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擺渡人
“是啊,竟然來了一艘船,可是你敢坐嗎?”肖承乾爲了故意顯得放鬆,吹了一聲口哨之後,忽然這樣對我說道。
“莫非還有別的選擇?難道你真的想游泳?”我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好身上的揹包,順便扔了菸頭,破壞環境,對嗎?不,我只是覺得一個菸頭,也能讓這裏多幾分生機,絕望的人,就如同這些船上絕望的人,如果能看見一個菸頭,也是多大的安慰啊。
只是我想,設身處地的想。
“不,就算是一艘划向地獄的船,我也認了吧。就當自己免費地獄遊了。”看了一眼湖中飄蕩的船,肖承乾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你要早點兒領悟這種光棍精神,你就不是你們那個組織的人了,而是我們老李一脈的人了。”承心哥笑嘻嘻的攬過肖承乾。
肖承乾‘呸’了一聲,說道:“有我外公在,我就是那個組織的,這是血脈關係。”
“那麼認真幹嘛,老李一脈又沒說要收你。咱們早就滿員了。”承心哥用一副‘你很傻逼’的樣子盯着肖承乾。
肖承乾氣得青筋亂跳,半天才憋出來一句:“和人鬥嘴我不怕,誰還鬥得過狐狸精?甭管它是男狐狸,還是女狐狸。”
承心哥也無語了,這是他的死穴啊,虧得陶柏這孩子還一本正經,害羞的躲在路山身後小聲地說道:“不是男狐狸和女狐狸,是公狐狸和母狐狸。”
“哈哈哈……”承真放聲大笑,她的性格有時比男孩子還直接。
我也笑了,難道在這種充滿了異樣死亡氣息的畫面裏,鬥嘴也不失爲一種溫馨和放鬆,有這麼一羣對我來說重要的人在一起,真的去到了地獄,那又如何?
在我們調笑嬉鬧的同時,我一直在看着那艘飄蕩而來的小船,速度極快,只是那麼一會兒功夫,它就從遠遠的霧氣深處行來,已經能清楚的看見船影了。
比我想象中的大,不是那種打漁船的大小,倒像是古時候遊蕩在西湖的那種小型畫舫大小,只是比起來少了那種華麗的裝飾,一切都很簡陋的樣子。
這種船,划船的一般都在船尾,我只是模模糊糊的看見一個身影,也看得不太分明,只是隔着那麼遠的距離,我也能清晰的覺得那個划船之人不是鬼物,不是利用所謂的精神力來移動物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隨着船越劃越近,我們早就沒有調笑了,目光全部都落在那艘船上,特別是慧根兒,他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悲傷的意思。
我不明白慧根兒突如其來的悲傷從何而來,我只是習慣性的把手放在了慧根兒的腦袋上:“慧根兒,怎麼了,好像很難過?”
“哥,額也不知道。你還記得在沒進來這裏以前嗎?額曾經對你說過,額心裏對這裏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沒說出來的就是有一種就是難以心安的難過,額看見這艘船,看到這船上的人額就更是這樣感覺了。”慧根兒喃喃的說道,至於原因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我沒有追問慧根兒原因,而是習慣性的把手放在他的光腦袋上拍了兩下,儘管做這個動作已經不比當年輕鬆了,畢竟慧根兒已經如此高大了,但這樣就是我獨特的,傳達力量給慧根兒的方式。
感受到我的安慰,慧根兒的目光稍微平靜了一些,此時那艘船已經離我們不到五十米了,在這個範圍以爲,飄蕩着各種船骸,可這艘船這樣駛來,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就這樣提前推開了船骸,總之它是一個也沒有撞上。
在這種距離下,我也看清楚了划船的人,是一個面容蒼老而枯瘦的老者,鶉衣百結這樣形容乞丐身上衣服的詞語都不足以形容他身上衣服的破舊,但他的衣服在還能看清的地方,可以看得出來,洗得發白,他很愛惜的樣子。
這個老者從面容上來看,是蒼老枯瘦的讓人擔心,白色的鬍鬚已經快要垂到胸口,可從身體上來看,還不至於枯槁,至少能撐得起衣服,所以顯得不怎麼怪異。
但重點在於,他的頭髮很奇怪,像是用什麼粗糙的物體切割過似的,東一簇,西一簇的貼着頭皮,但又不是那種癩子的感覺,雖然長短不一,但總是有發茬的。
‘轟’,船輕輕的靠岸了,那個老者就這樣打量着我們,我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慧根兒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看不出什麼神情,但慧根兒莫名的就流下了眼淚。
“慧根兒,你是爲啥哭?”肖承乾莫名其妙。
“額也不知道咧。”慧根兒抹了一把臉,胡亂的回答了肖承乾一句。
“從北邊的路下來,到這片湖,自然是要去新城的,上船吧。”老者忽然開口了,言談簡單而直接。
我問道:“你送我們去新城?”
“除了我,還有誰能送你們去?我只負責擺渡,去了是生是死,我卻是不能知道了。”老者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
不過也是很實在的一句話,我這樣想着,盯着他。
發現他的面容太老了,佈滿了皺紋,還有大半的臉遮掩在鬍子中,眼神也顯得有些渾濁,看不出他的神情是要表達一些什麼,在對視中,我就發現,我躊躇了,他這樣說話的態度,這樣淡漠的說起生死,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該上船了。
“該去的總是要去,不該去的,船也不會出現。人都看得見開始,預料不到結束,但還不是走上該走的路?我就是路上送一程的人,但不干涉什麼,去還是不去,快些決定罷,兩息的時間,不去,我就把船劃回去了。”老者像是沒什麼耐心,但這番話說的卻偏偏平靜,淡定,語速很慢。
“哥,上船吧。”這一次,做決定的竟然是慧根兒。
而對於慧根兒我是無條件的信任,所以,我不再猶豫,舉步就要上船,但老者伸出一隻手來攔住了我。
那隻手臂有力而溫熱,斷然不是鬼物能擁有的感覺,我不解的看着老者,不清楚他這是要做什麼?
“有刀沒有?鋒利一些的刀。”他望着我說道,眼神雖然渾濁,但我感覺的到,他沒有惡意。
“有。”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回答到了,我的鑰匙上掛着一把水果刀,鋒利程度還行,大家一行人中,隨身的法器中,也有……
“那好,把我剃,剃個光頭,就算是渡船的船費了吧。”老者很是乾脆的說道,說話間,他瞄見路山開壺喝了一口酒,眼睛一亮,又說道:“還有那壺酒。”
酒是季風給我們的,上好的湖村釀製的酒,路山覺得這裏陰沉沉的,從骨子裏發冷,就把酒帶上了,至少驅寒,給這個老者倒也不礙事兒。
我笑了,只有人,纔會想要喝酒吧,鬼物是已經不需要了。
這樣想着,我取下了鑰匙上的水果刀,就要爲老者剃頭,卻不想慧根兒一把拿過去,對我說道:“哥,額來吧,在寺裏,我們常常要互相幫着剃頭,我熟。”
我點點頭,總覺得慧根兒有些不對勁兒,但又說不上來,但還是把刀交給了慧根兒。
慧根兒給老者剃頭,剃得很仔細,很認真,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隨着那些長短不一的頭髮紛紛下落,我們看見了老者的頭皮,竟然橫七豎八的有着許多得新傷,舊傷。
老者估計也是發現我們看見了,很不以爲然地說道:“在這裏是不方便的,用打磨了好久的石頭來剃頭,就是這種效果,卻總也剃不乾淨,這一次把這把小刀留給我吧,我也就不用爲這個而煩惱了。”
“嗯。”我答應的很乾脆,只是老者這樣的執着,讓我想到了什麼,慧根兒卻已經是淚流滿面。
“大師父,可是從陝西XX山,XX寺來的咧?那是一個隱世的寺廟,不接受外界的供奉,也不接受人間的香火。”慧根兒的聲音有些顫抖。
而我也跟着激動了起來,慧根兒所說的地方就是慧根兒的根,慧大爺的根,他們都是從那個寺廟出來的。
可是面對慧根兒的話,那個老者竟然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還發出了微微的鼾聲,竟然已是睡着了的樣子。
慧根兒抹了一把眼淚,不再發問,只是仔細的剃頭,半個小時左右,老者的頭髮就剃得乾乾淨淨。
他滿意的一拍腦袋,又來回摸了幾把,然後就站起來,跳到了船上,對我們說道:“這麼舒服的剃頭,好多年沒享受過了,竟然舒服的睡着了。你們上船罷,記得把酒留下。”
第一百零一章 與你一滴血
酒自然是留給了老者,我們一行人上了船。
從昨天下午出村,到今天早上上了這老者的船,不到一天的時間,在這中間感覺卻像過了好多年這麼久,可是接下來的路還一樣的難走,那又將是如何的漫長?
紫紅色的天空之下,心中不自覺的生出了一絲壓力,目光就落在了那個神奇的老者身上。
他平靜的划着船,慧根兒就盤膝坐在他的身旁,他不看慧根兒,也不看我們,只是偶爾不知名的力量推開那些船的殘骸帶起的微風,吹散那些殘骸之上早已腐朽的衣服,他的目光會生出一絲憐憫,也不過轉瞬即逝。
船的破水聲,偶爾會有那個老者喝一口酒滿足的嘆息聲,紫紅色的天空下,一切都是那麼的安靜,那個灰色的界碑就在眼中越來越遠……
“承一哥,你說划船的老爺爺是和尚嗎?”承願坐在我的身旁,輕輕的掩着口鼻,或許這滿湖的船骸帶來的腐朽氣息,是年輕的生命不能承受的氣味,過了這一段兒水面也就好了。
“我不知道,但心中想着,大概是的。”世俗之人,不會對頭上那三千煩惱絲那麼在意,執意剃光它的,也就只有一種人吧,那就是和尚,不爲別的,只爲了對心中信仰的那一份敬重。
“那和尚怎麼也要喝酒?”承願小聲的問我。
和尚喝酒?我認識的和尚總不是那麼正經,喫雞蛋偶爾喝酒的慧大爺,喫蛋糕的慧根兒,愛美的覺遠……可我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要戒掉的東西也就太多,才能表現出六根清淨,我本佛門人。可是強行的戒掉,和自己放掉大概也總是兩回事!放不掉,是因爲心中有苦,喝一口也未嘗不是自甘墮落,但至少在佛祖面前落了一個真誠。也許終究有一天,在某些苦楚之下,本是好酒之人終於放下了酒,那大概也就是真的戒了,真的放了。”我和承願的對話聲音很小,卻不想在這時,那個老者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了那麼一段話,落在了我們的耳朵裏。
承願臉稍微紅了一下,畢竟這樣議論別人總是不好。
可我卻有些恍然,這老者說的話,和師父說的拿起之後,才能放下,有這本質的相同,可中間的滄桑意味,比師父還重。
“你在煩惱什麼?”慧根兒忽然開口了。
那老者纔不回答慧根兒的問題,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落在慧根兒身上,他又喝了一口酒,愜意的眯起了眼睛,忽然就對我們說道:“那面山坡上漫山遍野的花,好看嗎?”
