣,一旦濺上去,居然怎麼也擦不掉。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向着玻璃呵了一口氣,再擦了一下,忽然間那些血消失了。
他重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甘比已經將那兩個人的頭顱斬下,然而身上也受了傷。更可怖的是,他看到黑色的濃霧裏又走出了幾個人,居然同樣是剛剛失去聯絡同車同伴!所有的人,都被污染了麼?
“快走!”甘比看到那些人,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咬着牙大喝。
那一刻,他轉過了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只聽“啪”的一聲,一道耀眼的光芒從顆寶石上亮起,手裏的獵刀居中斷裂,錚然化成了兩道赤紅色的弧——分虹之刀!看來,這個菲律賓人已經決意將這條性命留在此處了。
那一刻,南派清醒了過來,雙臂顫抖地轉過了方向盤,拼命地踩着油門,掉頭離開,車子如同離弦之箭。
“喂!喂!要去哪裏?蠢材!”甘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震驚而憤怒地咆哮着,“快去接加百列大人!在那邊!去接……”話音再次中斷,顯然他已然再次陷入了苦戰。
倖存的人不顧一切地開着車,滿臉的淚水,渾身顫抖得難以自控。當真正的惡戰來臨時,他才發現一切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已經被恐懼完全擊潰,腦海裏僅剩的念頭就是怎樣選出這個可怕的魔域,什麼加百列大人,什麼接應,完全已經顧不上了。
是的,他成了一個臨陣脫述的懦夫!
小區並不大,然而,南派沿着車道瘋了一樣地開了十分鐘,居然還沒有找到那個進來的大門。後面傳來了慘叫,那是甘比臨死前的聲音吧?他的嘴脣哆嗦着,腳不敢離開油門,鼓足了勁往前闖,更不敢回頭看上一眼。
周圍越來越黑了,車燈只能照亮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漸漸地,這個小區不再寂靜,每一幢黑洞洞的樓裏都傳出了奇怪的聲音。他埋着頭紅着眼睛一個勁地往前開,往前開……忽然間,車燈照出了一個白影,滿身是血地站在前面的路當中!
“滾開!”南派大叫了一聲,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也不閃避,猛然撞了上去。
一聲巨響,急速奔馳的凱迪拉克忽然停住了,彷彿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攔截着,剎那間靜止。車上的安全氣囊全部彈出了,巨大的衝力讓他一時間眼前發黑,喉嚨發緊。
車外的黑霧越來越濃重,車燈居然只能照亮短短一米的距離。被這樣一撞,那個站在路中間的人居然還活着,貼着車頭趴在引擎蓋上,對着他緩緩地伸出了一隻血淋淋的手來。
“啊——啊啊啊!”他精神幾乎崩潰,聲嘶力竭地叫着,下意識地連續猛踩油門,然而車輪飛速轉動着,橡膠輪胎和地面摩擦得發出了焦味,凱迪拉克卻怎麼也動不了。
“啪,啪……”那隻血手拍擊着擋風玻璃,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留下了一個鮮紅的血手印。那一刻,南派忽然回過神來,驚叫道:“加百列大人?!”
“嗯。”那個人喫力地抬起了頭,一頭金髮凌亂地貼在臉上,口脣都是血,一雙翡翠般的瞳孔也已經滿是鮮血,不停地從眼眶裏流下,顯得猙獰可怖。她攔住了車,用盡全力對着他動了動嘴脣,語氣微弱:“開……開車門!”
然而南派戰戰兢兢地看着她,居然不敢動手。
這個人,是真的加百列大人麼?還是……
“開門!”那個女人猛然抬起頭來,厲喝道,“你這個膽小鬼!給我開門!”
那一刻,她身上爆發出了女王般的光芒,強大的氣場一如平日。南派被她的氣勢壓住了,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顫抖着伸出手按下了開鎖鏈,言聽計從。
只是一瞬,那個女人就拉開了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往右轉!”她喘着氣,伸出了染滿蔻丹和血跡的手,指着右邊的窗戶,厲聲道,“那裏纔是出口!那裏!快!”
“不對吧?那兒可明明是……”南派看了一眼右邊的反光鏡。路的右邊明明是一條小區景觀河道,大約有十米寬,這輛車根本不可能開過去。
“笨蛋!快開!”女人一把搶過了方向盤,猛然往右打死。那一刻,從後視鏡裏他看到無數雙慘白的手正在貼着車身摸過來,拼命地拍打着玻璃窗,而前方的黑霧裏也有影影綽綽的影子聚集——南派腦子一熱,不敢再多想,猛踩油門,只聽“嗖”的一聲,凱迪拉克彷彿箭一樣躥了出去,一頭栽入了河道里!
“上帝!”在掉落的那一瞬間,南派只來得及喊了一聲。
水從車的周圍漫上來,漸漸滅頂。他在車裏發着抖,看着水線上移。就在他深深呼吸,準備存足夠的氧氣潛游出去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邊的加百列唸了一句什麼,然後伸出右手,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劃了一個十字。她手指劃過的地方忽然放出奇特的光芒來,“啪”的一聲,擋風玻璃瞬間粉碎,外面冰冷的水一下子湧了進來。
“天啊!”南派只叫了一聲,便被水嗆了鼻孔。他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整個人彷彿浮了起來,又覺得喉嚨裏癢得難受,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車子在慢慢下沉,水洶湧而入——那些水,居然是紅色的!隔着水面,南派清楚地看到無數的惡靈洶湧而來,追逐着他們沉沒的車子,猙獰可怖,在水面上飛舞着,發出嘶啞的聲音。
“願上帝之光照耀一切黑暗,讓煉獄之火燃盡那些罪惡!”祈禱結束了,加百列張開了雙手,視線裏的一切都燃燒了起來。那些水全部化成了火,被一股力量捲起,卷向了那些水面上飛舞着的惡靈。那火柱是如此猛烈,彷彿地獄裏的火燃穿了大地,南派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他漸漸窒息,只覺得神智都遊離出了軀殼。
“快出來!”忽然間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他。
他隨之滾落,“啪”的一聲跌落在地——血和火在一瞬間遠離,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腳下居然是堅硬的地面!南派不敢相信地撫摸着地面,抬頭往後看去,“翠微小區”,映入眼簾的是刻在石頭上的四個字,如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他趴在小區入口前的地面上,崗亭裏還是空空如也,那一道保險槓已經放了下來,橫在那裏——一切,居然回到了他們進入小區之前的模樣!
拉出他的是加百列。那個女人也在劇烈地喘息,筋疲力盡。她摸索着擦去了眼眶裏的血,讓視線清晰了一些:“幸虧我在進入時沿路留了記號,否則還真找不到路。現在,我們已經選出了它們設的‘界’,回到了人的世界。”
“它們的‘界’?”南派打了個寒戰。
“是啊……在我們進入這個小區,不,應該在我們找到那個路牌的時候,就已經被引入它們的‘界’裏了。”加百列撐起了身體,咳嗽着,“在它們的‘界’裏,一切由它們設定。你猜猜我們進去了多久?”
“兩……兩個小時?”南派不確信地問。
“錯了,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加百列喘着氣,指着路邊花壇上的一株凋謝的木槿樹,“你記得麼?我們剛進去的時候,這花連花骨朵都還沒有。”
南派不敢相信地看着,喃喃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在‘界’裏,所有一切,包括時間、空間、風和水,都是由它們來控制的。”加百列苦笑,“換一句話說,我們走入了一個圈套,被動地陷入了一場苦鬥!我……咳咳,我真應該聽墨鏡的……在沒有深入前及時撤出,或許損失會小一些。”
南派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只見黑霧在小區裏瀰漫,霧中隱約裹着幽藍色的火,有什麼麼東西發出了悽慘而瘋狂的嚎叫。那是他們的車,正在被無數惡靈圍繞着的車!他甚至還可以看到車裏坐着兩個人,正是自己和加百列大人!
“放心,你還活着。”加百列喘息着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將手合在胸口,“我剛纔在車裏設了‘殘像’,把我們的幻影定在那裏五分鐘。它們爲了這個誘餌,一定會圍着不放的,這樣,我們就可以贏得時間發動最後的禁術了!”
她攤開了滿是血跡的手掌,掌心裏出現了一顆巨大的藍色鑽石,那璀璨奪目的光,令此刻濃厚的黑夜都爲之一亮。大天使長開始唸誦祈禱詞,然而,就在她即將唸完最後一個音節的瞬間,忽然覺得胸口一痛。
一隻血淋淋的手,從她的前胸探了出來!
“南派?”她愕然地轉過頭,看着那個劫後餘生的同伴。
南派的臉還是沒有變化,然而眼神卻截然不同了。他嘴裏發出了森冷的怪異的笑聲,吐出了開裂的舌尖,舌尖上赫然有一個極小的黑色團狀物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你……也被附身了?”她驚呼,“上帝啊!”
是的,剛纔凱迪拉克的車門曾經被拉開過,兩個被附身的人雖然被斬殺,但是他們體內被污染的血卻噴濺在了車窗內側——南派在張開嘴呵氣、試圖擦乾淨車窗的時候,同時也將邪氣吸入了體內。
被侵蝕的人已經失去了理智,南派的眼眸迅速變成了純黑,冷笑着,忽然將手往下猛切,試圖將她的身體一舉劈開成兩半。加百列忍住錐心的疼痛,舉起了右手,唸了一句。瞬間,只聽撲簌簌一聲,那隻夢鳶再度從她手背上飛出,在空中—個盤旋,尖利的長喙準確地啄來,“唰”的一聲,居然硬生生地將南派的舌頭啄下來了一半,鮮血飛濺。
在對方痛呼着後退的瞬間,加百列顧不得保護自己,用盡全部的力氣將掌心的那顆巨大的藍鑽捏碎,對天大呼:“祭獻在此!光榮歸於我主!”一一瞬間,那個黑霧籠罩的小區被盛大的光芒包圍,無數閃電從天而降,將方圓三里照得有如白晝!
那是最後的一擊,也是捨命的一擊。
劇烈的光在掌心綻放,她死死地握住寶石,任憑自己的雙跟在耀眼的光芒裏瞎掉,變成兩個深深的黑洞。是的,那是祭獻,是使用最高密術,向上帝奉獻的代價!
在Blue Hope耀眼的光芒裏,暗之結界被瞬間摧毀,裏面無數惡靈發出了哀嚎,在白色的光芒裏融化。然而,卻有一個白色的影子直衝上天宇,背後展開了漆黑的翅膀,高高飛去。
那個被邪靈攫取而去的女子,赫然是歐陽芷青!
加百列喘了一口氣,不顧一切地想要追上去。然而背後的翅膀剛展開揮動了幾下,便軟弱無力地從半空跌落了下來。她堅持着沒有昏過去,招了招手,那隻夢鳶飛過來,重新停在了她的手背上。
“去……去把這個東西,帶給神父。”她斷斷續續地說着,並從懷裏摸出了兩張薄薄的紙,塞進了夢鳶的嘴裏,“我不行了,別管我。”
夢鳶發出丁一聲低鳴,撲扇着翅膀繞着她飛舞,卻不離開。
“別管我了!”她焦躁地說,“我的身體已經廢了,再也無法讓你寄居……送完了信後,咳咳,你可以去尋找下一個主人了。”
夢鳶不肯走,哀鳴着,不停地用長喙托起她的頭和手放到自己的背上,用翅膀攏住,試圖將她帶走。加百列的手已經沒有半分力氣,一次一次從它的翅膀上滑落。
“真是個笨蛋啊……自己走吧。”她苦笑着,看着伴隨自己多年的式神,漸漸陷入了昏迷。
彷彿知道主人的生命力即將流失殆盡,夢鳶尖利地哀鳴起來。加百列的眼睛慢慢合起。眩暈之前的恍惚裏,她彷彿看到天上有一束光落下,光芒里居然浮現出了那張從少女時就日思夜想的臉!
“米迦勒……是你麼?你來接我了?”她驚喜萬分,對着那道光伸出手去,喃喃着,“我盡力了……如今,我可以到你身邊去了,帶我走吧。”
“薇薇安,”光芒裏那個黑髮黑眸的東方男子微笑着,俯下身將她拉起,溫柔地耳語,“起來,不要在這裏停下呀!往前走,路還長呢!”
他的懷抱溫暖而包容,有一種可以讓人安然沉溺其中的氣息——那是她少女時代纔有過的遙遠記憶。加百列咳嗽着,恍惚地露出了一絲微弱的苦笑,搖着頭:“不行……我沒有力氣了……我再也、再也走不動了……”
“你不是一個人。有很多同伴還在戰鬥,我也會在天上看着你的。”那個聲音溫柔地說,“薇薇安,路還長,終點在那裏……看到了麼?”
垂死的人抬起頭,茫然地隨着他的手看去。那一刻,漆黑一片的視野里居然真的出現了一幕夢幻般的場景——世界在傾覆,大海在沸騰,火和巨石從天而降,彷彿無數流星。然而,在天和地的盡頭,居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門!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鐘聲迴盪在天宇,低沉,肅穆,宛如喪鐘。鐘聲裏那道門在緩緩打開,從中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坍塌的世界朝着那裏飛速流逝,被吸入、消融,再也不見。在成爲一片廢墟的世界上,雲集着黑翼的軍團。
“那纔是終點啊,薇薇安。堅持住,走到那裏去吧!去戰鬥吧,上帝會回報你的犧牲!你的人生將會有更美好的結局,絕不要就此安眠!”
Chapter 25 空城
北緯46°14ˊ00〞,東經6°03ˊ00〞,歐洲,瑞士和法國交界處的黑暗地底。地下100米深處,巨大的機械彷彿魔獸一樣蟄伏着,周長爲27公里的圓形軌道緩緩展開,通向不可見的彼端。LHC的通道中放置着兩個質子束管,被超導磁鐵和液態氮包圍着,管中運轉着高速的質子流,每一次環繞的時間爲75ns(納秒)。
“現在預熱還沒完成,我們將在軌道中放入較少的粒子團,然後漸漸提升到目標值。”黑暗的實驗室裏,有人看着屏幕上閃爍的數字對身邊的人開口,“到時候,兩束質子將分別被加速到7TeV(7萬億電子伏特)的極高能量狀態,對撞時產生的能量幾乎可以媲美宇宙大爆炸後的狀態。”
“在日內瓦地底出現一次宇宙大爆炸?”另一個人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以人類的力量去挑戰上帝的領域,太不敬了。”
“科學也是一種信仰,神父。”那個人聳了聳肩。那是一個英國人,大約五十歲的模樣,有些發福,然而眼神卻閃亮,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慾望。機器開始緩慢地運行,在寂靜的地下實驗室裏聽去,彷彿是遙遠的地方下着細雨,沙沙地響。
“聽啊,”他喃喃着,“多麼美妙,那是物質被加速和分解的聲音!”
“氮氣已經注入完成了麼,埃文斯博士?”龔格爾神父卻煞風景地打斷了這個詩意的描述,“密鑰已經插入,LHC在啓動後多久可以完成預熱?”
埃文斯博士停止了抒情,想了想,皺眉道:“三個月吧。上次用了四個月,這次應該可以快一些,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不能有什麼意外!現在已經是九月底了,必須要在12月21日之前完成第一次對撞!”龔格爾神父的聲音嚴肅而凌厲,“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一定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比你還急呢!”埃文斯博士搓着雙手,嘀咕着,“雖然天野站在了我們這邊,但要瞞住委員會那幫傢伙可不容易,如果不能順利地快速啓動,我的職業生涯就完蛋了。要知道,已經有三位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院士答應提名我參評下一屆諾貝爾物理學獎了。”
“呵,”龔格爾神父冷笑了一聲,“末日到了的話,諾貝爾獎還有什麼用?”
“你真的相信有末日呀?”科學家忍不住詫異起來,諷刺道,“這是你們宗教界人士的迷信吧?居然還花了那麼多的人力物力,把觸手都伸到我們這邊來了,你們到底要搞什麼名堂呀?擅自啓動LHC,可是會出大事的!”
“愚蠢的人啊……算了,”龔格爾神父搖頭嘆息,“看在我給了你兩千萬歐元的分上,博士,麻煩你閉嘴不要多問了,可以麼?”
埃文斯博士的臉上顯出尷尬之色,不再問了。然而,這時屏幕上的數據卻忽然出現了異常。粒子束波動劇烈,顯示有外來的能量進入。通過監控儀器,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黑暗的軌道內部忽然有一縷光出現,從極其遠的彼端搖曳而來。
“天啊,”埃文斯博士喫驚地叫了起來,“難道又是氮氣泄露了?”
他連忙拉下手動控制閘,然而那束光的速度卻驚人的快,一下子便穿透了質子束管,朝着他們所在的控制室飛來!
“小心!”龔格爾神父長身而起,一把將博士拉到了身後,用右手握緊了胸前的十字架,低低祈禱,平推出去——十字光芒從中四射而出,彷彿一道屏障迅速展開,“唰”的一聲將闖入的東西攔截了。那東西發出了一聲悲鳴,如受重擊,頹然地落在了地上。原來那是一隻白色的鳥,全身散發着淡淡的光,在地底的黑暗裏宛如神靈。它不知從何而來,就這樣穿透了CERN地面的實驗室,沿着LHC巨大的集束管出現在了兩個人的面前!埃文斯博士被方纔那一瞬間的變故嚇住了,這還是這個科學家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詭異的超自然現象。他癱坐在地,看着那隻飛入控制室的奇怪的白鳥,半晌才說出話來:“這……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飛進來的?”那隻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鳥瞳居然是淡紫色的,彷彿人一樣通靈。“Dream Bird,夢鳶。”龔格爾神父低聲道,彷彿認識這個東西,他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它垂落的腦袋,“怎麼啦?爲什麼忽然來到這裏?加百列還好麼?”夢鳶低鳴了一聲,將合攏在背上的翅膀喫力地打開,身體傾斜向地面。那一瞬,鳥背上彷彿有一個結界打開了,一個人滑落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躺在控制室的地面上,氣息奄奄,滿頭美麗的長髮如同純金般鋪開。“天啊……它……它還帶來了一個美女!”埃文斯博士不可思議地驚呼。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那個日本人天野對眼前這個神父的敬畏是有理由的——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有超出於定律之外的東西存在!埃文斯博士好奇地上前,剛看了一眼,就如遇鬼魅般地倒退了幾步。地上的那個美女忽然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眼珠,黑洞洞的眼眶裏流出了兩行鮮血來。
“神、神父……”她的喉嚨發出模糊的聲音,對着他伸出手來。
“加百列!是你?”龔格爾神父驚呼起來,上前一步抱住她,將手按在她的後心上,連聲道,“我的孩子,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中國之行出了什麼事?”
美女蒼白的嘴脣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能用盡全力,將緊緊握在手心裏的東西放在了神父的手裏:那是一張被揉皺的舊照片,殘缺不全,依稀看得出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着一個女嬰,微笑着站在薔薇花下。
龔格爾神父看了一眼照片。他認得其中那個年輕女子:那個叫歐陽芷青的中國女人,是米迦勒的愛人。他昔年最鍾愛的大天使長曾經爲了這個女人罔顧社團規定,祕密和她結婚並生下了孩子,還隱瞞了五年之久。
當時,身爲社團的最高領袖,他自然無法無視,只是還沒來得及爲此事懲罰米迦勒,他就戰死在了洪都拉斯的藍洞裏,再也無法回來了。
很多年來,他一直爲此耿耿於懷。四大天使長是社團的砥柱,他們都曾經在聖殿宣誓將棄絕人世凡俗之愛,全身心侍奉上帝。而米迦勒違背了誓約,締結了世俗的婚約,所以他受到了神的懲罰,失去了一部分的靈力。在那一戰裏,米迦勒的力量明顯削弱,以至於無法及時通過瞬間打開的黑洞返回人世——如果不是因爲這個女人,他估計也不會戰死在異世界裏吧?龔格爾神父怔怔地看着這張照片,心潮起伏。那個中國女人美麗而安靜,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她懷裏的孩童在花下微笑,那一雙黑色的眼睛裏有奇異的光芒,竟然令他一陣恍惚。照片裏那個女嬰,是米迦勒和那個女人的孩子麼?這次讓“白之月”的人大動干戈的,也是這個女孩?
在米迦勒死後,這一對母女拒絕了社團的補助,默默無聞地生活在不爲人知的角落,甚至連社團在十年的保密期過後都不再跟蹤她們了。而“白之月”爲何會關注她們,並且牽動了異世界如此大的力量?
“看……看看……這裏……”加百列說不出話來,用染滿了血的手指用力地指着照片背後,眼神裏滿是焦急,“這裏!”
龔格爾神父翻過這張照片,發現後面還附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社團內部採用的密文,依稀是米迦勒的字跡。然而字跡已經被血跡浸透,又被火灼燒,很多已經模糊不清。
“這是……”龔格爾神父看着加百列拼死帶回來的兩張紙,將手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讀取着這個無法說話的人的內心。然而,她喘息着,還是拼盡全力開口說了出來:“神父,夏微藍她、她……不是米迦勒的孩子!”
“什麼?”神父失聲道,“她是誰?”
“上帝啊……她、她居然是……”加百列開啓着滿是鮮血的嘴脣,在神父耳邊喃喃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那是她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用盡了全部的力量。
當她失去知覺倒下後,龔格爾神父的眼神變了。
“怎麼會這樣?”老人在黑暗的地下實驗室裏抬起頭,喃喃自語,臉上有多年來罕見的震驚。他盯着虛空中的某一處看,眼神裏漸漸有一點光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幾乎燃燒。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沉穩冷靜的老人忽然間大笑起來,震驚而狂喜地低下頭,不停親吻着手裏的十字架,虔誠而感激,語無倫次,“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米迦勒,我的孩子,你是好樣的!”
神父眸子裏燃燒的光嚇到了一邊的埃文斯博士,他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龔格爾抱起昏迷的女子,頭也不回地對這個英國人道,“LHC的啓動交給你了,事情緊急,我要立刻去一趟中國。預熱完成後立即通知我。”
“啊?”埃文斯博士目瞪口呆,不由得失聲道,“喂,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LHC是個龐然大物,我一個人來操作,萬一出錯呢?該死,我不想一個人扛啊!”
“放心,我會請天野彌生來這裏幫助你。”龔格爾神父回過頭,眼神嚴肅,“此刻中國那邊的事情非常重要,我必須親自前去,稍微晚一點就會出大事,所以LHC的預熱就交給你們了。但是,啓動之前,一定要聽我的命令!”龔格爾神父一手抱着昏迷的下屬,一手摁下了開啓的按鈕,走出密閉的實驗場,回頭扔下了最後一句話:“努力啊,埃文斯,就算是看在那兩千萬的分上也好。末日來臨之前,所有人都要同舟共濟。”
“末日?”埃文斯博士喃喃着。真的有末日麼?他不知道。他只是爲了鉅額的金錢,以及掌握在克蘭社團手裏的他貪污的證據,而被迫和這個神父合作的。此刻,在空無一人的地下實驗室,聽着巨大的儀器運行的聲音,他不由得一陣心虛。居然要揹着各國領袖祕密啓動LHC?!這臺集中了世界各國力量的超級儀器,當初研發它的目的是爲了模擬宇宙大爆炸最初的模樣,以便於發現上帝粒子。然而,它同時也有着超出世人想象的力量,一旦開啓,讓兩束粒子在極大的加速度下對撞,湮滅,會產生極其驚人的結果,據說甚至會撕裂時間和空間,產生“蟲洞”。——克蘭社團耗費了那麼多的人力物力控制這臺機器,究竟是準備做什麼?是要自己創造人類的末日麼?2012年10月1日,國慶節,面外有煙花燃放。大雨連續下了兩個月,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絕大部分的市民都選擇待在家裏,或者乾脆暫時離開這座城市。天色陰霾不散,即便是國慶節的煙花,也在暴雨中顯得零星散亂,毫無熱鬧的氣息,和歷年國慶大相徑庭。
“真是一座不祥的城市啊……末日之戰將從這裏爆發吧?等待戰爭的時間可真是難熬。”塞着耳機的男人站在空蕩蕩的旋轉餐廳裏,隔着落地玻璃抬頭看着陰沉沉的天幕,開始懷念那個戴着眼鏡永遠微笑的銀髮同伴來,喃喃着,“拉斐爾,要是你還在這裏,我們至少可以玩玩紙牌、談談女人吧?”他的手指在空中靈巧地翻動,一張張紙牌刷刷地從左手彈出,精準地落入右手,連成了一條直線,令人目不暇接。作爲社團裏與拉斐爾關係最好的朋友,他在來到這裏之前,聽到的消息是拉斐爾在中國受了重傷,半邊身體幾乎都廢掉了,被祕密送去醫治。最後的戰爭尚未打響,卻失去了一個同伴,也未免太令人低落了。
“你都還沒來得及和那個女人表白吧?”烏利爾嘴角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笑,“不要就這樣掛了啊……加百列那個女人那麼難搞,你總要活得長一點纔能有時間攻克堡壘啊,是不是?”
“啪”,最後一朵煙花衝上了雨幕,升入了烏雲裏,然後綻放。光從濃重的烏雲裏透出,微弱地照亮了一下,然後整個城市重新歸於寂靜—一陰暗的雲層深處被瞬間照亮,那裏面,隱約看得到無數的黑影在遊弋,彷彿巨大的蝙蝠。烏利爾的眼神驀地銳利起來,似有一把刀驀地拔出。窗外大雨無窮無盡。從兩百多米高的天際明珠頂樓看過去,雲層幾乎與視線齊平。雲裏不時有閃電落下,擊向城市的各個角落。烏利爾站在S城最高的天際明珠樓,伸手打開了窗。暴雨頓時傾瀉而入,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然而他身上彷彿籠罩着一層看不見的結界,所有的風雨都無法透入。他迎風站着,看着腳下的大地,沉吟。——自從天坑蔓延的那一天起,S城就一直沒日沒夜地下着大雨,從沒停過。城市的捧水系統根本跟不上這樣持久而暴烈的降雨量,從天際明珠頂樓看下去,整個城市已經陷入了一片汪洋,不要說那些小巷,甚至連大道上都積了半米多深的水。
“咔嚓”一聲響,一道雪亮的電光從烏雲裏擊落,落在兩公里外的城市某處——那裏是一大片廢棄的工業園區,閃電落在鋼鐵的棚架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光。然而烏利爾卻敏銳地發現,在閃電過後破舊的廠房深處有第二道閃電一掠而過,似是刀鋒的光亮,瞬間消失。
“我們的人今天全回來了麼?”他忽然問。
“截止到下午5點30分,今天出去的63個人已經回來了57個,”助手在一邊彙報,“剩下的6個至今沒有消息,也聯絡不上——他們那一組負責搜查的是倉九路的工業園區。”
“倉九路……估計那裏出事了。”烏利爾看着剛纔閃電落下的地方,眉頭緊蹙,“昨天還只有5個人失去聯繫……看來傷亡是越來越大了。”他們自從進入這座城市,便馬不停蹄地派遣人手搜尋,希望能儘快找到那個叫夏微藍的少女。然而,他們一進入這裏,立刻就遭遇了來自“白之月”的敵對力量。那些躲藏在暗影裏的敵人從未停止過對他們的攻擊。每一次行動,每一次搜索,他們都會遭到猝不及防的襲擊,人員傷亡逐步擴大。這兩個月來,他們已經歷經大小巷戰九十餘次,雙方傷亡慘重。
然而,誰都沒有找到那個叫夏微藍的女孩。
“那羣傢伙……”烏利爾看着烏雲,咬牙道,“該死,陰暗裏的蛇。”
“爲什麼不乾脆和他們開戰?”助手看着天幕,眼裏有一股火光,躍躍欲試,“把那羣躲在烏雲背後的傢伙拉出來,狠狠地來個你死我活!我們難道怕了他們麼?”
“不,還不到時候。”烏利爾阻止了他,表情嚴肅,“天坑造成的地質不穩定還沒有消除,暴雨又在持續,如果雙方貿然全面開戰,只怕整個城市都要覆滅!神父不會允許我們如此莽撞行事的。”
聽到神父的名字,助手不再說話。可是,要將這個南方沿海最繁華的城市清空,需要多長的時間?末日的鐘聲已經近在耳側,到時候整個人類都要毀滅,如今還要顧及s城的區區一百多萬人麼?
“我知道你的想法,”烏利爾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可神父說,上帝是仁慈的,人類若想得到他的拯救,絕不能先自相殘殺。”
“是。”助手低下頭去。
烏利爾轉過了話題:“今天有新進展麼?”
“最近的一批搜索人員剛返回,同步更新了地圖,但沒有帶回有價值的消息。”助手苦笑,情緒有些低落,“大雨令我們的搜索進度緩慢了很多。我很奇怪,‘白之月’怎麼可以操縱這麼大範圍的降雨那麼久?”
“我想,這一次,基本上世界上所有追隨使徒的邪靈都集中在了這裏吧?”烏利爾喃喃着,抬頭看着窗外的烏雲,“可見‘白之月’對那個女孩志在必得。”說到這裏,他打斷了助手欲言又止的提問,命令道,“把今天拿到的數據傳給我。”
“是。”
IPAD上迅速地出現了一張地圖,旋轉着,是S城的3D全貌模型。黑色的地圖上縱橫着道路、橋樑,右下側那一個黑洞觸目驚心——那是蔓延後的天坑,非常規整,如同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
“上面紅色標註的都是我們的人今天剛排查過的地點,”助手指着屏幕道,“現場沒有發現任何與那個女孩有關的跡象,倒是救出了不少受困者。”
烏利爾看着那張地圖,上面的紅點比昨天密集了許多,顯然搜索進度已經加快,然而從整個城市區域看來,依舊還有三分之一沒有搜索——反常的大雨嚴重地阻礙了搜索,他們的人沒能如預想那樣完成任務。
烏利爾沉默地皺起眉頭,看着屏幕上的地圖,手指輕輕地劃過每一處紅點標註——那裏都是他精心選出來的地址,是最有可能找到那個女孩的地方。
根據拉斐爾帶回來的情報,那個女孩在最後一刻逃脫了“白之月”的捕捉,關閉了那道門,在瞬間開闢了通道,脫身而出,能力之強令人驚歎。但是,作爲一個新手,她並沒有熟練地掌握如此巨大的力量,在最後關頭下意識開啓的通道是非常不穩定的,會受到周圍環境以及她心裏那一瞬間念力的牽引,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出現在哪個時空,更何況他們這些搜尋的人?可是,這些地方如今已經被排除了一大半,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她到底去了哪裏?會不會已經不在這座城市,回到了故鄉B城?
這幾天他曾經嘗試聯繫加百列,卻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和他同時進入中國境內的加百列那一組居然一去再無消息:聯絡中斷,感知停止,甚至耶路撒冷聖殿總部那邊也無法聯繫到他們。因爲同在中國,他也曾派出人手去B城探尋同伴的下落,然而派去的人居然根本無法找到那個所謂的“翠微小區”。
加百列那羣人,彷彿就這樣被從世間抹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怎麼可能暱?加百列那個女人雖然總是愛泡夜店,整天醉醺醺的,但能力卻不遜色於四大天使長裏的任何一位。這次跟隨她前去的那些人也是社團的精英,難道會全軍覆沒?他們只是去尋找夏微藍的母親而已啊……真正棘手的、正面的敵對力量,應該雲集在這座城市裏,在尋找那個女孩,戰爭怎麼會先在那邊打響呢?
更奇怪的是,連龔格爾神父也離開了聖殿,身爲四大天使長的他居然都聯繫不到他。在這離末日只有不足兩個月的關鍵時候,指揮全局的神父去了哪裏?
“今天城市整體情況如何?”他沉吟着問身邊的助手。
“雖然沒有坍塌的危險,但整個交通已經徹底癱瘓了。”助手攤開了手,“道路上最深的地方積水有兩米,車根本無法開過去。很多立交橋成了真的‘橋’,連公交車都停了,甚至有人把度假時用的水捧氣墊都推出來當交通工具了。”
“這樣的降雨量,”烏利爾喃喃着,“是五十年一遇吧?”
“我查了一下,只有1922年7月的一次記錄勉強達到了這次日均降雨量的一半,而那次只不過持續了三天而已。”助手苦笑,“這次可謂是空前的,百年一遇也不止。”
“這個城市的居民目前怎樣?”烏利爾皺眉,“還有多少人沒有撤離?”
“雨那麼大,街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據不完全統計,至少有七成的人已經通過各種方式離開了這座城市。”助手苦笑着聳了聳肩,“水患沒有造成太多傷亡,反而是雷擊要了一百多人的命!太邪門了,留守的人都不敢上街了,搜救工作也停下了。”
烏利爾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天上的烏雲:“那都是‘白之月’的功勞。還有呢?”
“在這座城市裏,‘末日’的說法越來越流行,人心惶惶。”助手苦笑着攤開了雙手,“幸虧南方最大的邪教——聖心教的教主被關到了精神病醫院裏,沒能借機出來再度宣揚末日言論,蠱惑人心。”
“精神病院?”烏利爾沉吟了下,說到這裏,面色一變,忽然站了起來。
“大人,小心!”助手連忙扶住了幾乎傾覆的水杯。
烏利爾長身站起,低頭看着自己的戒指——方纔那一瞬,他感覺到這個受洗聖戒微微灼熱了一下。這是某種呼應……是來自社團內部某人的強烈呼喚。
是誰?是誰突破了屏障,在竭力地向他示意?
不可能是派出去搜索的那些人。那些下屬的力量並不曾達到這樣的地步,能引起身爲四大天使長之一的他的手上聖戒的共鳴。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至少是上三級的天使。可是,這樣級別的天使在整個東亞地區也沒幾個,會是誰?
烏利爾沉吟着:“調出前面七天的所有監控,將所有數據補全,統計閃電的頻率以及擊落的位置!”
助手點頭:“是。”
“還有,”他想了想,伸手在屏幕上畫了個圓圈,“替我精確定位天坑的位置,把天坑的中心點以及邊緣切線上的所有建築物都標出來!”助手迅速地在速記本上寫着並應道:“是!”忽然間,門外傳來了低低的敲門聲。“大人,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下屬隔着門稟告,“似乎是我們的同伴,但又不在此次委派行動的名冊上,所以特意帶來讓您看看。”
“進來。”烏利爾心裏一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受洗聖戒—一落單的同伴?不會是這個人引發的呼喚吧?拉開門的時候,赫然看到一個年輕的中國人站在電梯口,烏利爾不由得愣了一下,脫口道:“王奇?”——這個人,正是多日前失蹤的同僚!
在天坑出現的第一天清晨,他曾經在雷切爾的指揮下第一批抵達現場,然而隨即就失去了聯繫。有消息說,他已經被霍氏集團控制了。
“我們在大雨中的立交橋下找到了他,”下屬扶着那個失魂落魄的人,解釋道,“當時他正躺在一堆泡沫塑料堆裏,像是一個流浪漢,外表沒有任何傷痕,只是精神狀態非常恍傯,連社團的徽章都不認得了。”
王奇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全身溼漉漉的,髮梢滴着雨水,整張臉蒼白消瘦,眼神渙散,身體微微左右搖晃,彷彿一個鐘擺。他看到烏利爾的時候,眼眸深處掠過了一絲光,嘴脣哆嚓着,但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怎麼會變成這樣?”烏利爾皺眉,“誰幹的?”
