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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絕望的風水師

  “我快要死了,我死了之後你不要想我太久。在我最後的日子裏,你給了我無可比擬、無論用什麼都不能交換的快樂和幸福……你的心跳在加速嗎?不要緊張,你是看透世事、看破生死的風水師啊,你會明白我說的話,聽我說……”   幾天後安良考察完印尼的全部項目,信心十足地飛到新加坡聯繫張濟文,張濟文馬上請安良參與國防部會議。這次國防部將以顧問身份正式聘請安良。   在會議上得知,從監獄逃脫的馬沙拉末並沒有離開東南亞。他們從基地的間諜間接收到情報,馬拉沙末仍然停留在馬來西亞,可是兩國的警察加上國際刑警都查不到他具體躲在什麼地方,更不能想象他躲在附近想幹什麼。   說到找人,安良馬上想到安婧。安婧天生像巫女一樣有很強的第六感,如果找她算一支精確細膩的易卦,肯定對搜索很有幫助。可是安良打不通安婧的電話,估計是上了飛回紐約的飛機,只好等她回家再說。會議沒有什麼結果,安良向國防部借了吉普車想在新加坡島上游覽一下,看能不能發現些從地圖上看不出來的風水問題。   他總結過艾琳娜參與的工程項目,這些項目的佈局暗合五行制化的原理,最擅長在龍脈中段截斷龍氣,可是在龍穴控制上卻明顯缺乏有效技術。安良猜測卡巴拉並不是完善的環境改造技術,而是在猶太神祕學原理上支持王權的一種特定佈局,它和《御龍訣》控制龍脈的技術很相似,可是還沒有發展到《龍訣》的系統完整階段。   本來用風水打擊一個地區的經濟應該從前方的明堂下手,但是大衛集團的項目全部集中在龍脈之後或者旗鼓龍虎這些遠離城市的地點,這一點倒是和建在高山上的聖城耶路撒冷有異曲同工之處。他在出來之前查過新加坡國內的基建,因爲新加坡的經濟實力在東南亞最強,全部基建都可以由自己設計、建造,目前大部分集中在前方海域明堂,有利於發展經濟和把握主權,所以安良並不擔心這部分的風水。安良在新加坡對出的海岸線上驅車走了一會兒,就轉頭向新加坡背後的龍脈開去。如果這一次出手的是艾琳娜,那麼鎖龍破局的重點一定在龍脈之上。   新加坡縱長二十多公里,橫長四十多公里,彈丸之地使龍脈不在國內,而在脣齒相依的馬來西亞半島。兩國之間只隔着一條最寬只有1.5公里的柔佛海峽,柔佛海峽蜿蜒遊過馬來西亞半島最南端,把明珠一樣的新加坡輕輕推出變成離島,這種地理形態在風水上稱爲崩洪過峽,是龍脈化氣結出真龍穴的大前提。安良來到這裏,把注意力集中在艾琳娜最擅長鎖定的龍脈之上。   四周是熱氣騰騰的蕉樹林和平坦的高地,面前就是柔佛海峽,柔佛海峽對面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馬來西亞城鎮。安良和李孝賢停好車,在路邊孤零零的冷飲店買了兩杯薑汁奶茶走到海岸邊。   安良口渴得冒煙,他用力吸了一口冰奶茶,指着海峽大橋說:“這座橋連通了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其實是接通了新加坡的龍氣。本來崩洪過峽這種地形無所謂有沒有橋接通,可是有橋的話如虎添翼。不過對馬來西亞那邊的龍氣會有更強的吸收,同時也削弱了馬來西亞的運氣,你看柔佛海峽對面就沒有大城市……”   李孝賢用手遮着陽光四處看來看去,對面只是一片平原,看不出什麼特別。海峽大橋是兩國的海關,因爲兩國關係密切,居民只要辦個簡單手續就可以自由來往,因此大橋上車流很繁忙,這反而使車輛不願意停在橋頭,橋頭沒有什麼商業氣氛而顯得人煙稀少。她對安良說:“新加坡的靠山龍脈沒有什麼大型基建,而通過這座大橋又可以吸收馬來西亞的龍氣。如果艾琳娜把工程項目建在馬來西亞,在對面鎖死龍脈,新加坡會不會失去本來就有的旺氣來源呢?”   安良一聽馬上說:“對呀,我老是看新加坡幹什麼呢?這裏沒有問題,就應該一直向馬來西亞逆龍而上……哎,上車過橋……”   安良剛剛轉身想把空杯子還給店家,遠遠聽到“啪”一聲響,手上的玻璃杯突然炸開。安良手上一空,納悶地抓了兩下。李孝賢卻把手中杯子一扔,扯住安良就往飲料店裏跑,一路上對還沒明白過來的安良說:“有狙擊手開槍,快跑!”   他們一跑動,馬上引來連續的子彈破風聲,在空氣中發出“咻咻”的響聲。李孝賢拉着安良跑進飲料店,翻身滾進櫃檯後面,老闆和侍應生立刻大喊大叫要把他倆趕出去。兩個人厚着臉皮被罵了一通,悄悄把腦袋探出去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什麼動靜。李孝賢小聲對安良說:“對方很專業,不停追擊會引起注意,停了火反而可以把我們逼出去。”   安良掏出電話,一邊撥通張濟文的電話一邊對李孝賢說:“肯定是貓,這幫人渣比使徒會更陰險。”   張濟文聽到安良有生命危險,馬上要求他們待在原地別動,他通知警察和特警到現場接應。飲料店的老闆趕不走這兩個不速之客,也和他們一樣在同時報警。這時有兩個穿花襯衣身材矮小的馬來人走進店裏,老闆正在對着電話喊叫,侍應生以爲他們要買飲料,哪知道這兩個人快步走到櫃檯前,掏出手槍對着躲在櫃檯後的人就是一通掃射。槍聲一響,杯碟碎片橫飛,侍應生和顧客都嚇得抱着頭伏倒在地。安良和李孝賢分頭閃開子彈,一起從料理臺上滾出店面。   