沒有人回答,那種花紅白相間,你說它美,它卻充滿了一種慘烈的死亡氣息,只要有着生命,沒有特殊愛好的人,誰又能欣賞的來?
我們沒有回答,那個老者卻自顧自地說道:“傳說中的地獄,沿途開滿了彼岸花,有人說彼岸花就是這世界的石蒜什麼的,那是扯淡。真正的彼岸花,應該人死後,帶入黃泉最後一滴不捨的心頭血澆灌的吧。”
這是什麼瘋言瘋語?怎麼我聽這話纔想是在扯淡?
“在這裏,有個存在想把它變成真正的地獄,也想沿途開滿彼岸花,所以用生人腐朽的血氣來灌溉,結果卻開出了這種四不像的花兒,慘白之上,一滴紅,慘白是失去了生機,一滴紅就是最後散開的鮮血。聞得那花的氣溫了嗎?就像人的命,多甜美的氣息,那是慾望帶來的甜美充斥着整個生命,卻又帶着一種血腥的刺鼻,那是腐朽時,鮮血會散發出來的味道,也是痛苦時,感覺喉嚨會充滿的味道。”那老者幽幽的說着,我的背上卻莫名的起了一竄雞皮疙瘩。
這樣的香味,到底是和生命有什麼聯繫?或者,這也是我們所有人的疑問,但那老者很快就回答了我們:“生命總是伴隨各種慾望,最簡單的衣食住行,帶給了你享受,滿足,甜美的安謐。但生命也伴隨各種痛苦,生老病死,用甜美的慾望掩蓋生老病死的痛苦,人類一直是這樣做的,所以就開出了這樣的花。”
“只不過,這樣說起來,是不是簡單了點兒,空虛了點兒?慾望和痛苦,卻沒有心靈的充實和淡然?那是因爲很多人忘記了自己的靈魂,所以這花才慘白無力的不能盛放出更美的顏色,我在這裏看盡的不是世間百態,卻是鬼間百態,我想拯救靈魂,讓生命的花兒開得更美,卻發現自己夢做得太大,力量太小。小和尚,你說,如果有一天,這世間的人都去了,會不會滿世界開滿這種紅白之花,還有別的顏色嗎?”
這老者的話夠瘋的,還有一種絕望的意味在其中,卻不想慧根兒站起來卻是簡單地說道:“流動的事物,你看它看死了,卻是沒有意思的。”
“唔?”老者眯起了眼睛,靜待慧根兒的說法。
“就如人,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他們總是動着的,或許今朝不解生命被消磨的只有慾望和痛苦兩色,明朝未必就一定還會如此,或許在很久的將來,人們將會更加註重心靈和靈魂,這蒼白的花兒也不過是一時之物,你又何必執念的痛苦於此,佛門中人,哪能有這種執念?無論力的大小,做就是了。度人,永遠不是一時之功。”慧根兒淡定的回答道。
聽聞慧根兒這番話,那老者眼睛一亮,忽然問道:“你的法號?”
“慧根。”慧根兒簡單的回答。
“哈哈哈……果然,好狂妄的法號。只不過,也不算名不副實!好,好……其實我又哪是痛苦於此,不過是想在你身上看看,人,到底是不是原地不動。”老者說完之後,忽然就開心的喝了好幾口酒。
然後一揮手說道:“平安歸來罷,我留一滴血與你。”
慧根兒看着老者不說話,眼中全是疑問,但終究在老者的淡漠下,欲言又止,什麼也沒問出來,到最後還是靜靜的坐在了老者的身旁,沉默不語了。
紫紅色的天底下,慧根兒盤坐的身影和老者划船的背景,就像一個深邃的剪影,或許這是慧根兒的機緣?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老者忽然說了一句:“就快到了。”
我抬眼一看,那層我們在山坡上始終看不透的霧氣,恍然已經在眼前,在遠處的遠處,界碑已經縮小成了一條和食指差不多太小的直線,我留戀的看了一眼界碑,這條小船已經飛快的進入了那團霧氣之中。
一進入霧氣,我整個就有些抗拒不了的迷濛起來,在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似真似幻,在霧氣之中其實景色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紫紅色的天空,同樣紫紅色,一絲不動的湖泊,只不過在湖泊之中有了一塊大概房子那麼大的平整礁石,在礁石的邊緣,有一條伸出來的礁石,一直延伸着,就像一條路。
什麼都沒有,這裏就是新城?在這種不甚清醒的迷糊中,我忍不住這樣想着,卻也覺得這種迷糊不對勁兒,看了一下船上的所有人,除了那個老者,每個人眼中都有了一絲迷濛,半睜着眼睛,就如同立刻要進入酣暢的午睡。
輕微的搖晃,讓我們稍微的清醒了一些,卻更有些迷迷糊糊。
那老者卻淡然地說道:“到了,還不下船?”
到了嗎?到哪裏了?我赫然發現,船就是停在了那個礁石之旁,在霧氣中,早已看不見那個山坡,漫山遍野的死亡之花,還有讓我心底溫暖的界碑。
第一百零二章 新城
儘管我越來越感覺自己不是太清醒,可是心底的疑惑還是沒有變少,所謂的新城在我腦內有過千百種構想,雖然不可能真的是一座城,但也不至於就是這樣,變成籠罩在霧氣中的一塊礁石。
儘管這塊礁石不小,就比如那綿延出去的猶如一條路似的長形礁石,籠罩在霧氣中,似乎看不到盡頭,但也不大,就比如我們落腳處的地方,方圓也不過百來平方米。
這真的就是新城?我迷濛的快要睡着了,但心中的情緒卻複雜無比。
那老者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們,兀自的停好了船,不緊不慢的拴了,才施施然的走過來說道:“到了就是到了,是這裏也就是這裏,不論你怎麼想,船就開到這裏啦,也不會再走了。”
老者的態度絕對算不上好,更沒有半句解釋,可是從骨子裏,我就是願意信任他,我現在沒辦法去思考我這樣的迷濛與睏意來自哪裏,我只是下意識的就問道:“那大爺,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總不能一直站在這礁石上嗎?看這片礁石,倒也奇特,平平整整,在靠近中間的地方,有一個簡單的火竈,上面架着一口鍋子,旁邊堆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還有一些像是土豆,番薯又不像的東西。
在鍋子的不遠處,有一個蒲團,在蒲團的旁邊,是一塊無比平整的礁石,在那上面鋪着一張同樣破爛卻整潔的牀單,牀單上面是一牀情況差不多的薄被,還有一個幾件破爛衣服疊成的枕頭。
最後,就是在另外一邊,有一塊中間有凹坑的石頭,石頭中間盛放着一些清水,那些水不是紫紅色的。
這麼簡單的一切,就構成了一個人生存的最基本的條件,再多就是沒有了,就好比那些在山中苦修的人,真正的修士,那種條件,是讓你可以活着,但是一切的慾望都被扼殺,基本之慾,就如衣食住行,則被降到了最低的最低。
可是苦修的人也罷,清修的人也好,總也想不到,有那麼一個人會這樣在小地獄之旁,過這樣的苦修生活,讓人震驚。
那老者任由我們打量這裏的一切,彷彿他只是一個旁觀者,稍微沉默了幾秒,他對我的問題忽然開口道:“把所有的法器留下,朝着那條礁石一直往前走吧,走到直到沒有路,也就會到你所想的地方了。”
留下法器?這算什麼要求?留下法器,我們不是必死?
面對我的疑惑,那老者低頭舀了一瓢清水,放在鍋子裏,開始用懷中的兩塊石頭打火,忽然又問我:“可有好用的生火工具,給我一些吧。”
我強忍着睏意,把我們所有人身上的打火機都遞給了他,他也不客氣,接過之後,從那一堆野草,番薯之中拿出了一些乾柴禾才說道:“不留下法器,一切身外之物,帶着也沒關係。反正也帶不進去!真正的法器,都是有靈的,沒有器中之靈氣的法器也不能用,當然要聚靈化形的法器也少,你們身上‘富裕’,還是有那麼幾件的!總歸還是能帶進去一些東西的!對了,那位小姑娘麻煩一些,留下你的所有蟲子,藥粉吧,一樣也帶不進去,不過還好,身體中早已經種下了本命蠱,真正的本命蠱厲害的是蠱靈,就好像貓靈啊,犬靈啊,到了極致,神仙也怕,你有蠱靈,所以也不是沒有防身的東西,我囉嗦的太多了,你們快走罷。”
老者的確有的沒的說了一大堆,忙着引火,說這話的時候眉毛也沒有抬一下,但是說的我們更加的莫名其妙。
可不知道怎麼的,我就是莫名其妙的信任這個老者,當下就取下了身上的黃布包,那簡直是我身家性命一般的東西,放在了老者的身旁。
我沒問爲什麼,他肯定也不會說,見我放下黃布包,老者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有些神祕兮兮的問我道:“包中的東西,你可都有祭煉?”
“我常用的法器,怎麼會不祭煉?只不過一些小玩意兒,是不可能的……”我話還沒說完,那老者好像已經不耐煩聽,對我揮手道:“去罷,去罷。”
有我做了表率,大家紛紛也這樣做了,最後只剩承清哥和覺遠有些躊躇的不肯上前,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者也不催促,也不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他們兩個一眼,繼續他的‘引火大業’,他倒也熟練,一會兒功夫,那柴禾真的熊熊燃燒了起來。
倒是我,忍不住問承清哥和覺遠:“你們……?”
“我這燈盞是必須帶着的,承一,這個沒有辦法。”承清哥說的很直接。
覺遠也說道:“其它的倒也罷了,我這串念珠也是必須戴着的,我要等着一百零八顆佛珠亮起。”
面對承清哥和覺遠的說法,我不知道說什麼,那老者不是說帶不進去嗎?但這種情況又要怎麼辦?
那老者終於放下手中的事,走了過來,不由分說的拿着覺遠手中的念珠看了一番,眼中稍許流露出了一絲驚歎,說道:“你這念珠放下罷,就算放下它還是在的。”
說完,那老者看着覺遠,彷彿是有什麼‘魔力’一般的,覺遠稍微愣了愣神,竟然乾脆的就地就放下了手中的念珠。
那老者又走到承清哥的身前,也是不由分說的就拿下了承心哥的黃布包,拿出了一盞燈盞,仔細的看了看,可是眼中流露出來的驚奇比看見覺遠的念珠更甚。
對於燈盞他沒有怎麼評價,只是說道:“已經算是造化之物了,真正的器靈早就傳承於你,要點燃這火,也不是普通的火!在普通的世界用燈盞施法,在不普通的世界,就用特別的方式施法。你一定執着的帶着做什麼?”