顯然知道對方無法回答,他忽然抬起雙手,左右扣住了對方的頭。一道光從他的掌心射出,一瞬間將他的顱腦照得通透。王奇發出了一聲慘叫,身體像彈簧一樣驀然繃直。
“他的意志被人摧毀過。”烏利爾瞬間洞察了對方的腦海,放開了手,蹙眉道,“有人強行入侵了他的大腦,控制過他的身體,然後離開,導致他的大腦受到了嚴重損傷,需要長時間才能恢復,或許再也不能恢復。”
“誰幹的?”下屬眼神凝聚起來,“是和我們暗中戰鬥的那些敵人麼?”
“不是。”烏利爾回答,眉頭皺起,“他的腦部損傷時間較早,應該在我們抵達S城之前就已經形成了。如果我沒猜錯,這座城市裏唯一有能力做到這樣的,只有一個人——霍天麟。”他回過頭看着助手,“最近霍氏集團那邊有什麼動靜?”
“沒有。”助手戰戰兢兢地回答,“這幾天別墅裏沒有動靜,他的座駕一直停在庭院裏沒有開出去,直升機也在停機坪上。探聽來的消息說他精神崩潰了,一連幾天一個人躲在房裏不喫不喝,連身邊最親近的林管家都被他轟了出來。”
“怎麼可能……這可不像是霍天麟啊!”烏利爾苦思着,“他唯一的兒子失蹤了,可能已經死了,他難道還能在大雨之夜坐在家裏崩潰?”
忽然間心裏一動,烏利爾抬起手點在屏幕上,增加了一個新的紅點——那個點在巨大的天坑邊緣上,幾乎就要被黑暗吞噬:“明天派人搜索這裏。”
“青山精神病醫院?”助手喫了一驚。
“王奇最後的記憶就定格在那裏。”烏利爾低聲說。
他讀取了對方的記憶,在被俘後,霍天麟派人將他送到那裏關押,但還沒有抵達就發生了天坑擴大的事情,押送他的車子翻入了天坑,唯有他憑着超人的能力死裏逃生。那之後的記憶很凌亂,他在大雨裏到處流浪,直到被發現。然而其間,他的記憶裏幾次閃過“青山精神病醫院”的痕跡。
“是,我明白了。”助手迅速地做了記錄,“明天就派人去。”
烏利爾點了點頭,示意對方退下。
助手離開後,落地窗前又剩下他一個人了。烏利爾在窗前俯瞰着這座暴雨中的城市,眼神凝重——大戰已經一觸即發,而此刻,那個引發這一切的女孩又在哪裏?想到這裏,他的右手又微微灼熱了一下。受洗聖戒上掠過一絲光,靜靜地鳴動,以在傳達着一種冥冥中的召喚。烏利爾低下頭,細細地傾聽着這個聲音的來源,彷彿在黑暗中尋找着那一縷微弱的光透入的地方。是誰?是哪一個同伴在彼端呼喚着他?
Chapter 26 破界
10月3日,國慶長假還在繼續,然而這座城市卻還是冷冷清清的。醫院附近的街上已經有兩天沒有人出現了,車子更是早已絕跡。S城的市民們正在緊張有序地暫時撤離,生怕天坑在大雨後會進一步擴大蔓延,吞噬整個城市。
然而,有一羣被困在廢墟里的人卻完全不明白這座城市已然變成了空城,在無數次嘗試突破結界失敗後,還在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外來的救援。
“天,怎麼還沒人來救我們啊?!”錢從皋焦躁地踱步,看着周圍,又看看天頂,一刻也不停頓,“這城市是不是都被淹了?外面的人都死光了麼?”
外面暴雨如傾,雷電交錯,然而青山精神病醫院裏卻非常安靜,甚至連頭頂的雨聲都聽不到,彷彿有一個透明的罩子扣在上面,將這個地方與世隔絕了。
手機已經沒電了,無法查看電子日曆,頭頂陰霾籠罩,也無法靠着日升月落來計時。但是高智商的科學家自然有自己的方法——錢從皋從廢墟里找到了兩個沒有碎裂的醫用細口玻璃瓶,對着接起來,裏面灌上了庭院裏的白沙,居然做成了一個沙漏,沙漏裏的沙每次漏盡,便是四個小時,這樣沙漏翻過來三次便是一天。
教授看着自己做的沙漏,漸漸不耐煩起來。
“都快兩個月了!再沒人來,我們都要餓死了!”他爆發似的用腳踹着地上散落的混凝土塊,“啪”的一聲,一塊混凝土飛了起來,衝向了緊閉的玻璃窗戶。不出所料,“呲”的一聲,混凝土塊又化成了一道白煙,轉瞬消弭。
沒有一種物質可以突破這看不見的屏障。
忽然間,外面隱約傳來了人聲。他“霍”地轉頭看去,只見陰暗的大雨裏幾道燈光交錯着射了過來——一隊涉水而來的搜救員,在天坑邊緣巡邏,一幢一幢房子地尋找廢墟里的倖存者。
“這裏!這裏!”錢從皋大喜若狂,衝到了窗口,不停揮着手,用盡全力對着窗外大喊,“這裏還有人!過來,快過來啊!我們在這裏!”
然而,那些搜教員在青山精神病醫院外面走了一圈,似乎壓根聽不到裏面的聲音,也看不到就站在窗口後面的大活人,貼着窗邊走過,頭髮幾乎掃到了窗戶。那一行人就從錢從皋的眼前走過,甚至有人還抬起頭往裏看了一眼,卻表情木然——那條體型碩大的德國黑背在窗口旁猶豫了一下,嗅着氣息,嗚嗚地叫。然而它最終還是什麼也沒發現,隨着主人一起離開了。
“喂!瞎了你們的狗眼了麼?”錢從皋忍不住大叫,“這裏!這裏有人!”
“算了,沒用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冷冷地傳來,“他們根本看不到,也聽不到。”霍銘洋看着窗外,表情已然失望——這已經是他們看到的第九批搜救員了,然而奇怪的是,無論他們怎麼呼叫求助,外面的那些人根本聽不到,似乎有一道無形的透明牆壁將他們和近在咫尺的世界隔離了。
“媽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長時間的禁錮和壓抑終於讓教授崩潰了,錢從皋撿起一塊塊磚石,不停地朝着窗口砸了過去。只聽“呲呲”連聲,一道道的白光從虛空裏綻放,那些磚石瞬間化爲虛無。
“別白費力了,”霍銘洋嘆了口氣,淡淡地道,“我們被一個很強的‘界’隔離了。”
“界?”錢從皋愕然。
“用你們物理學的術語來說,這裏存在着一個極強的‘場’。”霍銘洋冷冷地回答,“這個場的強度大到足以干擾物理定律,讓所有的光、聲、影乃至重力都發生了變化,它創造了一個‘絕對封閉’的空間。我們被這個場隔離了,無法出去,外面的人也無法進來。”
“怎麼可能?”教授愣住了,“除非是那個神棍口裏的所謂的神蹟,否則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這樣的一個‘場’!”
“是麼?”霍銘洋淡淡地道,“你設想下,如果我們此刻是處於你所說的那個‘沙漏’的瓶頸處呢?如果我們正好位於兩個世界的臨界點,而兩側的物質和能量正在進行交換,這樣一來,是不是所有的現存的科學定律都將不成立?”錢從皋忽然愣住了,許久沒有說話,臉上的肌肉奇怪地抽搐着。
“天啊……你說得有道理!”他忽然大叫起來,撲到窗口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喃喃,表情狂喜,“是的,是的!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現在這一切都正好是支持我‘沙漏理論’的活生生的證據!”
教授被這一新發現激活了,重新陷入了頭腦風暴中,暫時將眼前的困境忘到了腦後,坐到地上,低頭用磚塊在地上飛速地演算起來。
“呵……”霍銘洋笑了笑,轉身走向了B樓樓上,一路上低頭玩着手裏的那個iphone4——蘋果一向續航能力差,這個撿來的手機早就已經沒電了,然而他看着黑沉沉的屏幕,卻有些神思遊離,似乎聽到了什麼人在說話。
“聽到我說話了麼……孩子,回答我。”
那個聲音還在持續,不停地穿過這個結界呼喚着他。
他知道,那是她,是來自彼端和他血脈相連的那個靈魂。她有着母親的影子和氣息,親切而遙遠。那個靈魂在不遺餘力地搜尋着他的下落,她的念力甚至穿透了這一重奇特而強大的屏障。只要他摁下接聽的按鈕,就能和她對話……那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然而,現在……
他嘆了口氣,將手機放回了口袋,推開了樓上房間的門:“她還好麼?”
“噓——”跪在牀前的那個男人抬起了頭,將手指豎在嘴脣邊,“別驚擾了她。”
天坑坍塌過後,這幢樓的電力供應早就斷了,每個房間都黑洞洞的,彷彿黑暗裏一隻只窺探的眼睛。然而整幢樓裏卻唯獨有一個房間充盈着淡淡的光芒,裏面像有一輪明月在沉浮,夢幻異常。
那是她,沉睡中的夏微藍。
在被雷電擊中的那一瞬後,她再度陷入了昏迷。起初大家覺得她可能已經死了,然而卻發現她呼吸心跳都如常,接着便懷疑她是不是因爲過度驚嚇而短暫地失去了知覺。然而大家漸漸發現她這次的昏迷不同於先前——她居然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一睡就是一個多月。她不喫不喝,從未睜開眼睛,身體居然也沒有因爲衰竭而死亡。相反,沉睡中的人出現了種種奇特的變異:她的皮膚變得晶瑩而蒼白,眉目變得舒展而成熟,更奇怪的是,她的身體里居然開始隱約透出了一種光芒。那種光呈環形,流轉在她的胸口,彷彿一輪月亮,映照得她幾乎透明。
這種奇特的現象令所有人震驚了,不僅是科學家錢從皋教授,就連那個瘋女人看得都呆住了。她喃喃念着“魔鬼附身”,往後退縮,再不肯認這是她失蹤的女兒。唯有那個神棍欣喜若狂,跪在門口對着她膜拜不休。
霍銘洋靜靜地看着沉睡中的少女,心情複雜。
夏微藍還在沉睡,就如一個被封在冰棺裏的睡美人。細細看去,其實她並不是一個非常美的女孩,只是有着明朗而健康的陽光氣息,充滿了正面的能量,令人心情愉快而已。但此刻,沉睡中的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種光芒裏,美麗奪目,令人不敢直視。
在她的身體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覺醒。
或許,現在的這個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結界,其實正是爲了保護她而存在的吧?在她身體內的“那個東西”徹底覺醒之前,這個區域將被開闢爲絕對安全的所在,無論是“白之月”的人,還是克蘭社團,都無法穿透它。它就像是一個繭,保護着即將破蛹而出的蝶。
可是,當這隻蝶發生蛻變,飛上天空時,這個世界又將會變成什麼樣呢?
“霍、霍銘洋……”忽然間,聽到她隱約地低低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心裏一動,低下頭去看她。昏迷中的少女沒有睜開眼,但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波動,淡淡的憂愁和眷戀籠罩了她的眉目。那個瞬間她身體內的那種光淡了下去,她彷彿恢復成了少女模樣,喃喃說着什麼,臉上有羞澀而純潔的光芒。
那是一個普通人類少女的表情,就像那天在中庭樹下她紅着臉低頭說話的模樣。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那一瞬,脣上忽然傳來了一種奇特的觸感,有極其強烈的感覺衝擊而來,彷彿一道微弱的電流,將他震了開去。
這……是不可觸摸的麼?
“別忘了你的使命!”幻覺中,烈火撲面而來,炙烤着他的身體和靈魂,瀕死的劇痛里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那是母親在對着他喃喃,“聽着,孩子,你要活着!你不會在此刻死去……因爲你的路尚未走完,絕不可以就這樣死去!”
“記住你的使命!”大火熊熊,那個被人視爲精神病人的母親用力託着他的雙腳,將兒子送到了唯一可以活命的窗邊,任憑火舌炙烤全身。她在火裏仰望着他,竟不似母親凝望着最愛的兒子,反而更像是仰望着某種神祗。
那一刻,年少的他驚駭不已,拼命地想掙脫:“母親……母親!”
“別動!”火裏的女人看着他,慈愛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種可以稱之爲“可怕”的強烈光芒,“銘洋,你不會死在此刻,你有你的使命,你一定要活下去!”
使命?他不過是一個黑道老大的私生子,因爲黑道的尋仇,曾經被活活燒死,又奇蹟般地被救活——那是母親用靈魂向“白之月”交換的結果,從此她永遠被困在了那裏,再也不能回到人世。十幾年來,他日日夜夜想着的就是怎樣離開這個世界,去那邊尋找唯一的溫暖。他追逐着死亡,卻怎麼也無法死去,一次次被“白之月”的力量阻攔。
他知道,因爲母親昔年的願望和父親如今的保護,他將再也無法死去,而且必然會在錦衣玉食中過完這一生。哪怕2012年真的來臨,哪怕世界覆滅,他都將活着。可是……他爲什麼要活着,帶着無法摘下的面具,帶着無法擺脫的鐐銬?
直到今天,再次闖入1026房間的瞬間,他彷彿被什麼觸動了,沉睡的記憶忽然間復甦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霍銘洋茫然地想着。
“果然,你說對了……我們現在可能正處在沙漏的瓶頸處,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場’的內部!”當他怔怔地出神的時候,卻聽到錢從皋兩眼放光地衝上樓來,大叫:“你真的可能是對的!我的天啊,你是個天才!你幫我實現了人類物理學歷史上的最大突破!”
錢從皋一把抓住了霍銘洋,大喊大叫,狂喜不已:“我剛剛把那個新發現寫了下來,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樣就算我們死在這裏,日後也會有人發現它的。對了,我還在裏面特別提到了你的貢獻!”
“……”霍銘洋看着狂熱的科學家,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喂,你研究這個幹嗎?”聖心居士沒好氣地挖苦,“多研究一下我們怎麼才能從這裏出去纔是正經的……否則都死在這兒了,還有什麼用?”
錢從皋冷笑:“你這個神棍怎麼會知道科學的奧義?你……”
話沒說完,忽然間,他們清晰地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敲打聲,就在一牆之隔的某處,“嗒,嗒,嗒”,連續而有力。他們被困在這個地方,已經很久沒有到聽過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音了,一切聲音、物質都被隔離了。
這還是他們多日來第一次聽到外面的聲音傳進來!
錢從皋以爲是幻覺,渾身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而霍銘洋的反應比他快了許多,一個箭步便衝了過去,走到了一堵牆邊——這堵牆的旁邊就是一扇窗。隔着玻璃,他看到有一隊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從裝束看,他們不是政府派出的搜救人員,每個人都穿着黑色的雨衣,雨衣領口上彆着一個銀色的徽章。更奇特的是,他們身後居然還帶着一臺儀器,正在一幢一幢地掃描附近的建築。
“天啊……那是熱成像儀!”錢從皋叫了起來,激動不已,“他們、他們居然帶來了那麼先進的設備?”
霍銘洋看到那些男人衣領上的徽章,眼神忽然亮了一下——那分明是霍氏集團的人!兩個月了,他的父親居然還在不遺餘力地尋找着他,從未放棄!那一刻,他的心裏出現了微小的裂痕,堅冰似在慢慢融化。
“啪”,又是一聲輕微的細響,一道紅光從儀器裏射出,落在了這一幢建築的外壁上。他們看到那些黑衣男人皺着眉頭觀測着,議論着,紛紛搖頭,顯然熱成像儀裏並未出現他們所需要的結果。
奇怪,熱成像儀的聲音居然能穿透結界?
“這兒已經是最後一個區域了,還是什麼都沒有。”領隊的是烏老大,連日的暴雨已經讓他早就關了燒烤店,專心地投入了搜索。此刻,他在暴雨中擦着臉上的水,咬着牙:“霍先生一定很失望……這該死的賊老天!”
“無論如何,老大,我們差不多已經把整個S城都搜索了一遍,找不到人那也沒辦法,”旁邊的人安慰他,嘆了口氣,將雨帽往上提了提,“只能這樣回去交差了,希望霍先生不要一怒之下把我們給廢了。”
一行黑衣人拖着沉重的儀器,在大雨裏轉過了身離開了。
“咦?那是什麼?”剛走沒幾步,其中一人忽然失聲地指着青山精神病醫院A樓的某個窗戶,喃喃道,“剛纔……剛纔我好像看到那個窗口後有光!”
“有光?”所有人一起回頭,烏老大忽然來了精神,“你確定?”
“絕對不是閃電,的確是裏面有光!”那個人眼神堅定地點頭,“對的,我用人頭擔保,那扇窗戶後有光!”
烏老大一跺腳:“那好,我們進去看看!”
當那一行去而復返的人指着某個地方相互議論着什麼的時候,廢墟里的錢從皋停止了呼救,眼裏亮起了光,失聲道:“太好了!他們終於發現我們了!”
“你錯了。”霍銘洋搖頭,冷冷地提醒,“我們所在的房間是朝着天坑的,他們站在這個角度,根本看不到我們所在的窗戶,一定只是錯覺罷了。”
“啊?”錢從皋一下子泄了氣,坐到了地上。霍銘洋臉色也很凝重,似在思考着什麼問題。
“那個女孩,她……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錢從皋喃喃着,“我以前看過很多超能力者的資料,但十有八九都是騙子和神棍。不過這一次太不可思議了……她、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霍銘洋開口說了一個字,就驀地捂住了耳朵,有些痛苦地埋下了頭。
“你怎麼了?”錢從皋大驚。
恍惚中,來自“白之月”的呼喚又響了起來,竟然一日比一日清晰和接近。那個聲音引來了諸多的幻象。蒼黃虛無的天地裏,一個女人的剪影又慢慢浮現了出來,溫柔而悲傷地凝望着他,還是一個孩子的他拼命地想回到她的身邊,然而一股力量卻將他推開了,她去往了另一個世界。
“聽到我說話了麼……孩子,回答我。我知道你想要找到我,而我也在尋找你。爲什麼你不回答我呢?”
“母親!”他捂着頭,痛苦地脫口低呼,“不要……停止!”
“怎麼了?”錢從皋詫異地看着他。
“沒什麼。”他用力搖着頭,將那個聲音從耳畔趕出去,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錢從皋停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你的母親……現在一定很擔心你的下落吧?”
“她死了。”霍銘洋喃喃着,“很多年前,她在這個醫院裏死掉了。”
錢從皋愣了一下:“那……那你父親一定會來找你的。放心,無論如何你肯定比我強。像我這種一把年紀還打光棍的科學宅男,估計死了都沒人注意到。”
“我父親……”霍銘洋的眼裏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是啊……他在找我,兩個月來他居然一直在找我。我原本以爲他早就已經遺棄我了。”
“怎麼會?父子是天性,血脈相連啊。”錢從皋不知道是想到什麼,臉上露出了後悔的神色,“唉,如果我在25歲那年娶了那個研究弦理論的女博士,估計現在我的孩子都要上中學了吧。可惜……好女人的愛情,一旦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廢墟里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樓上傳來的低低的兒聲祈禱,聽上去依稀是那個神棍聖心居士的聲音。那個傢伙在看到夏微藍身上出現的奇特現象後,忽然變得比那個瘋女人還要瘋癲,一直嚷嚷着神蹟,對那個小女孩頂禮膜拜起來。
霍銘洋聽着這個科學家緬懷青年時代無果而終的戀情,低頭看着那個已經沒電的iphone4手機,神色複雜。
“那麼,我可不可以認爲……你、你是喜歡我的?”
他想起她在樹下的那句話,她鼓起勇氣孤注一擲的表情,羞澀而明亮的眼睛,熟切而不確定的語氣,那是人世間一個普通豆蔻少女的模樣啊……是他可以觸摸到、擁抱到的人,不是記憶裏殘留在遙遠異世界的模糊背影。
可是,爲什麼在那一刻他卻不敢去觸碰她呢?是因爲不敢棄絕過去的記憶,還是因爲知道在這個少女的人世軀殼裏隱藏着一個他無法預料的靈魂?爲什麼在潛意識裏,他會覺得她是具有致命吸引力卻又不可接近的暱?
剛想到這裏,他忽然看到錢從皋站起了身,眼神不斷變化。“聽,有聲音。”他看着A樓的某處,低聲道,“那裏!”
霍銘洋愣了一下。這幢樓裏除了他們幾個應該不會再有人了,就算當時還有幸存者,那麼久沒得到救助也都應該死了。除非是剛纔那些父親的手下已經穿透了結界,闖入了這裏。但是,這怎麼可能?那些雖然都是叱吒黑道的人物,格鬥、槍法或許一流,但對着這個連“白之月”都無法穿透的極強結界,一樣也是無能爲力吧。
“咦,又沒了?”錢從皋側耳細聽,廢墟里又是一片寂靜,他不由得有些疑慮——難道是最近精神壓力大到出現幻聽了?
然而霍銘洋卻忽然跳了起來,迅速地朝着某個方向衝了過去。
“喂,喂,你要去哪裏?等等我!”錢從皋喫了一驚,連忙追了上去。在廢墟里奔跑是非常艱難的,不出一百米,他就被霍銘洋甩開了,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年輕人衝入了A樓,消失在黑暗的走道深處。
霍銘洋在奔跑,追隨着某個只有他才能覺察到的異動,直到一扇門將他隔斷。
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那裏面傳了出來,那是一個人耳無法聽見的聲音頻率,在持續地向外發送着訊息,彷彿是隱約的召喚。他無法明白那個聲音在傳遞着什麼,卻能感覺到廢墟里兩個月來一直存在着一種力量,試圖穿透結界。
是在這裏麼?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伸手去推那扇門,卻忽然愣住了——1026。門上,一個金色的銘牌閃着光,標着這個數字。這個房間,正是母親昔年死去的地方。
空氣中還依稀殘留着一種淡淡的香味,那是尼泊爾的國花杜鵑。那一瞬,他心裏忽然湧起了一種衝動,全身戰慄。
——是母親麼?難道是母親的力量穿透兩個世界的界限來到了這裏?她在冥冥中努力保護着自己,想要讓自己突破這個奇特的結界圍困,早日獲得自由回到人世?
“媽媽!”他猛然推開已經扭曲變形的門,衝了進去。
這個房間受到的損壞較小,基本保持了完整。房間裏光線昏暗,空無一人。他剛踏入,就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冷氣:桌子上的那束杜鵑花居然還沒凋謝,怒放如初!
——怎麼可能?天坑塌陷之後已經有兩個月了,這束花居然完好?
他疑慮地看着那束鮮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裏,那種奇特的聲音近在咫尺。他頓了頓,猛然轉向虛掩着的衛生間的門。是的,那個聲音……是從那裏傳出來的!是誰在那裏?會是……母親麼?霍銘洋抬起手,推開了那扇門,手指一瞬間有略微的顫抖。
門一開,一種奇特的光刺入了他的眼睛,劇痛。霍銘洋瞬間後退,雙手展開,呈現防衛姿態,卻忍痛不敢閉上眼睛。
那樣劇烈的光芒充斥着小小的衛生間,光芒裏浮着一個人影。
那個人彷彿沒有重量般直立地浮在空氣裏,腳尖離地約有一米,雙手張開,頭略微上仰,呈現出一種類似於犧牲祭獻般的姿態。那個人影湮沒在盛放的光芒裏,背對着他,不辨面容,甚至身姿都有些虛無。
誰?霍銘洋不自禁地一個箭步上前。“啪”的一聲,他的腳尖彷彿踢到了什麼無形的障礙,那個虛浮在空中的人陡然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兩道鮮血從深深緊閉的眼眶裏滑落,殷紅刺目。
“是你?!”霍銘洋失聲驚呼,倒退了一步。
這個隱藏的人,居然是那個在廢墟里失蹤的年輕人小唐!小唐的身體還是懸浮在空中,足尖離開地面約一尺,眼睛卻忽然睜開,看着霍銘洋。他的瞳孔變成了血紅色,彷彿有什麼在身體裏燃燒。下一刻,他的雙手也動了起來,從張開變爲合攏,交疊在胸口——他的右手中指上帶着一枚樣式奇特的戒指。
是克蘭社團的人!看到那枚戒指,霍銘洋醒悟過來,迅速地往後躍了一步,手掌在身體前十字交錯,劃出了一個符號。
“嗞”的一聲輕響,他聽到了寶石碎裂的聲音。小唐戒指上的寶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然而那個浮在光芒裏的人依舊一動不動,只是大睜着血紅色的雙瞳,看着窗外連綿的陰雨。連續的閃電劃過他的眸子,他沒有任何表情。
這個人……在做什麼?霍銘洋有些疑慮地看着這個人,戒指上面鑲嵌的寶石正在發出耀眼的光芒,充盈了整個房間——那塊寶石在燃燒!那種光從他母親當年被焚燒的房間綻放,穿透了此刻鐵壁一樣籠罩在青山精神病醫院的結界,穿入了雨幕!
聽說克蘭社團的人經常靠寶石的力量來提升自己的修爲,四大天使長更是各自擁有世界上十大名鑽之一。而這個人手上的戒指上鑲嵌的是斯里蘭卡紅寶石,足足有幾十克拉,論級別,應該也是熾天使一類的人物。此刻他臉色蒼白地懸浮在空中,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似乎將全部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手指上。
那一枚戒指在如火一樣地燃燒,熱烈而聖潔,彷彿是血在燒——那是神之焰。
那一刻,霍銘洋終於明白方纔烏老大那羣人在外面看到的是什麼了。是的,這個房間是昔年他母親被焚燒的地方,當時她曾經用盡全力想要守護他,把他送到外面——她身上流着尼泊爾王室的血,是天生的靈能者。
十幾年過去了,此地應該還殘留着她那一刻的念力殘像吧?所以,這個克蘭社團的人才會循着來到這裏,將這裏作爲結界壁壘中最薄弱的一處,試圖在這裏打開缺口,和外面的人取得聯繫。可能最開始他努力嘗試過其他一切方法,卻依舊無法突破壁壘,還是被困在了這裏。到最後,他不得不動用護身的受洗戒指了。
當他開始儀式的時候,自己意外地闖入,於是儀式加快進行,寶石瞬間引燃!
幾十克拉的寶石只燃燒了短短數秒鐘,便歸於灰燼。房間裏的光芒消失了,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灰暗的洗手間。那個懸浮在空中的人彷彿失去了支撐,“啪”的一聲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霍銘洋低下頭去輕輕推了推那個人,發現小唐的身體輕得出奇,應手塌陷,彷彿只剩一個外殼,裏面的血肉已經在一瞬間蒸發了!
燃燒受洗神戒上的寶石,等同於燃燒自己的生命。這個克蘭社團的人,居然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霍銘洋抬起頭,發現洗手間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孔,彷彿有一束光從這個死去的人身體裏射出,穿越而去,消失在了雨裏。
“對,就是這裏!”當他怔怔地在衛生間裏看着這一切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在這塊玻璃後面!”
“媽的,你看清了麼?剛纔就是這扇窗戶閃了一下光?”一個粗獷且帶着鼻音的男人嘟嚷着,玻璃“啪”的應聲碎裂,一隻手伸進來拉開了變形扭曲的窗框,手臂被尖利的玻璃劃破,流着血,“裏頭黑洞洞的,要是沒人,老子非揍你一頓不可!”
烏老大?霍銘洋定定地看着那隻伸進來的手,恍如夢寐——是的,那隻手穿過了玻璃,伸入了室內!兩個月來第一件突破屏障的東西,居然只是一個普通男人的手!
這個籠罩在青山精神病醫院上方的結界,竟然被破除了!
那一刻,霍銘洋忽然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猛然灼熱,像是有強烈的電流瞬間注入了。他下意識地將手機拿出來,殼子燙得他幾乎已經無法握住。
“銘洋……我的孩子,你在哪裏?我已經感覺到你的存在了……回答我。”黑色的屏幕上沒有任何顯示,那個虛無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呼喚着他,一遍又一遍,近在咫尺——是的,那是“白之月”的召喚。結界一破,異世界的人很快就要尋找到這裏來了!
“啪!”他咬着牙,狠狠地將那個手機摔碎在牆上。
窗戶打開,剛探進腦袋的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側頭躲避着飛濺的碎片。“什麼東西?”那個人警惕地探頭,一手握着槍一手拿着手電筒往房間裏照了一照,忽然失聲驚呼,手腕下意識地抬起了。
“是我,”霍銘洋阻止他去拔槍,“烏叔!”
聲音一落,那個人頓住了手,疑慮不定地看着他,眼神裏除了疑惑還透着兇狠,那是混黑道多年的人物的眼神。終於,他開口道:“你……是銘洋少爺?”
“是。”霍銘洋摸了摸自己已經被完全摧毀的臉,苦笑着,“烏叔,這家醫院是我母親昔年去世的地方,你還記得麼?”
這句話一出,烏老大頓時放下心來——昔年霍先生被黑道仇家尋仇,妻子和兒子被困在青山精神病醫院,活活被人放火燒死,這件事本該是沒有外人知道的祕密。
“天啊……你怎麼會在這裏?臉怎麼會弄成這樣?霍先生知道了還不心疼死!”烏老大忍不住叫了起來,跳入了房間,一邊對外面大叫,“我找到少爺了!少爺真的在這裏,快通知霍先生!快!”
話音未落,外面猛然一亮,天地一片雪白。那種光芒之強烈,幾乎映照得昏暗的室內都是一片雪亮。光芒裏,他聽到外面傳來了短促的驚呼。
“怎麼了?一羣大老爺們大驚小怪什麼?”烏老大回過頭去,不耐煩地呵斥,“被雷劈了麼?叫什麼叫?快點通知霍先生!你們別站在那裏……”話音忽然凍結,昔年在黑道叱吒風雲的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景象,說不出話來。
又一道閃電從烏雲中落下,準確地擊落在掃描儀上,那一臺紅外掃描儀器發出了“嗞嗞”的聲音,化爲了一堆扭曲的廢鐵。而廢鐵旁邊橫七豎八地倒着幾具焦黑的屍體,正是片刻前和他一起的同伴。
“天啊!”烏老大猛然大驚,下意識地想回頭衝出去查看。
“別出去!”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用力拉住了他,霍銘洋的聲音低沉而警惕,“外面的那些傢伙已經察覺了!”
“什麼?”烏老大不解地看着這個年輕人,然而霍銘洋已經迅速地抬起手,將地上的屍體拎了起來,堵住了那個破碎的窗口。那個人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像一個紙人一樣被貼在了窗口上。
“這是做什麼?”烏老大愕然,“這個人又是怎麼回事?”
霍銘洋沒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地將那碎裂成幾塊的iphone4手機收好,疾步衝到了另一側的窗戶,打開,對着天坑深處用力地拋了下去。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割破自己的手腕,將手伸到了暴雨裏——鮮血迅速被雨水稀釋,灑落在外面的排水溝裏。水溝裏的水流動着,奔騰向遠處。
那些閃電在暴雨中穿行,如同一條條銀色的巨蛇不停下探,圍繞着這座幾成廢墟的精神病院。忽然間,無數閃電劈落,沿着水溝潛行的方向排成了觸目驚心的光陣,似在追逐着血的味道而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烏老大喫驚地問。
“先別問這個,至少我們還有幾分鐘的時間,”霍銘洋回過頭來,語氣有些急促,“聽父親說,烏叔的身手很不錯?”
“那是!”烏老大也不謙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老爸麾下的兄弟裏,我算是前三了,否則怎麼會委派我出來找少爺?”
“那好,”霍銘洋臉色一肅,“有一件事可能要拜託烏叔了。”
“好說!不過還是請少爺先回去見霍先生一面吧!”烏老大有些不耐煩起來了,催促道,“這兩個月他都急得快要死了,不是誇大,真的是快要死了!不喫不喝不見人,我都兩個月沒見他下樓了!”
“……”霍銘洋眼睛微微轉了轉,低頭道,“等這裏的事結束,我自然會回家。”
“這裏還有什麼事?”烏老大有些詫異,“少爺是怎麼到這個精神病院裏來的……”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拔槍,厲聲喝道,“誰?!”
門開了,錢從皋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對着槍口結結巴巴:“你、你是誰?是來救我們的麼?”
“烏叔叔,自己人,別緊張。”霍銘洋壓下了槍口,然而話音未落,樓上忽然傳來了一聲驚呼,是那個神棍聖心居士的聲音:“天啊……天啊!”
“又來了。”錢從皋嘀咕着。
然而那個聲音很快轉化爲了狂喜,顫抖着,居然歌詠起來,唱着聽不懂的頌歌,高呼以馬內利。1026房間裏的人齊齊側頭看去,只見B樓上忽然光華燦爛,燈火通明。
光芒裏,有一個男人手舞足蹈地大聲歌頌着神和天主,而另外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則在看着某處,尖叫着魔鬼。光芒的最深處,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站了起來。
“出事了!”錢從皋心裏一個“咯噔”。
“跟我來!”霍銘洋不由分說地拉着烏老大往外走。
在青山精神病醫院的結界破損的一瞬間,S城最高處的大廈上有一個人跳了起來:“大人,大人!有異常!檢測到有能量瞬間爆發!快看!”
站在窗前的烏利爾正在和神父通話,他驀然回首,桌子上的電腦上赫然出現了一條雪亮的光柱。那條光柱從天坑邊緣的某處爆發,呈現切線狀掠過,末端直接指向他們所在的這個大廈。光柱瞬間即逝,但能量卻是驚人的。
手上的受洗神戒發出了無聲的震動,這一次共鳴,要比昨天強烈得多。
“這個‘場’……讓人感覺非常熟悉啊,”烏利爾站在窗口,微微閉上了眼睛,感受着大雨裏那道無形的光柱的力量,“似乎是社團的人!”
“社團的人?”助手喫了一驚。話音未落,那個人睜大了眼睛,看着落地窗說不出話來——那裏,是光柱襲來的方向。
大雨中,昏暗的玻璃上忽然間清晰地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穿着像是病號服的白衣,身體懸空,雙手交疊在胸口,看着房間裏的他們。他的眼睛居然是血紅色的,而他的手上竟燃燒着一團火。那個影子緩緩伸出了手,將那團捧着的火遞了過來,似乎還微微點了一下頭。
“血祭?熾天使!”烏利爾失聲道,“你是小唐麼?”
他握住了那團火,瞬間,無數的信息和畫面沿着虛無的火傳遞過來,衝入了他心底。只是一瞬間,那個影子就消失了,窗外依舊只有如注的大雨,無休無止。那一束穿透雨幕的光也迅速地熄滅了,彷彿短短的一剎那已經耗盡了全部能量。
烏利爾沉默地站在那裏,臉色蒼白,眼神急促地變化着,忽然回頭,厲聲道:“光柱的起源是哪裏?給我鎖定位置!”
“是。”助手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如飛,天坑邊緣長達27公里,上面涉及15727幢各類建築,電腦迅速地篩選,一層層地縮小範圍,轉瞬便跳出了一個地名。助手愣了一下,小聲地念了出來——“青山精神病醫院。”然後助手立刻又道:“不可能!那個地方,我們的人在第一次拉網式搜索的時候就搜索過了,毫無所獲。”
“不,應該就是這裏!這個位置正好位於天坑邊緣,而王奇被發現的地方也離那裏很近。”烏利爾沉吟着,看了一眼不遠處木然呆坐的同僚,“我估計那裏被封印了,以第一批人的水準,他們就算靠近了那裏,也無法發現任何異常!”