李孝賢翻身出腳踢向一個殺手的頭,一招把殺手擊昏在地;安良來不及抽出電棍,他從櫃檯飛身撲向另一個殺手,雙手卡着他的頭藉着落地的力量把他凌空扯起,再狠狠摔落地面。他們知道再留在這裏只會越來越危險,現在只能衝出去開車逃走。   兩人在門裏向外左右看看,沒有其他人接近,於是狂奔向吉普車。安良掏出鑰匙打開車門,馬上就要點火開車。可是李孝賢卻像足球運動員剷球一樣借勢倒身滑進了車底,在車底盤上赫然發現一個汽車打火引爆的炸彈,她立刻大聲喝止安良。安良只差手指一抖就要擰鑰匙點着引擎,被李孝賢喝住,嚇出一身冷汗。李孝賢同時滾出路邊拉起安良跑進了蕉樹林。   身後響起叮噹一聲,一個冒煙的手榴彈落在吉普車旁邊,隨着爆炸的氣浪,安良和李孝賢撲進茂盛的蕉樹林。安良一邊跑一邊說:“我的天,好人都要被暗殺,這是什麼世道啊。”   李孝賢倒是冷靜,她對安良說:“這證明你有價值呢,貓肯定要對新加坡下手,而且他們很怕你,不然沒有必要對付你。你以爲請殺手不用錢呀,請‘天使’出手可貴了!”   “那是……”安良聽到李孝賢這麼說反而覺得挺開心,他幾乎要面露喜色地笑出聲,接着口不擇言地說,“不過死在‘天使’手裏心裏會舒服一點。這幾個殺手也太醜了,就算是男人,身爲殺手也要注意一下顧客的感受,造型酷一些,生意也會好一些啦。”李孝賢用力把安良扯了一個踉蹌說:“還講廢話,快跑吧!”   他們身邊不時有子彈穿過,直跑到蕉樹林深處才脫離危險。等了一會兒,警察來到附近封鎖了現場,把他們接回國防部嚴密保護起來。   到了晚上再和安芸聯繫,安芸卻給了他們一個建議,讓安良回紐約,她代替安良到新加坡幫助張濟文。   安芸認爲安良回紐約可以更好地監視達尼爾的對沖基金操作,同時又可以讓殺手看到他離開新加坡,從而解除生命危險;自己一直沒有受到貓的注意,她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進出會更加方便。   安良本來不想母親遭遇到什麼危險,可是張濟文卻贊同安芸的意見,表示一定用重兵保護好安芸。於是安良第二天就和李孝賢飛回紐約,和安芸來了個大換防。   新加坡國防部的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幾個參謀官和張濟文坐在長桌一側。安芸一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側,他們都在等安婧從旁邊的辦公室走出來。   安婧把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裏,虔誠地祈禱後靜心搖錢起卦。過了一會兒,她走進會議室把一張紙交給安芸,紙上畫着一個易卦,用歪斜的中文寫了一個“坎”字。   身材不高可是筋骨結實的張濟文馬上走到安芸身邊一起看卦象,當他看到那個“坎”字寫得如此難看時,心裏不禁有點懷疑,一個連中文字都寫不工整的美國修女用中國周易來算卦,讓人覺得非常彆扭。他小心地問道:“婧修女,這個是坎字嗎?”   安婧馬上瞪眼皺眉,這話也說得太難聽了。安芸微笑着說:“是坎字,婧修女在美國長大,中文字寫得少所以不太工整。不過張先生可以信任她,她在易卜方面有過人天分。婧修女,給大家解卦吧。”   這一卦是爲了追捕馬沙拉末而算,國防部和國際刑警都無法捉到馬沙拉末,可是這個人又是東南亞最危險的恐怖分子,無計可施之下只好求助於易卦。幸好新加坡一向有實用主義的開明文化,只要有用的技術絕不輕易拒絕、摒棄。   安婧走到寫字板前面拿起水筆畫出一個大大的坎卦,這樣可以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她用筆在卦象上下分別點一點說:“這個卦叫‘習坎’,上卦代表水,下卦還是代表水。坎卦是個兇卦,也代表盜賊,起得這個賊卦肯定是指向馬沙拉末的行蹤。坎卦代表北方,首先肯定馬沙拉末在新加坡北方……”   幾個參謀官有點不耐煩地向後靠在椅子上。新加坡的北方就是馬來西亞,他們早就收到情報說馬沙拉末在那裏,他們要知道的是更具體的地點。   安婧看到幾個官員的神色,頓了一下,幾乎想停下來。可是安芸對她微笑着點點頭,她只好接着說下去:“習字在古文裏有重疊的意思,所以習坎卦是指上下兩個坎卦重疊,坎卦水氣最足,所以馬沙拉末的藏身地點一定在河流或者大海旁邊,最有可能是在船上,還有另一個可能是在水下……”   安婧說完後會議室裏發出一陣輕輕的笑聲,參謀官們都知道要造個潛艇有多昂貴,伊斯蘭恐怖分子不可能出這一招。張濟文親自拍板請來風水師,他不敢取笑安婧,他對幾個參謀官暗暗擺手讓他們靜下來,又對安婧說:“婧修女,按你所說我們並不難處理,只要封鎖柔佛海峽的海面船隻就行了。可是馬來西亞半島上也有幾條主要河流,我們如果知道距離的話還可以擴大搜索,你看……”   安婧果斷地說:“坎卦五行屬水,上下同性相貼,水又具有黏合性,所以距離不會很遠。以外卦爲距離數,應該在六十公里以內。”   一幅地圖映在投影幕上,一個參謀官用六十公里半徑在新加坡北方畫了一個扇形區,然後說:“六十公里內的北方水面範圍是窄了很多,不過在柔佛州內陸也有幾個大河灣,那些地方要派特工去調查。”   張濟文點點頭說:“這些事還是可以辦到的。婧修女,可以算出對方準備做什麼,以及動手的時間嗎?”   