承清哥一聽,似是在凝神沉思,半晌之後,他放下了背上那個黃布包,竟然對老者說了一聲謝謝。
那老者又只管去守着他那鍋水了,也不再搭理我們。
再留下來也是無趣,該指引的,他也早就指引了,我帶頭對那老者施了一禮,然後就朝着那條礁石走去,大家跟在我的身後,也同樣的做了,一起朝着礁石走去。
那條長條形的礁石真的就如一條路一般,上面很是整齊也趕緊,就像江南小鎮的青石板路,但寬不過兩米,走在上面,就如同在走一座窄橋。
而兩旁則是紫紅色的湖水,在這裏,湖水已經不再是一絲不動了,而是伴隨着微風稍許有些波動,那湖水就時不時的衝上腳下的礁石,然後又翻騰下去……
整條礁石之上,就籠罩在一種迷濛的場景裏,似煙的霧氣飄動,偶爾展露出紫紅色的天空。
我沒回頭,卻走得軟弱無力,每踏一步,都有想睡下的衝動,我大聲說道:“大師,我想睡覺,這裏讓人覺得好睏,有影響嗎?”
“大師,不叫大伯了嗎?”那老者難得開了一句玩笑,然後說道:“不礙事,黃泉路上莫回頭。”就沉默了下來。
整條路上,就這麼飄蕩着一句黃泉路上莫回頭,讓人心驚膽顫,這是真的要走入地獄的節奏嗎?
不過老者說不礙事,那就不礙事吧,我就任由自己帶着睏意這樣走着……
走着,走着,就發現籠罩在霧氣中的礁石也彷彿到了盡頭一般,在那盡頭之處的旁邊,立着一塊小小的石碑,石碑上無字,我勉力支撐着自己走到了石碑旁邊,然後毫不猶豫的跨了過去……
那一瞬間,像是歷經了生命的滄桑,我感覺自己失神了,身體恍惚傳來了痛感,卻又很快消失!
再接下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忽然就擺脫了那剛纔消散不了的困境,精神狀態重回了一個巔峯,眼前本來快沒有路了,畢竟石碑過後只剩下不到兩三米長的礁石,如今卻有一條寬闊的黑色得路蔓延向霧氣的深處。
在霧氣的深處,隱隱約約有着好像建築的輪廓,這裏是什麼所在?
而也就在我一恍神的功夫,大家也都到了我的身旁,同時看見了眼前的所在!
這裏,就是真正的新城嗎?
第一百零三章 城中
我很疑惑會有這麼一個存在的地方,這種感覺卻並不陌生,是爲何不陌生?不過就是因爲當年入那個祕密鬼市也就是這樣的感覺,恍然一夢,似真似幻……
這樣說來,進入這裏的是自己的靈魂嗎?我抬起手來習慣性的朝着自己的脖子摸去,傳來的並不是那種溫熱的,帶有彈性的皮膚的觸感,也沒有摸到那一根熟悉的繩子,反倒是一片沒有着落的虛無。
是的了,靈魂狀態!
這個發現不僅沒有讓我覺得理所當然,反倒是有些驚慌,靈魂全然離開肉體,肉體又能堅持多長時間?就好比植物人的狀態,那麼全力的維持,如果真的是全離魂,靈魂一點兒也不存在於肉體,那麼那個植物人很快也會死去。
那我們的肉體就那樣擺在外面也是沒有關係的嗎?這可和在鬼市不一樣,那裏有一個安全時間,到了也就出來了,這邊我們究竟要進入多長時間,根本就是不可計算的。
路山看着我苦笑,說道:“承一,陪你們一起探尋,沒想到事情進行到現在,竟然是這樣的發展。”
“你發現了?”我同樣是苦笑的表情望着路山,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山字脈,心思又比同是山字脈的肖承乾細膩,他第一個發現不足爲奇。
面對我的問題,路山點點頭,說了一句再明顯不過了,他讓我看看大家。
這時,我朝着大家打量,果然如路山所說,再明顯不過了,因爲我們都變了樣子,這個所謂的變了樣子,並不是指我們的模樣改變了,而是整個人的穿着,氣質改變了。
我們老李一脈在這個地方,都是身穿的深黃色道袍,揹着一個繡着八卦的同色布包,氣質看起來少了幾分世俗的味道,多了幾分出塵之意。
而如月則是一副苗女的打扮,看起來又多了幾分童年時代的古靈精怪。
至於覺遠則是穿着的白色僧袍,配合着一張清秀而慈悲的臉,頗有高僧的意思。
而慧根兒就顯得‘彪悍’了很多,穿着和定遠差不多的武僧袍,也是露了半邊身子在外面,袖子隨意的塞進了腰帶上,一身血色的文身此刻已經完全的展露出現,活靈活現。
可最奇怪的是路山和陶柏,他們穿着的竟然一身我沒見過的,很奇怪的制服,上面有着編號。
陶柏看着這一身衣服,臉色非常難看,路山衝他安慰的笑笑,才後才盯着自己這一身衣服說道:“真是不願意想起的回憶,可是進入了這裏,卻折射出了人最心底的形象。”
對於路山和陶柏,我瞭解的實在有限,只不過長時間的相處,我骨子裏覺得這兩個人本性是不壞的,漸漸的感情的天枰傾斜,也就把兩人當成了朋友。
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有着不能對人訴說的遭遇,可我不知情,能做的也有限,只能也衝他們安慰性質的笑笑,然後嚴肅的對大家說道:“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態,想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如果不想真的死去了,那就抓緊時間吧。”
對啊,抓緊時間,否則肉身也撐不了多久的。
眼前沒有別的選擇,只有一條黑色的大道,而回頭哪裏還有來時的路,身後只是一片霧氣,我試着朝後方走了幾步,可是無論怎麼走,也只是會退回到原地,根本就沒有回頭路。
連怎麼出去都成了問題,也就只能往前走了。
在特殊的空間,就有着特殊的限制,按說在平凡而普通的世界,靈魂飄着也好,飛着也好,基本上是不受物理世界的限制,有着很快的速度。
但在這裏,我們竟然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沿着這條黑色的大路朝前走,就如在鬼市一般。
也怪不得那個老者會對我們說,法器根本不可能真實的帶進來。
不過,我手上的這一竄沉香串珠又是怎麼回事兒?到了此地,它已經不是原本沉香串珠的樣子了,每一顆珠子都變成了一團淡紅色的氤氳氣體,更神奇的是在這氣體裏面有一小點若隱若現的藍色光芒,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
這就是我沉香串珠器靈的本來樣子?我感覺到很神奇,但這裏終究不是探究這個的時機,畢竟我們已經身處在了傳說中的鬼城,還是對非常不友好的,充滿了未知變故的——新城。
腳下的路已經變得越來越寬,從一開始的只能三人並行,變成了我們所有人都可以並行還有餘的寬度。
而周圍的景色,從一開始只能看見道路兩旁是濛濛的霧氣,變成了抬眼望去,是一片黑色的無盡平原。
在那個平原上沒有真實世界裏平原所有的綠草紅花,有的只是那黑沉沉的土地,偶爾會出現一兩顆黑色樹木的剪影,看起來有一種荒涼而絕望的意味。
在這種空間內的時間不可計算,甚至連飢渴,疲憊,包括排泄的慾望和想法也沒有,畢竟已經是靈魂的狀態,所以時間就變得更加模糊了一些。
我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中的景色全是這種黑色的平原,也讓人看煩了,而且我們沿途走了那麼久,莫說一隻厲鬼,就連一點兒聲響也沒有,這樣的路難免讓人越走就越沉重。
“承一,這到底要走多久纔是一個盡頭啊?”肖承乾的耐心已經到了一個極限,支撐我們的不過就是遠處霧氣中那隱隱約約的建築物,原本料想其中兇險,不想那麼快面對,可是在這種環境下走的久了,那裏到成了希望之所在。
“我也不知道,走下去吧。”因爲在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甚至沒有疲勞,我確實也不知道何時纔是一個盡頭。
但這世間的事,往往就是這樣,在你已經失望,以爲某一件事或者某一種狀態已經不可改變,要永遠進行下去的時候,轉機卻就出現了。
我和肖承乾對話的時候,我們的眼前忽然得就出現了淡淡的霧氣,越是往前霧氣就越濃,我們麻木的往前走,一開始並未在意這些霧氣,哪知到帶到我們一頭闖進了濃霧之中……
眼前的世界終於變了,而一座城就這樣真實的矗立在了我們的面前,黑色的城牆,充滿了中國古風的城牆上的建築,深藍色的天空,紫黑色的火焰,構成了我們眼前的畫面。
城門之外是無邊的寂靜,城門就這樣半敞開着,甚至連一個守門人也沒有,通往城牆的路已不是那種黑色的大道,而是一座架在護城河上的橋,橋下流動的我們所見過的那種紫紅色的河水,河水中偶爾會飛快的略過一個身影,然後又消失不見。
“真的是一座城嗎?很有壓力啊。”說話的是承心哥,他話裏的意思我懂,我們是來與一座城爲敵的,怎麼會沒有壓力?
“是的,一座城,我們進去吧。”我勉強保持着平靜的說道,沒有回頭路,沒有選擇,那除了前進,還能有什麼可說?一路不過是追尋師父的腳步,但事情繼續下去,我們反而都快忘記了目的究竟是什麼,被一件事情推動着前進。
就好比我看見了陰氣之中的大門,我自認爲沒有阻止它的能力,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卻不想自己卻莫名的成了首當其衝的人。
走在那座橋上,我是這樣的想法。
我已經盡力不去看橋下了,但是卻不得不看見橋下河中的身影是一個一個的亡魂,它們掙扎着,終究也爬不上岸,只能嚎叫着,被這護城河一次次的沖走。
這或者是城中的刑罰之一?我只能這樣理解。
半掩的城門就在眼前,我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的就跨入了其中,在穿過了黑暗幽深的城門洞後,我們這一行人終於進入了這個所謂的新城。
在那一剎那,我們就被一種充滿了放肆,張狂,墮落的氣息所包圍!
因爲第一幕映入眼簾的就是幾個痛苦的身影,扭曲的臉,它們互相的廝殺,卻並不能被真的殺死,只能倒下,再站起來,接着再撲上去……
它們就在城門口這樣廝殺,沒有固定的目標,只是完全的憤怒的發泄,遇見的是誰,就傷害誰,對於站在城門口的我們,基本是完全的無視。
“怨氣支配着所有的行動,沒有理智,有一座城,也不是安身之所,只不過被慘劇固定到一個地方不停的上演。阿彌陀佛。”覺遠的臉上全是慈悲的表情,他只不過是道出了厲鬼的本質,它們的仇恨需要發泄,它們也本是被仇恨所支配,靈魂力早就沒有了平和,有的只是無窮的暴戾。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就如老村長一般,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求得別人超度,不若自我超度,可是這世間能擺脫仇恨的桎梏,可以自我超度,放下屠刀的厲鬼又有多少?