“什麼?”助手悚然一驚,“那裏到底有什麼?”
“可能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兒。”烏利爾肅然,“不過無論如何,那兒一定發生了極其重要的事,因爲熾天使唐驪,他竟然用生命作爲代價纔將消息傳出來!”
頓了頓,烏利爾將一直塞在耳朵裏的耳機摘下,一字一句地下令:“全城所有的人!不管是在外執行任務的,還是待命的,立刻出發!目標:青山精神病醫院,一個叫夏微藍的少女。所有人十分鐘內務必從全城各處趕到那裏!我們一定不能讓她落入‘白之月’的手裏!”
Chapter 27 美瞳的復仇
當大地上那一場慘烈的戰鬥結束,遙遠的異世界裏空無一物,但是風的氣息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那一扇佇立在天地間的門還緊閉着,但是遊離在風中的靈們卻異常活躍,彷彿一縷一縷的光,上下飛舞,像是預感到了什麼。
“抓到了。”神廟中,一個聲音冷冷地說。
涯陪伴着受傷的幽顏休養,側耳傾聽着來自遠方的聲音,手忽然凌空一抓一停在他手裏的,是一個“繭”。無數的光線縈繞着,每一道光上面都是一個舞動的靈。
“是我們派出去的麼?”一邊的幽顏已經開始凝結出“形體”,但依舊有些虛弱。
“是的。”涯手指握緊,風息止。他的手裏出現了一個人類。
被無數靈纏繞的是一個東方女子,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美麗而安靜,烏黑的長髮梳成鬆鬆的辮子斜垂在右肩,手指痙攣地握緊在胸口,被一種力量封印着,無法掙脫。她睜着眼睛看着神廟裏的一切,眼神中有震驚,也有憤怒,奇怪的是,卻並沒有太多的恐懼。
“啊……我真討厭人類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幽顏勉強凝聚起形體,喫力地開口,“涯,你又找了人類來給我修補受損的形體麼?我的力量慢慢恢復了,自己能完成‘實體化’。”
“不,這個不是給你的,”涯回答,“是那個女孩的母親,歐陽芷青。”
“她的母親?我們的目標不是那個女孩麼?”幽顏愕然地看着這個俘虜,而那個人類女子也正看着她,眼神如刀劍一樣鋒利,直視着異世界的神衹。幽顏微微有些意外:“這個人類的膽子很大啊……”
“米迦勒的妻子,雖然沒有特殊的能力,膽氣自然也非普通人類可比吧?”涯的手伸向了那個被封住的女子,覆蓋在她的額頭上,彷彿在讀取着什麼,面色微微變化着,最終“哦”了一聲。
“怎麼了?”幽顏問。
“很奇怪,”涯雙眉蹙起,低聲道,“這個人類……有些不同尋常。我讀不到她的內心,好像她的記憶被重重保護了起來。”
說話之間,涯的身體忽然間化爲了虛無,如同一團流動的光,瞬間裹住了歐陽芷青。他捨棄了實體,化爲了最純粹的靈體模式,顯然他已經用盡了全部力量來侵入對方的內心。然而那個人類女子依舊倔強地睜着空洞的眼睛,雖然驚恐,卻不退縮,微微咬着嘴脣,不說話,似乎在對抗着什麼。
涯驚訝地發現她的內心乾淨如水晶,充滿了對女兒的愛以及對丈夫離開的悲傷。涯釋放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卻只能得到一點點零星的片段:青梅竹馬的男孩,分離,校園生活,鋼琴,畢業,工作……非常普通的人類記憶片段,甚至沒有絲毫戀愛的痕跡,只是一個安靜且傳統的乖女孩的青春。
然而,在某一個片段裏,她卻出現了忽如其來的恐懼,那個記憶應該極其深刻,即便是在多年前被封印的,那種絕望和不知所措還停留在腦海裏。涯百思不得其解,歐陽芷青的記憶似是一塊鐵板,被血和火淬鍊過,只有縫隙裏還殘留着極少的血的痕跡。他盡力探尋,卻還是無功而返。
“加在這個女人記憶裏的封印強得不可想象,”他眼裏掠過一絲光,握緊了手,“但無論如何,我們終於握住了一顆重要的棋子。這樣一來,克蘭社團那些傢伙該緊張了。”
“他們會比我們更早找到那個女孩麼?”幽頗有些擔憂地問,“這些天我反覆地呼喚霍家的那個孩子,卻並沒有得到絲毫回應,或許他已經被克蘭社團控制了。”
“呵,”涯淡淡地冷笑了一聲,“你想過麼,或許是他不願意回應你?”
“不可能。”幽頗搖頭,“那孩子不會不回應我。”
“顏,你以爲人類會真的和我們同心同意?”涯冷笑,“你一直對人類心存仁慈,這會妨礙你看到很多真相。”
“不,涯,你也承諾過會和人類分享未來的。當鐘聲敲響,那道門打開的時候,世界毀滅,而剩下的人類會成爲我們的同伴。”幽顫反駁,“你藉助他們的力量來對付克蘭社團,卻又把他們視爲異類,這是違背承諾的!”
“承諾?”涯冷然地道,“我從未向那些貪生怕死的蠕蟻做過什麼承諾,那是他們的幻覺。你等着吧,當那道門打開的時候,那個世界將會全面毀滅,一個人類都不會倖存!”
他拂袖而起:“好了,我們不要爭論了,應該去那個世界看看了!”
在驚人的天坑塌陷事件之後,一場百年未見的暴雨襲擊了S城,整個城市的交通趨於癱瘓。學校停課、公司停業、機場停開,連對天坑的救援搜索活動都陷入了停頓。更可怕的是雷擊現象驟增,不停傳出有人被雷電擊中死亡的消息,甚至有飛機在起落時被滾霄擊中,造成丁兩百多人的傷亡。而令人驚訝的是,僅僅在兩百多公里外的鄰市卻氣候正常,日光普照。這次的暴雨似乎只喫定了S城,絕不移開半步。
在長達六十多天的暴雨後,S城市民的情緒開始到達極限,對這看似無休止的反常大南議論紛紛。末日的言論開始在民衆裏悄悄流傳,也開始有人拖家帶口地搬到臨近的城市暫居,決定等雨止了再返回。
從9月8日開始到9月27日,短短20日之間,有多達70萬的人乘坐火車、長途汽車等離開S城。加上先期陸續自駕撤離的人,在兩個月之後,這座城市變得寂靜無比,沒有人聲,沒有車行,只有烏雲、暴雨、雷電籠罩,彷彿末日已經提前來臨。
10月3日上午10點多,政府大樓裏燈火通明,各個部門的人都在,一眼看上去似乎和平日沒什麼兩樣。但長達兩個月的暴雨讓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頹唐,精神不振,等待着午餐時間的來臨。
“天啊!快看!”忽然靠窗的格子間裏傳來了驚呼聲,“雷暴!”
同一瞬間,密集的閃電從烏雲裏擊落,彷彿一列鐳射光,齊齊地向着某一處落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閉了一下眼睛,然而那一列強光還是在視網膜上留下了灼燒般的紅色痕跡,呈現出一條直線。
緊接着,無數的烏雲在頭頂翻湧,大片大片地朝着天坑聚集,不斷地降低高度,轉瞬整個城市被籠罩得密不透風。烏雲裏傳來了奇特的呼嘯,彷彿有遠古洪荒中的獸類出現。
“看啊,那些閃電都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怎麼又是雷擊啊!最近雷暴也太頻繁了吧?”
“呀,雲裏好像有東西,你們看到了麼?”
密集的雷電如雨落下,集中在某一個區域,從遠處看去彷彿烏雲裏傾瀉下了無數光芒,照耀在天坑邊緣的某處。終於有人忍不住叫起來:“那裏是什麼方位?快查查!”
立刻有人奔去查詢,回道:“好像是青山精神病醫院……或者是附近的中山公園?我來查查具體的定位……啊,定位儀怎麼忽然壞了?”
“天啊,不知道那裏有沒有人。這種雷擊法,足夠把那兒劈成焦土了!”
“雲裏!看雲裏!真的有東西,像是什麼在飛!”
政府大樓裏傳出了此起彼伏的驚呼和議論,所有人都撲到了窗口,盯着外面指指點點。直到部門主任走進來嚴厲地看了衆人一眼,大家才悻悻地住了嘴,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埋着頭,相互用微博和MSN傳遞着未說完的話。空城,猜測,恐懼,流言……這些在連續數月的陰鬱大雨裏蔓延着。
政府大樓最高一層的辦公室裏,厚厚的天鵝絨窗簾被捲了起來,祕書長有些緊張地看着外面忽然暗下來的天色,詢問:“市長,好像外面又出事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情況?”
“算了,不能擅動,”留守在這座空城的是S城的副市長,他站了起來,壓低了聲音吩咐身邊的祕書長,“派人通知烏利爾大人就行了。他是上面派來的人。我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白了。”祕書長迅速退下。
副市長獨自留在房間裏,想了想,從懷裏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壓低聲音說道:“霍先生麼?剛纔檢測到了新出現的異常情況,方位在一所精神病醫院或者是附近的中山公園……對,青山精神病醫院,怎麼了?”
“我知道了。”電話那邊那個向來冷靜的男人的聲音裏出現了一絲難抑的震驚。隨即又以極強的控制力平靜下來,說了聲謝謝。
“霍先生何必說謝謝?如今上面派了人,我其實也做不了什麼了,”副市長苦笑着壓低了聲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的權力範圍內不調動任何政府的人手前去與你爲敵,給你添麻煩。這麼一來,昔年欠你的恩情,我也終於可以還清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爲什麼還不離開?”
“我是副市長,怎麼能隨便離開呢?”副市長繼續苦笑,“外面都是亂糟糟的,這種關鍵時刻總要有人留守的。”
“儘快離開吧,”霍天麟在電話裏聲音低沉地告誡道,“如果你還想保住這條命的話。”話音未落,電話裏便只剩下了忙音。
當副市長和霍天麟通話的同一時刻,在城市的另外一端,卻有人拿着手機猛打同一個號碼,怎麼也無法打通。
“媽的!這種時候,是誰在打霍先生的私人電話?”烏老大急不可待地想要將找到霍銘洋的好消息報告上去,卻發現電話總是佔線,不由得氣急敗壞。然而當他第三次撥打,終於出現信號接通聲時,門外猛然一個炸雷,驚得他差點把手機掉落在地。
“怎麼了?”他嘀咕着,回過頭去看醫院外面。
那一瞬,無數的閃電從眼前劃過,密集如雨滴落下。強烈的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手機信號忽然中斷,耳邊只留下了“嘀嘀”的忙音。
“我操,難道移動信號站被雷劈了?”烏老大看着信號忽然爲零格的手機,忍不住大罵。
霍銘洋一看到那些電光,臉色立刻變了,不由分說地拉着他往外走:“先別管這些了,按我剛纔和你說的去做!”
“那不行!”烏老大也急了,“不把你帶回去,老爺會要了我的命!”
“沒辦法跟你說清楚,”霍銘洋有些急躁,“先從後門走,一刻都不要耽誤!”
話音未落,外面又是一片驚雷,閃電映照得這片廢墟幾乎雪白。烏老大手裏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信號雖然還是爲零,卻顯示一個空白的號碼正在呼入。
“呀,這是怎麼回事?”烏老大詫異地低下頭,剛要接聽,霍銘洋一下劈手奪了過去,用盡全力,將手機對着牆壁扔了出去,砸得四分五裂!更奇怪的是,手機雖然散架,連電池都掉出來了,屏幕卻依舊亮着,那個陌生的號碼還在鍥而不捨地呼入!那一刻,烏老大倒抽了一口氣,驀地覺得背後有涼意泛起。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朝着剛纔進入的A樓方向看去,只見無數閃電在樓外盤旋,密集如林。只聽“轟隆”一聲響,那幢樓忽然一震,棱裏彷彿湧入了大量濃黑的烏雲,將整個樓吞沒了。無數閃電從中綻放,就像是突然發生了一場爆炸一樣。
“我靠!這是怎麼回事?”烏老大脫口,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爆破麼?”
“走!”霍銘洋一把將他推開,“否則來不及了……那些東西,已經闖進來了!”
無數閃電從天而降,彷彿一個倒圓錐,從各處集中一點,擊落在青山精神病醫院的鋼筋水泥上。光芒四射,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閃電裏有無數的聲音在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很奇怪,高頻率的聲調,短促的斷句,像是另一個種族的語言,聽多了會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這裏!是這裏!”
“我也能感覺到!就在這裏面!”
“入口呢?找不到入口……被什麼封印了麼?”
竊竊私語中,只聽“啪”的一聲,一道電光如同雪白的蛇類婉蜒地貼着建築外壁遊走,一路窺探,終於發現了1026房間那個小小的孔洞,瞬間鑽入:“就在這裏了!”
玻璃居中裂開,電光透入之處,那具背部貼在窗上的軀殼猛然彈開。無數閃電一剎那從宙外鑽入,通過小小的孔洞透入那個小小的衛生間,彷彿一朵奇詭的花憑空綻放,照得室內一片雪亮。光芒裏,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人形,在相互低語。
地上還殘留着一些碎片,依稀是人類的肢體,那是小唐。有人用他的背部堵住了那個小孔,設下了結界,讓外來者一時無法覺察。
“原來是這個東西擋住了我們的路!”
“這個人的身體已經空了,好像被什麼從內燃燒過一樣……”查看着地上碎裂的空殼子,說話的人忽然驚呼了一聲,“這個人,他、他戴着克蘭社團的戒指!”
——如果克蘭社團比他們先到達這裏,祭司大人所要的那個女孩被搶走的話,那就糟糕了!
“還有人的氣息!”首領抽動鼻子,“應該還沒走掉吧,快!”
聲音一落地,所有人轉身四散,衝出了A樓去分頭尋找。那些光芒彷彿箭一樣地射向四方,就像是放開繩索的獵犬,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個找到獵物。
然而,剛到中庭,他們忽然停住了。
大雨傾瀉而下,將這片廢墟淋透了。就在他們的前方,居然站着一個年輕人。他用冷冷的眼神凝視着他們,雙手交叉在胸口,十指裏有隱約的光芒凝聚。站在大雨裏,他身上居然毫無溼意。那個人身上有着奇特的氣息,彷彿是同類,又彷彿滿懷敵意。
“他是誰啊……爲什麼會在這裏?”有人抽動着鼻子,低聲問,“像是我們的同類……哦,不,似乎又不像!”
那個年輕人沒有說話,他的臉猙獰可怖,就像是被一拳打碎的面具,四分五裂,疤痕遍佈,根本看不出面容。他孤零零地站在廢墟中。面對着成羣蜂擁而來的魔物,手指間的光芒逐步加強。
“他在做戰鬥準備!”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上前了一步,開口道,“喂,你是誰?快讓開,否則別怪我們一併把你給清除了!”
“不要管我是誰,”霍銘洋站在原地沒有動,看着那一團裹着閃電逼近的人,冷冷地道,“反正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我背後的那幢樓——再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好大的口氣……你知道我是誰麼?”領頭的人忍不住開口道。“我是祭司大人親自遴選出來的追隨者,是‘白之月’在人類世界的首領!”
“呵。”對面的年輕人冷笑了一聲,沒有讓開的童思。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克蘭社團的人很快也會找到這裏。”首領按撩住了火氣,以大局爲重地勸告,“如果你也是‘白之月’的追隨者,那麼,無論如何,讓我們先找到那個女孩再說。”
霍銘洋的冷笑從嘴角溢出:“我不會讓你們找到她的。”
話音未落,他頓足一點,瞬間化爲了一道閃電!
這道閃電筆直地切入那一團光裏,居然將無形的光生生割裂出了一道縫來。被切開的光團發出猝不及防的驚呼和慘叫,那些追隨者踉蹌地退避和抵抗。反擊抵抗的速度也快得驚人,然而每一擊居然都落了空,不由得大亂。他們的攻擊,居然對這個神祕的年輕人毫無作用!
“小心!這小子很厲害!”有人忽然發現了什麼,驚叫道,“他、他的靈……”
話到一半又停止了,只聽“噗”的一聲輕響,血色從光裏噴薄而出,劃出了一道稀薄的虹,絢爛而殘酷。霍銘洋的食指從對方的動脈裏掠過,沒有停住身形,在半空中折身轉回,手指一併,又剪斷了另一個邪魔的咽喉,動作快得離奇。
“小心,他的靈很純!”終於,首領將方纔死去的同伴沒有說完的話喊了出來,並急速後退,手一層,巨大的光弧從他兩肋劃出,攔截着凌厲的刺殺者,大呼着,“大家小心!這個人是勁敵!”
他的速度很快,兩道光弧從霍銘洋身體裏對穿而過,然而他居然不閃不避,直撲而上,雙手十指張開,十道凌厲的光從掌心綻放,瞬間將首領的右臂切斷了!
兩敗俱傷。然而,當霍銘洋踉蹌着落地後,伸手一撐,身上剛剛被洞穿的傷口居然瞬間閉合,完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怎麼、怎麼可能?你……”首領不可思議地看着這個毀容的年輕人,喃喃着,“我是祭司大人親自選中的人,這世上不可能有強過我的追隨者!”
霍銘洋不出聲地諷刺一笑,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背後一個聲音冷冷地道:“不要驚訝,你的階位雖高,卻依舊無法和他相比。”
誰?誰在說話?所有人聞聲回頭,臉色大變。
結界破除了,雨直接落了下來,灑在廢墟上。然而,雨絲無法穿透的兩個虛影卻緩緩升起,彷彿煙霧一樣凝聚。虛影的光很淡,甚至帶着一種奇特的暗。但那種光一出現,那千百道閃電立刻黯然失色,好像被吸到了某個黑洞裏。
大雨裏,一個聲音清冷而低沉:“他身上的氣息,直接來自‘白之月’最高貴的靈體。從純度來說,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類’追隨者都不可能比得上他,何況你們?”
那兩道虛影並肩而立,漸漸清晰起來。
“祭司大人!”當容顏絕美的一男一女出現在雨中時,那些閃電忽然間全部熄滅了,追隨者現出了人類的形體,顫聲匍匐到地上,頭也不敢抬。
“就知道你們這羣廢物沒用,所以我一確知方位,便立刻趕到了這裏。”涯冷冷地笑了,看着匍匐在腳下的追隨者,“不過幸虧你們在這兩個月把這座城市弄得遣天蔽日,不分日夜,否則我和顏也無法同時出現。”
說話時,他的右手一直拉着身邊女子的手,不曾鬆開。
雨中的幽顏容顏蒼白,身形單薄,甚至無法完全凝聚,就如一層薄薄的煙霧一樣飄渺綽約。她凝望着這一片廢墟以及廢墟上容顏盡毀的年輕人,眼神裏流露出徽微的錯愕,低聲問道:“啊,你……你的臉,怎麼了?”
她的語調親切而溫柔,霍銘洋下意識地抬起手撫摸着臉。他從未這樣近地看到過她,那個有着母親容貌的“白之月”女祭司——那一瞬間,他的身體難以剋制地顫抖着,呼吸幾乎停滯。是的……是的,就在同一個地方,13年前,他曾經失去了世界上最愛他的那個人。而此刻,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又回來了,就在他的面前,從未蒼老,從未凋零,就像是凝固在冰雪裏的花朵,永遠保持着盛放的模樣。
幽顏也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複雜而微妙,彷彿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又彷彿是看着一個自己所不能瞭解的存在。雨從天而降,漫天雨聲裏,她皺了皺眉頭,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你,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呢?”
“……”那樣一句輕輕的問話,頓時令他如遇雷擊,猛然倒退了一步。
“這還用問麼?”涯冷然一笑,“他只是不願回應你而已。”
“不,他不會這樣的,”幽顏卻柔聲反駁,盯着霍銘洋,“他身上有着一半來自‘白之月’的靈,不像那些人類。他是我們的孩子。”
“別天真了,顏,”涯冷笑起來,“他想要保護那個女孩。”
“不,不會的。你也知道,在檀宮的時候他曾經想把這個女孩獻給我們,是吧?”幽顏視線落在霍銘洋身上,彷彿很想知道他的回答,“即便他保護那個女孩,也未必是背叛了‘白之月’,是不是?”
霍銘洋的眼裏閃過一絲動搖,許久才嘆息了一聲,承認道:“是的。我只是不想讓她落入其他追隨者的手裏。只要我交出了她,你就會答應我的任何條件,對吧?”
“當然。”幽頗鬆了口氣,對着涯勝利地微微一笑。她轉頭看着霍銘洋,溫柔地伸出手來,“你的要求是什麼呢?孩子,只要你開口,一切都能按照你夢想的樣子呈現。”
那一瞬,雨裏的所有追隨者都盯着他看,眼裏露出了無比嫉妒的表情——哪怕他要求的是整個世界或者長生不老,都會在這一刻得到滿足!
然而霍銘洋凝視着那雙熟悉的眼睛,只道:“帶我走!”
追隨者們發出了大夫所望的噓聲,幽顏卻毫無意外地一笑,看了涯一眼,發現對方並無反對之意,才道:“好,我會帶着你穿過那道門……你的母親在那裏,我也在那裏。到時候,你將和我們的世界融爲一體,永遠不會分離。”
“永遠?”霍銘洋喃喃反問,神色有些恍飽。
“永遠。”幽顏重複,彷彿許諾一般。
霍銘洋隔着雨簾看着不遠處那一張宛如母親的臉,有些恍飽,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對他們道:“那就跟我來吧……我把她藏在了B樓的三層。”
幽顏看了一眼涯。涯點了點頭,對周圍那些追隨者吩咐道:“你們分頭去守住醫院的每個入口,在我們帶走那個女孩之前,絕不能讓克蘭社團的人進來一個。”
“是。”那些閃電瞬間四散,朝着每一個門口、每一扇窗戶而去。很快,這一幢建築的每一個出口都閃閃發光,彷彿被閃電封印了。
“走吧。”霍銘洋卻有些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垮塌的樓梯,指着樓上某處的光亮,道,“她就在那裏,變得很奇怪。”
“奇怪?”涯和幽顏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些警惕。
“你們來看看就知道了……”霍銘洋向樓上走去,腳步聲在廢墟里空空迴響,走到了樓上,推開門,“她的身體好像出現了奇怪的變化……容貌在改變,而且身體裏有時居然會透出圓環狀的光芒來。”
“光?”涯沉吟着,臉色越發凝重。一邊說着,霍銘洋一邊推開門,門裏果然透出了柔和的光來。光芒裏可以看到牀上躺着一個女子,嘴裏正在發出奇特的聲音,似是吟誦,又似是祈禱。
“她甦醒了?”涯立刻搶身掠了進去。一邊的幽顏也想閃身跟進去,然而就在即將進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站在門邊的霍銘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那裏面的神色是如此的複雜,以至她的靈體在一瞬間竟有了微妙的波動。
“別擔心,”她忍不住站住,柔聲對他道,“等事情告一段落,就算這個世界上的醫生不能替你恢復容貌,我也能用靈力替你補全你形體上的損毀。”
霍銘洋沒有回答,眼神有些奇特。
“怎麼了?”她有些驚訝,剎那間她有一種錯覺,彷彿這個因爲自己的靈而重生的人類孩子心裏掠過了極大的悲傷。就在那一瞬,她聽到門內的涯發出了一聲驚呼。
“涯?!”沉穩冷靜如涯,幾乎是處變不驚的人,此刻定然是遇到了什麼極其突然的事情,幽顏喫了一驚,來不及多想便從門口一掠而過,入內查看。那一刻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到霍銘洋眼裏的神色。
那是悲哀、決絕以及痛苦的,就如同生離死別。
當看到來自‘白之月’的兩位最高階的使徒都進入了那個房間後,霍銘洋抬起履手,迅速結着手印。他低低吟誦着來自南亞次大陸的咒語,轉瞬間,一道光在雙手之間升起,他手腕一動,重重地拍擊在門上——只是一剎那,封印結成,那道門迅速關閉,並且消失了。
“原諒我。”他的雙手按在牆壁上,筋疲力盡地喃喃。
“喂,”另一端的樓梯口。陰暗的角落裏探出一個人的頭來,那個地質學家錢從皋,灰頭土臉的,似乎剛從廢墟里扒拉出了什麼東西,抱在胸口對着他叫,“怎麼你還在這裏?在幹什麼?還不走?”
霍銘洋看到他也喫了一驚,失聲道:“你怎麼還在這裏?剛纔我不是讓你們兩個跟烏叔一起走了麼?”
“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不放心啊,得回來看看。而且,”餞從皋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手裏剛找回來的一疊草稿紙,“無論如何,我得回來把我在這裏完成的論文帶走。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發現!”
“你不要命了?”霍銘洋愕然。
錢從皋眼裏有一股奇特的熱情,無所畏懼:“哎!反正我不能讓這篇東西落下,否則日後可能就想不起計算的全過程了。那麼偉大的發現,怎麼能被埋沒在廢墟里?我還指望用它獲諾貝爾獎呢!”
“……”霍銘洋沉默了一下,“那個神棍呢?”
“逃出去了。”錢從皋聳了聳肩,“溜得飛快,頭也沒回。”
“好吧。”霍銘洋想了想,道,“反正現在你也逃不出去了,快去找個最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吧。等四周的光全部消失了再出來。千萬記得。”
“光?”錢從皋喫了一驚,抬頭四顧——的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上都綻放着奇特的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科學家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然而等他抬起頭時,霍銘洋卻忽然從眼前消失了。
當幽顏衝入房間的時候,室內的景象非常奇特而詭異。
光芒裏,那張鐵質的沉重病牀直直地豎了起來,虛浮在半空。然而,牀上躺着的女人卻並沒有掉下來。她躺在那裏,睜大雙眼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使徒。一眼看去,她那張被凌亂長髮遮蓋的臉上全都是血,彷彿是被抓破了,她用血在牀上畫出了一個奇特的符號。
那血線一直婉蜒到窗邊,滴向不見底的天坑。
“涯?”幽顏喫了一驚,轉頭看到了靠在對面牆上的涯,他的臉色異常的蒼白,捂在心口的雙手呈現出奇特的微透明狀,在不易覺察地微微發抖。
“怎麼了?”她大喫一驚,“你……你受傷了?”
——在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能令涯受傷!
“小心!”涯看到她轉身,卻閃電般地飛掠而來。
幽顏從設見過涯如此失態,不由得驚呼。在那一瞬,她看到背後有一雙赤紅色的手急速地伸過來,抓向了自己的後心,如果不是涯在千鈞一髮之時將她拉開,自己已然被攫住。“哧”的一聲,涯伸出手臂擋在她身後。一道火紅的劃痕赫然留在了手上。
“她是誰?!”幽顏失聲道。
“不知道。”涯雙手迅速結印,“啪”的一聲,那個女人的手被彈開,整個人連着鐵牀被擊飛出去,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涯迅速後退,低聲道:“她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我們被騙了!”
“被誰?”幽顏不敢相信,“銘洋?不會的!”
“別做夢了,”涯冷笑,“看看眼前這個人,她是夏微藍麼?”
那個女人被擊飛,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嘴角流下一行血來。鐵牀都被這一擊擊得變形扭曲了,然而她的眼裏卻沒有絲毫痛苦,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幽顏,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個恐怖的笑容。喃喃自語:“美瞳,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的女兒。”
“美瞳?!”幽顏依稀記得這個名字,不由得愣了下——是的,這個名字,是她在這個世界採集過的人類靈魂標本之一!
那也是一個S城的女孩,三年前被她在一個無月之夜從家門口攫取到了‘白之月’。而那個女孩一直強烈地留戀着人間,前段時間居然衝破禁錮從“白之月”逃逸了。作爲採集者,她不得不來到這個世界,及時地將逃脫者再度抓回。
那個女孩失蹤後,她的母親據說瘋了,被送往精神病院長期禁錮。沒有料想到,她居然會在今天這樣的狀態下與她重逢。
“她瘋了,靈魂變得狂暴,而且被人下了咒術,激發出了極其狂熱、無所畏懼的靈。”涯抬起手臂,方纔那一抓在他的身體上居然留下了深深兩道烏黑的痕跡,他有些怒意地冷笑,“你看,你那個好孩子他設下圈套算計了我們!我進來查看的時候,發現這個房間裏有結界;我突破結界抓住這個女人時,卻發現她根本不是夏微藍!”
“不……銘洋怎麼會這樣?他……他不會騙我的。”幽顏臉色蒼白地搖頭,想要否認這一切。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到門口時,終於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那扇門消失了。他們一進來,門外的人就封閉了這個空間,再也不想讓他們出去了!
“到現在你還不明白麼?”涯看到她臉色蒼白,嘆了口氣,“那個人類的孩把我們騙到了這裏,自己已經帶着夏微藍跑了……他爲了保護她,不惜背叛‘白之月’,與我們爲敵!”
幽顏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彷彿有一擊落在了她的心上。
“別難過,顏,這些人類並不值得你爲他們難過。”涯柔聲安慰,“他這樣做只是螳臂當車而已,如今外面都是我們的人,他跑不掉的。我這就殺了這個瘋女人,然後出去把他們一起抓回來!”
話音未落,他鬆開了她的手,瞬間衝向了那個女人,指尖劃出一道光芒。光芒衝擊下,鐵牀因彎曲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那個女人的身體也隨着鐵牀一起彎曲。她身上那股煞氣和凶氣被壓了下去,就宛如一顆被敲破了殼的核桃,五臟六腑被壓得碎裂,大口的血噴了出來。
涯冷冷一笑,身形瞬間飄起,指尖點在了對方的眉心。
“別……別!”幽顏失聲地拉住了他即將斬落的手,“她只是一個失去了女兒的瘋女人而已。我們這就出去追那個女孩子吧,別和她浪費時間了。”
又心軟了麼?涯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裏掠過一絲不屑和嘲諷。然而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回過身,手指一揮,那個扭曲的鐵牀連着牀上的女人落到了角落裏,她坤吟起來。他轉身面向來時的門的方向,雙手虛合。然後緩緩向左右分開。牆壁內傳來一陣奇特的戰慄,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撕扯着。
“那小於的靈力居然比我想的還高?”涯皺眉,有些愕然。
“你別忘了,他的母親來自於尼泊爾王室,身上有着靈能者的血。”幽顏低聲提醒,“可能他使用了血脈裏的力量來結下了這個封印吧?你看,這兒的地上全部都是用鮮血畫成的陣法,彷彿進行過什麼儀式。”
“他將這個瘋女人變成了一個進攻性極強的怪物,用來伏擊我們。”涯冷冷地道,“這就是你的人類好孩子做的事。”
幽頗的臉色又蒼白了一下,咬緊了嘴角。
“好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出去吧。”涯緩和了一下語氣,“來,顏,借我一隻手,我們一起摧毀這個結界。”
他平平地伸出手來,她點了點頭,也抬起手,指尖相互接近,雙手之間忽然有兩團奇特的光開始流轉,就像是小小的陰陽魚在追逐着彼此。那團光越轉越快,越來越亮,很快變得如太陽般耀眼。兩位使徒並肩而立,雙手向前齊齊推出,只聽一聲裂帛般的輕響,那道白牆終於裂開,露出了原來的那道門來。
“好了,”涯道,“走吧。”
然而當他舉步離開時,幽顏卻沒有跟上來。他有些喫驚地回過頭,發現她正驚駭地看着地上,臉色蒼白——地面上匍匐着爬過來一個女人,滿臉鮮血,正用雙手緊緊地抓着幽顏的裙裾,發出狂喜而可怖的笑聲。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那個瘋女人一手抓着幽頗的裙裾,另一隻手伸出來,搖晃着手指間的某樣東西,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語無倫次,“美瞳,我終於找到你了!乖,這次可別再走了……看,媽有鑰匙!乖孩子,媽媽就來給你開門了!”
——在她手裏的是一把鑰匙,上面有着水晶小熊的掛墜,晃晃悠悠,小熊咧着嘴微笑。
那一刻,彷彿想起了什麼,幽顏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開始恍惚起來。不對勁,她的靈在波動,不受控制地波動,好像……好像就要……
“又是這個瘋子!”涯怒斥了一聲,再也不能忍,回身便要下殺手。然而他的手剛剛捏住對方的咽喉,幽顏卻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彎下了腰去。那一瞬,她的身體起了奇怪的變化,變得半透明起來。
“顏?!”涯停住了手,喫驚地問,“你怎麼了?!”
“我、我感覺……整個身體在分、分裂。”她喃喃,臉色蒼白如雪,眼神也開始渙散,“這……這……是什麼?有東西……有東西在翻滾……”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那裏的衣服在悄然地往外鼓起,不停波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蠢蠢欲動!
那一刻,那個瘋女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更加瘋狂地大叫起來:“美瞳,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從地上又掙扎着爬了過來,抱住了幽顏的腳,伸出手,顫巍巍地探向她的腹部——那一瞬,隔着起伏的袍子,涯居然清晰地看到一張臉從幽顏的身體裏凸現了出來,也在看着那個瘋女人!
那是一張少女的臉,滿是不甘、憤怒和悲傷。
“麥美瞳!是她!”幽顏呻吟着,“她……她在我身體裏!在撕裂我!”
是的,那一天在輪迴巷的白色小樓裏,她抓住了那個逃脫出來向夏微藍示警的女孩的靈體。爲了防止她再度逃逸,她乾脆將這個不安分的靈吸收並融入了自身。但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她身體裏那個人類少女的靈竟然覺醒了,異動起來,並爆發出瞭如此強的能量!幽顏捂着小腹,咬着牙,極力想要控制自己的靈。然而那女孩卻在她身體裏拼命掙扎,試圖離開,獲得獨立,回到這個世界與母親相聚。
然而這樣的掙扎,無異於將她活活地剖成兩半!
“顏,顏!撐住!”涯眼睜睜地看着幽顏身形越來越稀薄,知道很快她的靈就會渙散,情急之下手一探,一下扣住了那個女瘋子的咽喉,想將這個禍首活活捏死。
“別……別!”幽顏呻吟着抬起手阻止,顯然體內麥美瞳的靈魂已經幾近瘋狂,在死命地掙扎。然而涯這一次根本沒有聽她的話,手指一併,犀利的白光如同鐮刀一般從脖子裏一掠而過,“唰”的一聲,切斷了那個瘋女人的咽喉。
“啊——”幽顏發出了痛苦的喊聲,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身體變得半透明。那個女孩的臉從她的身體裏猙獰地浮凸出來,狂怒而憎恨的表情栩栩如生。
“你……你居然在她面前殺了她的母親!”幽顏呻吟着,“涯!”
涯冷着臉,手迅速地伸出,虛扣住了那個被殺的女瘋子的天靈蓋。剛死去的女人還在抽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附着,身體居然凌空豎起,脖子裏噴湧着鮮血。然面,奇特的景象出現了,有白色的光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體裏出現,自天靈蓋彙集向涯的手心。
涯的手瞬間握緊,五指緊扣,將那團白光死死地捏在掌心。那一瞬,幽顏下意識地弓起了身體,痛苦到了頂點,幾乎分崩離析。
“涯!”她的眼前一片空白,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的母親已經死了!你就算脫離出來,也見不到她了!如果不想她的靈魂粉碎的話,立刻給我平息下來!”涯對着那個在幽顏身體內翻滾的靈厲聲道,“否則,我立刻在你面前將她化爲齏粉,永遠消失在任何時空裏!”