安婧看到張濟文態度謙虛,說話比剛纔主動了一些,她用筆在坎卦旁邊又畫出一個新卦象:“這些問題要從卦象內部找答案。從坎卦中間可以抽出一個頤卦,你們看看這個卦的形狀就像一個人張大了嘴巴,頤卦代表食物充足,也代表口部在嚼喫東西,同時也代表一切山洞形的東西。以坎卦互出頤卦的易象來看,很可能他們藏在水下的洞裏,洞裏已經爲他們準備好一切要用的食物和裝備……”   參謀們都呆住了,完全聽不明白安婧在說什麼。剛纔說恐怖分子在水底已經超出想象,現在還要說水底有藏人的洞?別說水底沒有洞,就算有也沒有辦法發現呀。   安婧可不管他們想什麼,因爲在易卜中最重要的心態就是依卦直解,讓占卜者保持絕對客觀,如果主觀去猜想或者左右解卦的結果,最後都會自欺欺人。她順着自己的邏輯一直講解下去:“頤卦的構成是山在上,雷在下,直解的易象就是山下有雷。雷有雷電和震動的意思,馬沙拉末的目的最可能是在山洞裏製造爆炸。如果在六十公里之內有城市的話,爆炸就可能發生在大廈底部……”   參謀官們都聽得莫名其妙,剛纔還在說水底下的事情,怎麼又變成大廈了,難道他們會在水底炸一座大廈?張濟文也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一下安芸。安芸假裝沒看見,只是用支持的目光看着安婧,讓安婧一直說下去。   “坎卦是六沖卦,卦象裏的五行交錯衝擊,應事只會快不會遲。用坎卦的卦數上下相加得出十二,他們會在十二天後開始行動。”   會議室裏的官員都緊張起來,十二天對他們來說太少了。六十公里之內不僅有很大的水域,而且還要跨國行動,這樣搞不好會驚動馬來西亞,引起國際爭端。一個參謀官笑着對安婧說:“婧修女,我對你解釋的藏身地點不是很理解,你是說他們會藏在水下的洞裏,還是說藏在水邊的建築物裏面呢?”   安婧又看了看自己畫出來的卦象,語氣肯定地說:“在水下,這附近有水下設施嗎?”   幾個參謀官都笑着搖頭,張濟文說:“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注意水域上下的情況,謝謝兩位的幫助。這十二天內還有些配合對抗美國資金的國內基金想安先生去看看風水,但是爲了安全請不要自己到處遊玩,我們會派工作人員接你們進出。等工作完成了,濟文親自帶兩位遊覽獅城,好好兒招呼兩位貴客。”   張濟文說完,把她們送回受到保護的酒店。安婧一進客房關上門就苦着臉撒嬌說:“芸姐,他們不信我算的卦,我不想和他們開會了……”   安芸憐愛地扶着她的肩說:“哎喲,這麼大的人了還耍脾氣呀,呵呵……我覺得你解卦非常好。只是卦象反映出來的地形太複雜,他們一時找不到對應的地方,我相信最後一定會證明你是對的。新加坡是亞洲的南龍穴,這裏出事整個東南亞都會受災,上帝讓你來就是爲了保護這裏呀,你怎麼能不去幫助人呢?乖……”   紐約的初夏空氣清涼而陽光明媚,安良和李孝賢走到華爾街後面的市政大樓前。   這裏是布魯克林大橋的出口,也是旅遊者必到的風景名勝。這條全長1800米的懸索大橋在建成的那一天起立刻成就了兩項世界紀錄:當時世界上最長的懸索橋和世界上第一座鋼鐵懸索橋,被譽爲是工業革命時代的建築奇蹟,一百多年的歷史讓它成爲紐約最重要的地標和城市天際線上最美麗的景色。   今年是布魯克林大橋建成125週年,紐約市組織了一連五天的慶祝活動,在市政大樓下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小販和街頭藝術家擠滿了橋頭小廣場。橋下搭起了臨時舞臺,布魯克林音樂團在傾情演奏,晚上還有大型煙花表演,當然其中不乏賣雪糕的小貨車,貨車上叮叮咚咚地播着歡快的兒童音樂招攬生意。   安良牽着李孝賢的手分開人羣擠進活動區,遠遠聽到和環境極不協調的雄壯交響樂,這是劉中堂的雪糕車標誌。循聲望去,看到支着四個大甜筒模型的雪糕貨車,貨車身上畫着很多款式的雪糕,還寫着英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車兩旁的門窗全部打開架起販賣臺,可是在車的四周卻像畫了一個無形的圈子,沒有遊人停留和買東西。   安良走進那個恐怖的空圈子,看到圈子外有幾個小朋友手裏揣着錢,神色緊張地看着雪糕車。劉中堂正雙手撐在雪糕車的販賣窗後面,高大的身軀像販賣窗後一片人形陰影,燦爛的陽光使他的臉明暗分明,臥蠶眉威風凜凜,丹鳳眼半開半合,光溜溜的方下巴顯得很有勁度,他同樣神色緊張地看着一羣小朋友。   一陣涼風吹過,高大的榆樹上掃下零星碎葉,使四周的氣氛充滿了殺氣。   小狗釦扣蹲在雪糕車門後,像個不會動的毛毛狗娃娃,它和劉中堂一樣死死地盯着幾個小孩。安良看到小孩們把錢全部塞到一個褐色頭髮的小女孩手裏,往她肩上推了一下,小女孩開始慢慢向雪糕車移動。   李孝賢停下腳步,小聲對安良說:“怎麼回事,要決鬥了?”   安良也停下來看看劉中堂要幹什麼。小女孩嚥着口水磨蹭到劉中堂面前,驚恐地把錢舉過頭頂遞給劉中堂,劉中堂咧開嘴笑着對她說:“小姐,你要什麼口味的雪糕?”   小女孩的手還舉在頭上,就在劉中堂笑的時候哇一聲哭了出來,哭聲高亢而慘烈,嚇得劉中堂馬上收住笑容,跑下車想哄回小孩。誰都知道這樣子小孩的父母會以爲劉中堂欺負她,而且最嚴重的是她還是女孩,鬧不好還搞出講不清的風化案,被總統大選和次貸危機轟炸得疲勞不堪的報紙很願意登出這種頭條:《中年華人懷疑性擾西裔幼女》。   