我默然,只是往前走着,旁人默默的跟上,在這座城要做些什麼,要找誰,要怎麼做,我們完全茫然無措,只能走進去再說……
城很大,有很多的黑色建築物,有大街,也有數不清的小巷,但每一個地方,都充斥着數不清的怨魂厲鬼,在這裏行走着,怕是普通的人都會瘋掉。
看那邊吧,有一個冤魂不停的爬上黑色建築物,不停的跳下來,血肉模糊,可是並不能死去,但是它樂此不疲的重複……
再看另外一邊,一個女人披散着頭髮,不停在牆上刻畫着,仔細一看,是幾個名字,它瘋狂的笑着,對着那幾個名字怨毒的喊着,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們,我會來找你們……
這只是城中的一幕,這樣的事情不停的在城中的每一個角落發生,在這裏,沒有次序,仇恨不甘就是一切的原動力與次序!
我們以爲入城之後,我們就會陷入艱苦的戰鬥,可是在這裏,根本就沒鬼在乎我們。
更不好的消息是,我們迷路了,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
第一百零四章 一個轉機
迷路本來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因爲鼻子下面就有一張嘴,找不到還不能問嗎?但在這個新城,卻沒有這個可能。
滿眼望去,全都是一羣需要發泄恨意的‘瘋子’,你問誰去?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沒有人找我們麻煩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迷失在這樣的城市,是痛苦的火上澆油的城市。
可是肖承乾不緊張,他只是不停的催促我:“承一,快點兒想個辦法啊,到這裏來最大的目的是爲了解決湖村,第二目的是爲了找到你師祖留下的線索,至於第三個目的,是爲了你師父留下的線索,你清楚的啊!”
“我是清楚,你用得着一遍一遍的提醒我嗎?”我的心情有些糟糕。
“廢話,提醒你,就是想告訴你,莫說辦這些事兒了,下一步再不知道怎麼辦,我們都會被困死在這個城中,最後變爲怨魂,還是厲鬼都不好說。”肖承乾很乾脆的蹲在了一處類似於客棧的建築物地下,說話的神態有些老神在在。
“不是說過大家不要太過依賴我,我也放手讓大家去飛嗎?”我看得氣結,估計刺激了肖承乾一句。
“別找藉口,我的意思是你還是得領着大家,但不必凡事親力親爲,要充分的信任……”肖承乾估計後面還有大家倆字兒沒說,但此刻他的神情已經變了,朝着他對面的建築物望去。
這座鬼城很是奇怪,明明大街小巷裏都是一羣羣瘋子一般的厲鬼,但是城中修建慢了充滿古風的建築,該有的功能建築一件兒不少,還有許多類似於民居的地方,肖承乾的對面就是一棟民居。
民居不高,就是木質結構的三層樓而已,和這鬼城的風格也是一致,全黑色的,肖承乾的目光就落在了這麼一棟民居上。
“是不想與我鬥嘴了,所以轉移注意力?”我不明白肖承乾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是什麼意思,但心中卻燃起了一種叫希望的東西,莫非這小子真的發現了什麼?
這樣想着,我的目光也順着肖承乾的目光望向了那棟民居,民居的門口,有三五厲鬼在做着毫無理智的爭鬥,或者痛苦的嚎叫,與街上別的厲鬼別無二致,二樓看不清楚,但是在三樓的屋頂上卻坐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看起來,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它就這麼落寞的坐在屋頂之上。
隔着十米左右的高度,我就清楚的看見,和那些厲鬼癲狂的,痛苦的發紅的眼光不同,這個小孩子的眼光裏是一種寂寞無奈,夾雜着一種稍許痛苦的眼神。
再準確的說,它的眼神顯得它比那些厲鬼要清醒的多。
在有目的的情況下,鬼是最會‘撒謊’的一種存在,騙你當替身,騙你去死救贖它的仇恨,實在不行,它會刻意的製造不存在的恐怖,生生的折磨你。
但是在這種沒有明確的目的下,鬼卻是最真誠的一種存在,因爲它的任何情緒,甚至一舉一動,都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在新城這種‘赤裸’發泄的城市,根本就無須掩飾。
“你也發現了?”肖承乾嚴肅的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在一個冤魂厲鬼的世界,忽然出現一個相對乾淨,沒被怨氣控制的清醒鬼物,那倒是一件兒奇怪的事情。或許,我們的轉機就在這個小孩兒身上。
“喂,可以下來說話嗎?”我大聲的對着那個小孩喊道,卻不想引起了民居前幾個厲鬼的注意,按照這裏的沒有規矩的規矩,它們毫不猶豫的朝着我們撲來。
我沒有動手,只是看着那個小孩,而我身邊是慧根兒和肖承乾動的手,慧根兒的手上有一竄兒念珠,肖承乾的手上是一柄銅錢拼接的法劍,只是一瞬間,那幾個厲鬼就慘嚎着退去了。
它們是沒有理智,但是靈魂被打痛了,它們還是知道退卻,畢竟就算是被怨氣控制,它們也比動物聰明一百倍。
而肖承乾和慧根兒也沒有下殺手,剛剛發現了一點兒轉機的希望,沒人願意破壞這暫時還相安無事的局面。
在我喊話以後,那個小孩一開始只是淡漠的看了我們一眼,那種淡漠讓人骨子裏覺得絕望,那是一種對任何事物,包括仇恨都不再感興趣的眼神,如果爲人是如此的生存在世上,那不是一種絕望的生活,又是什麼?
但這種淡漠並沒有持續多久,在肖承乾和慧根兒相繼小小的出手以後,它看向我們的眼神來了幾分探尋的意思,讓人感覺它整個鬼都有了一絲精氣神兒的靈動,這種感覺要好多了。
“你們等等,我就下來。”終於,它的聲音從屋頂上飄來,不是我們想象的小孩子的聲音,而是一箇中年人的聲音,怎麼聽怎麼怪異。
不過,我們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什麼,畢竟這是鬼物的世界,它要以什麼形象出現,以什麼樣的聲音說話可不像擁有陽身時那樣受到了限制,它可以隨意的。
我們也不會因爲這隻鬼物以十歲小孩兒的形象出現,就會放鬆警惕。
那小孩兒在答完我們這句話以後,慢慢的從三樓的屋頂跳進了窗子,然後就看不見它的身影了,而我卻也習慣了這裏的鬼物被這樣一座城限制了活動能力,就比如那個小孩兒不會直接的飄下來。
說起來是很無邏輯的一件事情,就比如鬼物跳樓怎麼會血肉模糊?它們根本就沒有陽身!但在這個城市就是這樣,不管你跳樓還是自殺,就和陽間是一模一樣的效果,不同的只是,這裏是在‘演戲’,只有效果,沒有後果!
嗯,沒有死去的後果!
這是一座盡力在模仿陽間一切的城市,就比如我們身後那座客棧,我實在想不清楚它的存在是有什麼意義?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吱呀’一聲門打開了,就如同外面的世界,某個古鎮一般的小樓,打開了自家的木門,那樣打開了。
我有些好笑的想着,到底是誰建了這座城,做出這種繁瑣的‘幻想’,明明就是鬼物,爲何要按陽間的規律辦事兒?這和脫了褲子放屁一樣的沒有意義。
“你們新來的?是來找我聊聊?我能清楚,纔來這裏的寂寞和不適,如果你們想安靜的聊聊,就進屋吧,大街上瘋子太多。”我們沒有開口說話,反倒是那個小孩兒又用中年人的聲音和我們說了一大堆話。
我聽得清楚,兩個問句,接着就是看似禮貌,實則替我們做了決定的幾句話。
它比我們想象的‘熱情’,感覺的出來,應該是很寂寞的罷。
但它也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滄桑,那話裏雖說說的平淡,誰不能聽出一個無奈悲傷的意思?
“進去嗎?”承心哥走到我的身旁,小聲的說了一句,大家的目光也望向了我。
有不進去的理由嗎?我看着那個小孩說道:“那就叨擾你了,我們都可以進去和你聊聊嗎?”
“都進來吧。”那小孩兒很乾脆的點點頭,接着說了一句:“反正我已經死了,做鬼也是身無長物,最不怕的就是再死一次。”
說話間,它轉身上了樓,我連忙的跟了上去。
它的腳步在逼仄的木樓梯上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在這個城市,卻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陽世的木樓梯會發出這種聲音,這裏的樓梯自然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看得出來它是想盡量把自己的腳步放輕一些,可我卻不知道爲什麼?
但在我要上樓梯的時候,它卻忽然轉頭對我說道:“你輕點兒,一樓的全部都出門了,二樓的卻還剩下一個很厲害的傢伙,在睡着消化,不要吵醒它,吵醒它了就出了不了這個屋子了。”
“什麼意思?”我不解。
那個小孩兒卻幽幽的嘆息一聲,說道:“你是新人,不瞭解也正常,反正輕點兒也就是了,一切進屋再說吧。”
第一百零五章 謎中謎
二樓,厲害的傢伙?上樓輕一點兒?
我承認我在這一瞬間產生了錯覺,覺得我不是在什麼所謂的鬼城,而是穿越到了什麼地方,總之這地方無論怎麼古怪,不應該是一個鬼物的世界!
因爲在我的認知裏,鬼物沒有陽身,根本不存在物質世界的一切限制,只能說這個地方,這裏的主人,給了這裏存在的鬼物好一場春秋大夢,這是何等的能力?
在錯覺過後,我滿身都是無力的感覺,因爲我明知這裏是一場夢境般的存在,我也無力堪破這一場夢的本質,反倒要身陷其中。
這種無力感就像讓我直接對上建造祕密鬼市那種大能級存在的無力,偏偏鬼市的大能我不需要面對,而這裏的主人基本上可以確定是我的敵人了。
儘管那小孩兒認真提醒的樣子,讓我產生了如此複雜的情緒,但我還是準備照做,可是肖承乾永遠是一個不甘寂寞的傢伙,他嚷嚷了一句:“二樓是個什麼樣的傢伙,怕它來着?你認識了我們,就不用怕了。”
“天吶,你是不是世界上最無腦的大少?”承心哥走在肖承乾的身後有些無奈了,他下意識的捂住肖承乾的嘴,但我們是靈魂一般的存在,這可能嗎?事實上,他還真捂住了肖承乾的嘴,肖承乾狠狠的瞪了承心哥一眼,卻一時沒有辦法掙脫。
這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一個什麼好消息,越是真實,說明這座城的主人也就越是厲害,從這種投射於靈魂深處的幻覺的影響力就可以看出來了,捂嘴,也是能實現的嗎?