那一刻,麥美瞳的那張臉上露出了極度憤怒的表情。然而涯毫不猶豫地握緊了手指,手裏的那團白光顫抖了一下,開始一分分地散逸。
彷彿感知到了母親的痛苦,麥美瞳的靈不再起伏,一臉憎恨地看着他,嘴巴開合着,狂怒地罵着他們聽不到的話。然而涯的神色冷酷如死,根本不爲所動,只是在繼續粉碎手裏的那個靈體。
終於,麥美瞳的眼裏露出了絕望。涯鬆開了手,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你看,我並不願傷害你們母女。現在我來進行一個簡單的分割儀式,只要你配合我,從顏的身體裏緩緩退出來,我就讓你們母女永遠在一起。如何?”
麥美瞳疑慮地盯着他,在幽顏身體裏微微蠕動,卻不再激烈地反抗了。
“我只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涯卻不耐煩起來,向門外看了看。
終於,那個靈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重新在幽顏的身體裏幹息下來。涯鬆了一口氣,俯下身將手輕輕按在了幽顏的頭頂,低聲道:“放鬆。現在我要把那個人類的靈魂從你身體裏抽離出來,可能會有一點痛,稍微忍一下。”
“嗯。”幽顏蒼白着臉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涯默默地念動咒術,將手點在她的頂心,然後一下抽起——瞬間,只見一縷光從她的腹部急升而上,穿過心臟和眉心,從頂心穿出,落在了他的手裏!
“好了。”涯看着掌心那一縷新抽出的靈,猛然將雙手一合。只聽“啪”的一聲拍擊,宛如驚雷,他手心裏忽然綻放出耀眼的光,彷彿太陽瞬間出現——幽顏在那種光芒裏失聲驚呼,驀地站了起來:“不!”
然而,在她站起的一瞬,光一下子又消失了。
“你怎麼能這麼做?!”幽顏衝過去,一把將他的雙手抓起,急切地查看着。涯的掌心已經空空如也,那兩團白光同時湮滅,完全看不見任何蹤影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聲音發抖:“你……你,居然反手就把她們兩個都毀滅了?!”
“是啊,”涯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答應讓她們永遠在一起。”
他鬆開手,掌心裏飄落了一堆灰色的燼——那是靈體被湮滅後短暫殘存的影子,就像是虛幻的蝶,在空氣裏飄了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幽顏看着他,眼神漸漸陌生:“你怎麼能這麼做?”
“她們傷害了你,差點讓你渙散,我怎麼能輕易饒了這些膽大妄爲的人類?”涯卻一把拉起了她,不由分說地走向門外,語氣凌厲,“別爲這些事和我爭吵,顏!時間已經被消耗掉了,我們要立刻找到那個逃跑的少女,否則事情就麻煩了!”
牆壁無聲無息地裂開。兩位使徒並肩走出房間時,忽然頓了一下,看向了同一個方向,眼神一變——走廊的盡端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手裏的一個沙漏,似乎在默默等待着什麼。
看到他們並肩走出,霍銘洋嘆了一口氣:“時間比我想的要長一些。”他將沙漏扔到了一邊,抬頭看着他們,“那個瘋女人居然能把你們拖住足足10分鐘!看來,‘能夠見到奪走女兒的仇人’真是賦予了她可怕的力量啊……”一邊說着,他一邊抬起了手,十指之間閃出凌厲的光芒。
“你要和我們開戰?”幽顏看着他,臉色有些蒼白,“銘洋……是誰在屋子裏設下圈套來伏擊我們,並且賦予了那個瘋女人妖魔般的力量?真的是你麼?”
“是,”霍銘洋直視着她,簡短地回答,“是我。”
“爲什麼?”她忍不住問。
“別傻了,顏,”涯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跟你說過了,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個人類!他以前一直都在阻撓我們獵取標本,如今也一定會站在人類那邊。”
“錯。我不是爲了什麼人類,也無所謂什麼救世的信念……”霍銘洋打斷了他,搖了搖頭,“但是我卻不能讓你們傷害那個女孩……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在我眼前成爲第二個麥美瞳!”
“唰”的一聲,他張開了雙臂,強烈的光從他掌心綻放,宛如閃電:“如果你們要殺她,就從我屍體上踩過去吧!”
“呵,你要用生命來保護她麼?”涯冷笑了一聲,白袍一拂,“殺了你,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幽顏看着霍銘洋,眼裏滿是不解和悲傷:“我們從不毀滅自己親手創造出的東西!你……你爲什麼要和‘白之月’爲敵呢?你不是克蘭社團的人,爲何要用生命去保護那個陌生的女孩?最初你並不是這樣想的,不是麼?”
“是啊……你說對了。我不是一開始就想要與你們爲敵的。”霍銘洋低低地,有些感慨地道,“最初我只是想用她作爲籌碼,和你們交換去往‘白之月’的機會來和母親團聚而已。這是我唯一想要追求的東西了。可是……在母親死去的那個房間裏,好像有個聲音在告訴我,我必須要保護她,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神色複雜地喃喃道:“不……或許不是因爲那個聲音的提醒,只是因爲她是繼母親之後第二個試圖用生命保護我的人!”
他驀然抬起頭來,看着前面這兩個來自異世界的使徒,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而冷靜,不可動搖:“是的,我不能再讓你們帶走她!”
“可是……”幽顏還想說什麼,卻被涯攔住了。
“別再和他廢話,顏。”祭司的眼神裏已經充滿了殺意,雙手瞬間展開,一道凌厲的白光如同巨大的刀輪,沿着他的手掌邊緣急速放出,向着霍銘洋攔腰割去。
Chapter 28 雨中之戰
“看啊……那些閃電全部都鑽進那幢房子裏去了!太詭異了!”在離青山精神病醫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人驚呼了一聲,回過頭看着身後,“少爺不會有什麼事情吧?”那是一條幽黑的小巷,冷寂無人,水深已經齊膝。
“噓……別說話!”穿着白色病號服的乾瘦的中年人忽然緊張地豎起了手指,制止了同行者的聲音。他臉色青白,顯然是長久沒有得到充足的營養和睡眠了,身體搖搖欲墜。他沿着小巷奮力跋涉,一邊走一邊在胸口不停地划着十字,喃喃祈禱:“神啊,請保佑我們平安,快些遠離那些魔鬼吧!”
“不……我還是得回去看看!”烏老大看着身後的青山精神病醫院,跺了跺腳,“不能把少爺就這樣留在那裏!”
“噓,噓!不要大聲!”聖心居士卻神經質地看着頭頂的烏雲,“會被那些魔鬼聽到的……它們就躲在那裏!對,就在那裏!它們會來抓我們的。”
“神經病!”烏老大呸了一聲,不想跟這個從精神病院裏述出來的人多說。他執了一個沒有被水浸沒的臺階,將背上揹着的少女放了下來,想打電話給霍先生報告這裏的情況,卻想起手機被少爺砸碎了。
他嘆了口氣,躊躇了一番:剛纔少爺是如此聲色俱厲地要求自己帶着這個女孩立刻離開,顯然她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可是,也不能把少爺一個人留在那裏啊……當他猶豫的時候,遠處又是白光一閃,令人目眩。
烏雲籠罩着這幢坍塌的青山精神病醫院,閃電在裏面穿行,每一個窗戶上都綻放出了耀眼的光,彷彿裏面有一顆炸彈在爆炸!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最終,對霍先生的忠心還是壓倒了少爺的囑託,烏老大找了一塊乾燥的地方,在屋檐下放下了昏迷的少女,跳入齊膝的水裏,回頭對聖心居士道,“你在這裏看着她,我一會兒就回來。”
“上帝啊!你怎麼還要回到那個魔窟裏去?”聖心居士大驚失色,“那些魔鬼在追逐我們!你如果回去一定會被……”然而,話音未落,彪悍的男人已經幾個起落,沿着小巷掠走了。
“哎——”聖心居士叫了一聲,聲音到了一半又止住,畏懼地看了看天上。
小巷的天只有細細一線,從那一線只能看到湧動的密密的烏雲。雨還在下,可烏雲裏已經沒有光芒了,那些閃電彷彿全數鑽進了那一幢精神病醫院裏。他打了個寒戰,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斜靠在臺階上的少女。被這樣揹着一路狂奔,夏微藍居然一直沒有醒過來,彷彿進入了極深的睡眠。她的臉安靜而單純,雙手交疊着放在胸口,手指間卻透出淡淡的潔白的光來。
“上帝啊……這個女孩就是您降臨在世間的神蹟吧?我曾經聆聽過您的預言。”被那種光芒所震懾,聖心居士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喃喃着,“多麼純潔,多麼神聖……決不能讓她落在那些魔鬼手裏!”
瘦小的中年人匍匐下去,試圖喫力地背起那個女孩。然而剛一觸及衣角,少女手心裏的光華驀然綻放,一股奇特的力量猛然推來,將他撞得從臺階上連滾下來,一頭栽倒在了污濁的水裏。那一刻,他覺得背後劇痛,似有什麼傷口裂開了。
“是不能觸碰的麼?”聖心居士臉色煞白,憤憤不平,“可剛纔那個黑社會的傢伙都可以揹着她……爲什麼我不能?”
“因爲你是污濁的。”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地道,“被放逐的權天使——心。”
“誰?”聖心居士驀地回過頭。就在那一刻,一道霹靂打在了眼前。白光裏有無數東西在下降,彷彿有很多人從天上降落,穿越烏雲,落在了這條寂靜無人的小巷裏——是幻覺麼?還是……還是13年前疊夢裏的那些人又來了?
那一刻,聖心居士的雙膝再度軟了,坐倒在污水裏,看着一個接一個在面前落下的人——那些人穿着他熟悉的特製服裝,每個人手上都帶着一枚戒指,面容肅穆,眼神凌厲,落在地上時,一個接着一個地收斂了背後潔白的羽翼。
“權天使——心。”居中的那個英俊男子看着他,說出了那個被遺忘多年的名字,“你好。”
這個名字被吐出的那一刻,他覺得背後一片灼熱,彷彿有火焰在燃燒。一個清晰的八字形文身從他左右肩胛骨下方浮現,就像翅膀被“唰”的一聲割去後留下的痕跡。那個文身早就已經被洗去了,隱藏在皮膚裏,此刻被喚醒,又重新清晰起來。
“你們……你們是誰?”聖心居士在積水的街道上臉色蒼白地看着那些人,掙扎着後退,“是社團……社團派你們來的麼?”
“這位是烏利爾大人。”最靠近他的一個年輕人對他道,“四大天使長中的懲戒天使。”
“懲戒天使?”聖心居士一哆嗦,大叫起來,“我……我這些年沒有再犯事!就算霍天麟那傢伙把我關到了精神病院裏,我也沒有說出任何有關社團的事!”
“我知道。”烏利爾看看這個人,淡淡地開口,“當年你因爲貪污而被驅逐出社團,回到中國後,你創立了聖心會,除了蠱惑信徒招搖撞騙來斂財之外,倒沒有做出什麼特別惡劣的事,也嚴守教規,並未吐露社團的祕密。”
“就……就是!”聖心居士拼命點頭,“何況我沒有騙他們,末日的確存在!我是爲了他們好,才告訴了他們這個天大的祕密,讓他們可以早日投入上帝的懷抱!我沒有騙他們。”
“是麼?聽起來真偉大,龔格爾神父沒有給你頒發天使勳章麼?”烏利爾冷笑,“可是,前年我們點數聖殿的收藏,卻發現遺失了一件神器。”他的語氣忽然轉冷,“有人用一塊舊胡桃木雕刻的十字架,代替了那件出自於那不勒斯聖心教堂的聖物,將其從密封的匣子裏盜走了。”
那一刻,聖心居士的臉蒼白如紙,全身癱軟下來。
“是你做的吧,權天使,當初看守聖殿收藏庫的人?”烏利爾直視着他的眼睛,語氣冰冷,“你想否認麼?那個十字架有着超強的神力,否則,就憑你的那點能力,怎麼能在中國的東南沿海擁有那麼多狂熱的信徒?”
聖心居士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臉色灰白地看着他,許久才喃喃道:“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會發現……那個小唐是你們的人吧?十字架已經被他拿走了。你們……你們已經拿到東西了,現在還要把我怎麼樣?”
烏利爾冷冷地道:“小唐,他已經死了。”
“什……什麼?”聖心居士愣了一下,忽然恐懼地大叫起來,“神啊……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反抗了下,根本沒有殺他!”
“我知道。一個被驅逐十幾年的權天使,怎麼能殺掉座天使?”烏利爾冷笑,“小唐是爲了向外傳遞重要消息而死的——幸虧他從你身上找到了聖心教堂的十字架。如果沒有那件神物,就算他燃燒了守護神戒,估計也沒有足夠的力量穿透那個結界吧。”頓了一頓,烏利爾低下頭看着那個癱坐在污水裏發抖的男人,不屑地冷笑道,“所以,這次我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而是——”
他轉頭看向那個昏迷的少女,語氣變得肅穆,一字一頓:“爲了她。”
夏微藍靠着牆壁靜靜地睡去,秀髮如瀑布般披落肩頭,雙手交疊着按在胸口上,手指間透出光華來,彷彿握着一個小小的太陽。
“天啊……”聖心居士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她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吧?我第一次看到她身體裏的光就知道了!這是神蹟啊……你們來找她,也是因爲她是個非凡之人吧?”
“這是米迦勒的女兒,神父密令我們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都要尋到她。感謝上帝,我們總算搶在‘白之月’之前找到了她。”烏利爾嘆了口氣,俯下身去抱起她——他沒有受到任何抵抗,那個女孩還是靜靜地睡着,任憑他的雙臂將她托起。
“真輕啊……”烏利爾忍不住驚歎,“像是沒有骨骼一樣。”他回身示意,身邊的四個年輕人齊齊地踏上一步,展開了一張柔軟潔白的毯子,烏利爾將少女抱起,輕放在毯子上,吩咐道,“立刻帶她回耶路撒冷聖殿,交給神父,一路不許有任何停留。”
“是!”左右躬身。聽到“聖殿”和“神父”兩個字,聖心居士忍不住顫了一下,恐懼地看着烏利爾。然而後者並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道:“放心,你不用去那裏,神父估計也不想再讓你這種垃圾來玷污神的聖殿。”
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放走這個神棍。然而聖心居士從污水裏站起,卻不肯走,遲疑地看了一眼烏雲密佈的天字,囁嚅着吐出一句話:“可是……末日就要到了,到處都是魔鬼的氣息!你們……你們有辦法麼?”
“我們都在爲此而戰。”烏利爾淡淡地道,“怎麼,你要加入麼?”
聖心居士哆嗦了下,往後退了一步,面露恐懼之色。
“哈哈……”烏利爾輕蔑地冷笑着,不再看他,“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們完成了任務,此刻也要離開了——直到末日,後會無期。”
頭頂傳來了轟鳴聲,有直升機懸停,數條長長的繩梯甩了下來。社團的四個年輕人上前,將毯子結在其中一條繩梯的兩端,將沉睡的少女緩緩拉了上去。
“不,不要用直升機帶走她。”烏利爾忽然阻止道,“小心烏雲裏的那些傢伙會襲擊。你們空機返回,去往耶路撒冷,一路上引開那些邪魔的注意力。”他皺眉想了想,“至於這女孩,還是由我和三位座天使親自帶回比較好。”
他抬起雙手,交錯地放在胸口,低低念動祈禱詞。只見一道純白的光芒一閃,背後有翅膀瞬間展開。三位地位僅次於他的座天使依次上前,展翅飛起,託着用毯子裹着的少女。
小巷迅速恢復了寂靜和陰鬱,只有雨無窮無盡地落下。烏雲沉甸甸地壓下來,然而云裏卻沒有電光,顯然那些魔鬼不知去了何處,竟然任憑直升機升空而去。看着漸漸升空的一行人,聖心居士想起了年輕時代在耶路撒冷的遙遠的過去,對比如今的沉淪和狼狽,一時間百感交集,竟然落下了兩行淚來。
然而淚水尚未落下,他卻聽到遠處傳來轟然的一聲巨響!
他回頭,愕然失聲:“那醫院!怎麼……”
巨響之後,大地在震顫,灰塵騰空而起。
那一團巨大的白光從建築物裏綻放,從每一個窗口透出,只用了一瞬便撕裂了整個建築。狂奔而至的烏老大怔怔地站在雨水裏,看着青山精神病醫院在面前轟然倒塌,化爲烏有——是的,的確是“化爲馬有”!
那些倒下的磚石、瓦片、鋼筋,在落地的瞬間化爲了飛灰,在閃電般的光芒裏簌簌湮滅,彷彿一陣帶着溼意的氣撲面而來,吹動他的眉毛髮梢,然後四散而去。只是一轉眼,本來還矗立着的樓房消失了,地上一片平坦,竟似從未存在過一樣。光芒在綻放一瞬後就分裂了,化成無數道閃電,如同游龍一樣在空蕩蕩的廢墟上穿梭迴旋,匯聚成了一個光的漩渦,令人目眩。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烏老大一時間也愣住了,看着面前奇特的景象半天回不過神來,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清醒中。忽然,一個人影從光裏被甩了出來,重重地落到空地上,一動也不動。大雨落在他身上,殷紅色的血從他的身體下漫出,如同一條條紅色的蛇,迅速魄蜒向了雨中。
“少……少爺?!”烏老大認出了那個躺在雨裏的人,失聲驚呼,“少爺!”
他衝了過去,將那個人托起。然而手裏的那個人卻軟綿綿的,手腳以奇特的角度垂落、搖晃,彷彿四肢骨骼寸寸折斷,再無半分力氣。仔細看去,他的手足上都有濟深的血痕,似乎手筋腳筋同時被挑斷了。
“少爺?!”烏老大怔住了,不敢相信地大喊,“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大雨落在那張蒼白的遍佈傷痕的臉上,觸目驚心。那人的眼睛還有一線未閉合,裏面有微弱的光亮閃爍,嘴脣動了一動。烏老大心下大痛,剛要背起霍銘洋狂奔去求醫,卻聽到那個人掙扎着在他耳邊猛然說了一句:“小心!”
烏老大是久歷江湖的人,那一瞬,他心裏一驚,感覺背後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他本能地右手一沉,“唰”的一聲,一支短槍貼着手肘滑落掌心。他抱着霍銘洋迅捷地貼地滾向一側,頭也不回地甩手就是三點連射。背後某處的寒意忽然消失了。他滾了一身泥水,匍匐在地上喘着氣回頭。然而,雨裏什麼都沒有。
烏老大鬆了口氣,正準備將霍銘洋扶起,忽然又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小心”。那一刻,那種奇怪的寒意再度逼來,迅速非常——在他剛剛抬起手腕的瞬間,一聲刺耳的響聲驀地響起,槍管被一道光削過,斷爲兩截。
槍膛中滑行的子彈在雨裏爆裂。就在這危急的瞬間,他身體忽然被一推,一個人站到了他的面前,對着大雨伸出了雙手。那一刻,又有幾道光閃電般地襲來,卻迅速被無形的力量攔住,“啪啪”兩聲反彈,有閃電般的火光亮起。
“少爺?”烏老大驚呼了一聲,發現剛纔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自己的居然是懷裏那個奄奄一息的人。霍銘洋踉蹌了一下,重新跌倒在大雨裏,微弱地喘息着。更多的血從手腳的傷口處湧出,染紅了身邊的地面。
“都已經這樣了,還想要保護別人麼?”一個聲音冷冷地道,“你全身的氣脈已經被我摧毀了,再勉強凝聚靈力抵抗,只會讓你更加痛苦。”
隨着語聲,雨裏忽然憑空顯出了一個人形,宛如煙霧的凝聚。那是一個穿着白袍的年輕男子,面容英俊非凡,氣質沉靜冷淡。他憑空凝結,緩步走來,下得那麼大的雨居然沒有沾溼他的衣角半分。烏老大看得目瞪口呆。
對方走過來,一腳踩在了霍銘洋的手上,將剛畫到一半的一道符咒踩碎了,冷冷地道:“人類就是人類,不自量力。”
烏老大暴怒地站起,一拳擊出,動作迅捷如豹。昔年在南方三省的黑道里,他曾經赤手空拳打出誰也不敢挑釁的名頭。然而那個人不閃不避,就這樣看着他,任憑他的拳頭擊中自己的咽喉軟骨——那一瞬,烏老大隻覺得自己接觸到了某種奇怪的冰冷的霧氣,整隻手一滑,穿透了對方的咽喉!那一刻,他驚駭莫名,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怪物了。
“呵。”涯在他耳邊冷笑了一聲,整個身體忽然散開,接着瞬間在他身外一米處再度出現。看着因爲無處着力而跌下去的烏老大,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只是輕輕一點。那—瞬,彷彿被定住了一樣,烏老大凌空停在那裏,面部扭曲而痛苦,喉嚨裏發不出絲毫聲音。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會魔法麼?
“夠了,涯。”忽然間,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那個叫做涯的人的手指——彷彿是撤除了某種禁錮,“啪”的一聲,烏老大捧在地面上,全身痙攣。
大雨裏出現了另一個影子,是個清麗素雅的女子。她阻止了那個人,與他並肩而立,一邊緊緊握着他的手,像是擔心他又會動手傷人。她非常美麗,只是臉色有些憔悴,彷彿大病剛愈的病人。那一刻,烏老大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驚呼:“夫、夫人……是你?!”
——這個女人的容貌,赫然就是十年前被燒死在醫院裏的德芙雅尼夫人!怎麼可能?夫人……夫人難道還活着?如果是,如今她又怎麼會和傷害少爺的人在一起?
霍銘洋沒有說話,只是匍匐在地上,在雨水裏抬起頭看着這個女子,眼裏的神色複雜無比。他用手撐着地面,幾度想要站起來,然而手上的筋脈已經被挑斷,指骨也被踩斷了,竟然連站起來的力量也沒有了。
涯的手忽然重新舉起,憑空握緊。那一瞬,霍銘洋的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操縱着,迅疾地從地上被拖了起來,腳尖頓時離開了地面。涯冷笑:“告訴我,你把那個女孩弄到哪裏去了?”
霍銘洋咬着牙,沒有回答。涯冷哼了一聲,那隻無形的手更加收緊了。半空中的人開始痙攣,手腳的傷口上的血加速流出,他在劇痛中掙扎,卻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不說我就殺了你,”涯厲聲道,“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
涯手上的力量再度加強,霍銘洋忽然從嘴裏噴出了一大口鮮血,眼神渙散開來,手腳的掙扎也漸漸停止。
“不,住手!放下少爺!”烏老大忽然叫了起來,撲到了涯的腳下,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我知道那個女孩在哪裏!快放開他!”
“嗯?”涯大爲意外,懷疑地看着這個彪悍的漢子,“你知道?”
“烏……烏叔!”霍銘洋喘了口氣,用盡全力掙出了一句話,“閉嘴!”
“少爺,別怪我,我也是沒有辦法……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但卻絕不能讓你爲此送命啊!”烏老大喃喃着,掙扎着站起,“放開少爺,我就帶你去!”
“好。”涯只是想了想,就將霍銘洋甩在了地上。然而,就在那一瞬,烏老大發出了一聲驚呼,身體忽然被攫住,不由自主地飛了過去。涯探出一隻手,直接扣在了他的頭頂上。不過片刻,他又是一揮手,烏老大被他憑空甩了出去,落在了霍銘洋的腳邊。
“好了,我知道她在哪了。”涯讀取完了所有記憶,冷冷地看着烏老大,“愚蠢,從沒有人類可以和我討價還價談條件的。”
幽顏看到他眼裏的殺氣漸濃,嘆息道:“走吧,別再耽誤時間了。”
“呵。”涯冷笑了一聲,眼神刀一樣地從兩人身上掃過,烏老大下意識地撐起身體去擋在霍銘洋的前面,卻聽到對方冷然道:“這個雜碎倒也罷了,殺不殺無所謂,但你難道要我不懲罰這個背叛‘白之月’、傷害了你的傢伙麼?”
“他已經被懲罰得夠了,”幽顏蹙眉看着霍銘洋,低聲道,“你震斷了他體內的‘氣’,從此他的靈再也無法凝聚,不能使用一切咒術,成了一個殘廢的人類。你還想要怎麼樣暱?非要立刻取走他的性命麼?”
涯默然地看了幽顏一眼,舉起的手緩緩落下。算了,末日很快就要到了,反正這些人類最多也只能再活兩個月,何必非要在顏的面前殺他暱?
“所有人,給我過來。”他拂袖回身,在廢墟上站立。隨着他的聲音響起,那些迴旋在廢墟上的光忽然凝聚起來,在他身體周圍呼嘯着飛舞,彷彿一個巨大的漩渦。
涯指了指這座下着雨的空城,下令:“立刻出發,沿着東南方向去尋找那個被帶走的女孩!她在一公里之外!聽着,我之前的許諾依然有效,誰先找到她,就能在未來獲得一切!”
聲音方落,只聽無數尖利的嘯聲響起,那些光一道道激射出去,瞬間四散。
“直升機!那裏有十幾架直升機正在飛起,上面有克蘭社團的標誌!”風裏傳來邪魔們激動的聲音,“快!追上去!人一定在飛機上,不能讓他們跑了!”
烏雲密佈的天字裏閃電縱橫,很快,那一隊直升機就被瀑布般的光淹沒了。
“哦……克蘭社團的徽章,他們終於出現了麼?”涯喃喃着,“好,這次就讓我們提前進行一次末日之戰吧!”
Chapter 29 守護天使
當“白之月”的那些追隨者從空中攔截住克蘭社團的直升機時,空空蕩蕩的S城裏,有人有幸目睹了這奇特的一刻——閃電從地面激射而來,從四處包圍了天空中的某一處,那些電光匯成光球,站在烏雲下滾滾而動,從城市的南端滾到西端。
“看啊……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市政府大樓裏,那些留守的政府人員躲在窗子背後,驚懼地低語,“那些閃電裏好像裹着什麼東西?”
“好像……是……直升機?”電光明滅之間有人失聲道。
一團團的閃電夾裹着幾架直升機,在烏雲裏迅速地移動。從地上看去,直升機的操縱者顯然非常敏捷,竭力以超高難度的角度飛行。然而無論直升機怎樣靈活地移動,卻始終無法擺脫那些如影隨形的電光。
“天啊……那些閃電,是活的麼?”
聲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巨響,一道火光在雲層裏炸開。
“墜機了麼?這是哪裏的飛機?”市政府大樓裏炸了鍋,“我們今天沒有派出過直升機啊……是誰家的?”
“不要問了,”忽然,祕書長出現在了辦公室裏,掃視了所有人一圈,語氣嚴肅,“所有人都安心回到位置上繼續工作吧。這座城市已經失控了,我們需要堅守崗位的人。”
“不,”有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所有人,即刻撤離!”
“誰?”祕書長詫異地回頭,門口卻沒有人——那個聲音是從辦公室屋頂的傳聲器內傳出的,威嚴而森冷。奇怪的是,那卻不是副市長的聲音。
“再重複一遍:從即刻開始,這座城市裏的所有人,立刻撤離!”
祕書長變了臉色,失聲問道:“誰?是誰在那裏說話?市長呢?警衛!警衛!”
“小許,聽從命令。”轉瞬傳聲器裏傳來了副市長的聲音,透着微微的戰慄,“立刻對全城下達撤離指令,讓所有人立刻離開這裏。你們也即刻撤離,用盡一切方法,儘快!”
所有人都震驚地停頓了半晌。許久,祕書長才微弱地回答了一聲:“是。”
最高層的辦公室內,副市長癱軟地坐入椅子,面色灰敗。
“很好,市長先生,現在您也可以走了。”在他身後,一個穿着黑色神袍的老人鬆開了手,將掌心裏閃着寒光的物件收入袖中,抬手在胸口劃了個十字,“這個城市即將陷入毀滅,願上帝保佑你們能順利迷離。”
“你……你是誰?”副市長再也忍不住,“究竟是誰?”
然而,起身回頭的時候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只有窗簾在風裏搖曳。他頹然地坐回椅子裏,半晌說不出話。霍天麟的囑咐還在耳邊迴響,這裏的事情顯得越發古怪和不可思議,看來真的該離開了。仕途畢竟沒有命要緊。
青山精神病醫院崩塌了,烏老大揹着奄奄一息的人在大雨裏狂奔,頭頂雷電縱橫。背上的霍銘洋一直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傷口上的血不斷沁出,似乎要將整個身體裏的血都流光一樣。
又一聲巨響,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墜落了,砸在不遠處,讓一幢房子都塌下去了半邊。烏老大抬起頭看了眼天空,發現烏雲裏有巨大的光球滾動,一道黑影冒着煙跌落——一架直升機!
當被雷電擊中燃燒的直升機墜到半空的時候,艙門打開,從裏面彈射出了幾個人。奇怪的是,那些人居然不是跳傘逃生的,而是就這樣凌空躍了下來。在直線下墜幾百米後,他們的背後忽然展開了羽翼,重新飛了起來,升入了烏雲!
那……那又是一羣什麼樣的怪物?
烏老大看得呆了,卻不敢停止,一口氣狂奔,想早一刻將霍銘洋送回別墅去。少爺還在不停地流血,傷得這麼重,不早一些送回,說不定就撐不到搶救時間了。
然而,他剛這麼想的時候,眼前卻忽然一花。
頭頂似有一片烏雲忽然濺落,遮擋住了光線。是那羣怪物又追來了麼?他吸了一口氣,全身肌肉塊塊凸起,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然而一個老人的聲音卻傳入了耳畔,顫巍巍的,帶着狂喜:“太好了!阿烏,你找到銘洋了?”
好熟悉的聲音啊,難道是……烏老大抬起頭,看到的果然是霍天麟的臉。只是,那個熟悉的人的背後卻有一對巨大的黑色的翅膀,彷彿一隻黑鷹從烏雲裏急衝而下!
“天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霍先生,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
這個世界怎麼了……全瘋了麼?還是他出現了幻覺?
“別怕。”霍天麟來不及多解釋,落地,衝過來抱起了昏迷的兒子。
烏老大在大雨裏怔怔地看着這一切,直到霍天麟收斂了翅膀,恢復了常人的模樣纔回過神。他剛要開口問什麼,忽然兩團白光從天坑深處升起,宛如兩顆平行的流星一樣劃破陰鬱的雨幕,衝入了烏雲之中。瞬間那些雲層全部散開了,就像是有什麼在中間爆炸,強大的氣流令一切退避!
這……這又是什麼?
“還待著幹什麼?”他看得出神,霍天麟卻是一聲厲喝,“快回去,告訴所有的兄弟們,立刻撤離S城!”
“什……什麼?”他抬起頭,喫驚地重複,“撤離?”
“這座城市要完蛋了,我不想讓兄弟們留在這裏送死,”霍天麟的臉色蒼白,拿出了老大的氣勢,對得力的下屬下令道,“要在12個小時內帶着所有人立刻撤離!我的所有財產能拿走的都拿走,拿不走的就丟掉,人一個都不要留在這裏!”
“都丟掉?”烏老大愕然,不敢相信地看着這個半空裏的人,“我們四海在這裏有多年的基業……”
“沒有什麼比人命重要!”霍天麟抱着垂死的兒子,展開了翅膀呼嘯而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烏老大,“沒時間和你多說了,快走吧!”
大雨裏,老人展開黑色的翅膀,飛過已經成爲廢墟的城市,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烏雲閃電。戰鬥中的雙方沒有留意到這個遊離於戰場外的第三方,然而,他剛飛越過兩條街區,懷裏的人卻忽然動了一動。
“不……不能走,”懷裏的人睜開了眼睛,喃喃着,“還……還沒結束。”
“銘洋!”霍天麟又驚又喜,低頭看着兒子,“你醒了?”
滿身是血的人在他懷裏掙扎着,微弱無力,他的眼睛尚未能全睜開,卻以一種奇特的頑強的意志力堅持着,喃喃:“還沒結束。”
“什麼還沒結束?”霍天麟心疼不已,“你得趕緊去看醫生了!”
“戰鬥……還沒結束。鐘聲……還沒響起。”霍銘洋的聲音微弱,心裏有一股力量彷彿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支撐着他不昏迷過去,“時間沒到,我的使命……也還沒有完成。不……不能走。”
“使命?”霍天麟喫了一驚,“你在說什麼?”
霍銘洋抓緊了父親的衣襟,忽然睜開了眼睛。那一刻,縱橫黑道多年的老人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兒子的眼眸里居然燃燒着一種火焰般的光芒,就像是內心有什麼在燃燒。
“我不能就這樣走,”霍銘洋看着父親,聲音有些異常,“母親囑託我的事情還沒有完成……我要回去。”
“回哪裏去?”霍天麟在半空裏飛翔,穿過那些烏雲和閃電,“你都成這個樣子了,回去還有什麼用?”
“還有用的……你不知道母親那時候在大火裏跟我說了什麼。”霍銘洋嘴角忽然浮現出了一絲奇特的笑意,“她說,我不能死在那一刻,因爲我要做的事情還沒完成。”
“德芙雅尼的遺言?”霍天麟有些喫驚,“你記起來了?”
——自從十年前那一場大火之後,劫後餘生的霍銘洋麪容盡毀,大病一場,醒來後記憶出現了缺失,對於在那場慘烈的火災中發生的一切都完全遺忘,多年來的反覆治療也無法令他完全恢復。難道在今日,他忽然記起來了麼?
“是啊……我都記起來了。”霍銘洋看着腳底已經成爲廢墟的城市,以及早已被夷爲平地的青山精神病醫院,眼神有些渙散,喃喃着,“對不起。”
“對不起?”霍天麟愕然,那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冷漠桀驁的兒子嘴裏聽到這三個字。
“這麼多年來,因爲母親的死,咳咳,我一直不肯原諒你……其實只是我自己在和自己過不去而已。”兒子咳嗽着,血從身體裏不停湧出,“我知道你爲了我,去和‘白之月’做了交易,不惜讓自己淪爲魔物。”他抬起頭,看着背生雙翼的老人,眼神悲涼,“對不起。”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大地,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到了。”
“什麼到了?”霍天麟更加愕然了。
“你沒看到母親在對我們微笑麼?”霍銘洋看着腳下的大地,喃喃着,眼神深處有奇異的光流動。他用盡全部力氣猛然一推,從父親的懷裏掙扎而出,向着大地躍下!
“銘洋!”霍天麟失聲驚呼,眼睜睜看着兒子從半空墜落,伸出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他猛然俯衝下去,徒勞地想要尋找霍銘洋跌落的方向,然而卻喫驚地看到在霍銘洋落下的地方,居然又出現了一個天坑!
那是一個十字路口,離那個吞噬整個城市的巨大天坑尚有距離,然而地面上卻赫然也出現了一個大洞。
這裏是……忠孝路和觀星路交叉口?!
那一刻,霍天麟喫了一驚,似回憶起了什麼——是的……這個地方,居然就是三年前那個叫麥美瞳的少女失蹤的地方!