女孩子見到劉中堂下車嚇得雞飛狗跳,尖聲大哭着轉頭就衝回那羣小朋友裏面,不過小朋友們比她跑得更快,兔起鶻落之間一鬨而散。劉中堂追了幾步沒有追上,呆呆地站在空地中間,一臉悲愴地仰望着高大的榆樹間射下來的陽光。   安良在一旁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李孝賢走到劉中堂的販賣窗前說:“老闆,兩個雪糕。”   劉中堂愕然地醒過來,馬上走回雪糕車旁邊招呼兩人上車坐:“哪用給錢呀,來,每人喫一個,我請。”   安良接過雪糕筒一直盯着劉中堂的臉,而且一邊看一邊笑,弄得劉中堂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安良在笑什麼,一臉不高興地解釋說:“什麼呀!今天是小朋友多嘛,要是網球賽和足球賽來的全是大人,我的車一停下就全賣光了。”   安良不停地笑着說:“我要是小朋友,看到你這張臉也不敢走過來,你是洪門白紙扇,堂口御用風水師,沒算好方位纔出來擺攤嗎?”   “算過日子和方位了,還起過奇門遁甲盤……”   “噢,奇門遁甲啊……”安良佩服地“噢”圓了嘴形。劉中堂喪氣地說:“不過日子是我八字裏的忌神。我多遁甲吉方出發,經過殯儀館的時候汽車爆胎了,修好後來到這裏就被人佔了好位置。”   李孝賢對劉中堂說:“劉大哥,你沒有算錯呀。你們有正經事要談,今天由我來賣嘛,一定幫你賣光。”   她說完就把悲壯的交響樂換成了收音機輕快熱烈的南美音樂,問劉中堂拿了一把雞肉乾,帶扣扣在雪糕車前面表演起即興小馬戲。扣扣在車上等了很久纔有人陪它玩,當然樂得一蹦一跳。李孝賢在車旁邊揹着手,雙腳靈活優美地跳起哥倫比亞的班布戈舞。她穿着長裙卻跳着舞蹈中男性的舞步,長髮在陽光中旋轉飛揚,顯得別有一番風情。扣扣張開嘴,伸出小小的紅舌頭在她兩腳之間穿梭。李孝賢不時蹲在地上讓扣扣跳過自己的手臂,讓扣扣和自己一起轉着圈,很快就引來大批家長帶着小朋友圍觀。   李孝賢玩了一會兒就跳上車開始賣雪糕,買了雪糕的小朋友還可以摸一下扣扣的大鬍子,雪糕銷量直線上升。   劉中堂和安良坐到車前座去,回頭看了一下銷售情況長嘆一聲:“唉,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你們兩個怎麼搞得又黑又瘦?小賢瘦得尤其厲害。”   “沒事,我們做了一次環球風水考察,跑的全是窮鄉僻壤……你不是在教中文嗎?讓學校裏消化這些貨就行。”   “聯邦法例規定假釋期間犯人不能教書,再說老是要堂口的兄弟消化也不妥,自己要搞張好看的賬單來交差啊……有什麼事嗎?”   安良把艾琳娜請達尼爾操作對沖基金,新加坡可能會受到恐怖襲擊的事講了一次。劉中堂聽完後馬上說:“早就應該告訴我,我也可以幫上忙嘛。不說我有多少水平,起碼多個人多分力,而且我們還有這麼多洪門兄弟。現在貓擺明了要破壞整個大環境,如果貓成功了,最受傷害是生活在底層的人民,通貨膨脹失業高企,他們賺的就是人民的血汗錢。當年建立洪門是爲推翻皇權專制,今天的洪門同樣不會讓這些敗類得逞。”   “你還很瞭解經濟學的因果關係,我真是有點意外。”   “我經常看報紙的,次貸危機這麼久了,報紙新聞天天講我們多少知道一些。反正貓要對付新加坡,那就是對付華人,洪門不會袖手旁觀。”   安良聽到車廂後面像幼兒園放學一樣熱鬧,回頭看看,李孝賢已經收錢都來不及了。他馬上跳到車後幫忙收錢,伸過頭對劉中堂說:“你今天沒財運,坐在那裏就行了,別過來拆臺……我就是找你幫忙的,我回到風水事務所看到達達已經離開了十幾天,我打電話給他,達達說因爲對沖基金的前期工作正在開展,現在搬到華爾街上班。而且公司有規定,不能泄露工作地點……”   劉中堂想都不想就說:“一定有古怪。”   安良手裏拿着一把零鈔說:“當然了,現在首先要把達達找出來。你看華爾街那邊有沒有在街面上做生意的兄弟,讓他們把那個對沖基金的地址找出來。”   “可以。”   “要是找到達達就可以攻擊對沖基金的風水,我們在這邊配合新加坡的主權基金,應該可以擋住這次襲擊……這次的顧問費捐給洪門做中文推廣經費。我同時去找艾琳娜,看能不能瞭解多一些事情。”   劉中堂回答得乾淨利索:“行,沒問題。我要不是有事在身,上次肯定和你一起去打威斯銀行,我總比小余有用啊。”   “得了吧你,你會做液體炸彈嗎?你知道怎麼消除液氮嗎?”   劉中堂不會這些,一臉沒趣地看着安良。安良馬上笑着說:“開玩笑的,不過婧修女沒有去德國,你也……啊?哈哈哈……”   劉中堂不好意思地笑了:“別這麼說,幫自己人在哪裏都是幫……那個……芸姐最近怎麼樣?”   安良停下手裏的活湊到劉中堂的臉前面,用下巴指着他,用中情局審問時的語氣說:“你是問芸姐嗎?”   劉中堂眨眨眼睛頓了一下,突然大笑道:“哈哈,當然了,我很尊重老前輩的……你的眼珠都對起來了。”   安良拉開兩張臉的距離又收錢找錢,一邊對劉中堂說:“剛去了新加坡,和婧修女一起去的。”婧修女三個字說得特別重音,他一說完又回頭嚴肅地盯着劉中堂的臉。   劉中堂的丹鳳眼輕輕眯了一下說:“兩人去就好……安全。喂,收錢了。”   不到一個小時,雪糕車上多天的存貨就賣光了。李孝賢關好販賣窗高興地數着錢說:   “賣東西真是很好玩呢,良,我們有空就來幫劉大哥賣雪糕。”   劉中堂不無自嘲地哂笑起來:“嘿嘿,再過幾個月我就刑滿了,以後都不會賣這種東西。