就如事實上,承心哥根本捂不了肖承乾的嘴,但他的靈魂和肖承乾的靈魂都同時告訴他們捂住了,這個虛假的事實也就成立了。
想到這裏,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一進城時的麻木與好奇,到此時已經完全轉變成了壓力,而且這個壓力放眼整座城,竟然無時無刻不在。
我們這一出鬧劇,引起了這裏的主人,那個小孩兒的不滿,它低聲說道:“我想真正的解脫,但比起成爲別人的墊腳石或者養料,我更加情願痛苦的呆在這裏,哪怕歲月無盡。你們如果願意當我的客人,請尊重我,如果不願意就離開吧?”
我瞪了肖承乾一眼,承心哥放開了肖承乾的嘴,肖承乾也安靜了,畢竟這裏的主人都說話了,他或許是最二的大少,但他不是最沒禮貌的大少。
客隨主便,我們終究還是選擇和那小孩兒一眼的方式上了樓,默然,輕手輕腳,而呼吸聲到了這種狀態本就不存在,剩下的也只是那老舊的木樓梯發出的聲音。
就這樣很是費力的到了三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木製走廊,並排着三間房間。
那個小孩兒鬆了一口氣,對我們說道:“終於到了,每次樓下那個‘人’……”說到這裏,它苦笑了一聲,跟着說道:“不應該叫‘人’了吧,沒想到做鬼幾百年,終究是忘不了做人十年的習慣。”
這句話有些蒼涼,是啊,做人多麼好的一次體驗,真正的苦都被花花世界掩蓋,很多人都感恩,輪迴不知道多少次,纔有一次做人的機會,怎麼可能那麼快遺忘?
可惜的是,人恰恰是最痛苦的,是無數次輪迴中,最炙煉靈魂的一次!因爲人的身體給予了靈魂思考的能力,而思考就衍生出了很多東西,慾望,情感,生老病死,動物並不需要承受這樣的痛苦,人卻要!不苦嗎?可是苦也念念不忘,這就是神仙笑世人的看不穿?亦或者,是上天給予的最痛苦的一次機會,這一次沒有堪破,那好,繼續輪迴吧,總有一次就走到了真正的彼岸。
我又一次因爲一句話走神了,卻聽見承願低聲驚呼了一句:“你做鬼幾百年了?那你……”
那小孩兒沒有直接的回答,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房,打開了那間房門,對我們說道:“進來罷,進來再說。”
於是,我們也沒有在走廊上再囉嗦,而是跟隨這個小孩兒走進了它的房間。
房間不小,大概有50平米的樣子,但卻就是空曠的一間屋,沒有任何的隔斷或者牆壁存在,一走入屋子,就把這個房間看了一個通透。
一張不算小的木牀,一張木桌,幾張凳子,幾個箱子就構成了這個房間的一切。
“如果我能力再大一點兒,我的房間可以變得好看一些。”這是這個小孩兒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說話的時候它在擦桌子,然後讓我們幫忙把桌子擺到了牀邊,又把凳子一排兒的擺開,然後稍許有點兒開心地說道:“這樣就應該夠坐了,你們坐啊。”
看它稍許愉快的表情,我心中流露出一絲不忍,這就是所謂的,有一分的熱情,就有十分的寂寞嗎?
牀擺在窗子邊兒上,做了牀和凳子,我們也就能從窗戶邊兒上,看見街道上的一切,可是有什麼好看的呢?滿街的瘋子,和正對着一個安靜到詭異,甚至連掌櫃和小二都沒有的客棧……
“在這裏,每個人,不,每個鬼都被賦予了一種能力,那就是把你心中所想,所渴望的陽世生活變爲現實的能力!你們新來的,一定要知道這一點兒。”剛剛坐下,我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個小孩兒就自顧自的說開了。
這正是我最想問它的問題,因爲它一進屋就說了,它能力不夠,不然房子能夠再漂亮一點兒。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寂寞太久了,我還沒來得及發問,它已經拖着下巴繼續說話了。
它的形象是一個臉有些圓,臉蛋兒紅紅的小男孩兒,這樣看去,有些神似小時候的慧根兒,看起來這滄桑的模樣也不滄桑,而是真的如一個小男孩兒一般可愛,我也就不問了,讓它一次性說個夠。
從它的口中,我們得知了這個城裏的一些規矩,就比如說這樣的住房,基本上都住滿了厲鬼,在街上晃盪的是最低級的存在,這種存在完全被怨氣壓制着,幾乎除了仇恨,沒有太多的思考能力,只想發泄仇恨的傢伙,是在街上自生自滅的傢伙。
而在這城中呆久了的存在,就會得到一間這樣的房子,那是要呆多久呢?小孩兒告訴我們是二十年,當然特殊情況除外!至於是什麼特殊情況,它沒來得及告訴我們,就說起了下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想知道的問題。
這樣的屋子一開始是空的,但是在城中會得到環境成真的能力,而對於鬼物來說,製造影響人靈魂的幻覺,簡直就和人會奔跑一樣簡單,難的只是自我影響,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如你騙人,難道你還能把自己也騙了?
“當然也不是無限制的可以接近陽世,最多也就是讓自己的屋子裏多幾件傢俱,擺設什麼的,就是極限了!不過,你們也別小看這樣的擺設,至少和陽世越相像,也就越能忘記自己已經死了的痛苦。”小孩兒是這樣給我們解釋的。
聽着有些悲涼的感覺,可是這個能力到底意味着什麼,好像與這座城的主人有一些聯繫(它不是製造瞭如此之大的一個夢境嗎?),可是聯繫在哪裏,我現在卻一點兒也想不出來。
“說了那麼多,都忘記告訴你們我的名諱了,我姓朱,名卓,字力之,當初爹取這麼一個名和字給我,意思就是要想成爲高超,不平凡的人,當努力之……可是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十歲不到也就死了,怎麼又能成爲高超不平凡的人?後來在陽世間,捨不得爹孃,捨不得家,就不去輪迴了,結果,我家又添了兩個弟弟,加上我死前的大弟,我爹孃把心思都放在他們身上了,哪裏還會記得我?所以名字也就不要了罷,你們叫我小子就好,懶得再去想起陽世的爹孃,沒意思。”原來它叫朱卓,可看它的樣子,卻並不想再提起這個名字。
我敏感的感覺到,這個小孩兒說這話的時候,雖然老氣橫秋,卻壓抑不了心中的悲涼,已經形成了怨氣,難道這個看起來正常的朱卓也是一個冤魂?
想到這裏我皺起了眉頭,可是朱卓卻比我還在意這件事情,它猛地跳起來說道:“我怎麼會這樣說?感覺在抱怨我的爹孃!大師說過不能有怨氣,要懂得緣盡就緣盡,能放開的道理,我怎麼又心生怨念了?難道遲早會變成那副模樣?不,不行!我是走不進城內的,再變成那副模樣,豈不是比死掉更加的痛苦?”
它自言自語,很是惶恐的說着,可是我卻發現我一句也聽不懂!可是,再聽不懂,我也抓住了句中的一個關鍵詞。
但我還沒來得及發問,那邊慧根兒已經問道了:“你說,這裏有個大師?”
第一百零六章 新城的祕密
聽聞慧根兒的發問,朱卓的神情很平靜,也沒有什麼隱瞞,很直接的對我們說道:“弘忍大師,你們在這裏呆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他的存在了。”
“弘忍大師?你們這裏也能有和尚?他是在這裏做什麼?”聽聞佛門的消息,慧根兒自然比較關心,忍不住多問了兩句。
“弘忍大師爲什麼會在這裏,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反正這裏的城主是允許他存在的。至於和尚還能再這裏做什麼?自然是想拯救我們出苦海,接受他的超度!”朱卓一本正經的說道。
但這個情況未免太過詭異了,我們都愣在那裏,就算想問,也不知道該怎麼問纔好。
倒是朱卓自言自語地說道:“關於弘忍大師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是太多,只知道每隔五天,他就會出現在西城中,因爲那裏清醒的傢伙要多一些。他會念佛經超度,也會講一些佛法。我以前是不去的,後來偶爾去了一次,發現自己清醒了不少,也就常常去了。”
“清醒了不少?”這句話說的讓我滿肚子疑問,不由得揚眉多問了一句。
而一直未發言的覺遠,終於在這個時候喃喃的說了一句:“那他成功了嗎?”
“在這裏,怎麼可能得到超度?這裏就是地獄!”朱卓的語氣變得激動了起來,然後它不理覺遠,對我說道:“關於這個新城,你們知道的太少了,讓我慢慢說給你們聽吧。”
在朱卓的訴說之下,這個充滿了謎題的鬼城終於在我們面前慢慢的展開了關於它的一切,當然只是關於外城的一切,在這裏還有一個存在叫內城,暫且不提。
按照朱卓的說法,在這裏的鬼物大抵分爲了三種,最多的是心中有怨氣未解的冤魂,其次就是心中的怨氣已經轉化爲無邊恨意的厲鬼,最後一種就是錯過了輪迴,流落到這裏的孤魂野鬼,當然,孤魂野鬼的構成比較複雜,有一些是漫長的歲月中,死在這裏的人們。
朱卓就是孤魂野鬼流落到了這裏。
“孤魂野鬼算是日子最好過的一種,也算是日子最不好過的一種。好過的意思是說我們是清醒的,不會像大街上那種所在被恨意衝的沒有了理智,只知道重複廝殺,吞噬,自殺的厲鬼。不好過是因爲孤魂野鬼的能力怎麼能比得了怨鬼厲鬼?一不小心就被吞噬了。”關於孤魂野鬼,朱卓還這樣補充了一句。
而這個世界上,除了跳出了六界之外傳說中的神仙,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恆古存在的,自然也包括了靈魂。
鬼物的本質是什麼,自然就是靈魂,是道家人都會知道一個常識,在外界,如果沒有陰氣的長期滋養,靈魂飄蕩的久了,自然也會消散。
但在這裏,充斥着陰氣,沒有大量的陽氣衝撞的世界,自然就是鬼物的天堂,所以在這裏的鬼物能存在的時間,理論上來說是很久很久的。
不過,以爲這樣就相安無事了嗎?就是真的鬼物天堂了嗎?自然不是的。
是因爲陰氣的純度問題!
在這個世間純淨的陰脈太少,而需要它的存在又太多,自然就被厲害的存在把持了,萬鬼之湖只是因爲這裏是一個天然的聚陰陣,而形成了陰氣充足之地,和純淨的陰脈比起來,相差也就太遠。
這裏的陰氣原本就駁雜,更不要說就算是純淨的陰脈,被冤魂厲鬼這種存在‘利用’久了,也會變得陰氣駁雜!
所謂陰氣駁雜,就是指陰氣中充滿了負面的能量,而負面的能量具體的剖析,很大一部分就是負面的情緒。
這樣的陰氣會給鬼物帶來什麼後果?