這麼說來,這是一個“蝕洞”了?是“白之月”的使徒在這個世界設置的,普通人類用眼睛看不到的,然而卻客觀存在的黑洞!那些神祕失蹤的人,實際上是經由扭曲的時空進入了另一個永遠也無法返回的世界,成爲了“白之月”採集的“標本”。
可是,這個蝕洞在昔年攫取了麥美瞳之後早已廢棄,此刻爲何忽然又出現了?是因爲地獄之門的打開、巨型天坑的出現,引發了這個本來已經被封閉的蝕洞的再度打開麼?
“銘洋!銘洋!”老人飛速降落在地面,呼喚着,黑洞卻深不見底,連回聲都沒有。眼看兒子消失其中,霍天麟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個蝕洞卻悄然閉合了,宛如扭曲消失的時空隧道。轉瞬間,十字路口上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看得見底的土坑,雨水在裏面迅速地積了起來,映照出了老人的臉,和頭頂烏雲裏閃爍的光。
那個忽然出現的蝕洞,居然瞬間又閉合了,彷彿只是爲了特意來接走霍銘洋一樣!
“銘洋!”霍天麟絕望地對着那個土坑喃喃,忽然,積水上有浮光掠影一閃而過——雨水上,隱約閃現出了一個女子的面容,微笑着凝望着他。
“德芙雅尼?!”霍天麟失聲道,“是你?”
然而話音未落,那個影子就消失了。
霍天麟震驚地看着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纔,難道是德芙雅尼從這個蝕洞接走了銘洋?不可思議……昔年她爲了讓銘洋留在這個世界上,不惜用自己的靈魂作爲交換,爲何在此刻又要將兒子帶往“白之月”?
震驚中,頭頂忽然又傳來了巨大的轟隆聲,震耳欲聾。他抬起頭,看到直升機一架接着一架地從半空中跌落、爆炸,在城市裏冒出一團一團的火光,簡直像是銀幕上的戰爭大片在現實中上映一樣。
“末日啊……”他喃喃着,想起了那些撤離的屬下——或許,那些逃離S城的人也會回頭看到這裏的奇特景象吧?如果人類還有未來,將會以什麼樣的描述來記錄令天發生的這一切呢?
當所有的轟鳴聲都停止時,兩道劇烈的光從雲層裏透射而出,瞬間分開,停在了天宇裏。在烏雲之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影。
“涯……顏?!”霍天麟失聲,在雲端看到了來自異世界的使徒的降臨。
原來,“白之月”的暗之軍團已經傾巢而出。
在半空裏,白之月的追隨者們全數出動,攔截住了克蘭社團。
“她不在這裏。”涯赤手摺斷了一架直升機的尾翼,冷然掃視着地上墜落的所有機械以及半空里正在戰鬥的敵我雙方,語氣漸漸變得嚴厲而憤怒,“烏利爾,還有那個女孩,都不在這裏!我們被騙了!”
“他們……難道已經帶着那個女孩先一步離開了?”幽顏停在半空中四顧,愕然道,“這是聲東擊西麼?人類的智慧……”
涯冷然:“放心,就算他們已經離開了地球,我也有辦法讓他們乖乖地回來!”
話音未落,他手一揮,一道光芒從手心裏綻放。彷彿得到了指令,烏雲之上有一隻巨大的黑翼邪靈呼嘯着衝了下來,懸停在他們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邪靈揹負着一具透明的棺材般的東西,在烏雲裏射出純淨的光芒。
“這是……”幽顏失聲道。
“這就是我們的武器!”涯的手指在冰棺上劃過,“哧啦”一聲破開了光幕,將裏面的一個女人拖了出來,冷笑道,“我會讓他們乖乖回來找我們的!”
歐陽芷青醒着,卻被封住無法動彈,只能睜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兩個人,眼神憤怒而明亮,宛如有火焰在燃燒。涯冷笑一聲,一手提起了她,迅速地往雲上掠去。在他所到之處,烏雲退開,閃電紛紛縈繞,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圓。
“你要做什麼?”幽顏愕然。
“不做什麼,”白袍的祭司冷冷地笑了一笑,“只是要把這個餌投出去。”
話音未落,他的手一鬆,手裏提着的歐陽芷青頓時落下,閃電般地從萬丈高空墜落,摔向了大地上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邊怎麼了?”S城的邊緣,陸地和海洋的交界線上空,有人忍不住問。
回頭看去,被烏雲籠罩的S城上空陡然破開了一個大洞,有一道光從地面射出來,穿越雲層,停留在了烏雲的上方,熠熠生輝,宛如一顆啓明星。光芒裏,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穿着長袍的男子的剪影,四周一片寂靜。
“好像S城的戰鬥已經結束了……上帝,我們的人……會不會都死了?”另一個人顫聲問,“他們……他們一個都沒有跟上來!連一架直升機都沒有出來!”
“別衝動,克勞德!”第三個人的聲音響起,“你想幹什麼?”
“他們……他們一個都沒能出來!我不能留下他們在那兒孤軍奮戰!”
一羣人的聲音響起在空氣裏,此起彼伏,激烈地爭論着。然而奇怪的是,在風和雨裏卻沒有一個人影——那是用了隱身術的人,克蘭社團此次行動中的精英,跟隨大天使長烏利爾離開的三位座天使。
“都給我住口!”忽然間,第四個聲音響了起來,嚴厲而冷靜。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沒有再說一句話。
“不許回顧,不許議論,立刻撤離!”烏利爾一字一字地命令,語氣堅定如鐵,“沒有任何東西比完成任務更重要——無論犧牲了多少人,我們都要將這個女孩安全送回聖殿,記住,這是神父的命令!”
“是。”同伴們沉默了一下,終於從命。
然而,一行人剛掠到大海上空時,忽然遠處傳來了一聲驚呼。那個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時候已經非常微弱,幾乎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然而就在同一時刻,他們只覺得手裏一震,接着就是一輕,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消失了。
“不好!”烏利爾失聲叫道。
藍色的大海上,只見一道白色的影子從虛空裏忽然出現,化作一道閃電急速地向着烏雲覆蓋下的天坑方向掠去。
“是她?!”幾個人同時失聲,不敢相信。
這一刻,他們手裏的重量忽然消失——那個被救出來的一直昏迷的少女,居然在這一刻忽然醒來了!
天空裏,有一物閃電般下墜,穿透層層烏雲,直墜向黑沉沉的大地。而地面上,那個巨大的天坑彷彿深不見底的巨口,將要吞噬墜入其中的一切。
就在快要墜入其中的瞬間,一道白色的閃電呼嘯而來,“唰”的一聲將其截住。
歐陽芷青的臉在飛速下墜中變得青白,卻沒有昏過去。這個神經如同鋼鐵一樣強韌的女人,睜着眼睛看着一切,直到巨大的白色羽翼覆蓋了視線,才吐出了一句:“真的是你麼,微藍?”
在空中攔腰接住她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從城市的另一端急速飛來,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墜落的人攔腰抱住,然而巨大的衝力還是讓兩人一起往下滑了數百米,墜入了地平面以下的天坑之中。
羽翼張開,急速揮舞,在下滑五百多米後終於停住了。
歐陽芷青在下墜中凝視着對方的面頰,眼神複雜而奇特,彷彿凝視着的並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此刻,當她們暫時安全之後,她纔開口,試探性地問了一聲:“微藍,是你麼?”
然而那個少女的臉色卻有些奇特,帶着一絲迷惑和茫然,彷彿一個剛剛睡醒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孩子,張了張口,像是想要喊一聲媽媽,卻終究說不出一個字。忽然間,少女疲倦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支撐不住了。
“你……”歐陽芷青的視線停在女兒的身後——夏微藍抱着她,胸口有一道奇怪的光環流轉不息,肩膀後展開了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羽翼邊緣有燦爛的金色光芒,就這樣懸停在了天坑裏!
不過幾個月沒見,她那個去S城念大學的女兒,居然以這種奇特的樣子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天啊……果然是真的!果然!”歐陽芷青伸出手臂抱住了多日未見的女兒,將手按在她胸口那一輪流轉的光芒中間,嘆息了一聲——之軒啊,之軒,隔了13年,一切終於如你所言地發生了。在末日到來之前,她已經開始甦醒了。
夏微藍抱着母親,揮舞着翅膀懸停在半空,臉色卻漸漸蒼白,眼睛止不住地闔上。
“你怎麼了?很累麼?”歐陽芷青有些詫異,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腳下,忍不住微微失聲——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巨大天坑,足足有1/4個城市那麼大,就像是張開的巨口,而她們兩個人懸在上空,彷彿會被隨時吞嚥下去。
“白之月”的人把自己丟到這個天坑裏,究竟是爲了什麼?歐陽芷青剛想到這裏,忽然覺得頭頂一暗,不由得脫口喊道:“微藍,小心!”
天坑的出口處有兩個影子悄然出現,在漫天的烏雲裏,彷彿兩抹流動的光。她認出來了,那是叫做涯和顏的兩位使徒,“白之月”的最高領袖。他們要做什麼?
就在這一瞬,她看到那兩個穿着白袍的異世界使徒忽然動了起來。他們在天坑的上方相對而立,相向而行,化成了兩道相互追逐的影子,繞着天坑的邊緣動了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化成了風。
歐陽芷青感覺到了一絲不祥,一把將女兒摟緊,仰頭看着上空,口裏連聲催促:“快!快走!不要留在這裏,出去!”
但奇怪的是懷裏的夏微藍卻沒有說話,被一種奇怪的力量控制着,她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垂,似有千斤重。少女搖了搖頭,努力想要保持清醒,然而眼神裏卻流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睏倦,身後的翅膀撲扇的速度越來越慢,竟然緩緩地向下沉去。
“微藍,你怎麼了?”歐陽芷青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一聲奇特的響聲從大地深處傳來,低沉而悠遠,宛如時空的盡頭有什麼正在打開。那一刻,她的眼神一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用力搖晃着懷裏的女兒:“微藍,醒醒!快,快出去!”
被母親的厲喝驚動,少女用盡最後的力氣張開了翅膀,努力往上飛了幾百米,要從天坑的邊緣飛躍而出。然而就在她們抵達地平線的同一瞬間,一股奇特而洶湧的力量壓頂而來,就像是洞口有一層看不見的網,兜頭罩下!
剎那間,夏微藍的身形搖晃了一下,整個人一滑,往天坑深處急墜!
她們兩個被困住了!那一刻,歐陽芷青終於明白,那兩位“白之月”的使徒,居然是以自己爲誘餌將微藍引到了天坑裏,然後封閉了她們返回人世的路徑!這一次,他們是有備而來的,要將微藍徹底帶往“白之月”!
飛速的下墜裏,她幾乎失去了意識。
天坑深處似乎打開了一扇門。黑暗的盡頭,居然依稀有一點光。她只覺得無法呼吸,身體被前後壓制着,迅速地被吸入了一條看不到的黑暗通道之中。遙遠的盡頭有一點光亮在等待着她,宛如溺水瀕死的人所見的一切。
那些遙遠的過去,忽然間又歷歷在目,回到了眼前。
當這一切開始的時候,她才21歲,家境清白,單純明麗,對未來滿懷憧憬,想要成爲一個穿着禮服在舞臺上演奏的世界級鋼琴家。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高大英俊,年紀輕輕就成了一位資深的探險家,經常遊歷海外,每年只有兩三個月回國看望她。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然而,毀滅卻是悄悄降臨的。
大三那年,她經歷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夢魘。在一個夜晚,入睡的她夢見了天國的景象,有一個聲音對她說:“你是被選中的人,伸出手吧,神將賜給你無上的榮耀。”
她懵懂地伸出了手,一道門在眼前打開,一雙手託着一個孩子從中遞出,伸到了她面前——嬰兒的眼睛是純黑色的,看着她,彷彿有魔力。她不知不覺地伸出手,將那個嬰兒抱在了懷裏。然而那一刻腳下忽然一空,她就抱着嬰兒從天上墜落了。
那其實是一個夢,但是驚醒時,她竟然真的意外地收穫了一個孩子。這樣的事情任憑誰都無法相信,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那是幻覺,但是腹部卻真的開始隆起——終於,那個奇怪的孩子從她身體裏誕生了,在某一個滿月的夜裏。
年少無知的她茫然地抱着這個從天而降的嬰兒,不知如何是好。因爲未婚生子,她不得不從校風嚴謹的學校退學,並被父母趕出家門。無論她怎麼苦苦哀求,都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她在校期間並未偷喫禁果,清白無辜。
“這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她對着那些苦口婆心勸導,要自己說出孩子父親是誰的學校領導和親戚反覆喃喃,淚如雨下,“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到我身體裏去的!真的!怪物……她是個怪物!”
因爲這種偏執的謊話,並且不肯悔改和坦白,她被學校開除了。她帶着孩子回到老家B城,卻被家人拒之門外——那是1994年,家鄉風氣還非常非常的傳統和保守,憤怒而絕望的父母將她所有物品打包,扔出房門,拒絕承認有這麼一個女兒,更不想看到那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孽種。
一夕之間,她被所有人遺棄了。
從小一帆風順的她精神在瞬間崩潰,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志。無路可去的她就待在祖母留下的破舊房子裏,整天不喫不喝,滿腦子想的都是殺死孩子,殺死自己,然而無論她怎麼瘋狂地折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帶着這個古怪的嬰兒奔赴死境:跳樓、服毒、自焚……用盡所有方法。然而奇怪的是,每一次都無一例外地失敗了,就像是冥冥中有一雙眼睛在盯着她,不讓這對母子有任何意外一樣。
最後一次,她喝下了一整瓶的農藥,卻在第二天照常醒了過來。恍惚間,她看到枕邊的那個嬰兒趴在那裏看着她,笑了一笑。那一瞬,她看到這個孩子的眼眸深處有奇特的光芒閃爍。
“滾開!你爲什麼笑?爲什麼?”她忍不住毛骨悚然地尖叫起來,用枕頭砸在嬰兒身上,“你是什麼東西?”
然而,枕頭在沒有接觸到孩子皮膚之前便四分五裂了,裏面的鵝絨散了一房間,彷彿漫天紛飛的雪花。那個嬰兒就坐在飄雪的室內“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胖乎乎的雙手,去抓那些細小的絨毛,樣子天真無邪。
但她分明看到,在嬰兒指尖觸及的地方,那些絨毛瞬間憑空消失了!
“愚蠢的女人,這是神賜給世界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傷害她。”忽然,一個奇特的聲音響起來,直接傳入她的腦海,“神選擇了最潔淨無瑕的你,作爲衪的母親,你必須撫育祂,用盡你的所有力量,直到最後將生命奉獻給祂——這是你的使命,不可抗拒。”
是誰?是誰在說話?
房間裏空空蕩蕩,她四顧,只看到那個晏兒在看着她,嘴脣微微開合——這個不過三個月大的孩子,居然開口說話了!
“魔鬼……魔鬼!”她尖叫起來,恐懼地縮在門後看着這個從自己身體裏誕生的孩子,像是看着不可思議的惡毒魔物,“滾開……滾開!”
然而,嬰兒卻慢慢地爬了過來,伸出胖乎乎的手,笑嘻嘻地抓住了她。
那一刻,她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精神壓力,昏了過去。
——如果不是因爲之軒,這個孩子將會成爲她的畢生噩夢吧?
那一天,一直在海外探險的他回來了,在老家B城聽說了她的遭遇,立刻來到她讀書的城市四處尋找,終於在那個破落的舊房子裏找到了這對母子。醒來時,映入她眼簾的就是那雙許久不見的溫柔而深沉的眼睛。
他破門而入,看到她的模樣忍不住怔住——不過短短一年不到,她已經從明麗輕盈的少女變得這般憔悴,宛如一朵花直接從含苞到了凋零。
“青?”他試探地喚了一聲。她看到他,愣住了一剎那,似乎是不敢相信還能見到他。直到他伸出手來時,她才觸電般地後退,拼命地搖着頭,喃喃着:“不……別碰我。很……很髒了。”
“說什麼胡話!”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我從不當真。就是你父母的話,我也不會相信。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是怎樣一個女孩。無論發生了什麼,你總會有你的原因。”
“事實上,我的確生了一個孩子。”她看着他,訥訥地說,沒有表情的臉蒼白如死,“我……我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他震了一下,臉色也蒼白了下去,想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措詞,許久,只是沉默着將她抱入懷裏,緊緊地,不讓她有一絲掙扎的機會,在她耳邊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一直在你身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過現在我回來了,沒事了,青。”
“你怎麼纔回來……怎麼纔回來?”她忽然哭出聲來,忍不住捶打着他,“你這些年都去了哪裏?沒有人相信我……連爸媽都趕我走,他們不要我了!”
“傻瓜,還有我呢……我要你。”之軒溫柔地嘆息,撫摸着她枯草一樣的長髮,“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的。”
“可我有孩子了。”她絕望地喃喃,“魔鬼一樣的孩子!”
“怎麼能這麼說?”他皺起了眉頭,第一次訓斥她,“無論如何,這都是你的孩子……”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來,看着某一處。
空蕩蕩的房間裏坐着那個嬰兒,像是聽到了大人們的說話,她轉過頭看着這一邊。那個嬰兒就這樣定定地看着闖入房間的年輕男人,看着他手上的社團戒指,眼睛裏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神色。嬰兒的眼神無邪而乾淨,卻有一種巨大的力量,令房間忽然寂靜了。
“我的子民和戰士,你終於來參拜我了。”
“看到了麼?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你們要聽從祂。”
寂靜裏,一個聲音忽然在他的耳畔響起,威嚴而低沉。然而嬰兒身邊的母親卻絲毫沒有聽見。之軒壓住了已到嘴邊的驚呼,不想令她害怕,直直地看着坐在空房間裏的女嬰,語氣開始出現了罕見的不安:“這……這就是你的孩子麼?青?她……她在說話?”
“這不是我的孩子!”她卻再度被刺激,“這是個怪物,不是我的孩子!”
“不要害怕。”他看到那個晏兒動了動,忽然對着他平舉起了胖胖的小手——掌心向下,手背向上,拇指和尾指微微彎曲着扣向掌心。這種姿勢,他曾經在耶路撒冷博物館裏的《死海古卷》上看到過。
——那是傳說中神之子耶穌降臨在這個世界上時,對子民們做的第一個手勢!
“我的上帝!”他再也忍不住,失聲驚呼,跳起來朝着那個孩子走去。而那個孩子保持着這個姿勢安靜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眸深不見底。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有無形的牆在面前建立起來,竟然不敢靠近!
終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那個孩子面前的一米處單膝跪下,神色肅穆而警惕。他抬起手,用一個有着火焰徽章的戒指慢慢地靠近那個孩子。忽然間,一道光亮起,那是折射自孩子眼睛深處的光,映照在戒指上,居然有灼熱的燃燒的感覺!
他低聲道:“容我冒昧地猜測,這,是神旨麼?”
嬰兒沒有回答,似乎是不耐煩了,揮動了一下小手,嘀咕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什麼。那一瞬間,他看到嬰兒的瞳孔裏出現了一個閃光的十字,刺眼得宛如光之教堂裏的影像。《死海古卷》上的經文再度閃過腦海,血從心底驟然沸騰,他不再懷疑,俯下身去抓住了那隻胖胖的小手,單膝跪地,親吻手背,失聲道:“感謝上帝!”
當他接觸到嬰兒柔嫩的肌膚時,一股電流彷彿穿過了他的靈魂。那一刻,他猛然洞察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一種莊嚴而肅穆的使命感從心靈深處升起,令他不由自主地戰慄。
“我知道了,”他對着那個嬰兒道,“我定然會誓死守護您。”
“咯咯……”那個要兒忽然笑了起來,彷彿是怕癢,又彷彿是歡喜,揮舞着手足爬了過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在耳邊咕嚕着奇特的聲音。
“是。”他肅穆地低聲道,“我會絕對保守這個祕密,任何人都不會得知,包括神父。”
她在一邊看着這一幕,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他最後俯下身抱起了那個魔鬼一樣的孩子,眉間全是肅穆和恭敬。
他轉過身來看着她,眼神裏有驚歎,也有讚美,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青,抱着她吧……在這世上的所有人類裏,你是最純潔無辜的一個,所以神才選擇了你作爲她的母親。這是無比的榮耀啊!”
“你在說什麼?”她愕然地向後退了一步,“你瘋了麼?”
“我當然沒有瘋。”他看着她,眼神裏有殉道者的無畏。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離他很遙遠,完全不能明白他的話。他的聲音卻溫柔而堅定:“青,無論如何,請你收下這個上帝賜予的孩子,好好愛她吧,就如一個母親愛自己的孩子一樣。”
如一個母親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她看着他懷裏的女要,而那個嬰兒也在看着她,無辜地微笑着,伸出胖乎乎的雙手要求她擁抱。那一刻,嬰兒眼眸裏沒有了之前的神祕莫測,變得天真無比——那種柔軟的力量瞬間擊潰了她的心。
她猶豫着,最後還是伸出了手。
“是神選中了你,青。”當她抱住那個孩子的時候,之軒伸出手臂圍住了她們母女。她聽到了他的低語:“你註定要走那窄門,去迎接比普通人更多的考驗和困苦。但是,不要怕,青,你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一切,我都將和你分擔。”
那之後,一切峯迴路轉。
隨着之軒的回國和介入,一切都迅速好了起來。他帶着她回到了老家,回到了人羣中,對外宣稱這個孩子其實是他在某一次途經中國轉機和她小聚時的愛的結晶,而她因爲太過於愛護他的名譽,在他本人沒有回來之前一直不肯說出實話,哪怕被所有人誤解。
父母喃喃地罵女兒死心眼,又心疼此前對她的驅逐。她安然地回到了家,收回了所有人的愛,然後,很快又離開了家——她出嫁了,嫁給了那個青梅竹馬的戀人,明媒正娶,禮數週全,沒有讓任何人看笑話。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少時夢寐以求的一模一樣,完美無缺。
除了那個奇怪的嬰兒。
婚後他們在B城安了家。她開始教鋼琴課,他間或出去旅行,但頻率已經少了很多,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家裏陪伴她們母女,給旅遊雜誌寫稿,把自己這些年的探險都記錄下來——生活平靜而溫馨。她開始逐漸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孩子,試圖讓自己成爲一個好母親。而之軒也成了一個好丈夫,對她體貼入微。
唯一不平常的,是他看女嬰的眼神——那不是一個父親看孩子的眼神,更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看着所信奉的神靈。每每她無意看到,就覺得心裏一跳。
有幾個夜晚,她深夜醒來的時候看到他單膝跪在搖籃旁,凝視着孩子,低低地說着什麼。而更奇怪的是,她居然依稀聽到那個孩子在咿呀地開口說話,兩人似乎在一問一答,而她卻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言語。
之軒的心裏,似乎藏着一個很大的祕密。那個祕密和這個嬰兒相關,卻偏偏是她這個妻子和母親所無法瞭解的。
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甚至開始留意起他的一舉一動,注意着一切和他有關的細節:手機短信,信件往來,乃至網絡通信。她成了一個克格勃。
一天晚上,醒來的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彷彿歌詠,又彷彿祈禱,似乎有人在樓下進行着什麼神祕的儀式。她聽了一會兒,確認那個聲音是之軒的,心裏忽然覺得毛骨悚然——他在做什麼?在對那個孩子做什麼?
然而,她披衣起來,下樓查看的時候,卻看到他坐在搖籃邊,手邊放着一些銀質的器皿,似是在什麼儀式裏才用得到的款式,另一隻手裏拿着一個十字架,按在嬰兒的心口上。他的指尖上有水,一滴滴地落在要兒的額頭上。
“你在做什麼?”她再也忍不住,失聲低呼道。
“驚醒你了麼?”他一驚,有些歉意,“沒事……你不用怕,很快就好了。”
“之軒,你到底在做些什麼?”她再也抑制不住心裏的疑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你信了教麼?不然爲什麼每個禮拜都要去教堂做禱告?這些年來,你都去了哪裏?爲什麼那麼神出鬼沒?那個孩子……都和你說了什麼?”
他嘆息,不知道怎麼解釋:“我不是回來了麼?我最近哪裏都沒有去。”
“是,你最近是哪裏都沒有去,”她卻苦笑了一聲,實在忍不住,將自己知曉的祕密捅了出來,“但這些天我一直偷偷留意着你在做什麼。你在不停地寫信,那些信全都是寄給S城一個叫德芙雅尼的女人的,對麼?她……她是誰?是你的祕密情人?”
他看着她,眼裏有一絲猶豫和無奈:“青,你相信我麼?”
“當然。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所以,請不要欺騙我。你救了我,之軒,你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我。”
“那麼,就不要問我任何問題,因爲我無法回答,也無法騙你。”他語氣誠懇而無奈,“青,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神,我最愛的就是你,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情,更不會愛上別的女人。”
丈夫的眼睛是如此的誠摯,她的心一瞬間就軟了,接下來的話再也問不出口了。
之軒轉過身,看着襁褓裏的嬰兒,如同凝望聖壇上的神,低聲道:“相信我,青。要好好養育這個孩子,不要讓任何人傷害她——她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凝重,那一刻她忽然升起了莫名的排斥和嫉妒,忍不住衝口而出:“你的意思是,她比我更重要?如果遇到危險,你要我捨命去救她?”
“……”之軒看着她,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卻沒有否認。
她憤怒地衝到搖籃邊,想要把那個古怪的嬰兒抱起來。孩子在安靜地眨着眼,看着他們,表情出奇得安靜,目光裏彷彿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一瞬間將她的情緒撫平了。她高高舉起的手落了下去,無力地撫上了孩子柔軟的臉頰。
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啊?
“神將自己的獨子賜給了人類,是爲了拯救世界的大愛。而你養育她,只是爲了在某一個時刻將她奉獻出去。”之軒抬起手來輕輕擁抱了她一下,“你要用一切的力量來保護她,做她的守護天使。青,整個世界都會感謝你。”
她默默地低下頭,看到他手裏拿着的是一本古舊的書。果然,之軒信了教,然後才變成了這樣麼?他今晚,是不是給這個孩子做了祕密的洗禮?她在心裏嘆了口氣,並沒有開口說什麼,也不想因爲信仰問題和他起衝突。
“好吧,”她溫順地說,“我會做她的守護天使。”
自那個夜晚之後,那個古怪的嬰兒再也沒有做出什麼事情來,似乎收斂了那種怪異的舉止,變得安分了。
他們又平靜地度過了幾個年頭。她起初還是小心地留意着,而那個叫德芙雅尼的女子始終沒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之軒也不再往S城寫信——前半生以探險旅行爲生的他彷彿真正地安定了下來,和過去的一切都做了割裂和決絕。
那個被取名爲微藍的孩子漸漸長大,開始學習說話,學習走路。她並沒有顯露出特別的反常,和普通孩子一樣活潑可愛。這個孩子和之軒尤其親密,很多時候看着他們父女在花園裏嬉戲,她總有一種恍惚,似乎這個孩子真的是他們兩個的親生女兒。
但是好景不常,在微藍五歲那年,之軒出國一次,回來便滿腹心事。她偷偷翻看他的護照,發現他去的是耶路撒冷。那一夜,他再次接到了來自國外的神祕電話,神色有些異常,在喫飯的時候長久地沉默,似滿懷心事。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終於他把頭抬了起來,“青。”
“要去哪裏?”她悚然一驚,有不祥之感,“去S城找那個女人麼?”
“不是,你想哪兒去了?我要去洪都拉斯,”他苦笑着,盡力表現得輕鬆且漫不經心,“那兒的海里發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藍洞,有人邀請我去那兒探險。你也知道,我本來就是個探險家,對我來說這是小菜一碟。”
小菜一碟?那爲什麼他在和她說話時卻不停地轉動手上的婚戒,似乎壓抑着什麼?當他提着行李準備離開時,她攔住了他,在那個開滿了薔薇花的院子門口苦苦哀求。
“抱歉,青,我必須去,同伴們都在等我。”他看着她的淚痕,有些無奈地捧住了她的臉,“不過等這一趟結束,我就會徹底脫離社團,回這裏來陪你一輩子。”
“社團?”她愕然,“你加入了什麼社團?”
“你不要問了,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他嘆息着攬過她,親吻她的額頭,“社團有規定,不允許成員結婚。如今我已經違反了規定,就算不自動退出,也會被神父驅逐的。所以,青,我會回到你身邊的。我會守着你和孩子,永遠不會再離開了。”
永遠。之軒是一個守信重諾言的人,從小到大他對她說過的那些諾言,沒有一個不曾實現的。而那一次……
他的“永遠”,卻是永遠不再回來。
洪都拉斯的海底發生地震海嘯的那一夜,她驟然從睡夢中醒來,冷汗滿身——在深沉的夢裏,她看到他在藍色的海底對着她呼喊,揮着手,然而他身後卻綻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瞬間將他吞了進去!
“之軒!”她在牀頭瑟瑟發抖,忍不住低聲哭泣。門悄無聲息地開了,黑夜裏出現了一雙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那是年幼的女兒被她驚醒,跑到了房間裏看着母親,怯怯地問:“媽媽,你怎麼了?我剛纔夢見爸爸了!”
微藍的眼睛是如此的乾淨澄澈,卻令她打了個寒戰。
孩子在夜裏哭泣着:“爸爸說,讓我好好聽你的話,以後去S城念最好的大學……他掉進了一個很深的藍色的洞裏,我好怕,拼命叫他,他也不回頭……”
五歲的孩子啜泣着,在黑暗裏摸索着過來抱住了母親。然而她卻猛然一哆嗦,失聲喊了起來,推開了那個孩子:“走開!都是你……都是你!”
微藍跌倒在地,受了驚嚇,忍不住“哇”地哭了起來。她在黑夜裏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俯下身,將那個小孩子抱在了懷裏,顫抖着,卻說不出一句話。懷裏的孩子是如此的脆弱無辜,如何能讓她將一切厄運都歸於這幼小的存在的身上呢?
那之後,她再也聯繫不到之軒了,無論手機、郵件、MSN,或者任何一種聯繫方式。在那個噩夢的夜晚後,他彷彿忽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獨自帶着孩子生活的她幾近崩潰,終於忍不住翻出了以前偷偷記下的地址,給那個叫德芙雅尼的女人寫了一封信。當快件顯示“已簽收”後,對方卻沒有回信,只用陌生的號碼發來了一條短信:“我想他應該已經犧牲了……忘記他,好好生活吧。”
然而,當她重新撥回去的時候,卻顯示那個號碼已經被註銷。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關於之軒的線索都中斷了,她再也瞞不住雙方的父母,不得不哭着說出了一切。兩家人一起去B城的派出所報了警,然而,這樣一起在國外失蹤的案子,一個小城的警察又能做什麼?
在三個月後的某個晚上,她在午夜聽到了敲門聲。
她驚喜萬分,以爲是之軒回來了,打開門,卻看到了一羣神祕的黑衣人。那些奇怪的人齊齊地對着她行禮,態度恭敬,他們帶來了她生平從未見過的鉅額金錢,並附加了一個她永遠不想知道的噩耗——她的丈夫,夏之軒,消失在了洪都拉斯那片微藍的海洋裏,那個深不見底的藍洞深處,再也不能回來了。
唯一留給她的,只有那枚斷裂的素面白金婚戒。
她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得知這一切的原因,然而那一羣人卻沒有再和她說更多,放下了鉅額的錢,就在夜裏悄然離開了。她哭着,罵着,將那些神祕人留給她的一箱子美元從窗口扔了出去,因爲那是用之軒的命換來的染血的錢。
那之後,她們母女便相依爲命,過着清貧的日子,一起度過了13個年頭。在那樣漫長的時間裏,她遵從了之軒的囑託,盡心盡力地撫養着這個孩子,而微藍也健康地長大了,不曾顯露出絲毫的反常,就如鄰家女孩那麼普通。
——直到年滿18週歲,如之軒的遺願,她去了S城念大學。
這一年,是2012年。
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孩子脫離她的視線不到兩三個月,居然就發生了這樣驚天動地的變故。早知如此,是不是就不該讓她填報這個志願呢?如果不來S城,是否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或者,一如之軒所言,一切都是註定。命運的輪盤原來一直在轉動,從不曾停止。他們不過是依次來見證歷史的人,當一切發生之後,都將歸於塵埃。
漫長的回憶在短短一瞬掠過腦海,等回過神來時,她正抱着失去了神智的女兒急速飛墜。大地深處的那道門開了,那一道白光迎頭擴散下來,映照着她們的臉。歐陽芷青在下墜中失神地看着越來越近的光,恍惚是在看天國打開的門。在那裏,她依稀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容——
之軒居然在門的那邊,對着自己伸出了手。
“我們終於可以見面了。”她喃喃地對着白光的彼端說話,不再掙扎。或許,這樣也好吧?很快他們就能再見面了,一家團聚,永不分離。
“不,青,不能放棄!”她依稀聽到了回答,“你答應過我的,要用盡全力保護這個孩子。如今她就在你懷裏,你要保護她!你答應過我的,青!”
那一刻,她忽然冷靜了下來。
“微藍!”一瞬間,歐陽芷青用力地抱緊了自己的女兒,似乎要將她重新納入自己的身體裏,如同在身體裏孕育她的最初。可是,她能做什麼呢?加諸於身上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幾乎不容抗拒,她就像一片枯葉一樣被捲入洪流,吸入遙遠的另一個時空。
那道門在不遠處打開,預示着這個世界的盡頭已經到達。快被捲走的那一刻,歐陽芷青忽然鬆開了手,用盡全力,將夏微藍朝着相反的方向推出去——那是她身爲人類的力量極限。與此同時,她自己卻加速地向着彼端墜落。
沒有一聲呼喊,沒有一下掙扎,她就這樣墜向了時空的盡頭。
在祭獻出自己時,母親的眼睛一直看着夏微藍,裏面的感情是複雜而深刻的,包含了千言萬語。是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竭盡全力地保護自己的女兒,哪怕這一推之力是如此微小,只能延緩幾秒鐘的墜落。
那一刻,看着墜入深淵萬劫不復的母親,夏微藍漠然的眼神發生了變化,似乎有什麼在身體裏覺醒了,一道耀眼如電的光華從她的胸口綻放!
“媽媽,媽媽!”少女哭喊出聲音來。彷彿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了心臟,屬於“夏微藍”的神智重新甦醒,垂下的翅膀振起,不顧一切地朝着光芒追逐而去,伸出手,想要拉住那個消失的人。
然而,哪裏來得及?只是一轉眼,那個女子就消失在了光芒裏。
夏微藍哭喊着,不顧一切地緊跟着,就要向着黑暗最深處而去。但就在撲向那道門的一瞬,她的身體又停住了,另一種力量從內心升騰而起,控制了她。
那是不屬於她的更高的意志。
“還不到時間,作爲寄主的你,爲何幾次三番地催我提前醒來?”另一個聲音響起在靈魂深處,冷靜到冷酷,“要知道,每醒來一次,力量積累的進程就會被打斷一次——就如當初霍銘洋瀕死時,封印在你身體裏的我第一次被喚醒一樣,是個錯誤。”
不……不,讓我去那道門的背後找回母親!