公司有很多生意我都要處理,現在幹這個是做給政府看的。你們喜歡的話就轉個牌用這臺車來玩好了,這臺車性能好、功率大,車上還有很多小機關。”   安良不以爲然地說:“你以爲我們沒有生意可做呀!晚一些我和小賢辦個英文風水雜誌,推廣一下中國文化,哪有時間玩這些東西,對不對小賢……小賢……”   兩個人發現車廂後面沒了動靜,回頭一看李孝賢居然坐着小轉椅伏在料理臺上一動不動。安良大驚失色跳到車廂後面扶起李孝賢:“小賢,小賢?是不是睡着了,小賢!”   李孝賢面如死灰,氣息很微弱。劉中堂馬上給她把脈,安良翻看她的瞳孔。   “瞳孔擴散。”   “遲脈虛寒。”   安良急了,他抱着李孝賢焦急地對劉中堂說:“你講什麼呀!”   劉中堂跳進駕駛室點火開車,就向最近的醫院開去,他轉動方向盤衝出小廣場說:“快把她放平保暖,她的脈搏低於一分鐘六十次,這是陽氣虧損、血氣運行緩慢引起的……奇怪了,她不是剛剛纔跳完舞嗎?怎麼會有遲脈呢,一般人都是心跳加速的呀。”   安良怕車廂地面寒冷,於是自己躺到地板上抱着李孝賢,又把外套蓋在她身上。車子顛了幾下,李孝賢幽幽地醒過來。安良馬上放心很多,溫柔地對她說:“不要動,我們現在去醫院,很快就沒事了。”   李孝賢掙扎着坐起來說:“良,不用去醫院,我沒事。”   安良抱着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說:“我早就想和你去檢查身體了,這次不能不去。只是檢查一下,不打針。”   李孝賢聽到安良生硬地哄自己,不由得笑起來,她慢慢撐起身體說:“坐了兩個月飛機,時差沒有倒過來,可能只是太累了。良,我真的不要去醫院,求求你了,我不會進去的。”   安良看着她堅決的神情,估計到了醫院門口她也不會下車。這樣的情況相信是李孝賢有什麼難言之隱,與其這時硬逼着去醫院,不如先回家休息好,再爲她解開心結。於是他對劉中堂說:“雪糕佬,先不要去醫院了,麻煩你送我們回家。”   ※※※   安良把李孝賢輕輕抱到牀上,把一杯溫水送到她手裏,然後靜靜地坐在牀邊。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房間,照在李孝賢臉上,她帶着恬靜的微笑看着牀前書桌上的玫瑰,慢慢吹涼杯裏的水喝下去,然後小聲說:“真好喝,可以嚐到味道……真好……”   安良不知道李孝賢在說什麼,他無所適從地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裏,不安地問道:“你覺得好些嗎?需要和我談談嗎?”   李孝賢還是那樣微笑着把水喝完,然後把杯子遞給安良。安良伸手去接的時候,李孝賢的手腕凌厲翻轉,玻璃杯閃開安良的手掌,從他的小臂上跌落地面,玻璃破碎的聲音使人感到刺耳而心寒。   安良想不到李孝賢會做出這種舉動,他措手不及,沒有撈回杯子,雙手卻被李孝賢一把握住。   “良,你知道房間裏有幾個杯子嗎?”   “啊?四個,幹什麼?”   “你知道下一個杯子會有什麼結果嗎?”   安良幾乎恐慌地看着李孝賢的微笑,不知所措地說:“有什麼結果,不就是放在桌子上嗎?”   李孝賢把安良拉到牀沿坐下,然後靠在他胸前說:“良,每一個杯子最後都只有一個結果,就是被打碎。世間萬物都不曾存在,最終會迴歸虛空。良,過去沒有我們,以後也不會有我們存在,我們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對嗎?”   安良意識到問題嚴重,他的眉頭緊緊地皺着,像在等待一個無法接受的腦筋急轉彎答案。   “小賢,你想說什麼?”   李孝賢把後腦在安良胸前蹭了一下說:“我快要死了,我死了之後你不要想我太久。在我最後的日子裏,你給了我無可比擬、無論用什麼都不能交換的快樂和幸福……你的心跳在加速嗎?不要緊張,你是看透世事、看破生死的風水師啊,你會明白我說的話,聽我說……”   安良懷裏是李孝賢柔軟的身軀和體溫,香檳金色的長髮散發出女人的香味。這個冷如剃刀的話題突然出現在兩個人之間,安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用力收了一下手臂,把李孝賢抱緊一些,然後低頭在她耳邊說:“不要怕,無論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我。我們不是兩個人,我們是一個整體……”   “嗯,我一點也不怕,我現在是一生中最勇敢的時候。”李孝賢笑着點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們是一個整體,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有這種感覺。我受過的訓練是人不能相信感覺,只有邏輯和利害關係纔可以推理出真相,可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時,那種感覺竟然對了,我好幸福……良,對不起,我在半年前治療槍傷的時候就發現到了腦癌的晚期……”   安良的腦海裏回憶起幾個月前和李孝賢再次見面的那個晚會,那一天晚上近百個女孩子近乎失常地傷感,難道就是這個原因?   “那時的‘天使’都知道嗎?”   “嗯,這是大事情,我們在第一時間就通知了全部倖存的‘天使’……我們從小在訓練營裏就發現,從來沒有一個‘天使’活過二十五歲,當時以爲她們是執行任務時死的,或者是違反了什麼規定被上級處死,後來才知道事實並不是這樣;平時我們有病只能在基地醫院治療,直到我在法蘭克福受了槍傷,歐洲部的‘天使’把我送到民間醫院治療,醫生爲我做全身掃描時才說出真相。我們腦裏的芯片由於長期發射和接收輻射電波,激烈地誘發了癌細胞生長。如果在十六歲植入芯片,能活到二十二歲已經是很走運了,所以我和雪在同期‘天使’裏是絕無僅有的長壽。”   安良急促地問道:“全部‘天使’都會死?不可能,一定有辦法治療的。”   “良,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人,你不願意我死,也不願意任何一個‘天使’死去,不過你還是要耐心點聽我講完。我在半年前發現時已經是晚期,腦癌沒有治癒的案例,晚期手術的存活率只有兩個月,也就是說就算我現在做手術,我最多隻能再活兩個月。事實上我腦裏面的腫瘤太大、太深入,已經沒有醫生敢爲我做手術……可是其他年輕的‘天使’不同,她們比我和雪年輕,植入芯片的時間短,腫瘤就會更小,甚至還沒有惡化。所以她們大多會通過手術取出芯片和切除腫瘤,以後都不會有腦癌的威脅。”   安良的確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愛,他願意用自己擁有的一切去換李孝賢留下來。他喃喃地說着,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美國科技這麼發達,一定有辦法的。你……你上網查一下治腦癌的專家,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專家,我有朋友是腦科專家,你看我有他的電話號碼……有他的電話號碼,他人很好,很專業,一定可以把你救回來……”   李孝賢在他懷裏一翻身,把安良壓在牀上,雙手纏着安良的脖子說:“好了好了,這些‘天使’都試過,我很瞭解腦癌的前因後果,良……你會把最後的尊嚴留給我吧?”   人無權決定自己出生,至少有權決定自己死亡,在生命的尊嚴面前安良沉重得不能動彈。   “真的沒救了嗎?有什麼辦法要是你一個人做不到,我們可以一起去試試,比如什麼地方的專家啊,什麼新藥新方法?”   李孝賢貼着安良的臉,親着他的鼻子眼睛說:“良,只要有一絲機會我們都會去試,我們是‘天使’,我們不只有一個人。可是對於晚期腦癌,根本無法治療,這是我的生命啊,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良,你知道嗎?我真的用盡了一切辦法,我甚至和英國開發最新腦癌基因藥的科學家談過,但是仍然無法控制腫瘤擴散……所以我選擇了抓緊一分一秒和你在一起。”   安良一手扶着李孝賢,一手在打電話,還一邊對李孝賢說:“不要放棄,會有辦法的……”   “Stop!Stop!”李孝賢搶過安良的電話,她撐起身體俯視着安良,溫柔地說,“我們是‘天使’,我們都辦不到的事,不是你一個電話可以辦到的。有機會康復的‘天使’都會得到治療,她們會好好兒地活着,可是我太晚了。現在世界上任何腦癌治療都是無效的,所謂的新藥只不過是讓成活率延長一些而不是治癒,任何腦癌治療都要臥牀服藥,做開顱手術和化療,最後結果就是把生命延續出被糟蹋得像爛泥一樣的兩個月。我不想剃光了頭全身插滿液管電線在病牀上可憐地和你告別,我想像個普通人那樣留在你身邊度過我生命中最後的日子,我想你看到我的最後一眼……我還漂亮……”   李孝賢的大眼睛失神地看着安良的嘴巴,兩滴淚水滑落到安良下巴上的方形小鬍子上。安良覺得她看東西的聚焦點有些不對勁,伸手在李孝賢的眼睛前輕輕掃了幾下,李孝賢的視線毫無變化,安良這時真的感覺到恐懼就在眼前。這是腦癌最後階段的症狀,腫瘤壓迫視覺神經引起失明。   安良直直地瞪着李孝賢看了很久,李孝賢的視線一直無法和安良對視。安良腦袋裏一陣空白,額頭髮麻地熱着,恨不得眼睛盲掉的是自己。他扶李孝賢躺在牀上說:“我明白你的心情。其實事情沒有那麼嚴重,一般沒得治的病都會有些奇蹟,你不想去治的話奇蹟就會降臨,我們都要相信上帝的安排啊……啊嗯,我有點事,現在先出去一下。你不要亂想,好好兒休息,我六點前就回來……”   李孝賢乖乖地點點頭,然後目送着安良走出房間。安良走到房門前把門拉開又關上,可是人依然站在房間裏。他看到李孝賢的微笑和目光看着自己走到門旁邊,當門關上後視線就停在那裏,好一會兒才從牀頭櫃摸出一本相冊緊緊地抱在懷裏,然後又打開相冊慢慢地撫摸起來。那是他們環球旅行時的相片,裏面有荒漠上的朝陽,海岸旁的暴風,每一張相片裏都有一對情侶緊緊地靠在一起。她低下頭用臉對着相冊,可是眼睛的焦點很明顯不在相冊上,安良這時百分百地肯定她看不到東西。   安良的視線模糊了,狠狠地咬着牙忍住一切聲音。他知道李孝賢不想讓自己知道身體上承受的痛苦,不想任何人因此而不快樂,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失明,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個小時。