“後果就已經擺在了大街上,在這裏的環境裏呆久了,冤魂就會變爲厲鬼,厲鬼就會變爲瘋子厲鬼。就連我們孤魂野鬼,也有變成怨鬼的趨向。”朱卓嘆息了一聲說道。
是的,這纔是真正問題所在的地方!怪不得朱卓剛纔那麼激動,原來它是怕自己變得徹底的不清醒起來,或許在生前,在它錯過了輪迴的日子裏,它固執的留在家中,看見父母的悲傷已經漸漸平息,把感情轉移到了兩個弟弟身上,是欣慰的,但在這裏呆久了,說法卻變成了,父母怎麼可以忘記它的怨,這就是這裏的陰氣在起作用。
這個作用不見得是緩慢的,對於心中本就有強烈怨恨的存在,這個作用就很快。但對於孤魂野鬼,特別是心態比較平和的,作用就相對小很多。
朱卓在絮絮叨叨的訴說中,說它在萬鬼之湖呆了兩百多年,說明它的心態是比較平和的一種,畢竟身死的時候是小孩子,心思要純淨許多。
“你在這裏存在了兩百多年?可是這新城出現的時間並沒有這麼久,你以前是在舊城?”聽到這裏,我忍不住打斷了朱卓,雖然我們身在新城,一切的線索也指向新城,可並不代表我們對舊城就沒有一點兒好奇。
最關鍵的是,如果一定要對新城動手,舊城是什麼態度?是敵是友!
關於這個問題,朱卓嘆息了一聲,這才說道:“舊城的問題先不提,你們新來的,聽我把這裏的一切慢慢說完再問吧。”
朱卓既然這樣說,我們自然也是不好再問,只能繼續聽朱卓說下去。
在萬鬼之湖的日子無疑是絕望的,在城裏待著的情況,就如同一個人知道自己的結局會變傻,變癡呆,變得什麼都不記得,而且會被恨所指使變得瘋狂……
可是出城去呢?更加的不現實,因爲這裏有一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怎麼會讓你輕易的出城?在很多厲鬼徹底喪失理智以前,會瘋狂的想要出城,想要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在這之後魂飛魄散了也無所謂。
“可是它們的結局就是消失!有一個說法更確切一些,那就是被統一的吞噬了,進入了這座城,沒有鬼能夠自由的出城。”朱卓嘆息了一聲說道。
“可是……”肖承乾忍不住打斷了朱卓的話,只因爲我們沿途而來,不要說鬼物不能外出這種玩笑,外面簡直鋪天蓋地的都是鬼物,湖村,湖底,就算自然大陣內的城外……
“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這是一個祕密。”朱卓忽然神祕兮兮的壓低了聲音,然後纔對我們說道:“出去的傢伙,可以說是魂魄已經不完整的傢伙,就連這街上發瘋的厲鬼都比不上!這個說法在咱們新城已經流傳了很久了。”
“再說具體點兒?”我忽然想起了那些鬼物,我一直以來的懷疑,除了鬼羅剎比較有自我意識,其它的鬼物可以從靈魂中最精華的部分消失了。
這種精華是什麼?就是思想,思考能力!人類失去了靈魂,就是行屍走肉,而靈魂失掉了這部分精華,你可以理解爲靈魂的行屍走肉,這樣想來未免可怕了一些。
面對我的問題,朱卓搖搖頭說道:“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孤魂野鬼,關於這個城的祕密,我怎麼可能知道太多?你若真的想知道,就想辦法入內城吧?”
“入內城?”承心哥摸着下巴,眼鏡之下,眼睛微微眯了眯,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這時才發現,就算是靈魂狀態的承心哥也架着一副眼鏡兒,莫非他的眼鏡兒還是法器來着?
想到這裏我覺得有一些好笑,忍不住嘴角流露出了一絲笑意,我當然知道這眼鏡兒不是法器,他只不過想人們看到他這樣一副形象罷了,不過和一身道士打扮還真的格格不入。
承心哥隨意的自言自語,我隨意的一笑,卻不想再朱卓眼裏卻成了另外一個意思,它望着我們認真地說道:“看你們的樣子,就知道你們肯定聽說了內城的一些事,不過你們這也是有信心的表現吧,不然你爲什麼會笑?”
它說的自然是我,可是關於內城的事情我是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啊,所以面對朱卓的說法我有些茫然。
不過這熱情的傢伙是不會讓我茫然太久的,沒等我說話,它就說道:“你們肯定聽說了一點兒內城的事情,可是不完全,讓我來給你們講解一下吧。”
說起來,萬鬼之湖的日子是絕望的,因爲結局就像寫好了擺在了每個鬼物的面前,但在新城也並不是完全絕望,在這裏有兩個選擇,可以讓這個結局有稍許的改變。
第一個選擇來自於那個神祕的弘忍大師,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三十幾年前,他在這裏執意的超度,講解佛法,雖說沒能成功的超度一個鬼物,但也有效的化解了很多鬼物的怨氣,延緩了它們喪失理智的時間。
朱卓就是一個例子!
“如果能被弘忍大師成功的超度,是擺脫這個結局的最好辦法!但如今看來,這個辦法,或者說這個選擇是不現實的。”朱卓這樣評論到。
它說這句話的時候,覺遠不自禁的轉動了幾下手中的念珠,臉色變得稍許沉重了一些,但接着眼神又變得堅定,神情又恢復了淡然。
我自然知道覺遠所想,也不說破,而是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望着朱卓問道:“那第二個就是入內城?”
“是的,就是入內城!在內城中有最純淨的陰氣滋養,最接近陽世一切的生活,甚至可以在一定的時候自由進出鬼城,這個選擇纔是最好的選擇,也是這裏的鬼物最嚮往的選擇。”說起內城的時候,朱卓的眼中有着強烈的渴望,它舔了舔嘴脣繼續說道:“可是內城哪裏是那麼好進的,我也是想結識你們,搏一個機會。”
“這個話怎麼說?”難道朱卓看出我們的身份了,知道我們是外來者,如果知道了內城的存在,就算強闖也會進去?它在說這話的時候,肖承乾望向它的眼神已經有一些警惕了。
“其實入內城很簡單,就是有本事的鬼才能進入內城!當然這種有本事,還得在能保持着完全的理智的情況下,街上這些瘋子就算了。”朱卓簡單的解釋了一句。
其實也只需要解釋這一句就夠了,有本事的鬼物一般都是厲鬼,怨越大,恨越深,所帶來的能力也就越強大,你不要小看情緒激發靈魂力的作用,就算在人的世界,情緒也能讓人超常的發揮出潛力,更別提少了陽身束縛的靈魂狀態了。
但其中的矛盾就出現了,這種怨恨越深的鬼物,越容易受這裏的陰氣影響,走向瘋狂的地步,但世事也無絕對,有一種情況就是例外!
那就是那個存在本身的靈魂力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壓制自己的怨恨情緒,讓自己不至於發瘋,這種天生的情況,就算化身爲厲鬼在普通的世間,也是讓道士頭疼的角色。
不要以爲靈魂力是均等的,在同等的條件下,有的嬰兒就是先天不足,而有的嬰兒就是強健,靈魂力也是這個道理。
如果是這樣,那麼入內城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了。
“我在樓頂上,一看你們就是清醒的存在。一開始我以爲你們就是和我一樣的孤魂野鬼,新來的罷了……可是看見你們出手,我就知道,你們很厲害,看見你們我也就有了入內城的希望。”說到這裏,朱卓不好意思的抓抓頭,說道:“如果你們願意帶上我。”
原來它對我們如此熱情,除了寂寞,還有這樣的原因?看來存在了幾百年的傢伙,哪怕是一個嬰兒也不能小瞧它啊……
“說起來,曾經有個女鬼也是如此的。”朱卓有些尷尬,沒話找話的又說了一句。
女鬼?莫非是鬱翠子?我覺得我們大概已經找對了方向了。
第一百零七章 規則
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我毫不猶豫的開口問朱卓:“你說的那個挺厲害的女鬼,可是叫鬱翠子?”
面對我的直接,朱卓一下子誇張的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一張小圓臉上做出這樣的表情未免有些好笑,讓我想起了年幼時的慧根兒,可是我還沒來得及笑出來,一雙小手就捂住了我的嘴巴。
“你竟然直呼大人的名字,那可是不好的,不好的!要不小心被誰聽到了,然後報給了內城,下場就是被吞噬啊。”朱卓的表情很認真。
果真是鬱翠子啊,我心裏暗道。說起來我相信它的靈魂力可能天生強大一些,但我並不相信這種強大的靈魂力可以讓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成爲鬼羅剎,一定還有別的玄機在裏面,這玄機可能也是我們來萬鬼之湖的目的。
毫不誇張的說,就以我的靈魂力強大的程度,我死後也沒那本事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成爲羅剎。
不過,面對朱卓的認真,我的心底還是小小的溫暖了一下,這是一座城,有自己的規則和規矩,甚至還有人類世界特有的各種陰謀和競爭,唯獨就是缺乏真情在其中。
朱卓這樣的表現,也是一種關心,在鬼城這種地方,這樣的情緒就如鑽石一般的閃耀。
所以,我輕輕推開朱卓的手,摸了摸它的頭,說道:“知道了,我不亂說了。”心說,如果它知道,我已經和鬼羅剎交手兩次,對持三次,它會不會‘嚇死’?
朱卓有些不滿的拿開了我的手,對我說道:“別像對小孩子一樣的對我,我已經幾百歲了。”
我啞然失笑,倒是忘了這一茬,可在這時,覺遠忽然望着朱卓認真的說了一句:“你會得到很好的超度的。”
我知道覺遠是認真的,不過朱卓不以爲然,說道:“你是一個大和尚的打扮,但在這城中,無論是道士,還是和尚打扮的都不新鮮,多了去了,幾百年間不知道多少和尚道士死在了這裏,變成了遊蕩在這裏的鬼,最後發瘋的也不少。你別以自己生前是和尚,就可以說這樣的話,放棄這樣的希望吧,進入內城是要緊。”
覺遠不說話了,閉目,輕輕的轉動着手中的念珠,再睜開眼時,臉上依然是一副篤定的表情。
可是我心中卻是震驚之極,死去的和尚道士?那不就是說,原來曾經進入過這裏的圈內人,靈魂都沒有得到解脫,反而是在這裏……多麼悲哀的一件事,在這個時候我還真希望那個叫弘忍的和尚能夠成功,讓這些靈魂能夠得到解脫。
不過朱卓已經是懶得理會覺遠了,更不會察覺到我內心的震驚,它此刻的心思全被肖承乾的一個問題所吸引,正在滔滔不絕的講着。
肖承乾的問題很簡單,就一句話,你說我們有資格進入內城,那具體要怎麼做?