那個聲音回答:“不行,力量還不夠,封印還沒解開。”
夏微藍想要呼喊,然而聲音根本傳不出去,意識漸漸重新變成空白。那道門就在不遠處,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彷彿不容抗拒的激流。然而少女展開翅膀,極力與那種力量抗衡,一寸一寸地往後退,試圖向着地面的方向離去——這種膠着在持續。她用盡全力才退開一米的距離,卻已經用了足足一個小時。
鐘聲即將敲響……那之前,能對抗這道門多久呢?
黑洞漫無止境。展翅的少女抬起頭來,仰望着頭頂——天坑的出口已經遙不可見,化爲如同星光一樣的微小一點。她將手按在胸口那個流轉的光環上,幾次用力,似乎想要將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抽出來,卻無能爲力。
手指頹然垂下,那道光也漸漸熄滅。
天坑深處,是末日一樣的黑暗。黑暗深處,那一道門在打開——異世界和這個世界的通道在地底開啓,溝通虛無和真實的兩個世界。當兩個位面的聯繫徹底建立起來時,人類的世界就將灰飛煙滅!
Chapter 30 光明之子
天坑的上方覆蓋着烏雲,沉沉如墨,雲中無數邪靈飛舞,宛如閃電穿行。而在天坑邊緣卻有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光,薄膜一般地封住了整個巨大的黑洞,彷彿冰凍的湖面在月下閃着寒冷的微光。
在黑洞之上,一場戰爭在激烈地進行。
刺耳的交擊聲裏,一道閃電過後人影瞬間分開。涯的一襲白袍如斷線風箏般往後飛出,直到天坑邊緣才停住。
“涯!”幽顏失聲,知道方纔在青山精神病醫院那一輪戰鬥裏他已經受了傷,此刻和烏利爾交手不知道是否能發揮出足夠的力量。烏雲下,涯的身形渙散開來,又重新凝聚,聲音已經有些不連續:“別管我!封住天坑,不要讓裏面的人再逃脫!”
幽顏的身形動了動,只能重新坐了回去。她位於天坑的正中心,一層光自她身體裏透出,從腳下延展開來,彷彿冰面覆蓋了整個巨大的天坑。那是一個直徑達十公里的龐大封印,封住了天坑下的所有一切。
爲了維持這個封印,壓制住墜落其中的夏微藍母女,她已經用盡所有力量。
在擊退涯的同時,烏利爾也向後踉蹌而退。身體貼着冰面倒退,急切之下將手裏的長劍倒持,插入了冰面,“唰”的一聲將天坑上覆蓋的光幕硬生生地割出了一道長長的裂隙,直退到天坑邊緣才堪堪頓住了身形。他劇烈地喘息,低聲咳嗽着,用手擦了下嘴角。
殷紅的血染紅了潔白的手套,上面的紋章隱約透出光來。“白之月”的兩大使徒,的確是厲害啊……難怪當初連米迦勒和拉斐爾都敗在了他們手下。
“就憑你,還是不夠格和我對戰啊……除非龔格爾親自來。”涯的恢復顯然比他迅速,冷笑了一聲,“就讓我在這裏了結克蘭社團的最後一個天使長吧!”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忽然加速,化成了一道閃電,飛速而來!
與此同時,彷彿知道已經是最後一擊了,烏利爾低下頭,用牙齒一把扯掉了白色的手套。那一刻,他的右手忽然發出了耀眼的金光!那光是從他手背上的一個豹形文身裏透出的,此刻因脫離了白手套的覆蓋,頓時亮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烏利爾抬起手,扯掉了一直戴着的耳機。那一刻,他的耳朵裏忽然也透出了光芒。光芒從七竅射出,只是短短的一眨眼,他整個人彷彿燃燒了起來。那火在身體裏燃燒着,燒盡了五臟六腑。懲戒天使的眼眸變成了赤紅色,看着不遠處的兩位異世界使徒,扔掉了手裏斷成兩截的劍,忽然仰天長嘯一聲,深深吸入了一口空氣。
“不好!”鎮守在天坑中心位置的幽顏失聲驚呼起來,“血·豹變!”
話音未落,只聽“唰”的一聲,那口空氣似化成了火,從烏利爾的七竅噴薄而出,轉瞬將他整個人裹住。冰上燃起了一團刺眼的火,那火像是活的,從天坑的邊緣呼嘯而去,首尾忽然昂起,頓時化成了一頭猙獰的豹子,迎着涯掠去,昂首張開口,猛地迎頭吞噬而下!涯的身影被烈火淹沒,轉眼再也看不見。“涯!”幽顏再也忍不住,長身而起。當她離開天坑中心位置時,一直全力維持的結界開始消失了。然而,不等她來到那一團火的那邊,只聽半空裏一陣沉悶的聲音響起,彷彿滾滾的雷聲,那一團火忽然四分五裂,分裂的火焰裏,落下了一具軀體。那是烏利爾,他胸口處有一個可怕的窟窿,身體的五臟六腑一片焦黑,似是曾有火從那裏噴薄而出,將這個人由裏而外地灼燒了。他一時間居然還沒有死去,捂着胸口的傷往前奔了幾步,像是在鍥而不捨地追逐着什麼,最終跌倒在地。
有一個人沐火而出,一襲白袍在烈焰中顯得分外刺眼。
“涯!”在她的呼聲裏,涯頹然倒下。
她顧不得維持天坑上方的結界,衝過去想扶起那個重傷的同伴,然而手剛一觸及對方,便發出了一聲驚呼——涯的衣衫在火裏燃燒,整個人也燙得如同烈火一樣,幾不可觸。
“涯……涯!”她顧不得灼熱,衝過去將他扶起,看到他裹在外袍裏的身體已經接近虛無,彷彿消融的冰雪——這一次他們來到s城,在短時間裏接連遭遇了幾次大戰,消耗了極大的靈力,彼此都已經傷痕累累、筋疲力盡。
那一刻,看着在懷裏瀕於渙散的涯,她的眼裏忍不住落下了淚水。爲了那個虛無的國度的復生,爲了打開那道門,逆轉他們這一族人的命運,從師父到涯,他們都已經竭盡了全力。
“別、別管我……”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傷,涯的身形無法凝聚,“封、封住天坑!別讓……別讓那個女孩子再逃掉了……必須抓到,不能功虧一簣。”
腳下的冰層在消融,顯然是封住天坑的結界在消失。
她抱着涯懸浮在天坑上,低頭看着腳下巨大的漆黑不見底的黑洞,以及洞底部那遙遠的一點白色的光亮,微微震了一下。是的,那個叫夏微藍的女孩子身上有着他們尚未洞察的奇特力量,否則,克蘭社團怎麼會爲她連續犧牲三位大天使長?她和涯再一次合力打開了那道“門”,以歐陽芷青爲誘餌將那個逃脫的女孩重新誘入陷阱,到了此刻,怎能讓她再度逃脫呢?
幽顏將涯安放在天坑邊緣,起身回到了天坑正中心的位置,閉上眼睛,抬起手虛按在腳下,凝聚了全部的靈力,準備重新結下封印。在她的雙手下,一道淡淡的光幕瀰漫開來,彷彿漣漪一圈圈地擴散,漆黑的天坑口上瞬間變成了在迅速結冰的湖面。正當冰凍將要覆蓋整個天坑,她的靈力極將衰竭時,忽然間一股奇異的力量襲來,快如閃電,一橫一豎,呈十字形地割裂了她的身體!
“顏!”涯發出了一聲驚呼,不顧一切地掠過來,卻只能眼看着她在天坑中心瞬間被切開——是的,那是真正的“切開”,就如同無形的風之鐮剎那間落下,那一具美麗的女人的軀體四分五裂,齊齊被無情地十字形割裂開了。
“神……神父!”垂死的烏利爾突然發出了驚喜的低呼,掙扎着抬起頭,看着從天而降的老人,眼裏即將熄滅的光又重新亮了,“你……終於來了?”
一襲黑色的袍子在風中獵獵飛舞,兩鬟斑白的龔格爾神父穿過濃厚的烏雲,無聲無息地落在天坑上方,宛如一隻蒼老卻睥睨一切的雄鷹。他的身後跟着無數展開雪白羽翼的天使,那都是克蘭社團駐守在世界各地的人馬。
龔格爾神父手裏平舉着一個十字架,遙對着“白之月”的兩位使徒。十字架在他手裏發出耀眼的光芒,令烏雲裏所有逼近的邪魔都發出了慘叫,如同被滾燙的油潑濺的雪水一樣融化。
剛纔,那十字形的光芒投射在幽顏身上,瞬間就將她分裂了!
“我的孩子,你是最英勇的戰士,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龔格爾神父對着烏利爾低語,眼神慈愛而哀痛,“現在,你的任務結束了,回到上帝懷裏安眠吧。不要害怕死亡……因爲我知道你必會去往繁花盛放的天國。”
在他的低語裏,烏利爾的臉色漸漸平和,捂着胸口的手滑落,整個人失去了支撐似的倒下——那一瞬,他身體下墜,落向深不可測的天坑。一個克蘭社團的戰士飛速掠過,展開雙臂將烏利爾接住。其他戰士簇擁過來,低下頭看着長眠的大天使長,眼神裏流露出了深深的悲痛和憤怒。
“帶他回聖殿吧,好好地按照教裏的儀式隆重下葬。”龔格爾神父低聲對着戰士們道,“我們要紀念他,不能讓他化爲末日的灰燼。”
“是。”下屬託起烏利爾的軀體,展翅撤離。天坑上方重新變得空空蕩蕩的。幽顏的身體在空氣中消失,不知何時,連一邊的涯也不知去向了。烏雲裏的邪魔嘶叫着雲集,而克蘭社團的戰士們展翅飛起,迎戰看它們。
一時間,整個S城上空出現了一場在夢境裏纔有的奇特場景。
黑色翅膀的邪魔和白色翅膀的天使軍團對壘,閃電交錯。所有地面上奔述的人們都在城外抬起了頭,看着濃厚烏雲裏不時亮起的閃電,以及閃電裏密密麻麻出現的背生雙翼的影子,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幻覺吧,還是雲裏真的有什麼東西?
烏雲籠罩着空城,大雨傾盆而下。閃電縱橫,不時劃破昏沉的黑夜,映照出激烈交戰的雙方的剪影,無數翅膀在雲層裏影影綽綽。
天坑上方,低沉的祈禱詞在風裏迴盪——
“今天,是主指定使邪惡國度的統治降卑的日子,他要將永恆的幫助賜給他所救贖的子民:他還要將永遠的光照耀以色列的子民,使他們得到快樂。凡與上帝同命運,爲他而戰的人們將享受平安與福氣,暗之支配者終將在神的光輝中毀滅。”
龔格爾神父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他的腳下就是巨大的天坑,上面覆蓋的那層薄冰狀的封印已經消失了,顯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洞,就如通往地獄的入口。神父凝視着空空蕩蕩的天坑,低聲道:“現在,傳說中那場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戰鬥即將開始了……主啊,請您保佑您的信徒和戰士們吧!”
龔格爾神父握緊了手裏的十字架,手腕上的數珠顆顆綻放出光華。他默默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從半空中飛身躍入了那個黑色的通道,似要捨身而下。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天坑消失了。
彷彿時空被看不到的力量扭曲,那個巨大的黑洞不見了。只餘下一層白霧,從天坑深處洶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S城。天和地,晝和夜,忽然間就被消弭了痕跡。霧氣裏隻影影綽綽地看到天坑上出現了兩個人影,瞬分又合。
“神父,我們終於見面了。在末日鐘聲敲響之前,來放手一戰吧!”
遙遠的耶路撒冷,10月的空氣已凝結了冷意。
在一個遍佈着儀器的實驗室裏,一個英俊斯文的銀髮男子,赤裸着上身站在落地鏡子前審視着自己,戴着一副金絲眼鏡。在他的身邊站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科學家模樣的男人,帶着掩不住的興奮神色看着他。
“沒想到,我居然還能有重新握劍的一天。”銀髮男子伸手抓住了一把沉重的西洋古劍,“刷”地拔了出來,動作靈活敏捷。然而那隻手卻並不是人類的手,上面沒有血肉,沒有肌膚,只有機械冰冷的金屬光澤,末端和肩胛骨鎖骨相連。
“這些動作都完成得很好。”那個科學家模樣的男人用打量一件完美藝術品的眼光打量着眼前這個康復的男子,“這副眼鏡取代了你被完全毀掉的眼睛,用光學儀器模擬視覺成像,然後接駁視神經——你覺得還習慣麼,拉斐爾?”
“挺好的。只是有一點點的……怎麼說呢?”拉斐爾扶了扶眼鏡,“暈眩感?度數是不是配得太高了?我原本只有250度。”
“如今你視覺的敏感度遠超一般人類,接近於鷹眼的效果。”那個科學家模樣的男人拿出儀器檢測他的眼部,記錄下了一些指數,“這就像是忽然戴上近視眼鏡一樣,開始有點頭暈,過一陣子就適應了。”
拉斐爾忍不住讚歎:“阿里爾·加農博士,您真不愧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精密儀器專家,智能機械領域最尖端的開拓者。只是三個月,這隻手已經和我的身體合二爲一,而視覺也完全恢復了。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我甚至可以重新拿起手術刀做精密手術了!”
“不用謝我。我欠龔格爾神父一個人情。”加農博士的語氣刻板而平靜,將記錄的本子放下,“而且這兩種技術還處於祕密研發階段,必須要經過人體實驗才能確知效果。如今你願意成爲第一個人體實驗者,我也非常樂意。要知道,以普通人的體格進行這兩項手術,90%都會死於排異反應,那些人權組織會抨擊我的。”
“……”拉斐爾一時默然,只能道,“那我很榮幸。”
“你是應該榮幸。”加農博士繼續面無表情地記錄着數據,“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半機械超人。你的視覺會達到鷹眼的效果,而這隻機械手的輸出功率也是人類肌肉力量的十倍,我賦予了你像金剛狼一樣的威力。”
“……”拉斐爾實在不想說成爲金剛狼也是他的榮幸,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憑着這項研究,博士您得諾貝爾獎也當之無愧吧?”
然而話音未落,忽然地面一震,只聽到各處的儀器“嘩啦啦”作響。
“怎麼又震了?這幾個月太不正常了,耶路撒冷也會地震?”加農博士皺眉,沒有心思再和他多說,“好了,所有這次改裝的資料我都已經記錄完畢,作爲成功的實驗品,你可以離開了……對了,你的另一個同伴如今在哈桑醫生那裏,你要不要去看她?”
“我另一個同伴?”拉斐爾“霍”地一驚,“誰?”
“一個金髮的漂亮女人,據說級別和你一樣。她的眼睛同樣被強光損毀了,我給她預留了一副和你一樣的眼鏡。”加農博士撓了一下腦袋,愕然地問,“對了,龔格爾最近到底怎麼了?遇到大麻煩了麼?怎麼手下的人如此頻繁地出事?”
然而,話音未落,拉輩爾已經不在房間裏了。在思維開始緩慢運行的時候,第一幅出現在腦海的畫面,是水裏倒映的獵獵大火,以及無數在水面上貼着飛翔的惡靈。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一絲光亮都沒有。是被什麼封住了眼睛麼?爲何怎麼都抹不開?金髮的女郎試圖抬起手抹去那層黑暗,卻發現手臂沉重無比。她拼命扭動着身體,卻彷彿被夢魘住了一樣,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
“怎……怎麼回事?”她積聚起了足夠的力氣,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我的手呢?我的手呢!爲什麼我看不見了!放我出去!這是什麼地方?”隨着她的尖叫,“啪”的一聲,房間裏的燈全部炸裂了。然而,還是沒有人進來。她剛要掙扎着坐起,忽然身體猛然一晃。怎麼回事?是這個身體徹底壞掉了麼?她到底是在什麼地方?還是……她已經死了?正想着,周圍忽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儀器的“嘀嘀”聲。
“喂……喂!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她實在是受不了,用英文大聲喊着,“見鬼,看在上帝的分上,放我出去!”
她凌空揮舞的手臂忽然被抓住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聲喊:“別怕,加百列。”
金髮女子驀地愣住,睜大了空無的眼睛:“拉……拉斐爾?”
“是我。”帶着眼鏡的男人回答,語氣溫柔,“沒事的,別擔心。”
“我……我還活着麼?”她感覺到什麼東西壓在了眼睛上,沉甸甸的,她努力地扯開,卻未果,“我沒有死在那些傢伙手裏?爲什麼看不見?”
“是的,”拉斐爾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橫抱起來,“我們都活着。”
“是麼?那……那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冷?”加百列卻有些驚慌,忍不住失聲道,“喂,醫生,你真的沒事麼?我們不是在天堂裏相見了吧?”
“沒事,換了一隻手而已,”銀髮的男子溫柔地笑了,語氣輕鬆地將她抱了起來,“你也沒事,加百列,只不過身上麻藥的效力還沒過去。你看,靠着上帝的保佑,我們都從和‘白之月’的交手裏活了下來。”
“‘白之月’?”加百列忽然一震,醒悟過來,“對,今天是幾號?我昏過去多久了?末日過去了麼?”
“12月11日,你昏過去的時間夠久了。”拉斐爾苦笑了一下,“當然,一開始看到你的傷勢時,連哈桑醫生都懷疑你再也無法醒來了。”
“12月11日?!”加百列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一下子坐了起來。她的聲音在顫抖,緊張道:“這麼說,末日的鐘聲還沒響?上帝,他們都在幹什麼啊,時間已經快到了!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平安回到我們手裏了麼?”
“別急,”拉斐爾連忙扶住了赤腳想要下地的她,“你受了重傷,手術後昏迷了一個多月,如今眼睛的視力都還沒恢復暱。”
話音未落,女人已經一瘸一拐地跳下了地,推開他摸索着往外走:“不行,我們得趕緊找到那個女孩!拉斐爾,你不知道她的重要性!其實她不是米迦勒的女兒,她是……”說到這裏,她忽然覺得有什麼異常,一陣風吹來,身上涼颼颼的,金髮女郞不由得頓了頓,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驚呼了一聲。
“我……我沒穿衣服麼?”她的臉驀地紅了,想往回縮,卻一下子又靠到了拉斐爾的懷裏。她像被燙着了一般直起身體,不知道往哪兒躲閃。
“剛做完手術沒多久,吊針都還沒拔掉呢。”一件衣服蓋上了她的肩頭,帶着男人的體溫,拉斐爾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我來這裏就是帶你回去戰鬥的——以你的脾氣,如果還活着卻錯過了那場末日之戰,不知道會暴走成什麼樣子。唉!”
“……”金髮女郎拉着那件衣服裹住了自己的身體,赤腳站在地上,有片刻的失神。轉瞬,一雙鞋又套到了她的腳上。
“護士的鞋子,也顧不上合腳不合腳了。走吧,我帶你回中國。”拉斐爾替她穿上了鞋子,握住了她的手,“時間來不及了,你的眼睛只能等回來後再治了。現在你就像個普通的盲人一樣跟我走吧,別逞強了。”
他伸出了那隻非機械的手臂,挽住了她的胳膊,推開ICU的門往外走。就在這一刻,她又覺得身體晃了下,連忙拉住了身邊的男人。
“耶路撒冷地震,連哭牆都被震裂了。”拉斐爾簡單地解釋,“我們趕緊離開吧。”
加百列愕然:“怎麼會?這裏很少有地震……”
“如果我沒猜錯,是S城那邊已經出現大異常了吧。那扇門估計快要打開了。”拉斐爾用那隻機械手臂圈住了尚無力的她,幾乎是半扶半抱着同伴往外奔去,“兩個世界即將連通,就如沙漏一樣開始互換。”
“拉斐爾……”一貫強悍凌厲的女人靠在他的肩膀上,眼裏露出了罕見的脆弱和無助,聲音低低的,“我怕我們沒辦法贏得這場戰爭……除非那個女孩真的是光明之子。”
“光明之子?”拉斐爾猛地一震,因爲這個禁忌的名字,“你說什麼?”這個名字在世間沒有人知曉,甚至連梵蒂岡都否認其存在。它的唯一記錄,是在比《聖經》更古老、沒有經過教廷人爲刪改的《死海古卷》裏——這古老的文書是他們社團的最高典籍,也是他們數百年來的行動綱領。
《死海古卷》裏記載了種種如今《聖經》上未曾收錄的神諭,不僅記錄了諾亞方舟的事蹟,也預言了2012年人類將面臨的末日威脅——在古卷裏,上帝曾經清晰地預言在那一夜將是人類的末日。當黑暗降臨,整個世界將永無再見天日之時。那個時間是2012年12月21日,和瑪雅文明裏所預言的末日一模一樣。
然而,幸運的是,古捲上同時記錄了另一條神諭。上帝雖然認爲人類日益墮落,有意懲戒,然而卻同時也心懷仁慈,不忍看到整個世界就此徹底毀滅。於是,在末日到來之前,他將自己的孩子遣來了世間。
而那個孩子,在《死海古卷》裏被稱爲“光明之子”。
聽到這個稱呼,拉斐爾震驚萬分:“你說什麼?那個女孩……她就是光明之子?”
“如果我沒理解錯,米迦勒也沒有弄錯的話,就是她了。”加百列抓着他的手臂,低聲道,“我在那個女孩的家裏找到了米迦勒留下的祕密遺書。他說這個叫夏微藍的女孩並非他親生女兒。她的母親生下她時還是個處女,不曾和任何男人有染。”
“我的上帝……”拉斐爾脫口嘆道,“處女生子!這不就是……”
“耶穌的誕生?”彷彿知道他想說什麼,加百列接了下去,微笑着,“是的,你猜得沒錯,就如同當初上帝將自己的獨子賜給人類,這一次當末夜來臨的時候,他同樣將光明之子送到了人間!”
在2012年前,上帝曾經顯靈於純潔的聖母瑪利亞身上,將自己的孩子派遣到了人間,傳播神的旨意,拯救苦難的世人——那個神之子,名爲耶穌,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三天之後他重新復活,在門徒和世人面前展現了神蹟,然後在40天后升入了天國。
而在2012年,當末日之劫再度來臨的時候,光明和黑暗之間將會有一場大戰。在這場戰鬥中,上帝再度讓他的孩子降臨人間,神的獨子將率領天使軍團打開時空之門,與“白之月”進行一場慘烈的決戰,引導人類走過末夜,迎接新的光明。——這就是《死海古卷》裏(光明之子與黑暗之子之戰)(The War of the Sons of Light Against the Sons of Darkness,又稱Vtar Scroll)的篇章。
幾百年來,克蘭社團一直按照古捲上的神諭行事,一邊提防着來自異世界的力量侵入,一邊尋找着傳說中的光明之子,一代又一代,從未放棄。然而,直到2012年來臨,眼看末日的到來迫在眉睫,他們依舊毫無頭緒。這次忽然聽到光明之子的身世被揭開,即便是四大天使長之一的拉斐爾,也不由得無比震驚。
“是她?那個才18歲的東方女孩?”拉斐爾回憶着夏微藍的模樣,愕然片刻,繼而有些憤怒,“爲什麼米迦勒不報告神父?我們找了光明之子那麼多年——18年前他就發現了,爲什麼要隱瞞?”
“這是光明之子自己的意思。神子的旨意不可違抗。”加百列冷靜地反駁,“因爲‘白之月’同時也在窺探着,祂必須隱藏自己的存在感,等待力量充盈、真正覺醒的那一天。米迦勒服從了祂的意志,進行了儀式,將祂封印在了那個叫夏微藍的女嬰的身體裏。”拉斐爾扶着她往外走,一路聽得有些出神。是的……原來一切的伏線在18年前已經埋下。那時候,自己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命運的輪盤卻已經轉動,所有人的未來都註定了。而所有的線索,都通往2012這個終點。
“可是……米迦勒不是戰死在藍洞裏了麼?”他喃喃着,“那之後13年,豈不是沒有人在守護着光明之子?那個女孩就這樣獨自長大了?”
“根據遺書所描述,這世上還有另外一個守護者。”加百列低聲道,“你也知道米迦勒是謹慎的,自然還做了祕密的安排。那個封印解除的關鍵放在了千里之外,由另一個守護者——他的同伴守護着。”
“同伴?”拉斐爾不由得有些喫驚,“他連社團都沒有通報,居然會另外和人分享這個祕密?那個人是誰?”
“據說,這也是光明之子本身的意思。”加百列道,“那個嬰兒有着超越一切的智慧,祂從一開始就選好了自己的守護者。米迦勒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拉斐爾喫驚不已:“到底是誰?”
“你不會猜到的,因爲那個人根本不是社團的成員!”加百列苦笑,“十幾年來,連‘白之月’都無法探到光明之子的存在,正因爲祂身上屬於‘神’的那一部分被封印了,而所有知曉這個祕密、能解開那個封印的人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拉斐爾扶着她走出了醫院。大地的搖晃已經漸漸停止了,一路上週圍都是驚慌疏散的人流,他愕然地問:“難道另一個守護者也死了?”
“是的,”加百列喃喃着,有些遺憾,“我查了一下,那個人在米迦勒死後三年也在一場火災裏去世了。”
拉斐爾不由得一怔:“啊?那就是說,就算我們在末日之前找到了光明之子,也無法解除祂的封印,恢復祂的神性?”
“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說不定神父能做到。”加百列摸索着往前走,抓住了他的手,“我所知道的,就是光明之子在這段時間裏躲過了‘白之月’的窺探,平安成長,直到2012年才按照父親的遺言去了s城求學。”
“爲什麼是s城?”拉斐爾警惕地問。
“因爲另一個守護者原本應該在那個城市啊!”加百列喃喃着,“當那個女孩長大到應該上大學的年紀時,正好是2012年。米迦勒希望她能去那個地方,尋找另一個守護者,解開身上的封印,恢復她的神性。”
2012年,s城。那是命運的轉折點,一切早已註定,只是那個女孩卻懵懂不覺。
“這一切,都是米迦勒早已精心安排好了的。他是那麼謹慎隱忍的人,獨自揹負所有宿命的重擔,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加百列的眼裏有淚水滑落,喃喃着,“拉斐爾,你知道麼?那次去洪都拉斯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會死在那裏了,所以……他纔沒有讓我們兩個跟着去吧?”
拉斐爾微微一震,無言以對。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尚未到可以參加戰鬥的年齡。但當時他自負地認爲很有才能,躍躍欲試地想參加那次前所未有的遠征,卻被米迦勒嚴詞拒絕,只允許他在海邊的岸上等待。當時他還爲此憤怒不已,卻不知那個兄長般的人是用怎樣的心在保護着他們。
十幾年後,他們兩個終於成長爲社團的脊樑,然而黑髮黑眸的米迦勒卻長眠在了幽藍的海底,再也無法返回這個世界。
“這次去中國,我帶回了米迦勒的遺書,將這個祕密彙報給了神父,可是卻沒能保護歐陽芷青。”加百列臉色蒼白,“我盡了全力,可是她還是被‘白之月’擄走了!神啊,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別急,”拉斐爾連忙拉住她,以免她失足從樓梯上滾落,“我們這就回中國!時間還沒有到,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一個聲音忽然冷冷地響起,“要去就立刻去!”
兩人頓時愕然。拉斐爾抬起頭,看到直升機落在了醫院的廣場上,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利落地從上面躍下,向着他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對他伸出了雙手——在那個男人的手心,光芒四射而出,幾乎足以刺瞎人的眼睛!
那是滿滿一把的鑽石,最大的有拳頭大,最小的也有榛子大。
“雷切爾?”他驚呼道,“你怎麼來了?”
“我去了一趟聖殿,把所有家當都帶上了。艾克沙修、非洲之星、大莫臥兒、神像之眼、奧爾洛夫、仙希、泰勒伯頓……所有剩下的十大名鑽都在這裏,還有幾百年來社團積累的那些不曾爲人世所知的寶石。”那個人走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機械手臂,眼裏滿是興奮,“拉斐爾,你還活着,而且還能戰鬥,太好了!快跟我去s城,已經來不及了!”
“還有10天,爲何你用這種語氣說話?”拉斐爾再度確認了一下時間,有些愕然,“那邊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神父呢?”
“你以爲還有10天?”雷切爾冷笑,“來看看吧!”
他拉着他們兩人,一路飛奔上了直升機。醫院的人已經撤離得差不多了,街道上的人流還在滾滾而去,交通堵塞得一塌糊塗。
當直升機升起在數百米高空的時候,所有俯瞰着耶路撒冷這座古城的人都不自禁地變了臉色——從高空看去,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奇特的節奏逐步塌陷。遠處的死海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紅色,平靜無波的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彷彿一隻正在睜開的獨眼。
“天坑!”拉斐爾的眼力比所有人更敏銳,在飛機上已經看到了死海深處那個緩緩張開的黑色洞窟,也正是這個海底正在裂開的天坑,導致了耶路撒冷全城的不間斷的地震!
“不止這裏。舊金山、悉尼、東京、布宜諾斯艾里斯……世界上已經到處出現了這樣的黑洞!”雷切爾看着腳下的大地,“看看吧,拉斐爾,那扇門在持續地打開,整個世界都出現了崩潰的前兆,千瘡百孔!到不了12月21日那一天,地球只怕有一半都會毀壞!”
“那神父暱?”拉斐爾失聲問道,“這個時候,他在哪裏?”
“在S城。據發回來的消息說,那裏出現了傳說中的‘光明之子’!”雷切爾低聲道,“爲了搶在‘白之月’前面,神父立刻從瑞士趕往中國和烏利爾匯合。但那之後就沒了任何消息,包括我們所有的社團成員,進入s城後都和外界失去了聯繫!”
拉斐爾明白過來:“所以你們才準備趕去增援?”
“不僅是我們耶路撒冷聖殿總部,西歐、東歐、北美、東亞各部都已經趕過去了。”雷切爾道,“但那座城市彷彿成了黑暗的中心,吞噬着一切進去的東西。一個多月來我們的人一批批地進去,卻沒有一個人返回。所以,現在我必須率領聖殿裏的最後一批精英去往s城了。”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苦笑着,“幸虧你們兩個及時醒來了。”
拉斐爾和加百列默然地對視了一眼,不做聲地將手握在了一起——冰冷的機械手握緊了女郎溫熱的塗着蔻丹的手。他們都是身經百戰、劫後餘生的社團精英,自然知道此去幾乎是一場有死無生的決戰,然而此刻心裏卻並沒有半分退卻的念頭。
“多久能到?”拉斐爾看着腳下瀕臨崩潰的大地,問。
“按理說一天一夜的飛行就能抵達中國境內了,但是……”雷切爾尚未說完,忽然直升機猛然一個搖晃,幾乎把他們甩到了地上,只聽機艙內的飛行員大喊道:“上帝!儀表盤失靈了!全部失靈了!”“怎麼回事?”雷切爾奔入了駕駛艙,“立刻切入手動模式!”
話音未落,忽然一聲巨響傳來,遠處的雲層裏出現了一團火光,居然是兩架客機在起落過程中迎頭相撞!
“天啊……”飛行員看着這起空難,又看了看早已錯得一塌糊塗的儀表盤,眸子裏掠過一絲恐懼。
“磁矩發生了變化,可能兩極移動的現象已經出現,所以全球的儀表定位系統都會失靈。”加百列雖然看不見,卻心如明鏡,低聲道,“估計天空和大海里的航線都將會混亂,不知道有多少飛機和船隻會失事。”
“上帝……”拉斐爾想象着種種悲慘的景象,喃喃着,“但願神父能找到光明之子!”
Chapter 31 末日鐘聲
2012年12月20日,S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天坑還在擴大,大地在不停地裂開,彷彿深處有一扇門在緩緩打開。暴雨持續地傾瀉,然而地上卻沒有積水,因爲不停擴大的天坑已經吞噬了整個城市,地面上所有的建築、道路、植物、動物都陷入了深深的地底。
而天坑深處,有依稀的白光浮現,越來越強烈,映照着所有人的臉。
蒼老的神父默默地念着第7089遍祈禱詞,血從口角沁出,褐色的頭髮在一根一根地變蒼白,彷彿生命的力量正在一分分地消耗殆盡。只聽“咔”的一聲,他手裏的十字架出現了細微的裂痕,裏面沁出了淡淡的鮮紅的顏色,宛如血液。
“認輸吧。你已經以一人之力和我們對抗了一個多月,也算是頑強的。”白光裏幻化出兩個人影,肩並着肩,對着死守的黑衣神父道,“最後一刻即將到來,你們人類還能做什麼呢?不過,你是一個頑強而優秀的人類,在你死後,我會把你的遺體保留下來,讓你的DNA不至流失。”
“呵。”龔格爾神父冷笑了一聲,卻沒有說話——他此刻懸浮在天坑的中段、約兩千米深的地底,腳下是無止境的黑暗,頭項的天空也已經遙遠。另一面射出的光芒越來越亮,那是從地底射出的,他知道,只要他一放棄,立刻就會被吸入這扇門內,萬劫不復。
那是地獄之門……整個人類文明將在鐘聲敲響時毀滅!
“神啊,請您賜予我力量,讓我爲您阻止這羣魔鬼吧!”龔格爾神父竭盡全力想要抵抗那一扇門的力量,不讓世界加速崩潰。然而,那個死亡之門還是在緩緩地打開,光從門縫裏透出,似要籠罩整個世界。
奇特的是,在那光芒裏,依稀可以看到一雙潔白的翅膀!
龔格爾神父不由得怔住了——那是天使?“白之月”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那個身影爲何在掙扎,就似徘徊在地獄和天堂的交界處,遲遲不能離開?
“神啊……是您麼?是您終於向我們展示出了您的存在?”龔格爾神父猛然想起了加百列說過的話,恍然大悟地看着那個模糊的剪影,似在傾聽着某個聽不到的聲音,雙手漸漸發抖,十字架的數珠一顆顆在手心裏戰果。
一個輕微得宛如天籟般的聲音傳入了他的心底,彷彿召喚——
“祭獻啊……人類!你們的犧牲,將成爲我力量的來源。”
那個聲音喚醒了深埋心底已久的祕密,龔格爾神父看着大地最深處的那道光,低聲喃喃:“到時候了麼?”
——是的,這就是那個命中註定的時刻!他在50年前加入克蘭社團,將手按在《死海古卷》上起誓時,就被告知每一個人都擁有這樣一刻。在那個時刻,若聽到神的召喚,就要毫不猶豫地應答。
13年前,米迦勒去了:如今,烏利爾也去了;現在,輪到他了麼?
他握緊了手裏的十字架,低聲祈禱:“願這小小的卑微的犧牲,能令神得知人類那堅決的心意——請您帶領我們走過那道生死之門,從廢墟上重新建立世界吧,阿門!”
那一刻,龔格爾神父忽然放棄了抵抗,向着光芒墜落下去!