對於一個生命在倒數的人,爭取多一個小時的美麗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   安良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拉開門輕聲說:“小賢,我回來拿鑰匙……”他走到牀邊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放在桌上再拿起來,然後輕輕擁抱着李孝賢說:“我很快回來,很快……你睡覺吧,不要到遠處去。”   走出公寓大樓的安良並沒有地方可去,他坐上自己的悍馬吉普車,在裏面打開電腦,不斷查找關於腦癌的資料,同時打電話給所有腦外科專家風水客戶。安良的風水客戶都是社會上的專家級人物和成功人士,他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可是每個醫學專家都告訴他,當腦癌到了暈厥和失明的地步,做什麼手術都沒有證據支持能讓病人活過兩個月,而且不保證病人比手術前減輕痛苦和活得更久。   安良找到了達尼爾,讓達尼爾入侵美國核心政府部門裏找出最好的專家。李孝賢在達尼爾心目中的地位一點也不輕,所以他馬上放下手上的工作,不顧暴露的危險全力聯繫國家部門裏的專家,忙了一通他回覆說:“我硬闖進去聯繫過專家,幾個都說腦癌是目前的絕症,沒有治癒的先例,過程中是劇烈的頭痛和噴射式的嘔吐。”   安良聽到這裏懊悔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把額頭狠狠撞向方向盤。原來這幾個月李孝賢一直忍耐和隱瞞着這些痛苦,她黃黑的臉龐和越來越瘦弱的身軀浮現在安良眼前。安良搖着頭對達尼爾說:“救救她,快告訴我該做什麼,快告訴我……”   “那好,我不說廢話了。首先這種病是絕症,治不治都是一樣的;目前世界上最新的技術是癌細胞基因疫苗和電脈衝殺滅癌細胞,最新不是有效,只是早期治療的話存活期可以長一些,但是世界最高存活期不超過三年……你也是從死亡線上逃過來的呀,你不能用風水局來對付嗎?”   “來不及布什麼風水局了,原因太複雜,我沒時間跟你解釋。快告訴我要找誰,我要醫生,我要醫生,幫幫我!”   達尼爾對着電話大吼:“沒有醫生可以救小賢,你應該馬上去找天天研究基因的艾琳娜!”   安良在公路上飛速疾駛,油門一直踩到底,只想早一秒見到艾琳娜。在電話裏艾琳娜說正在警戒山生物研究所,現在還有項目實驗要做,如果安良有急事可以在電話裏講,也可以到研究所接她下班。艾琳娜是李孝賢最後的希望,安良不想和艾琳娜在電話裏談,在電話裏太容易被拒絕,他不能讓艾琳娜拒絕自己。   走進艾琳娜的研究所,經過重重關卡纔來到實驗室,這裏和馬特維的開發中心氣氛完全不同。警戒山下裂巖谷的地質研發中心像個月球礦山,這裏卻像一間光潔明亮的醫院。艾琳娜穿着整套無菌保護服從玻璃門後走出來。   她拉下頭罩和護目鏡,揚出一頭長長的金髮,再把金絲眼鏡架回鼻樑上。安良看到她的身材高挑又讓人感到柔軟,無菌罩衣也掩飾不住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性感迷人。日常所見總是帶着媚態的艾琳娜,在脫下頭罩的一瞬間完全看不出任何輕佻,從她臉上只看到科學家獨有的嚴謹和深思,這種知性氣質從一個金髮美女身上透出來,比跳桌上舞的豔女更讓安良心動。   工作人員幫艾琳娜脫下罩衣換上白大褂,她才衝安良招招手:“來吧,我們去那邊聊天。你的鬍子又長了,爲什麼老是修成方形呢?長成一片也好看嘛……剛纔那個是馬來西亞蚊毒素對白血球吞噬的實驗。這種馬來西亞蚊可以把白人叮咬致過敏死亡,而且沒有藥可以救,可是馬來人卻只會被叮出一個小皰,抓抓癢就沒事了,知道爲什麼嗎?”   艾琳娜讓安良跟着她走進另一個實驗室,她看安良一直不說話,於是接着說下去:“馬來人的基因鏈是新月形,白人的基因鏈是環形,那種蚊子的毒素只會殺死環形基因鏈的人。這讓我想起你說過的風水問題,同一個風水局,可以讓這個人死掉,可能另一個不同八字的人卻會成功,也是這個原理吧?嗯,剛纔說遠了,大體上說就是可以造出一種基因藥,只殺死白人……或者,相反……”   艾琳娜把安良讓進房門,安良看到房間不大,裏面只有儀器卻沒有工作人員。艾琳娜說完反鎖了房門,倚靠在門上,從煙包裏彈出一支菸給自己點上:“心事重重的男人,說吧……”   “你有治癌症的方法嗎?我需要你幫助,請你幫幫我。”   “癌症,呵呵,全世界都沒有辦法對付癌症。你找錯地方了,我只能告訴你怎麼樣可以得癌症。”   安良覺得自己這麼說很不妥,一不小心就成了哲學辯論。他抬起手在空中抱了一下,又握着拳頭放下來說:“是這樣,小賢得了腦癌,已經到了晚期,專家不敢動手術切除腫瘤。她快要死了,求你救救她吧。”   艾琳娜靠在門上深深吸了一口煙,噴到安良臉上,她直直地看着安良的臉好一會兒。面前這個高大的中國青年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一種場面,而且這個哀求不是爲了他自己,而是爲了他的情人。艾琳娜冷冷地說:“很遺憾,我沒有做過癌細胞的項目,而且據我所知目前沒有技術可以對付癌細胞……做化療吧,也許可以拖延一下。”   安良抬起雙手撐在門上,把艾琳娜卡在中間說:“艾琳娜,你是我認識的最好的基因科學家,只有你能救小賢。