而朱卓最關心的就是問題,自然講得分外認真,總結起來無外乎就是兩條,第一條我們已經知道,要保持清醒,當然這個不是一兩天的事情,而是在一定的時間內保持清醒,這個時限最少是5年,如果靈魂力特別強大,也可以放鬆一點兒,不過最少不能少於三年。
“任何鬼魂,在進入城中就已經會被記得,至於是啥辦法,我也不知道。總之,你們清醒了多少年,內城的大人心中是有數的。”朱卓認真的解釋到。
可是卻聽得我心驚膽顫,我此刻的狀態是沒有辦法流汗,如果可以的話,我幾乎會冷汗滿身,這句話意味着我們進入新城,那個隱藏的敵人自始至終都是知道的。
如果知道,爲什麼放任我們在城中亂走,甚至接觸這裏的鬼魂?它到底要做什麼?
大家都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在朱卓訴說的時候,都忍不住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又裝的若無其事,如果不這樣,還能有什麼辦法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隨着朱卓的訴說,這第二條我才發現,我們也是知道的,那就是除了保持清醒外,還必須有強大的靈魂力,要到一定的底限,才能夠進入內城。
“這個底限就是打敗守在內城門口的四位守城大人,就可以進去了。說起來,你們呢,只是有了進入內城的資格和底子,如果要提高,還需要吞噬……”說到這裏,朱卓的臉色有些黯淡,低聲說道:“我自己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因爲必須吞噬掉別人,別人也就魂飛魄散了!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這裏的生存法則。”
我沉默,畢竟朱卓這種‘弱小’的存在,每時每刻提防的就是不要被別的存在吞噬掉,它過的很小心,很艱難,連出門都不太敢,從和它的閒聊中,我們早已知道,這裏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所謂的房中,任何鬼物(除了內城的存在),都是不能進入房中爭鬥或者吞噬的,就算那些不甚清醒的鬼物也嚴格的遵守着這一條。
那麼漫長的歲月,我可以想象,朱卓大半的時間都呆在房中,守着一天又一天,那是何等的寂寞和絕望?
在沉默着,如月無意的瞟了一眼窗外,卻發現有一個鬼物抓着另外一個表現的‘奄奄一息’的鬼物進入了朱卓房間對面的那個客棧。
“啊?這個客棧不是擺設,還真有人進去?”如月驚呼了一聲,引起了我們全部人的注意力。
朱卓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當然不是擺設,這裏每一座客棧都是我們最嚮往的地方,因爲在這裏,只有客棧的房間,陰氣是比較純淨的。要吞噬一般都在客棧進行,你們看,那個奄奄一息的鬼物就是要被吞噬掉了,它在客棧會被做成菜,另外一半則是上繳給內城,作爲代價,可以在客棧裏住上三天。”
朱卓說話的時候,那個鬼物已經進入了客棧,交出了手中那嚴嚴一些的另一個鬼物,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開始等待起它的‘大餐’了……
這種畫面本身並沒有什麼違和感,只是仔細想來卻是讓人毛骨悚然,活生生的吞噬,和人類社會人喫人又有什麼區別?
這和鬼頭之間的吞噬不同,也和四大妖魂吞噬鬼頭不同,因爲鬼頭幾乎可以說是沒有自己意志,純粹邪惡的能量體……吞生魂卻……
朱卓見我們盯着客棧,很是認真的說:“看我,也沒有招待你們什麼。”說話間,就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打開一個靠牆的箱子,從裏面很是珍惜的拿出了一碟饅頭和一壺茶水。
這些又是什麼玩意兒?我好奇的望了朱卓一眼,至於承願則捂住了嘴,好半天才說道:“你……你也是吞噬別人?”
茶水和饅頭我們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爲是真的,聯想起剛纔朱卓說的話,靈魂在客棧裏被做成菜,承願這樣的推測也不是沒有根據。
朱卓把饅頭和茶水擺上桌子,說道:“我哪有這個本事去吞噬別人,這些東西也不是靈魂力那種東西,只不過是弘忍大師佈施的純淨陰氣罷了,這陰氣就等同於我們的食物,你們難道做了鬼還不知道?喫吧,我一直收着,捨不得喫,畢竟弘忍大師的佈施也有限,我是好不容易纔搶到一次的。”
朱卓這樣一說,我們又再次對那個弘忍大師充滿了好奇,不過也不忍心去喫朱卓的食物了,不過朱卓卻不在意,說道:“你們以後可能就是內城的大人了,是我的希望啊,能夠這樣結識你們,是我的幸運,你們喫吧,不喫我反而不心安。”
朱卓如此說,我們還能說什麼?只能分食了那碟饅頭和茶水,朱卓在我們的要求下,也跟着一起喫了,我們故意少喫,讓朱卓多喫了一些,看它滿足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酸,不只爲它,也爲這新城的鬼物……
原本是讓人痛恨的冤魂厲鬼啊,此時卻很難不對它們憐憫,怪不得大和尚們堅持要度化這裏的鬼物,也怪不得覺遠師門的考驗會設在此處……
純淨的陰氣從靈魂的滋養是難以形容的,就算此刻的我們在喫下這些簡單的食物以後,也感覺到了全身的舒適,和一種異樣的滿足。
“你們去申領一座房子吧,你們的能力是有資格一入城就申領房子的。”朱卓嘴裏塞着饅頭,忽然這樣對我們說道。
接着,它又充滿希望的看着我們說道:“可不可以就在我附近啊?”
第一百零八章 鐘聲
朱卓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窗外,那個等待‘大餐’的鬼物已經等到了它的‘大餐’,滿滿當當的擺了一桌子,跟陽間的飯菜無甚區別,它此刻正抓起一塊‘烤肉’,正在大快朵頤,又不忘在大嚼的同時,給自己灌一口酒。
在這寂寞,絕望,紛亂的新城,又有多少靈魂能夠抵抗這樣的誘惑?
“非要在客棧內吞噬,是爲了把一切都做的跟陽間一般嗎?”我沒有回答朱卓的問題,反倒是看着窗外這樣問道。
“是啊,內城的大人們說,這裏一切都會盡量的貼近陽間,雖然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是就是因爲這樣,新城才比舊城有吸引力啊,我覺得這樣很好。就連弘忍大師佈施的陰氣也是陽間食物的樣子,這樣有時能讓我感覺我還是活着的。”說到這個時候,朱卓的神情有些悲哀,又有些滿足。
這一切,看得我嘆息了一聲,是啊,一切都做成陽間的模樣,自然是對鬼物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通過這樣的規則和方式,也會爲自己培養出來一批厲害的存在吧?
這個城的主人到底想要做什麼?而這個城的‘主人’究竟是不是魍魎?鬱翠子在其中又扮演一個什麼角色?其實我心中毫不懷疑,魍魎其實是有這個能力讓靈魂大夢一場的……如果它是厲害非常的魍魎。
想到這裏,我有些抱歉的望着朱卓說道:“可能我們不會住在這裏,因爲我們的時間很緊迫,原因就不對你說了。不過,你可以相信這位覺遠師傅,他說你能得到一場很好的超度,你就能。”
朱卓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黯然,更多的則是失望,可是在這座城裏,那麼殘酷的環境下,誰都會有祕密,去打聽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兒。
朱卓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問我們是爲什麼,只是小聲問了一句:“時間會有多緊呢?”
我和季風約定的時間是三天,我認爲湖村最多也不會撐過五天,若以三天爲限,我們進入這個鬼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如果是以五天爲限,我們的時間再多也不會多過三天的。
所以,我對朱卓說道:“我們只有兩,三天的時間,我是指陽世的時間。”
朱卓‘哦’了一聲,說道:“陽世的時間和這裏不同,這裏的時間過得要快得多,大概在這裏呆上兩天,相當於陽世的一天吧。”
這個我倒是能理解,就如同當年的鬼市,不也是這樣嗎?我自覺呆了很久,出來以後不過也只是一小段時間,你不能把夢境中的時間等同於現實的時間。
“這裏是怎麼確認時間的?”我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是一種灰濛濛的,帶着幾縷淡紅的天色,和外面的湖面上那種紫紅色的天空有些很大的區別,我不認爲這樣的天色,我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
“現在是白天,天就是灰紅色的,到了晚上,天就會變成黑夜,和陽世並沒有什麼不同,而城牆上所有的燈火也就會亮起了,等城牆上的燈只剩下八盞大燈的時候,又是新的一天了,天又會變成這種灰紅色。”朱卓這樣說道,語氣有些無奈,這樣看燈起燈熄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不少了吧?
“弘忍大師下一次出現會是什麼時候?”我又開口問道,通過對這座新城的瞭解,我已經對以後行動的方向整理出來了一個大概,那就是必須進入內城。
我們沒有時間去慢慢等着什麼考驗,然後進入內城,按照朱卓的說法,那需要按照城中的時間計算,呆上了幾年才能實現。
所以,通過這一些談話,我有了兩個方向,第一個就是最直接的辦法,直接打進內城。
第二個辦法,就是見到那個弘忍大師,他能在這裏不停的進行着超度,講佛法的工作,一定就知道一些什麼。
按照這裏的時間,和現實的時間2比1的對比,我們可以再這裏呆個6天左右,但如果在最後兩天才能等到弘忍大師,那於我們也沒有意義了,因爲我無法估算我們會經歷怎麼樣的大戰,而且還要找師祖留下的線索,在最後纔等到他,時間就已經不夠了。
看我這樣問,朱卓拖着下巴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我之前說過,弘忍大師每五天會出現一次,基本上風雨無阻,很少有例外的情況。但你們相見弘忍大師,恐怕要等到四天以後了,因爲他在前天才出現過一次……”
我一聽,臉色變了,這個情況比我預料的最糟糕的情況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我預料的最糟糕的情況是弘忍大師昨天才出現過一次。
看來,我們和弘忍大師怕是沒有那個相見的緣分了,想到這裏我嘆息了一聲。
而在朱卓這裏,我們已經呆了快接近一個半小時,是不能再耽誤下去了,這樣想着,我對朱卓說道:“我們對這個城不熟悉,已經迷路了。你能不能帶着我們在這個城裏轉轉,就是從這裏到內城這樣子的路線就可以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很不好意思,因爲我沒有什麼報酬可以給朱卓。
朱卓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帶你們去轉轉沒有問題,可是你們也知道,我沒本事,我一般活動的範圍都不會出了這條街,除了在弘忍大師出現的時候,會走的遠一些,還要依賴別人(別的鬼物)的保護,給別人保護費,帶你們去了,我一個人可走不回來。”
肖承乾一聽就樂了,說道:“小子,我們可不需要保護費。”
而我則溫和地說道:“我們會送你回來的,放心吧。”以我的記憶力,只要走過一次這樣的路,斷然就不會忘記,送朱卓回來也不是問題,磨刀不誤砍柴工,也不在乎這麼一點兒時間。
既然,我們已經決定打入內城了,時間也就充足了。
朱卓重重的點點頭,說道:“那行,和你們出去走一趟,這裏的一些存在知道我有厲害的保鏢,也就不敢欺負我啦。我也不用割肉了……”
“割肉是什麼意思?”如月好奇的問了一句。
“就是保護費,割肉也就是割自己的部分靈魂力給它們啊,或者是在弘忍大師那裏得到了佈施,分一大半給它們。不過沒事的,這裏畢竟是鬼城,都是陰氣,割肉過後,過些日子總能恢復的,弘忍大師超度的時候,也能撫平這種痛苦。”朱卓說的雲淡風輕。
而我卻對朱卓充滿了憐憫,它是沒有被吞噬,而是被當成奶牛一樣的被這裏的所謂強者圈養了起來,細水長流的剝削它,它在這裏過得太不容易。
或者,這已經是這裏的弱者的一種生存法則。
我無言的拍了拍朱卓的肩膀,說道:“相信我,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你會得到解脫的,很快就會。”
朱卓疑惑的看着我,眼神中不置可否,顯然它對於我這個說法是不相信的,人的靈魂也是人,人性就是如此,絕望了太久,就算希望真的出現了,他也不會相信,情願保持着鴕鳥精神,繼續麻木下去。
比起一直痛苦頹廢的過生活,一直充滿希望的過生活,顯然是一件更難的事,每一天充滿了希望,也是一種對心靈的煉,可惜懂的人又有多少?