雙手緊握着十字架,緊緊地安放在胸口,蒼老的神父閉上了眼睛,停止了一切咒術,口中低聲念着祈禱詞,任憑自己飛速地朝着另一個世界墜落。
失重,極速地墜落,恍惚的視覺裏,他看到門在加速打開,另一個世界的吸引力強大到無可抵抗。一襲黑色的神袍獵獵飛舞,轉瞬投入光的深處,宛如一隻消失在光芒裏的黑色的蝶——在鐘聲敲響之前,上帝牧羣裏的領頭羔羊,克蘭社團的精神領袖,聖殿裏至高無上的龔格爾神父,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一刻,s城上方激烈的混戰停止了,無數克蘭社團的戰士們彷彿感知到了領袖的消失,驀地轉過身來,不約而同地飛向天坑。然而那個巨大的黑洞上籠罩着結界,除了在地底深處戰鬥的三個人,外人根本無法靠近。
“神父……神父!”克蘭社團的戰士們呼喚着,雲集在天坑邊緣。然而,無論他們怎麼呼喊,怎麼試圖闖入,他們的領袖,就這樣如同斷線的風箏一樣消失在了這個黑洞裏。
感覺到對手的存在感徹底消失,和龔格爾神父戰鬥到現在的兩個影子終於雙雙鬆了一口氣,相互看了對方一眼。
“死了?”涯皺着眉頭——這個人類,在50年裏都是“白之月”的最大對手。
“死了。”幽顏閉上眼睛,默默地感知了一下,確認了這一點。
“居然這樣就撐不住了麼?”涯卻有些喫驚,看着地底深處,“以龔格爾的能力,我以爲他總可以支持到鐘聲敲響的那一刻。”
“……”幽顏沉默着凝視,忽然低聲喊,“看,那是什麼?”
在飛越過那一道門時,那一襲黑色的神袍展開了。那一刻,龔格爾神父用盡全力念出了最後的咒語,將畢生的靈力都傾注在了一瞬,身上的一襲黑色神職人員的長袍彷彿一片烏雲瀰漫開來,無休止地擴大,瞬間將整個打開的門都遮蔽了。
“神啊!請讓我用所有的血作爲祭獻,讓光明之子飛翔!”
最後一句祈禱吐出時,他的身體穿越了那道門,被吸入了異世界。那一刻,在光芒的最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就像是一隻飛蛾投入湖水,激起了細微的波動。然而,在那之後,一點白色的影子忽然從光芒深處飛了出來。
巨大的潔白羽翼,在光芒裏綻放,轉瞬間覆蓋了整個天坑。
“小心!”涯雙手交錯,迅速結印,失聲喊道,“是那孩子!”
然而對方的速度快得像一陣席捲而來的風,同一時間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巨大的羽翼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將他和幽顏隔開了。那一刻,視線被遮擋,他的手指張開,結印完成。天坑的四壁忽然射出無數的光束,縱橫交錯。
“幽顏!”他厲聲道,“攔住她!”
羽翼的另一邊傳來幽顏的回應,光從另一邊射出來,兩端彼此呼應,瞬間交織成密密的網——天坑剎那間變成了一個通透的光柱,裏面激射着刺眼的光。那種光是摧毀性的,幾乎可以消弭一切掉入其中的有形物質。
然而,羽翼捲起旋風,一路毫不停留地朝着地面掠去,一道一道地衝破光網,竟似完全不受影響。只是一轉眼,那雙潔白的羽翼就從地底衝到了天坑頂部。
那個瞬間,聚集在天坑邊緣的所有克蘭社團的戰士都怔住了——巨大的黑洞裏有一片羽翼探出,宛如從雲端落在大地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當羽翼依次從大地深處探出的時候,光隨之而出。這種光並不是黑暗深處那扇門後的毀滅之光,而是溫暖的、明亮的、潔淨的,宛如從天堂射下來的。
只是短短瞬間,被陰雲籠罩多時的s城忽然被點亮了,大雨終止。廢墟里的那些邪魔們發出了驚慌的騷動,彷彿一羣被驚起的烏鴉齊齊飛起,向着天空躲避。令它們躲避的,是衝破天坑的重重結界裏浮出的一個美麗少女。
她有着人類的臉龐,不過二九年華,猶自帶着稚氣,然而眼神卻是超越人類般的睿智洞徹,周身散發着奇特的光芒—一那是光明之子。在龔格爾神父用全部力量擋住那扇門的瞬間,她展開了羽翼,掙脫了那扇門的吸力。
她從大地的最深處升起,向着這個破損崩潰的世界投去了深深的一瞥,露出了悲憫的神情,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天坑上方凌空劃了一個十字。
在她手指劃過的地方,光芒四射,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出現在了陰鬱的天空裏。在光芒所及的地方,那些從地底那道門裏洶湧飛出的靈,彷彿飛蛾遇到了火焰,飛灰般四散。
“上帝!”所有的戰士都驚呼起來,不敢相信地看着這個以少女形象出現的天使,許久纔有一個人斷斷續續地驚呼:“這……這是……光明之子?”
“光明之子……是個女的?不應該是個男的麼?”
“上一個神之子耶穌是個男的,可是這一個未必……”
“噓!神啊……聽,她開口說話了!”
那個少女飛翔在空中,俯視着正在毀滅的城市,手心裏捧着一輪流動的光輪,用如樂般的聲音開口道:“神愛世人,必不讓這世界在末日的鐘聲中毀滅。我的戰士們,最後一刻即將到來,如今,請跟隨我一起戰鬥吧!”
話音一出,所有人失聲歡呼:“光明之子!是光明之子!”克蘭社團的戰士們紛紛重新飛起,手握武器,展開雙翼升上天空,圍繞着發光的少女,宛如一圈耀眼奪目的雲。
而腳下的天坑卻在加速崩潰,地底的門接近全部打開,從黑暗的深處無數影子撲簌簌飛出,呼嘯着升上天際。那是被釋放出的靈,飢餓、兇狠、貪婪,來自於另一個虛無的世界,帶着對“實體”的渴望衝入了這個人世。
它們通過地底長長的黑暗隧道,如同一羣羣飢餓的孩子通過母親的產道來到了這個世界。它們密雨一樣地撞擊着天坑上方的光之十字,一批批地消弭,一批批地湧現,那種密集的撞擊聲令人不寒而慄,宛如暴雨擊打着薄弱的窗戶。
“咔嚓”一聲,那一層薄弱的窗戶碎裂了——兩道影子掠來,彷彿鋒利的剪刀交錯劃過天坑上方,將那個光之十字擊得碎裂了!
站在黑暗的洞窟上方的,是兩個影子。“白之月”的兩位最高階的使徒,涯和幽顏,出現在了大地上,冷冷地看着從天坑深處逃逸的少女,眼神如刀劍。他們合力破開了那個十字封印,地底的靈洶湧而出,就這樣穿過了那道門來到了人世,開始了它們的狂歡!
不等那些靈體完成全部的實化,克蘭社團戰士們的劍已經落到了它們身上。神的戰士在漫天陰霾的黑暗中浴血奮戰,劍一次次劈開灰白色的靈,宛如在飛灰中和虛無的對手戰鬥。
涯和幽顏對視了一眼,彷彿心意相通,瞬間化作了兩道流光,掠向了半空中的少女。只聽凌厲的一聲響,天空中再度交錯過劇烈的閃電,白色的翅膀向着兩側展開,劃出凌厲的弧度,擊退了從左右兩側來襲的對手。
然而,那一雙潔白的羽翼上,卻有殷紅的血沁出。
光明之子的手按在胸口上,眉頭微微蹙起,似是那裏存在着什麼禁錮——是的,末日鐘聲即將敲響,然而,她身體裏的封印,那個由米迦勒設下的封印,卻還沒有徹底地解開,她的力量無法得到完全的釋放!
羽翼片片迎風而動,發出奇特的似呼嘯般的聲音,彷彿吹響了號角。烏雲下,末日的廢墟之上,光明之子展翼飛翔,帶領來自耶路撒冷聖殿的克蘭社團戰士,和來自“白之月”的黑暗軍團對陣——那是《死海古卷》裏早已記錄的故事,現在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廢墟里,一個老人看着這一切,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一塊“百達翡麗”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還精準無比地走着,顯示着此刻的時間——
2012年12月20日,23點25分17秒。
離末日鐘聲敲響還有34分鐘43秒。
此刻s城發生的一切,定然也在世界各地上演着。地底的那道門在打開,兩個世界即將聯通,地球上的物質被迅速地吸入“白之月”,湮滅於暗之力量中。而在一切完成後,這個世界將毀滅,而另一個世界將得到重建。
這是他們這些跟隨“白之月”的人類,所謂的追隨者們早就知道的答案。
忽然,漫天飛舞的邪靈裏降落了一個黑影。那是一架阿帕奇長弓直升機,逆風落下,旋轉的葉片切割着此刻充斥着天地的魔物,“白之月”的邪靈被驚擾,很快就簇擁過來,圍住了這架闖入的飛機,大口吞噬着。只是短短一瞬間,彷彿強酸腐蝕,剛落地的直升機的外殼就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個架子。
“媽的!這羣該死的東西!”一道光芒從機艙裏綻放,閃電般繞了一圈,切開了雲集在周圍的邪靈,一個絡腮鬍子的男人從裏面跣了出來。
“雷切爾大人!是雷切爾大人來了!”一直苦戰的克蘭社團的戰士發出了一聲歡呼,立刻振作了精神。雷切爾之後,從直升機上緊接着出來的是銀髮的醫生,大天使長拉斐爾,而靠在拉斐爾懷裏的女人一頭金髮獵獵飛舞,右臂還打着石膏,居然是加百列!
“上帝保佑!”克蘭社團的戰士們失聲驚呼,狂喜無比。
然而,拉斐爾半扶着加百列從直升機上跳下,卻往前走了一步,對着天坑方向單膝跪下,抬手在胸口劃了個十字,面色恭謹:“拜見光明之子。”
“今日,是地獄之門打開的時刻。”天空裏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莊嚴肅穆,宛如管風琴奏出的音樂,“龔格爾已經爲此犧牲,米迦勒和烏利爾也已然去往天國。剩下的你們,將爲自己的命運而戰。”
衆人一起抬起頭,看到了天空裏伸展開的巨大羽翼。
天坑上方懸浮着一個發光的影子,純白色的少女凌駕於無底的黑洞之上,兩道翅膀從肩後延展開來,竟然遮蔽了整個天坑!
用羽翼覆蓋住那個地獄般的洞穴,她吐出了一句:“在鐘聲敲響之前,讓我們戰鬥到底!”
而深不見底的天坑深處,那一道門已接近徹底打開,強烈的光芒從中射出,預示着兩個世界的連接已經建立,大逆轉即將到來。
“天啊……天啊!”這樣紛亂的戰場裏,有一個人趴在廢墟的最高處低語,看着天坑深處的一切,眼裏充滿了既狂熱又激動的光芒,竟然把恐懼都壓了下去,“這就是沙漏……這就是活生生的沙漏理論實例啊!虛實的兩個世界在轉換!”
果然,在地底的光芒裏湧現出了無數來自異世界的靈。那些靈體從“白之月”被釋放,迫不及待地穿過了那道門,呼嘯着衝入人世。它們狂熱地尋找着一切能吞噬的東西,無論是鋼筋水泥,還是血肉之軀。當吞下所接觸到的“物質”時,它們就會迅速地“物化”,那些失去形體無數年的東西開始恢復了模樣。
那些“白之月”的靈的實體居然都是人首魚尾的模樣,遊弋在空氣中,拖曳着一縷奇特的藍色的光。它們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實體化,然後一羣一羣地向着天坑邊緣游去,自覺分開兩隊,形成了兩股巨大的潮流,向着不同的方向游去。
襯在巨大的黑洞裏,從半空裏看下去,這兩股巨大的潮流簡直如同兩條陰陽魚。
“不好!它們在‘凝聚’!”拉斐爾看到這樣詭異的情景,忽然想起了《死海古卷》上的一些話,失聲驚呼,“打散它們!千萬不要讓這兩條陰陽魚相遇!”
呼聲未落,半空裏忽然射落無數耀眼的箭。那些箭每一支都帶着燃燒的奪目光芒,準確地刺入了那堆不停凝聚的靈裏,讓那些剛剛恢復形體的異世界入侵者發出了詭異的慘嚎,扭曲着化爲了齏粉。
“光明之子!”所有戰士都仰起頭來,驚歎地看着這一幕。
“各位,戰鬥吧!那些入侵者已經開始毀滅我們的世界!”拉斐爾只覺得熱血沸騰,放開了懷裏還看不見東西的加百列,對着剩下的所有戰士大喊,“鐘聲敲響之前,我們要爲神、爲這個世界而戰,這是最後的戰鬥!”
“最後的戰鬥!”克蘭社團的戰士們一起高呼,在烏雲下舉起了手裏的武器。
大雨裏,空前激烈的戰鬥在持續着,無數的靈化爲輕煙,無數的戰士倒下。然而半空裏的白色翅膀還是展開着,光明之子用她的羽翼覆蓋着天坑上方,忍受着劇痛。那些從“白之月”被釋放的靈嘶喊着,試圖穿越她的身體,卻被過濾一樣地阻擋,消弭在了那具潔白無瑕的身體裏。
神之子,居然以自身爲屏障,擋住了奔向人世的所有惡靈!
時針在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次輕微的跳躍,都預示着離末日更近一步。
毀滅即將到來,老人卻沒有畏懼。他喃喃地念着什麼,走入了穿梭飛舞的惡靈中,四處尋找——他的兒子,霍銘洋,會不會在這一羣東西當中暱?
“銘洋……銘洋!”老人在廢墟里踉蹌地走着,大呼。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並不瞭解那個冷峻叛逆的兒子,也不瞭解那個溫柔沉默的異國妻子……他曾經因爲猜忌和不理解而離棄了他們母子,令德芙雅尼死於精神病院的烈烈大火中,銘洋也身心俱毀。那之後無論他怎麼彌補,唯一的兒子卻再也不親近他了。銘洋一直視他爲敵人、暴君,以自暴自棄的消沉態度活着,直到末日來臨,看到了不顧一切來救自己的父親,眼裏才第一次流露出溫情。
“對不起。”他居然對自己道歉。
然而父子間的親近只有短短一剎那。那一刻,當銘洋掰開自己的手從高空墜向大地,消失於那個吞噬過麥美瞳的天坑時,他在那黑暗的地底依稀看到了妻子的笑顏—一那是幻覺麼?他怎麼會看到德芙雅尼?如今銘洋去了哪裏?是穿過了那道門,終於去了“白之月”麼?
他要去那裏尋找自己的母親,而將他這個父親遺棄在了世間!
霍天麟在廢墟內踉蹌地走着,走向那個巨大的黑洞。在那個天坑深處,可以看到越來越盛放的光亮,無數的邪靈從中蜂擁而出,闖入這個世界,在半空吞噬着一切。而克蘭社團的戰士們正用盡全力地戰鬥,將從地底湧現的魔物斬殺,無數白色和黑色的羽翼在天坑上方交錯,彷彿湧動的雲層。
沒有任何一方攻擊這個孤獨的老人,無論是“白之月”,還是克蘭社團。
23點58分37秒。離末日鐘聲敲響還有1分鐘23秒。
“來不及了吧?”霍天麟看着這一切,喃喃喃着,眼裏不知道是悲是喜。只有那麼一點時間了,鐘聲即將敲響,天地間還有那麼多的邪靈,根本殺不完,也無法關閉那道已經徹底打開的門——當時間到來的時候,所有的天坑將同時透出光芒,無數個通往“白之月”的通道一起打開,將這個世界徹底吞噬。
他覺得後頸刺痛,流出血來,那是“白之月”的烙印在激烈地召喚自己去戰鬥。然而,這個人類的老人卻毫無反應,自顧自穿過密密麻麻的邪靈,終於費盡艱辛地來到了巨大的天坑的邊緣。
白髮蒼蒼的老人匍匐在絕壁邊緣,俯下身,深深凝視着大地深處的光。
那道傳說中的門終於打開了……兩個世界在此刻連爲一體,互通有無,慢慢倒轉。或者說,那個虛無的世界即將吞噬這個人類的世界,完成它的重生。而在那之前,這一刻已經早就被預言,刻在瑪雅人的祭壇上,寫在了,《死海古卷》的神諭裏。
他並不害怕,只是覺得何其有幸,能親身見證這一刻。
地獄在眼前徐徐打開,霍天麟的眼裏卻看到了另外一幅景象——門打開了,炫目的白光裏,浮現出的是他多年前死於烈火中的妻子的臉龐,美麗的德芙雅尼在微笑,異世界的光籠罩着她,令她如同仙女般美麗。
那是他深愛過卻畢生都不曾真正瞭解的神祕女人。
是幻覺麼?她爲何會出現在世界的另一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霍天麟死死地盯着天坑深處,忽然間聽到了地底傳來的鐘聲——“當……”
鐘聲響起,迴盪在天宇。
同一時刻,有無數人驚呼,廝殺中的戰士停住了手,有些驚懼地聽着——鐘聲,陣說中的末日鐘聲,來自於最深的地底,終於按時準點地敲響了!
《死海古卷》裏記載,當末日降臨,地獄之門打開,喪鐘鳴響。當鐘聲消失的時候,這個世界也將全部毀滅。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那麼此刻,一定能清楚地看到整個世界在進行着怎樣可怕的變異——在鐘聲裏,這個地球在發生奇特的扭曲:從東京灣到落基山脈,從黃石國家公園到青藏高原,無數個黑洞正在高原、海底和山脈深處迅速張開,彷彿一隻只黑色的眼睛在地球上睜開,密密麻麻,形容可怖。
那是死亡之眼,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每一個都在完成着虛實轉換。
無數的物質在流失,消弭於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那些異世界的靈從這些通道里瘋狂地躥出,依靠着這個世界的物質而重新獲得了形體,狂歡着,充斥了這個世界。
“無須掙扎了,人類。聽,這是來自‘白之月’神廟的鐘聲,計數着兩個世界全面逆轉的一刻。你們的末日到了……一如你們的神曾經預言過的那樣。”
在黑暗深處傳來了“白之月”祭司的聲音,涯和幽顏在虛空裏重新出現,各自點足,停在了光明之子雙翼的尖端。一場惡戰結束,那雙潔白的羽翼流滿了血,少女身體裏的光芒在暗淡,彷彿在這輪惡戰裏消耗了她接近全部的力量。越來越多的靈穿透了少女的身體,從黑洞的彼端飛出,狂歡着來到人世,獲得了實體,凝聚,密密麻麻地充斥了整個世界。
光明之子……也要死了麼?衪也會死麼?!
所有克蘭社團的戰士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刻,天地寂靜如死,只有那死亡的鐘聲在迴盪。當鐘聲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德芙雅尼!”
所有戰士一驚,回過頭卻看到一個老人跪在天坑邊緣,對着黑暗深處狂喜地喃喃。霍天麟?!在拉斐爾認出那個老人是誰並且下意識地撲過去想拉住他之前,他忽然張開了雙臂,從天坑上躍了下去。
“他好像看到了什麼!”那一瞬,拉斐爾腦子裏掠過了一個念頭——那一道門背後,果然依稀可以看到一掠而過的影子。那個影子緩緩地從白光裏浮現出來,有了依稀的輪廓。那個影子是如此熟悉,不由得令他震了一下。
不是那個叫德芙雅尼的女人,而是失蹤的霍銘洋!
“銘?”醫生失聲地喊道,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的,從天坑深處浮現的那個人影,居然早他每年來的病人!是那個傳說已經失蹤,不知在何處的年輕人!
此刻,那個孤獨桀驁的貴公子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從黑暗的最深處浮出,穿過了那道門,逆向上升,迅速地靠近地面。他身後沒有羽翼,卻展現出了超常的力量,面色蒼白,眼神卻彷彿在燃燒。
“德芙雅尼……”霍天麟喃喃地念着妻子的名字,墜入了大地深處。
在飛速上升的過程中,霍銘洋一手接住了墜落的父親,將其擊昏,另一隻手卻對着拉斐爾伸了出來,求助般地看着他。那一刻,他離天坑的出口處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
他……想要什麼?
大天使長不知道該不該伸出手——這個從地底浮現的人,到底還是不是霍銘洋?或者說,他到底還是不是一個人類?他爲何從那扇門背後出現,又想來這個世界做什麼?他的眼神……似乎是個陌生人,不再是那個他一度熟悉的病人了。
“快!”對方急切地把手裏的霍天麟托起,交給了他,“沒有時間了!”
鐘聲已經響到了第五下,拉斐爾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昏迷的老人。瞬間,彷彿被一股力量拉扯着,霍銘洋往下墜回,幾乎將他也帶了下去。衝力很大,機械臂發出了警告的聲音,如果換成普通人類的血肉之軀,估計早已被這一拉撕裂斷了。
“你……”醫生愕然,覺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似乎變了。
“拜託你了。”他聽到自己的病人低聲道。
那一刻,霍銘洋的眼睛裏居然掠過一絲溫柔和不捨,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老人,俯身親吻着對方的額頭。這個吻包含着許多複雜的情愫,竟不像是一個兒子對自己的父親的吻。
拉斐爾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霍銘洋被扯回了地底,但卻對着頭頂發出了祈禱:“神啊……我來了,您看到我了麼?”
驀地,拉斐爾聽到頭頂上方響起一聲撕裂般的響聲,一個巨大的影子投了下來,呼嘯着掠過自己身側,捲起了一陣凌厲的風。他抓住霍天麟,移回了天坑邊緣,一手已經拔出了劍,然而眼角瞥到的,居然是那雙潔白的羽翼!
鐘聲還在縈繞,已經敲響了六下。但就在這一刻,彷彿聽到了霍銘洋來自地底的呼喚,那個本來以身爲屏障在天坑上方阻攔着“白之月”的入侵的光明之子,居然不顧一切地掙脫了被釘住的雙翅,不惜撕裂開自己的羽翼,向着霍銘洋飛了過去。
“你來了麼?”光明之子用如同音樂般的聲音對他道,眼神透着欣慰。
“是的,我來了,神之子,但願不太晚。”來自“白之月”的霍銘洋看着向自己衝過來的少女,眼裏出現了奇特的笑意——那種表情,有釋然,也有洞察,更有一種堅決的無畏。他向她伸出了手,掌心裏出現了繁複的紋路,如同一朵綻放的杜鵑花。那一刻,他黑色的眼眸轉爲紫羅蘭一樣的顏色,浮現出完全陌生的表情。
德芙雅尼……那一瞬,他的身體里居然浮現出了屬於死去母親的表情!
“果然是你。”光明之子微笑起來,落到了他的面前,“末日到來的時候,穿越了生死之門,復活在兒子的身體裏。德芙雅尼,你果然履行了你的誓言。”
霍銘洋低下了頭,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恭謹而謙卑。
在迴盪的鐘聲中,兩人在黑暗的地底相視,宛如第一次在繁華的城市裏遇見,隔着透明的落地窗相望——只是在同樣的軀體裏,已經寄住着不同的靈魂。
“我在另一個世界裏蟄伏着,已經等了您十年。鐘聲敲響的時候,如米迦勒所言,您終於覺醒了……”德芙雅尼對着這個少女深深行禮,用純熟的尼泊爾語繼續說着,“所以,我摧毀了‘白之月’的神廟,切斷了他們的力量來源,然後用了我在世上唯一嫡系血親的身體,前來迎接您。”
那一刻,雲集的惡靈們果然發生了一陣騷動。地底的大門還開着,然而裏面卻再也沒有靈體繼續飛出,顯然是孕育它們的生命之樹已經枯萎,神廟也被摧毀了。
“果然如此,”光明之子點了點頭,嘆息道,“難怪我會爲了這個年輕人而提前甦醒。原來驚動我睡眠的,並不僅僅是因爲寄主身上那種人類的感情,而是因爲他,你的兒子,將是末日這一刻必不可少的‘器’麼?”
“您洞察了,”德芙雅尼來不及鄉說,只是側耳聽着鐘聲,“到時候了。”
“來,我的守護者,打開米迦勒留在我身體上的封印吧!”光明之子展開雙翅,似是擁抱地向“他”飛來,“鐘聲結束前,讓我徹底恢復力量吧!”
光明之子的胸口有斑駁的血跡,皮膚幾乎透明,裏面似乎有光在流轉,卻無法破體而出。那是因爲多年前,爲了躲避“白之月”的搜索,米迦勒封印了衪的神性。
那一瞬,德芙雅尼咬了咬牙,伸出了手,掌心裏的花紋像活了一樣地蔓延,凝聚成了一把奇特的蜿蜒的利刃。當兩人靠近的時候,德芙雅尼猛然將手指插入了對方的胸口,先是從左到右,然後從上到下,毫不留情地撕裂。那一刻,光明之子胸中的光芒迸射了出來,呈現出十字形,將整個天坑照得透亮。在她胸膛裏盛放光芒的,居然是那原本掛在她胸口,後來卻一度消失無蹤的玉環——她父親在魂歸那日留給她的遺物。
“這就是米迦勒留下的‘鑰匙’。”德芙雅尼打開了夏微藍的胸膛,喃喃自語,探手將那輪光芒捧了出來——是的,一直被封印在少女身體裏的,是13年前米迦勒率衆闖入“白之月”,以生命爲代價帶回來的異世界之門的“鑰匙”!
那本來是一輪虛無的光環,被他凝固成了實體,加了封印。
那一年,克蘭社團的大天使長戰死在了蔚藍的大海深處,然而,或許是因爲思念,或許是因爲責任,他的一部分魂魄卻在展後一刻穿過了黑洞,回到了人世間,最後一次探望了自己的妻子以及孩子。可是,他的妻子卻無法看到他,只有五歲的夏微藍能感知至他的存在。孤獨的歸來者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以生命換來的鑰匙留給了只有五歲的女兒,然後便灰飛煙滅,甚至來不及在出發前就寫好的遺書裏補上這一筆。
而那個被封住了神性的少女,懵懂無知地帶着這個玉環長大,並不知道它有什麼稀奇之處。一直到18歲來到S城,遇到了霍銘洋,她的人生才重新開啓。因爲那個年輕人的身體裏流着守護者的血,他是德芙雅尼唯一的孩子。
他們在繁華的廣場上隔着玻璃窗第一次對望,中間隔了懸殊的財富地位和人生背景,也不知道冥冥中牽引他們相遇的是什麼。
一直到鐘聲響起,一切的因果律纔開始凸顯。
“鑰匙!”光明之子將手探入自己胸口,捧出了那輪光環,彷彿託着一個小小的太陽。這具人類的身體已經被撕裂,然而她卻絲毫不覺得痛苦,瞬間展開了雙翅,向着黑暗的地底衝去。鐘聲在頭頂回蕩,那道門已經接近於完全打開的狀態了。
“攔住她!”當她飛向那扇門的時候,一個聲音厲喝。那是涯。
無數的灰白色霧氣從大地湧入,嘶叫着追逐而來—一那是由涯和幽顏帶領的“白之月”的靈,地面上正在摧毀一切的異世界入侵者。德芙雅尼毫不猶豫地回身,十指間綻放出凌厲如劍的光芒,封鎖住天坑,攔住了追兵。然而,耳邊的餘音漸漸衰微,一個絕望的念頭卻在嶽裏掠過。
——來不及了!怎麼都來不及了!
那一刻,地底傳來的鐘聲已經敲響了最後一下,低沉悠揚。鐘聲的尾音還在冗長地迴響,卻嫋嫋消散着。來不及了,時間已經消失殆盡。
光明之子握着那把鑰匙,尚未來得及靠近那扇門,鐘聲便將消失了。與此同時無數的靈已經追上了她,如同污濁的濃霧一樣纏繞着她,扯住了她手裏的鑰匙。
聽到最後一響鐘聲響起,涯和幽顏眼裏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看着大地深處徹底打開的那道門——是的,到了這一刻,再也無法逆轉命運,阻攔兩個世界轉換了!
傳說中,當2012年12月21日24點的鐘聲敲響時,黑夜將籠罩整個世界,世上的一切皆盡毀滅,成爲廢墟。當夜幕降臨後,第二日的太陽將再不會升起。
然而,就在毀滅摧枯拉朽般地進行的那一刻,一切忽然停住了。
是的,那是“停住”!
這個世界的時間在那一刻忽然凝固了。所有鐘錶不再跳動,齊齊地停在了24點這一刻!這最後一響的鐘聲在天地間久久迴盪,無休止,竟然像是滾滾的春雷。
“天啊……居然停住了!”衣衫破爛的教授站在廢墟里,目睹了這一切,不敢相信,“沙漏竟然停止了流動!兩側的能量交換被切斷了,奇蹟啊!這……這又是什麼新理論?”
同樣的,克蘭社團的戰士們也不敢相信地聽看這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最後一響的鐘聲,相顧失色,忽然脫口歡呼起來:“時間停住了!萬能的主,居然真的停住了時間!讚美神!您的力量無所不在,無所不能!”
那個瞬間,一陣陣狂熱的歡呼響徹天地,頹敗的士氣重新振作起來,在永不停歇的最後一響的鐘聲裏,克蘭社團的戰士高喊着讚歌振翅飛起,揮劍砍向那些不知所措的“白之月”的靈體。當時間停止的一剎那,所有物化的異世界的靈都頓住了,彷彿被卡在了某一點上,呆滯而不能動。克蘭社團的戰士們展開雙翼飛向它們,劍光絞碎那些靈,宛如砍瓜切菜般容易。
地面上的戰鬥形勢逆轉之時,大地深處的搏殺卻幾近慘烈。
那道門已經在不遠處了。然而無數灰白色的靈卻追了上來,緊緊纏繞着飛翔的光明之子,不顧一切地撕咬着,拉扯着,不讓她靠近那道門。她的雙翅也無法動彈,因爲兩個幽靈般的影子已經隨之而至,銳利的白光再度閃現,穿透她的翅膀,死死地釘住了她。
那是“白之月”的兩個使徒,涯和幽顏。
“我的戰士們!”光明之子被釘在半空,用盡力量呼喚着追隨者,潔白的翅膀流滿了血,“拉斐爾!加百列!解放我!”
然而,整個天坑裏都充斥着灰白色的污濁的霧氣,數不清的“白之月”的靈雲集在這個通道里,密密麻麻,將每一寸空間都填滿。無論是霍銘洋,還是大天使長,就算竭盡全力,也才能深入一步,一時間都無法及時地趕上前去。
鐘聲還在持續,然而聲音卻已經由強轉弱。
時間的裂隙是有限的,那種停止一切的力量將轉瞬即逝。
“不要猶豫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在漸弱的鐘聲裏,居然是那個被驅逐的聖心居士,仰頭大呼,“把所有力量都釋放!立刻!”
那個落魄的神棍不顧一切地返回了戰場,摘下了手裏唯一的戒指,扔向了天坑,念動咒語—一隻聽“嚓”的一聲,那一枚小小的寶石憑空燃燒起來,化成了一團火球。在光芒裏,那些糾纏着光明之子的惡靈發出了痛苦的嘶喊,紛紛消散。
寶石的能量轉瞬燃燒殆盡,天坑又恢復了黑暗。
“神啊……請您原諒我的暴殄天物吧!”天坑上傳來了一聲祈禱,卻是雷切爾的聲音。被聖心居士啓發,那個壯碩的德國人在天坑上空喃喃祝頌,鬆開了捧着的手指。天坑裏忽然閃出了一道又一道刺眼的光,五色斑斕。
那是劇烈燃燒的能量,如流星雨一樣墜落,灼穿了一切!
在短短几秒鐘內,那些世界上最昂貴的鑽石被燃燒殆盡——艾克沙修、非洲之星、大莫臥兒、神像之眼、奧爾洛夫、仙希、泰勒伯頓……一顆接着一顆,如同璀璨的煙火一樣爆開,發出了耀眼奪目的光芒。
所有價值上百億美元的寶石的靈能,全部在瞬間燃燒!
這些寶石釋放出的巨大能量在天坑裏開闢出了一條道路,令霍銘洋和大天使長們得以向前。然而就在這一刻,那種奇特的“時間停頓”已經結束,迴盪的鐘聲開始迅速地衰減,眼看就要消弭於無形。
那一刻,光明之子忽然喊了一句:“德芙雅尼!”
“是!”
彷彿知道對方的意圖,霍銘洋迅速地掠過來,十指間閃耀着凌厲的光,凝聚成一把利劍,毫不猶豫地一揮而落。光明之子發出了一聲低呼,仰起頭看着前方耀眼的光,猛然往前一衝。
那一雙被釘住的翅膀血淋淋地從肩膀上被撕裂,留在了涯和幽顏的手裏。光明之子就這樣以沒有翅膀的殘軀,重重地撞向了那扇門!
“咔嗒”,只聽輕輕一聲響,有什麼東西被放到了那道門上——一個玉質的圓環,裏面流動着首尾追逐的兩道光,被用力地鑲嵌入了那道巨大的門上,“咔嚷”一聲吸入,紋絲合縫。
圓環裏的光迅速轉動起來,瞬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光圈。
“不!”幽顏失聲驚呼,“她在關門!涯!”
不等她開口,她身邊的同伴已經不顧一切地掠了上去。涯扔掉了手裏的斷翅,一把抓住了夏微藍的肩膀,想將那個正在關閉地底之門的少女拉開。然而同一時刻,門上那個小光環擴大了,迅速地旋轉着,放出了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和原本“門”的力量正好逆向。
正反兩股力量在地底同時放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光芒在瞬間大盛,映照着天坑裏的所有人,像是要融化掉一切一樣。涯和幽顏臉色蒼白,彷彿想要盡最後的力,向着光明之子衝過來,然而他們的身形卻在半空中迅速地消解,如同霧氣一樣變稀薄了。
“涯……涯!”在消失的瞬間,幽顏的手改變了方向,向着同伴伸過去,眼神中有絕望,也有恐懼。涯竭力伸出手,握緊了她的十指。在這最後的一刻,他抱住了她,兩人一起被漩渦身不由己地捲入了。
那一扇在鐘聲中打開的巨大的門,迅速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關閉。同一瞬間,天坑裏所有的靈發出了恐懼的嘶喊,被同樣一股力量吸住,拖回了屬於自己的世界。是的,沙漏的流瀉被停住了,兩端的交換中斷,因爲處於瓶頸處的那道門被關閉了。
幽顏的長髮在獵獵飛舞,眼裏有淚水長劃而下。被吸入門後的那一瞬,她看着頭頂極遠處的天空,眼裏有留戀和不甘:“我們……我們輸了!”
“別怕,”白袍的祭司抱住了她,眼裏有罕見的溫柔,也在看着頭頂的那一點光亮,喃喃着,“再看一眼吧……記住這個世界,顏。下次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們會回來!”
可是,那要等多久呢……100年?1000年?
門後的光在驀然盛放之後又忽然收斂,抓住了消融在光裏的每一個靈體,一寸寸地退回地底,彷彿另一端有什麼東西控制着它,將其一縷縷地抽了回去。
那一扇巨大的位於大地深處的門在無聲無息地關閉。在門的縫隙消失的那一刻,霍銘洋的身體忽然一震,軀體裏也有一種光被抽了出來,隨着最後的吸引力投入了門後面的那個世界。
同一個瞬間,屬於“他”的意志再度回到了身體裏。
當霍銘洋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於最黑的地底,正在眼睜睜地看着那道隔斷兩界的巨大的門在緩緩閉合,而那個滿身是血的少女也被迅速地捲入,和那些被收回地底的光芒一起消失了。
那是奇特的噩夢般的景象,他一時間無法明白自己置身於何處。
“微藍!”他下意識地衝過去,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女孩在那道門裏消融,再也看不見,宛如多年前他曾經看着母親死去一樣。
母親。閃念之間,他忽然明白了這一切。
彷彿有巨大的鐘聲在腦海裏敲響,震得他幾乎耳聾。烈火、呼喊、絕望、祈禱……十年前的種種在一瞬間清晰地浮現了出來,栩栩如生。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所謂的使命,所謂活下去的意義,原來就是這樣麼?!