你只要試一試,一定很快有辦法……小賢不能等了,她每一天都可能會死去。求求你。”   “良,如果試一試就有辦法,這個世界早就有藥物對付癌症了。”   “可是剛纔你才說可以開發出只殺死某個種族的基因藥,你的發明可以滅族,可以殺幾十億人,你卻救不了一個人!”安良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已經是貼着艾琳娜的臉大聲吼叫。   艾琳娜把臉側到一旁,避開安良的目光說道:“殺人比救人容易得多,讓一朵玫瑰凋謝比讓它延長花期容易一萬倍。上帝創造出來的基因從本質上只有一個結果,基因鏈以各種方式斷裂、散開、丟失,甚至你在爲了長壽而跑步的時候,基因鏈都會因爲你跑步的震動而分解縮短。死是全部生物的必然結局,殺人多簡單,只不過是把本來就在走向死亡的人向前推一把;救人卻要把人從死路上往回拉……”   安良粗暴地打斷艾琳娜的話說:“那麼容易做的事還要你們這些科學家做嗎?你們要做的是保護生命而不是幫上帝幹掉我們!”   艾琳娜看到安良的情緒很不穩定,她推開安良的手走進房間裏衝了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安良然後對他說:“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不是搞醫學基因研究的。生物工程的範圍很廣,農業、工業、藥物和軍工都有各自的專業技術。她的腫瘤是怎麼引起的?”   “使徒會在她腦裏鑲了一個控制腦波的芯片,大概五、六年之後就會死於腦癌。達尼爾說過,這種情況就像在大腦裏裝了一部手機,無時無刻的輻射會誘發癌細胞。”   艾琳娜聽到這裏,似乎對這個技術發生了興趣,她沉吟了一下說:“這種技術很高明啊,可是對大腦的傷害必然很嚴重。我聽說過有些軍事研究是用信鴿鑲入腦芯片,控制信鴿飛行來執行間諜任務,想不到使徒會是用人……”   安良看到艾琳娜對這件事有點回應,隨着氣氛對她說:“對不起,艾琳娜博士,我覺得你有能力幫小賢,這也是你的科研成果啊!你研製出癌症基因藥比研製出基因滅族技術重要得多,前者會讓你受到全世界的尊重,這是你生命裏最有意義的事,而不是做一些下地獄的事……”   “我的經費和項目要求由投資方決定,如果我在爲一個藥廠服務絕對做你剛纔說的偉大事業。你是風水師呀,你也沒有辦法嗎?”   安良聽到艾琳娜的話一陣眩暈,達尼爾也這樣問過他。風水師對這樣的事情會有什麼辦法呢?   從他剛開始學玄學的那一天,母親安芸就告訴他:“天命不可改,大劫不可逃。”如果從玄學中計算出世界潮流的方向,玄學家不會逆天而爲,否則只會引火自焚;如果一個人命中註定要有一個大劫,也不是風水師布個局就可以改變因果。他在三十歲的死期,是安芸用三十年佈局,用盡了風水技術,又把安良培養成文武雙全的人,才險險逃過。可是安芸說過,天道是公平的,留下了生命就會失去另一些東西,會失去什麼?沒有人知道。   如果提前計算出李孝賢的死期,安良願意用盡畢生絕學去試一試。可是他剛剛纔知道這個消息,李孝賢的八字又無從分辨真假,不能從玄學中算出用神和忌神,風水局和命局本來是絲絲入扣的相互關係,兩者缺一不可,這樣的情況安良根本無從入手。就算是有辦法布好了風水局,也要一個外科醫生去配合手術,風水不會讓世事自動變成想要的效果。再好的風水也只是一種力量而不是一種行爲,沒有行爲去表現和發揮,架在真空中的風水不會給人任何幫助。佈下風水局然後坐在局裏等發財的人不可能發財,他必須去做些什麼。   這時安良想到另一件事,他放下咖啡杯問道:“上次你說過我和馬特維的基因都改變了,我們改變的情況和程度是一樣的嗎?”   “改變的情況不同,可是程度差不多。尤其是壽命基因點變得很接近,如果沒有意外死亡的話,你們可以成爲高壽老人。”   “那是因爲我們都受到了3.5K微波的照射?馬特維說過,這是宇宙的原力,現在他可以製造出來改變我們的基因,也可以改變小賢的基因啊。改成怎樣都可以,只要她可以活下來,什麼樣的她我都要,我去找馬特維……謝謝你……”   安良說完就跑,艾琳娜看着他拉開門要衝出去,從他背後冷冷說了一句:“馬特維博士去馬來西亞了,下面研發中心不會放你進去的。”   安良扶着門停了下來,他突然記起自己剛剛從新加坡回到紐約,如果馬特維也在馬來西亞,那麼也許他會製造出一次地震促使東南亞的經濟結構崩塌,可是……他腦袋裏太亂了,不知道應該先想什麼,他轉過身說:“你幫我開機發射3.5K微波,我把小賢帶來試試,至少讓我們試一下。”   “我沒有密碼,按合約只有他可以開機,公司可以擁有研究成果,不過密碼在他手上。而且你們的基因突變集中在壽命點上,不代表另一個人會這樣,只有兩個樣品是嚴重採樣不足,在科學上不能作爲依據。加上有癌細胞存在於體內,癌細胞也會受到照射,也許你不相信,但是很可能變得長壽的是癌細胞而不是小賢,癌細胞有99%的可能受到輻射而惡化……對於這方面的研究我還沒時間開展,因爲你已經退出了,我不知道該研究些什麼?”   安良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艾琳娜對着他離開的背影吐出模糊視線的煙,一口把安良喝過的苦咖啡全部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