所以,我也不解釋什麼,只是對朱卓笑了笑,然後說道:“走吧,那這就出發。”
或許我們的存在給了朱卓極大的安全感,它也沒有反對,很自然的帶着我們就出門了,在跟隨着它走出了大門之後,朱卓還在絮絮叨叨:“我怎麼就這樣跟着你們出門了呢?萬一你們把我扔下,我找誰說去?可我還是願意賭一賭,我心底還是有些相信你們的。”
這種信任在這座新城裏有多難得?望着滿街的瘋子,我認爲朱卓給的這一些信任多珍貴,這個城市至少在朱卓的身上還沒有完全的墮落,絕望……
走在街上,我們把朱卓圍在了中間,態度都對它儘量的恭敬,不爲別的,就爲了它接下來幾天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朱卓也意識到了我們這種行爲,眼神中都是感激。
就這樣,我們默默的走了十幾分鍾,快要走出這條街口的時候,在遠方忽然響起了悠遠,古樸,洪亮的鐘聲……
朱卓一下子變得激動了起來!
這鐘聲是有什麼意思嗎?我眉頭微皺,一時之間愣住了。
第一百零九章 大師弘忍
我是愣住了,但是反觀覺遠和慧根兒卻完全是不同的神情。
慧根兒在聽聞鐘聲的那一剎那,一下子呆立街中,接着就閉上了雙目,神情也隨着悠遠的鐘聲,變得悲憫起來,整個人竟然顯出了一種莊嚴肅穆慈悲的氣場。
而覺遠的反應更誇張,在聽聞鐘聲的剎那,竟然流淚了,在周圍都是沒有理智的瘋子,在痛苦的嚎叫聲和癲狂的廝殺聲中,覺遠身穿白袍,站在街中,閉目流淚的那個場景,簡直就像電影裏一個永恆的定格,就那麼深深的刻印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我不清楚覺遠和慧根兒怎麼了,對他們的擔心讓我顧不上問朱卓什麼,而是在鐘聲暫停的時候問道慧根兒:“你怎麼了?”
慧根兒的神色肅穆,很認真的對我說道:“哥,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如此慈悲的鐘聲。”
從鐘聲中能聽出慈悲之意?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覺遠已經擦乾了眼淚,對我說道:“承一,這鐘聲一定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高僧,快要成佛那種才能敲響的,在這鐘聲中包含着他的個人意志,那是一種大慈大悲,悲天憫人,捨己也要度人的情懷,聽鐘聲響起,能感受到他那股不能度化這裏的罪惡,而衍生的悲苦,我是忍不住要流淚了。”
其實,我沒有搞懂的關鍵在於靈魂要如何流淚,只能猜測,在這整個城市都是一場夢的所在,覺遠是真的非常想要流淚來表達,所以我們就看見了這樣一副場景。
我想我是不用問朱卓什麼,也知道這鐘聲代表的是什麼了,爲了確定一下,我對朱卓說道:“可是弘忍大師?”
朱卓興奮的點頭,說道:“就是弘忍大師!你們運氣真好,弘忍大師很少有這樣的例外,連續出現。”
是運氣好麼?我有些懷疑,但也顧不得多想,對朱卓說道:“快帶我們去。”
朱卓自然是願意的,因爲它自己也很想去弘忍大師那裏,按照它的說法,感受弘忍大師的超度,聽弘忍大師講解佛法,能夠減輕它的痛苦,和讓它的靈魂清醒。
弘忍大師每次超度講佛法的地方都是固定的,是在新城中的一處廣場處,所以我們趕去的時候,發現路上密密麻麻的鬼物都是朝着那邊趕去。
在這一路上,我見到了最多的清醒的鬼物,就連一些已經不甚清醒,眼睛發紅的鬼物也本能的朝着那邊趕去。
看見這一切,不禁讓我感慨,在這個充滿了各種負面情緒,獨獨缺少溫暖正能量的所在之地,一個人能在這裏創下這樣的聲名與威望,是多麼的不易。
我們隨着擁擠的鬼羣前進,覺遠在我耳邊說道:“這就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慈悲所帶來的感染力,慘一點兒假,慘一點兒自私,都不可能有這種效果,不過是善鬼也好,惡鬼也罷,都是靈魂。而靈魂是最敏感的所在,你的善意與惡意,在它們眼裏總是直接的。”
應該是這樣的吧,因爲在朱卓對我們莫名的信任上,我看到了這一點兒,如果不是靈魂的敏感,它何以在這種環境下,對我們幾個陌生人如此信任?
就算是在那陽世間,一個好人這樣遇見我們,也不可能這樣冒着危險,來信任我們。
弘忍大師所在的廣場離我們原本所在的那處街區不遠,只是三個街口的距離就到了,朱卓告訴我們,如若不是如此,它就算再渴求見到弘忍大師,也是萬萬不敢外出的。
我點着頭,此刻已經身在了這處廣場,這廣場的名字頗爲恢宏,叫做集軍廣場,可以想象在這處寬闊的所在,千軍萬馬集結的景象,是多麼的讓人震撼。
你可以感受到當初給廣場命名的這位的野心,也可以在此時感受這萬鬼齊聚的震撼,如果換成是軍隊又是怎麼樣一番景象?
廣場四周佈滿了雕刻與塑像,無一不是惡鬼大將的形象,而且充滿了那種廝殺的慘烈感,廣場的地下也佈滿了雕刻,低頭一看,那感覺不怎麼讓人好受,竟然是浮屍遍野的雕刻。
那些雕刻有的已經是風華的骷髏,有的則是將死未死的人,那感覺彷彿都是在人們的踐踏下,發出了最後的嘶喊聲。
這廣場的一切讓人不怎麼舒服,可隨着鬼潮的一聲聲歡呼想起,在廣場那個類似於點將臺的地方,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楚那個人影的相貌,只是模模糊糊的看見那是一個穿着灰色僧袍有些佝僂的身影,非常的普通,非常的不顯眼,可是隨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到點將臺前,我的心裏竟然感覺到了一股仁和之氣在這廣場慢慢的瀰漫開來。
這廣場是一個慘烈的地方,我站在這裏,就感覺站在一個剛剛結束大戰的戰場,卻不想這個弘忍大師一出現,竟然憑藉自己一個人的氣場就化解了這裏猶如戰場般充滿了廝殺,殘忍,暴戾,絕望的戾氣,讓人心生祥和。
我忽然就想到,覺遠在剛纔聽見鐘聲評價他一句,已是快成佛的高僧,絕對不是信口開河,這樣的大和尚是有資格去往極樂的,他卻選擇了這樣一個極苦之地。
慧根兒和覺遠望向那個身影的眼神,全是崇拜,而我卻已經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在這鬼物密密麻麻的廣場,我們是要如何擠到前面去,能和這位傳說中的大師交談幾句?
我低聲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朱卓,朱卓卻搖着小腦袋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沒人(鬼)肯讓一丁點兒位置,都恨不得越靠近弘忍大師近一些,等一下弘忍大師佈施純淨陰氣的時候能夠多分得一些,而且傳聞中越靠近弘忍大師得到了‘安慰’和‘舒服’也就越多,誰肯讓?”
聽聞朱卓這樣的說法,我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一點兒,莫非還要讓我打進去,可是那又怎麼可能?所以只得問了朱卓一句:“怎麼是傳聞中?”
朱卓不好意思的抓抓腦袋,對我說道:“因爲我從來都沒有爭取到靠前的位置,上次得到佈施也是因爲運氣。”
我無奈了,承心哥在旁邊也聽到了這一切,也用頗爲無奈的語氣對我說道:“等那弘忍大師超度完畢以後,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接近他吧?”
唯今之計也只有如此,我點點頭,剛想說點兒什麼,卻不想那個已經走到臺前的弘忍大師卻開口說話了,聲音看似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廣場:“此次來這裏,不爲超度,不爲講解佛法,只爲見得幾個命中註定的有緣人,大家都散去吧,那幾位有緣人自會來見我。”
他的聲音平靜卻充滿了慈悲,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算隔着幾乎一個廣場的距離,我也感覺到弘忍大師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目光是落在了我們這一行人的身上。
弘忍大師說完這句話以後,就閉口不言,盤坐在了那個點將臺上,我有些擔心鬼物不肯散去,畢竟這幾句話說的模模糊糊,人人都可以認爲自己是有緣人。
卻不想那些鬼物真的就這樣沒有任何怨言的散去了,沒有半點兒糾纏不清,只有一些鬼物猶豫着上前,弘忍大師半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微笑着搖頭,那些鬼物也就自覺的離去了。
看見這一幕,覺遠似有所悟地說道:“在原本就一心向善的人們心中博得一個大師之名不難,難得是在惡徒心中得到一個敬重,得到一點兒信任,而他卻做到了如此地步,阿彌陀佛。”
覺遠的話讓我從心底同意,同時也更加佩服這位佛門中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能讓覺遠這種高僧都爲之讚歎的人,天下間又有幾個?
擁擠的鬼潮在短短不到十五分鐘,就已經散去的一乾二淨,我們爲了所謂的低調,一直站在原地未動,直到此時,才發現我們是想低調也低調不了了。
偌大的一個廣場,就只剩下我們和弘忍大師兩撥兒人,這樣隔着一個廣場遙遙的相望。
“有緣人自會留下,是你們了,還不過來?”弘忍大師忽然開口,聲音遠遠的傳來,依舊是平和而慈悲的。
這本就是我們早已預料到的結果,也說不上有多震驚,只是弘忍大師如此說了,我們就朝着他走去,相對於我們的平靜,興奮的是朱卓,它已經激動到快暈過去了,一邊走,一邊顫抖的不敢相信地說道:“我也會和弘忍大師有緣嗎?”
我們沒有回答朱卓的問題,只是走到了弘忍大師跟前,仔細的看着他時,我們才震驚的異口同聲的喊了一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