“我的孩子……我終於見到了你。”當他念及這個名字時,有一個聲音溫柔地耳語道,“這麼多年辛苦你了……如今我的使命結束了。你的,卻還不曾結束,快上前去吧,不要猶豫。”
“媽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四顧,“是你麼?”
“是我!快上前去,完成你的使命!”彷彿回應着他的問話,一道淡淡的光憑空出現,繞着他的耳畔掠過。然而那個聲音卻消失了,宛如簫聲的尾音。
“我的使命?”他的目光追逐着那道光,失聲問,“是什麼?”
然而,母親並未回應他,彷彿靈魂只能短暫地顯示其存在,接着又迅速地消散了。這時,地底的那扇門徹底關閉了,將那個少女帶入了其中——那一刻,天地間發出了一聲久久的,就像是永恆的回聲。
“微藍!”他失聲呼喊着,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轟轟作響。
然而她只是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而隱忍,帶着一絲悲憫的洞察,完全不是一個18歲的人類女孩的模樣,更像是被釘上十字架以前的耶穌。在這最後的時刻,她的身體還是被那個所謂的神之子佔據了麼?
就在那一刻,彷彿有一道光掠過腦海,最後一個記憶的暗格被打開了。霍銘洋如夢初醒,呼喊着她的名字,不顧一切地上前,向着那團迅速消失的白光伸出手。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身體里居然隱藏着這樣大的力量!就算被“白之月”的使徒摧毀了氣脈,不能再使用一切咒術,他身體里居然還潛藏着這樣的力量!
他的手,居然探入了那扇地獄之門,抓住了她。
——這一切他做得乾脆利落,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就像是在腦海裏已經演練過幾千幾百次一樣!
他抓住了那個即將被捲入異世界的女孩,用力把她從門後拉出來,然而他自己的身體卻在那樣強烈的光芒裏一寸寸地被摧毀,血從身體裏沁出,遍身殷紅。他知道,這一切只是一種等量的“交換”。母親曾經告訴他,不管咒術如何強大,若要換回別人,就必須犧牲自己。
是的,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原來母親告訴他的、他一生最大的使命,就是在這一刻,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眼前這個人。
原來,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麼?
他不過是一個卑微的人類,而她的身體裏,卻寄居着至高無上的神靈。
——在地獄乏門面前,聽從了召喚的他做出了最後的舉動:犧牲,眼裏卻帶着洞察而微弱的笑。對神而言,他不過是一個如螻蟻般的祭品:可對她而言,他又是什麼樣的存在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去問她了吧。或者,此刻,主宰她身體的已是那個神之子,再也不是那個少女夏微藍了。
然而,就在他已經將她拉出死亡的瞬間,他的身體卻猛然一輕,就像是有一隻手忽然推開了他,然後托住了他,用力往上一送,他竟身不由己地離開了死亡的漩渦。
“微藍!”他看到在最後一刻推開自己的人——是的,就在他幾乎要把她救回的時候,她推開了他!那個神之子,居然謝絕了人類的犧牲和救助!
“結束了。”那個少女重複了他母親的靈魂說的最後那句話,潔白的羽翼在光芒裏一根一根地融化,彷彿白雪在日光裏消融,她對着他微微一笑,“再見……”
她推開了他,拒絕了他的犧牲,一個人自行墜入了深淵。
光明之子,最終將以身相殉,和黑暗一起葬身於地底。
——那是《死海古卷》上關於末日的最終預言。
Chapter 32 平安夜
2012年12月21日,那一夜分外漫長。
世界各地發生了多起空難海難,有一些地方的人們在睡夢中感到了大地的顫抖和動搖。然而,對於世上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夜晚,第二天醒來拉開窗簾看到溫暖的陽光射入房間時,心裏並未覺得有何不同。或許偶爾也會有人想起傳說中的那個末日的傳言,只是搖頭笑一下而已。
太陽照常升起,亙古不變。
然而,沒有人知道那個漫長的夜裏,世界曾經瀕臨毀滅,然後又重新恢復。多少生命和靈魂從此湮滅——那艘載着70億人的船穿越過驚濤駭浪,終於平安地抵達了黎明的彼岸。
託着方舟抵達彼岸的,卻是無數犧牲者流出的血。但那些血在日出之前消失無痕,不曾被世人得知,就如同……日光下消融的雪一樣。
末日之後的第三天,便是2012年12月24日。
平安夜,耶路撒冷的街頭車水馬龍。華燈初上,老城的工藝品集市和蔬菜瓜果集市都已經關閉,然而Holy Sepulchre(聖墓教堂)外卻人頭攢動,有上千人連夜捧隊。
根據《聖經》記載,神之子耶穌在傳教時,曾經遭祭司和貴族嫉恨,被猶太教當局拘捕,送至羅馬總督彼拉多處,後判爲釘死在十字架上。傳說耶穌在死後三天重新復活。4世紀初,羅馬君士坦丁大帝的母親希拉娜太后巡遊至耶路撒冷,下令在耶穌埋葬和復活之處建造一座教堂,即後來的聖墓大教堂。
這樣一個聖地,在平安夜自然有無數的信徒來到此處,排隊進入教堂祈禱,等待新年的鐘聲敲響。然而,今年卻很不巧,那些來自世界各處的信徒被告知教堂在進行維修,不能對外開放。信徒們只能沿着“苦路”在教堂外部繞行,甚至連探頭看—眼十字架,觸摸一下那塊傳說中浸透了耶穌鮮血的大理石都不行。
雖然都是虔誠的教徒,但遇到這種異常的情況,在不遠萬里而來的人羣中偶爾還是會發出一些怨言——
“上帝啊,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維修?”
“聽說這裏在前幾天的地震裏損壞了,教堂內部需要重新修補。”
“啊?是21日夜裏的那場地震麼?爲什麼那一夜我什麼都沒感覺到?醒來才聽說不僅是耶路撒冷,世界各地都發生了震級不等的地震,據說中國有個大城市差不多整個陷入了地底——想不到連聖墓大教堂都被波及了。”
“哦,說起來我那天還真是被嚇壞了……我住在海邊,半夜被搖晃醒,光着腳抱着孩子跑到了後門的山丘上,遠遠回頭看過去,發現月下的死海居然都是紅色的!”
旁邊的人喫驚起來:“什麼?死海都是紅的?”
“是啊!太奇怪了,海在發光,而且還在沸騰,就像是底下有什麼在打開一樣,出現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漩渦!看得我連路都走不動了,跪在那裏一直祈禱。”那個外地來的女教徒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可能真的是上帝顯靈了吧。那一刻,我覺得時間都好像停止了。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海面就重新平靜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說不定真的是神顯靈,才讓我們安然度過了2012年的最後一夜吧。”
“褻瀆神靈!”旁邊有一個老年婦女忽然低聲喝止,“《聖經》裏都沒有記載過所謂的2012年的末日預言,既然神都沒有說過,那這就是瑪雅人的謠言。別在這裏再提這件事了,但願上帝原諒你們!”
“……”前面幾個議論的人立刻收了聲,低頭默默在教堂外繞行。
然而,那些外面被阻擋入內的教徒們並不知道,此刻大門緊閉的教堂內部依舊金碧輝煌,並未有什麼受損的跡象。
神壇前,站着一列穿着黑色長袍的人,眼神閃亮犀利,手指上帶着有火焰徽章的戒指,一邊戒備着外面的情況,一邊不時地將目光投向神壇上的另一些同伴。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有傷在身,眼神疲憊,彷彿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
在一羣黑衣人裏,有一個穿着紅衣的人分外顯眼。
“咳咳,”來自梵蒂岡的密使,紅衣大主教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各位,這裏是耶穌死亡和復生的聖地,教皇大人協調了很久,也只能說服聖墓教堂給你們騰出一個晚上的時間,希望你們明白,這是來之不易的。”
“呵,”一個德國人模樣的黑衣人冷笑了一聲,手裏轉着一把瑞士軍刀,用蹩腳的英文說道,“老實說我很想讓您也明白,此刻您還能站在這裏,是多麼來之不易。”
鋒利的刀“咔嚓”一聲打開,嚇得紅衣主教一個哆嗦。他抹了抹頭上的汗,不知道這羣人是什麼來歷,但連梵蒂岡的教皇都爲這一行神祕人大開方便之門,將聖墓教堂在平安夜整個給了他們,必然是一羣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們……到底是同道,還是異教徒?
“願上帝保佑龔格爾神父、米迦勒、烏利爾,以及在這場戰鬥裏犧牲的所有戰士們!”哀悼完畢後,銀髮的醫生抬起閃着寒光的機械手,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低語,“爲了您賦予的使命,他們曾竭盡全力與暗之軍團戰鬥,直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願他們的靈魂在天堂裏安息!阿門!”
“阿門!”他身側的金髮女子俯首輕聲應和,也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在他們身後,兩排黑衣人齊齊躬身,也跟着祝頌,聲音在空蕩的教堂裏迴盪。
彌撒結束,兩人從神壇上並肩走下來。
“還看得清楚麼?”拉斐爾回過頭看着加百列。她點了點頭,鼻粱上架了一副精巧的金絲眼鏡,鏡片卻是淡淡的茶色,擋住了暗淡無光的瞳子。和他一樣,失明的她也接受了加農博士的手術,植入了外置的輔助儀器,通過眼鏡來接駁視神經,藉此恢復視力。
她沒有眼,然而他卻能看到她空洞眼睛背後的哀傷。
“不用太悲傷,這一次,我們終究是贏了。”拉斐爾只能這樣安慰她,“你看,我們沒有辜負上帝的期許,成功地阻攔了末日的來臨。”
“但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社團曾經有兩萬多人,這一戰之後,活着的只有此刻教堂裏站着的兩百多人了。”加百列喃喃,看着聖墓教堂裏傷痕累累的黑衣人,“而且,如果不是最後一刻遠在瑞士CERN的LHC啓動,粒子對撞撕裂了時空,我們說不定會全部死在那一扇打開的門裏。”
拉斐爾低聲道:“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是的,在那最後的一夜,遠在瑞士的天野教授和埃文斯博士在無法聯繫到神父的情況下,最終自行啓動了LHC,成功完成了一次極高能量的對撞。這一次對撞的能量級相當於宇宙大爆炸初期,甚至令時間都停止了那麼一瞬,給人類爭取到了最後的生機——沒有早一刻,也沒有晚一刻。
除了天意之外,也沒有別的解釋了吧?
加百列微微苦笑起來,點了點頭:“雖然天野彌生是個佛教徒,但是我想這一切也是他所信奉的神靈的意願吧。只可惜……”
她沒有說下去,眼眶有些紅。是的,在擅自啓動LHC這樣的儀器後,天野教授和埃文斯博士自然逃不過歐洲高能物理委員會的調查。那個已經退休的教授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並在調查進一步深入時,以自殺終止了所有的線索。
是的,他是一個佛教徒,又是一個高能物理界的權威科學家。但是,他最後卻爲上帝而戰,而死——這個祕密,又該有多可笑啊……說出來誰信呢?
想起了那個佛教徒勇敢的犧牲,兩人沉默了片刻,加百列再度喃喃開口:“你看,不但是米迦勒、烏利爾、莉莉絲,連神父都蒙主召喚而去了……到最後,只有我們活下來,看到了這新的一年。”
“很難過麼,薇薇安?”同伴溫柔地開口,出乎意料地叫了她的本名,並伸出手來輕輕擁抱了一下渾身顫抖的她,“那就哭吧,不要忍着傷痛,別忘記我是個醫生。如果你覺得痛苦,我會爲你包紮傷口的。在你17歲的時候,我就這樣對你說過,忘了麼?”
17歲的時候?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拉斐爾的眼睛也已經在這場空前慘烈的大戰裏毀掉了,瞳孔裏沒有任何表情,然而,他的面容卻有一種類似於少年的羞怯和不安,令她忍不住再一次戰慄起來,似是觸動了遙遠的記憶——她想起來了,在她深陷於對米迦勒的單戀時,在醫務室裏他曾經鼓勵她勇敢地去告白和追求,並說過同樣的話。
“十幾年了,我一直等着能有機會替你療傷,薇薇安。”拉斐爾嘆了口氣,語氣溫柔而失落,“可是你總是那麼倔強,從來不肯在我面前哭泣……自從米迦勒死後,你就一夕間長大,不再在別人面前哭泣了。就算我醫術再好,對着一顆如鋼鐵般無懈可擊的心,又有什麼用呢?”
她忍了又忍,淚水還是從空洞的眼窩裏長劃而下,飛濺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你終於哭了麼?”拉斐爾一驚,瞬間將她緊緊抱在懷裏,“不要哭,薇薇安,不要哭!讓我給你療傷吧,不要拒絕……因爲我們還活着,還可以相愛、相依、相伴到老……我們要感謝上帝,不可辜負他的恩賜。”
他低下頭開始輕吻她的臉,淚水濡溼了他的嘴脣。加百列沒有拒絕,也仰起了頭。然而,當他們的臉貼近時,戴着的眼鏡卻碰到了一起。
“該死,還真是礙事啊!”銀髮的醫生喃喃地說了一句,一把摘下了自己的眼鏡,同時也取掉了對方的——兩人都在瞬間失去了視覺,只能閉着眼睛接吻。拉斐爾俯下身來親吻着心裏愛慕多年的女子,感覺一瞬間彷彿已經到了天堂。
“這……”紅衣主教看着神壇前的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褻瀆神靈啊!”
“劫後餘生,你就原諒他們吧。他單戀她十幾年了。”雷切爾聳了聳肩。然而等了三分鐘,發現熱吻的兩個人還沒分開的跡象,不由得也不耐煩起來,吹了一聲口哨:“喂喂,差不多了吧?別太投入,我們今天來這裏還有正事要做的啊!”
相擁的兩人驀地分開,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了頭,無論是銀髮的醫生,還是金髮的女郎,臉上都泛起了紅暈,各自摸索着,重新將眼鏡戴上。
“咳咳,”拉斐爾扶了扶眼鏡,低語,“對,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如果按照《死海古卷》上的記載,我們此刻應該去聖墓那邊看看,迎接奇蹟了。”
“那是。你居然還沒忘記,不錯啊。”雷切爾吹了聲口哨,和他們一起朝着教堂的深處走去。紅衣主教想要跟上來,卻被幾個黑衣人攔住了去路,眼神森冷地逼迫他留在原地。
“我,我可不可以……”人羣裏有一個人想要跟過來,卻又有些猶豫,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忐忑不安,“也跟你們去?”
“聖心居士?”拉斐爾站住身,回頭看着那個人,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彼得曾經在黎明之前三次否認耶穌,神之子最後也原諒了他。你雖然曾經叛出社團,在末日那一刻卻依舊爲了光明之子而戰……一起來吧,歡迎你再度成爲我的同伴。”
一行人沿着走廊,走向這座龐大的教堂深處,腳步迴響。
這座教堂有着它輝煌的歷史——根據記載,2012年前,神之子耶穌被釘死在耶路撒冷城外的十字架上。阿瑞馬西亞的約瑟夫收殮了他的屍體,並把耶穌埋葬在自己還沒有使用過的墳墓:從一整塊磐石中鑿出的一個墓穴中。然而,三天後,當爲耶穌的屍體塗抹膏油的女人們到達那座墳墓時,卻發現墳墓入口的沉重石頭已經被挪開,裏面是空的。當所有人都震驚得不知所措時,有幾位天使從天而降,告知追隨者們,神之子耶穌已經復活了。
而那座磐石鑿成的聖墓,就在這座教堂的深處,被視爲所有教徒的神聖之地。
“你說,神蹟會再度發生麼?”雷切爾一路嘀咕着,有些不安地開合着手裏的瑞士軍刀,“就算我是個虔誠的教徒,也覺得不可思議啊!那一戰裏,我們所有人都看到光明之子已經神形俱滅了,對吧?怎麼還會……”
“別囉唆。這是《死海古卷》上記載的,我們必須按照神諭來完成一切。”拉斐爾沿着那條著名的苦路往教堂深處走去。加百列緊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凝重而忐忑,似在迎接一場不可知的命運。
十分鐘後,克蘭社團碩果僅存的幾位元老到達位於教堂深處的那個神墓時,忽然間都呆住了,停頓了片刻,齊齊發出了一聲驚歎——
“神啊!”
幽暗的燈光下,那塊沉重的封墓石已經再次被挪開了,一隻手從黑暗的墓穴裏伸了出來,白暫而柔弱。
“這世間,沒有人能奪我的命去,就如沒有人能奪去光明一樣,如果有死亡,也是我自己舍的。我有權柄舍了,也有權柄取回來——當地獄之門關閉後的第三日,我當復活,並現身於你們面前。”
——這就是《死海古卷》上,關於光明之子的最後描述。
此刻,平安夜的鐘聲開始敲響,迴盪在教堂深處。
2012年12月25日,聖誕節,海上有一輪明月升起。
在公海上的一艘豪華郵輪裏,新年宴會正在進行。臺上的樂隊賣力地吹着薩克斯風,聖誕樹上掛滿了禮物,彩燈閃亮如星。當一曲終了的時候,人羣開始歡呼,無勢閃亮的紙屑和氣球從天而降,氣氛熱烈而溫馨。
這一艘名爲“拉里格拉斯”的豪華郵輪,是嘉達國際總裁霍天麟爲紀念愛妻德芙雅尼而買下並命名的,因爲停在外海,躲過了21日的劫難,安然無恙。雖然S城發生了震驚中外的自然災害,幾乎全城毀滅,嘉達國際的基業也被摧毀,但是霍氏的總裁卻並未受到打擊——他在瑞士銀行的賬戶裏依舊有着高達數十億美金的存款,在末日之後第一個聖誕節到來的時候,在這艘郵輪上舉辦了盛大的派對。
從平安夜起,這艘豪華郵輪自s城沿着海岸線南下,歡慶着新一年的到來。
“沒想到,我們居然還能一起過今年的聖誕節。”兩大鬢蒼白的老人發出了一聲感嘆,舉起酒杯對着面前的人道,“來,銘洋,爲劫後餘生乾杯。”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在這樣的場合居然還帶着墨鏡,衣領雖豎起來擋住了半張臉,卻依舊遮不住可怖的傷痕。他看着面前的紅酒,似乎一點興致也沒有,只是失神地轉動着面前的高腳杯,另一隻手撥弄着一部白色的iphone4手機。
“不要擔心,范特西醫生說過,你的臉並不是沒救了。”霍天麟看到兒子心事重重的樣子,悉心勸導,“等他處理完手邊的事務,就飛來中國幫你重新進行一次整形。你會恢復,哦,不,會變得比以前更加英俊。”
然而霍銘洋並沒有說話,只是對着玻璃杯發呆,眼神渙散虛無,似乎在盪漾的紅酒的波光裏看到了什麼幻象。
“你說,母親她……”他喃喃,忽然忍不住哽咽起來——是的,他等了那麼久,就是爲了等到這一刻,當兩個世界終於可以連通的時候,可以再度擁抱母親。然而,他的確見到了她,卻是以這樣一種完全想不到的方式:她佔據了他的軀體,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是的,使命。
當末日來臨的時候,腦海裏的封印解除,一切記憶都復甦了。他記起來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有着截然不同的真相。
那並不是因爲父親而招致的黑道尋仇,而是一場母親自導自演的謀殺!
那個叫做德芙雅尼的母親,並不是克蘭社團的人,只是一個來自南亞次大陸、有着高貴血統的靈能者。儘管沒有看過《死海古卷》,也不曾得知瑪雅預言,她卻以自己的力量提前預知了未來,明白了末日危機的真實性。
可惜的是,除了另一位名叫夏之軒的中國男人之外,她這個想法卻並不被身邊的人乃至自己的丈夫所理解。她一遍遍地反覆對身邊的人說明預言,卻只遭到了嘲笑和諷刺,到最後,丈夫甚至不耐煩地將她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然而,就在那裏,她聽到了神諭,明白了自己真正的使命所在。
在那個精神病醫院的單人病房裏,她和另一個守護者米迦勒一起,爲迎接光明之子的到來做了祕密準備,中間聯手擊退過無數次“白之月”的窺探和搜索。五年後,在得知米迦勒已經去世的消息後,這個有着尼泊爾王室血統的女子默默地用祕術計算過自己的壽命,發現患有多種疾病的自己將會死在2009年的春天,只怕不能履行守護光明之子並在末日時爲之戰鬥的使命。
時間不夠了,所以,她不得不提前安排了自己的死亡。
爲了這個世界不至於毀滅,被關在精神病醫院的女人默默地做了一個驚人的周密的安捧,在那個計劃裏,所有人都是必不可少的棋子,甚至她唯一的兒子也成了最重要的“器皿”。
作爲一個預言者、先行者,她是孤獨的,不被人理解,也不被人支持,一切的一切只能獨自在黑暗裏進行,所有的犧牲也無人知曉。
終於,在兒子來看她的那個下午,一切如計劃地發生了。烈火熊熊燃燒,吞噬了母子二人。她的靈在瀕死時脫離身體,穿越那道門,去了“白之月”向兩位使徒求救——“用自己的靈魂來交換兒子的生命”,這樣的理由連涯和幽顏都沒有質疑,因爲她具有的美麗軀殼和高貴血統,兩位使徒允諾了她。在兒子重返人世時,她也順利地蟄伏在了“白之月”,以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當然,在那之前,她把一些東西封印在了兒子的腦中。
沒有人知道這場慘禍的真正起因,就連她唯一的兒子也以爲是昔日父親的仇家尋仇,才導致了那場火災——當日歷翻到2012年的時候,那些草蛇灰線的伏筆纔會浮現出意義。甚至,她封印在兒子腦中的記憶也會復甦。
那時候,“使命”作爲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將會指引霍銘洋前來尋找她。她將利用唯一直系血親的軀體在世間復生,協助光明之子完成最後的戰鬥。
10年,那是多麼用心深遠的伏筆和計謀啊!
“原來,我只不過是她的一枚棋子。”大難過後的霍銘洋目光渙散,看着手裏的酒杯,喃喃着,“她不顧一切地在火災裏保護我,又不惜以出賣靈魂爲代價救活我,其實並不是因爲愛我,而是我對她還有價值,不可或缺,對麼?”
霍天麟不知道說什麼好。雖然多年來爲了保護兒子和“白之月”進行了種種交易但直到末日來臨,他才知道自己也成了妻子的一枚棋子。那個來自雪山下盛放着杜鵑的國度的異族女子,對他而言,一直是個神祕的謎。
“母子天性,她自然是愛你的。”許久,他這麼說,卻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德芙雅尼是那樣神祕莫測的女人,即便是身爲丈夫的他,又怎能確定她是否真正愛過自己?
“可是,她更愛她的神,不是麼?從骨子裏看,她是一個比克蘭社團更瘋狂的追隨者。”霍銘洋慘淡地笑了起來,有些自嘲,也有些悲哀,“枉我十年來不停地追憶、懷念着母親,到頭來,其實在這世上真正愛我的,只有你,還有……微藍。”
微藍,這個名字從他嘴裏吐出,低沉而悲哀。
末日已經過去,毀滅的一刻也已成空,活着的人們甚至會覺得那一刻從未存在過,然而,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忘記地獄之門關閉前的那一刻——那個斷翅的女孩站在巨大的門之前,回頭看着他,輕聲對他說“再見。”
在最後一刻,她拒絕了他的犧牲,任憑自己墮入地獄。
——他知道,那一刻她是以“人類”的意志做出了最後一個決定她選擇了保護他,不惜讓自己死去。那樣強大的精神力量,甚至讓她身體裏的所謂的“光明之子”都爲之妥協。那最後一句“再見”,是她說的,而不是那個寄居在她軀殼裏的光明之子。
在聖誕夜的狂歡裏,霍銘洋抬起頭,看着船舷外的大海。海洋是靜謐的,上面映照着清冷的月光,美得彷彿幻境一樣。他怔怔地看了許久,碎裂的臉上有細微卻刺骨的痛,一分分地向下蔓延,那是淚水悄然劃過了面頰。
“喲,瑞典皇家科學院有21名院士聯合推薦中國的錢從皋教授成爲下一屆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候選人。”霍天麟的手指劃過IPAD,點開了一條新聞,唸了出來,試圖轉移兒子的注意力,“據說他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沙漏理論’和‘平行空間密閉場理論’,幾乎顛覆了現有的量子力學架構——哦,居然還是S城的人。”
那個名字是熟悉的,但霍銘洋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出神。
“看,耶路撒冷那邊有條新消息,說不定和克蘭社團有關。”眼看兒子沒有反應,霍天麟又選了一條新聞念出來,“據說聖墓大教堂昨晚顯靈了。在鐘聲敲響的時候,有幾百名朝聖者看到教堂深處綻放出奇特的光,出現了耶穌復生時的種種異象……的確奇怪,昨天離21日正好是3天,對不對?”然而,霍銘洋還是沒有回答,似乎在繼續出神。樂隊換了一首歌,旋律很熟悉,居然是一首克里斯·蒂伯(Chris De Bugzh)的老歌(A Spaceman Came Travelling)。然而浮現在他腦海裏的,卻是齊秦翻唱過來的另一箇中文版本——
他們說季節越來越無常,
就連雨水也跟着受傷。
整個世界像風中塵埃,
誰也不敢大聲對人說——你愛我嗎?
別問我永久到底夠不夠,
假如地球脫離了宇宙,
永恆的大地開始融化,
就讓我們緊緊擁抱着變成沙。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有審判,
所有人類剩我們兩個。
不管付出任何的代價,
我願爲你釘上無悔的十字架,
不要怕,
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士兵們放下他們的槍,
頑皮的孩子收起了翅膀,
憤怒的火山停止喧譁,
異常的平靜埋伏着多少不安?
風暴漸漸升高,大地開始動搖,
我在風中呼喚,你聽見了嗎?
別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口中仍然隱藏着那句話
——你愛我嗎?
不要怕。
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聽着那首老歌,他只覺得心裏猛然刺痛。那一瞬,他想起了許許多多過往的片段,那些記憶的碎片彷彿從此刻如銀的海上月光中浮了出來,閃爍着微弱的光芒,忽遠忽近。
他想起了在嘉達國際廣場上的第一次相見。那個拖着行李箱、隔着玻璃窗看着自己的女孩,眼神乾淨而單純,宛如一隻從森林裏剛剛跑出來的小鹿;想起了她網戀見光死、目睹男友背叛後的憤怒表情,彪悍如下山猛虎;當然,還有那些在青山精神病醫院裏和自己做病友、相依爲命相互照顧的日子……她說話的模樣,皺着鼻子笑得沒心沒肺的模樣,和最後神之子在身體裏覺醒後的那種凜冽而高貴的眼神。
人性和神性在她體內交錯,哪一個瞬間是真實的她?
“你……喜歡我麼?”
他想起了在青山精神病醫院中庭的樹木下,那個女孩問過自己的那句話。那時候的她羞澀而忐忑,甚至沒有勇氣抬起頭看他。他沉默着,沒有回答。他愛她麼?在這場大難到來時,他們都曾不顧一切地保護對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可是,這究竟是愛,還是所謂的使命?他們在宿命中的這場相逢,到底該如何定義?
他不知道,也無法回答。
如果還有機會就好了……如果還有一次機會,可以回到彼此面前,就能知道真正的答案了吧?只可惜人生永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所有要說的話,要做的事,在過了那一刻以後便成爲虛空,再無法挽回。
霍天麟憂慮地看着兒子。過了新年銘洋就24歲了,可是,在別人都覺得是燦爛人生的開端的年紀裏,他的一生卻早已經結束——末夜已經過去,這個世界將安然存在,可是,那些經歷過毀滅的人暱?他們的內心,是否可以重建?
沉默中,只聽“叮”的一聲,握在霍銘洋手裏的iphone4的屏幕忽然亮了下,跳出了一條短信。他低下頭去,看到了一個陌生卻熟悉的號碼。滑動解鎖點進去看了一眼,那一瞬,霍銘洋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那個號碼只發來了三個字——向右看!
他霍然站起,側過頭看向右邊的船舷。那裏,海面上一輪明月正在升起,映照着無邊無際的水面,美麗如銀。然而,在落地的大玻璃窗外的甲板上,卻有一個人站在那裏,正隔着玻璃笑嘻嘻地往裏看。
“微藍!”他愕然地脫口,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月光美麗。她站在外面的甲板上,他站在豪華的郵輪裏,就這樣相望而立。霍銘洋顫抖着抬起手,隔着玻璃按在她的手掌上,說不出一句話——這……是幻影麼?那個消失在地底的人類少女,那個《死海古卷》裏早就預言過會犧牲在末夜的神之子,居然在此刻回來了,宛如傳說中耶穌的復活!
他凝視着月光下的少女,一刻不離,生怕一眨眼幻影就消失了。
而那個從天而降的女孩就站在月光下看着他,扎着長馬尾,正趴在落地的玻璃窗外看着裏面的他。她看得如此投入,以至於整張臉都貼在了玻璃上,小巧的鼻尖被壓扁了,看上去就如一頭在拱食的小豬。
那樣的美好、單純而溫暖,恍若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瞬間。而這一次,冥冥中指引他們相遇的不再是所謂的使命,而只是單純的牽絆和思念吧?輪迴不休,命運不止。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毀滅和重生,對於易朽的人類來說,只有心和感情是不朽的,就如此刻海上的月光一樣。
如日之升,如月之恆。
“Hi,我說過,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在海上如銀的月光裏,她抬起頭看着他,微笑着,“我是專門回來問你這個問題的——你,喜歡我嗎?”
“這一次,可不許不回答哦!”
後記一
直到世界末日
滄月
這個故事的靈感起源,來自於一個真實的夢境。
一個冬夜,我從黑暗裏猛然坐起,全身冒着玲汗地從噩夢裏掙脫。但是,夢境裏那條斷頭小巷,一盞盞昏黃的路燈,不徐不緩跟蹤的人,以及鑰匙在金屬上刮擦的聲音卻還栩栩如生,令人心悸不已。
我沒有開燈,在夜裏呼吸急促地獨自坐着,感覺門後那一雙抓住我的冰冷的手還停在肩膀上。
“你終於來了。”夢裏那個聲音說。
至今我都清晰地記得那個聲音,以及黑暗深處那低低的一聲笑。
那一夜我再也沒有睡着,就這樣在黑暗裏坐到了天亮。腦子裏很亂,彷彿又很空,空得急需什麼來填補。於是,許許多多奇特的幻想不停湧現——那個聲音是誰?門後面是什麼樣的—個世界?那個試圖救我的跟蹤者又是誰?
我無法停止這種一觸即發的無限聯想,在夜裏呆呆地坐着,直到那些湧出的東西漸漸在腦中結成了一張網,然後在網裏迷迷糊糊地睡去。
到了白天,清醒之後的我仔細地回顧了這個奇特的夢,忽然明白自己在沉睡中獲得了一個多麼奇妙的故事——這樣充滿懸疑、驚悚和溫情的故事,只怕在我清醒的時候也無法構思出來吧?
作爲—個出生於5月15日的織夢者,我想這是上天給予我的啓示,要我把這個作爲新一篇小說的開端,好好地寫下來。
於是,就有了(2012·末夜)。
這個故事前後寫了一年多,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牽扯了精力,也耽誤了進度。等磕磕絆絆寫完的時候,離傳說中末日也不過一年的時間了,時間如流,逝者如斯。
寫的時候問過很多人,如果真的有末日,你打算怎麼迎接那一天?有人說要環球旅行瘋狂享樂,有人說要靜心修行以待來世,還有浪漫的傢伙說要死在愛人的懷裏纔算沒有遺憾……說起來,在對待末日這一問題上,會折射出—個人的真正的價值觀吧?
因爲人總是戴着面具活着,戴久了,幾乎都已經忘記那不是自己真正的模樣——只有當末日來臨的那一刻,在生命的盡頭,才能遇見自己。
那麼,正在看着這本書的讀者們,你們相信那個古老的瑪雅預言麼?當那一日來臨的時候,你們會做什麼呢?
或許,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只是在夢境裏度過那一夜的,第二日起來,陽光依舊燦爛如昔,彷彿什麼都投有發生。但是,沒有人知道在睡夢裏這個世界已經悄然毀滅,而我們所有人,正在夢境裏繼續生活下去,宛如MATRIX裏的人們,在虛擬世界裏永不醒來。——人生如夢,誰知道我們如今是生活在第幾層的夢境裏呢?但如果是個幸福的、哪怕是短暫的夢,那也足夠了。讓我們一起,手握着船票,等待2012那個日子的到來吧:)
是的,不要怕。
後記二
一個物理學家眼中的奇幻
李淼
“放下”滄月的書,我就收到消息說大型強子對撞機可能看到黑格斯粒子,即所謂的上帝粒子露面了。在大型強子對撞機上有兩個探測器專門用來找這個“最後”的粒子,他們在年底之前,即12月13號有一個公開的學術研討會,這一天可能會成爲歷史性的一天,也許物理學家們還不能說肯定發現了黑格斯粒子,但他們至少可以說有證據了。
滄月的書提到了大型強子對撞機,這臺機器在她的小說中出現的次數不多,但在最後的光明之子與黑暗之子的對決中卻起了關鍵作用。是什麼關鍵作用?我在這篇讀後感裏不能提前劇透。
2012年12月21日,據說是瑪雅歷中量後的一天,民間盛傳這個末日的故事,而美國大片(2012)中的各種天災以及最後的巨型方舟更成爲了我們日常的話題。滄月獨闢蹊徑,將2012年12月21日說成是《死海古卷》中的光明之於與黑暗之子的決戰之日。《死海古卷》比舊約更古老,與《死海古卷》相關的是一個由天使組成的神祕社團,這個社團還有四大天使長。我聽說,最好最難的想象,不是天馬行空沒有憑據的想象,而是與某些傳統如若符節的想象。在科幻中,是根據已知的科學知識以及合理的推廣展開的想象,例如阿凡達。而在滄月的奇幻小說中,宗教與科學取代了純科學的位置。我覺得,某些宗教的內核不見得與科學矛盾。
黑洞、蟲洞甚至平行宇宙,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科幻小說中。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奇幻小說中,但這些物理學中最吸引人的概念在《2012·末夜》中佔據了相當中心的位置,並且很合理,我看不出明顯的“硬傷”。另外,多年前我的一位女研究生——現在在哈佛大學做Junior fellow,就是滄月的粉絲,並向我推薦了滄月。那以後我讀過不少滄月的書的片段,這一次是完整地閱讀了整部小說。滄月是我的奇幻啓蒙人。
當然,大型強子對撞機不會有小說寫的那麼大能力,即使如此,這臺物理學家的大型玩具將爲我們帶來物理學革命,引領我們進入物理世界新的“宇宙”。在大型強子對撞機給我們帶來興奮消息的前夜,我非常感謝滄月帶我們做了一次奇幻旅行。
(李淼,1962年生,物理學家,研究理論物理和宇宙學,同時寫科普、詩以及文學專欄。1999年入選中國科學院“百人計劃”,回國,一直任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客座教授,曾任臺灣大學客座教授,國家基金委傑出青年基金獲得者、新世紀百千萬人工程入選者,研究量子場論、超弦理論以及宇宙學,最近致力於研究超弦中的黑洞物理、超弦宇宙學以及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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