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華爾街終極風水迷局
這頭公牛十多年來像保護神一樣抵擋着從紐約中城直衝而來的煞氣,爲華爾街守財護穴。但是它的兩隻牛角其實並非正對百老匯大街的中軸線,而是略歪了一點點,斜指向左側。在公牛視線前面豎起大鏡,就像在公牛前放上另一頭公牛,按坊間風水師的說法,公牛會忙着鬥牛而忘記了擋煞。其實在風水裏,鏡子有收煞的作用,公牛化煞的氣勢被藏入鏡中,百老匯大街的龍氣就會無遮無擋,直衝進紐約灣,破解了華爾街混然天成的金牛鬥煞局。華爾街失去保護神的力量,加上各種外力的推動,只會陷入混亂的衰退中。
達尼爾的交易廳裏比剛纔更嘈雜忙亂,五六個保潔員在交易員中間跑來跑去,交易員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按鍵盤下單。
一個瘦子拉住劉中堂大聲問:“是不是糞坑被拉登襲擊了?你們有沒有些可以把臭味搞掉的噴霧劑?”
劉中堂操着中國口音的英語,不太流利地說:“噴霧劑是香的,噴出來之後會和臭味一起吸進你的肺裏,很香和很臭……”
“噢……上帝!”
劉中堂又大聲說:“廁所正在修理,抽風機也打開了。我們把這裏的窗戶打開,用排氣扇置換空氣,很快會解決的。”
他的聲音傳進玻璃房,達尼爾從電腦堆裏抬起頭,一眼認出了劉中堂。他拉開門,伸出又圓又大的黑腦袋打招呼:“嘿!堂,你怎麼來修廁所了?”
劉中堂愣了一下愕然問道:“不是吧,我戴着口罩你也可以認出來?”
“見他媽的鬼了,你那雙眉毛和眼睛長得像中國門神,認不出來纔怪呢!你不是在賣雪糕嗎?”
“啊……哈哈哈哈,你說話粗魯了很多……”劉中堂撓着頭乾笑起來,“次貸危機嘛,沒人喫雪糕生意不好做,可是廁所總是會爆炸的,所以我換了個穩定的工作……那個,我去幹活了……”
他說完提起兩個排氣扇走進達尼爾的玻璃房,打開辦公桌後面的窗戶放上一個排氣扇,另一個排風扇放在玻璃房的門口,然後對達尼爾說:“達達,這門不要關,開風扇吹一會就不臭了……我去開其他窗戶給你們換換氣。”
刺耳的撞擊聲從樓下傳出,通過劉中堂打開的窗戶傳進交易廳,這是都市銀行大廈北方主出口的路政施工聲,鑿地機正用巨大的機械臂把地面鑿開,聲音吵得像機關炮。隨着窗戶一個個打開,交易廳中的噪音越來越大,交易員們顯得越來越煩躁,這時成了一片髒話的海洋。
劉中堂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噪音在風水中稱爲聲煞,是非常兇猛而無形的攻擊。噪音本來就會影響人的健康和思維,加上在北門太歲方位上動土,又從太歲方傳來聲煞,這樣的雙重攻擊纔可以在一瞬間發出威力。
不過要對付華爾街最強大的龍局,僅僅這樣還不夠,在安良的設計下,劉中堂準時讓23層的全部廁所堵塞發出惡臭。這並不是只是要讓金融海盜們難受一會兒,真正目的在於使出三元風水中稱爲“山水交戰”的殺招。
達尼爾已經入侵了新加坡交易所的主機,也查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多頭資金源頭,可是他發現這毫無幫助。屏幕上列出一千多個交易所的地址,他根本不能從中看出哪一筆資金是主要攻擊力。他對這一招很熟悉,事實上他現在使用的也是這一招。因爲布朗給他的巨大權力和資源,他把旗下十個對沖基金提前分佈在世界各地的交易所,每個交易員都掌握着大量來歷不明的賬戶,這將使想追蹤資金來源的人陷入迷宮、疲於奔命,當然做到這點的前提是強大的資金後盾。達尼爾發現自己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對手,他和自己一樣狡猾,一樣有錢,而且在防守上還很有章法。
當蝴蝶基金拋出一筆空頭交易,對方就會喫進一筆,對方做得及時又不浪費錢,只是一直把指數控制在負15%的2900點上下,根本看不出他還有多少資金和時間。這樣持續消耗下去的話,達尼爾今天就不能以盈利結束,如果收市前得不到下跌優勢,又不能把過多的空頭頭寸平倉,還會產生恐怖的損失。他無法容忍自己首戰失敗,大概盤算了一下手頭的資金後,他忍着惡臭衝到玻璃房外喊道:“把空頭單的頭寸加大一倍,半小時內打下2800點!”
同時他看到劉中堂拿着一張紙在交易廳裏跑來跑去。他看看那張紙,又跑向另一個窗戶。達尼爾覺得肚子又餓了,他翻着白眼嘀咕:“什麼事嘛,開窗排氣還要看說明書?真他媽蠢……”
劉中堂手上的說明書是安良畫出的風水佈局圖,他正按圖施工,把環繞全層的窗戶按三元風水的氣口布置,錯落打開,放上排氣風扇,有些風扇排風出去,有些是吹風進來。按他對交易員們的解釋,這樣纔可以徹底置換空氣,當然他只是在說謊。
三元風水把周天360度分成了六十四卦,這六十四卦互爲生克,相生的方位對應出好風水,相剋的方位對應出壞風水。而風水最重視座和向這兩個方位,對這兩個方位有害的卦象角度一般會採取空置或遮擋、封閉,有利的角度卻要儘量打開,讓生旺座向的氣湧進來。安良的設計剛好與此相反。
在劉中堂一通忙活之後,交易廳的煞氣被風扇不停地吹進來,旺氣不停地吹出去,使交易廳變成一個立刻發作的三元大敗局,人的健康受影響,錢財不停損失,每個人的運氣都倒黴到極點。
至於達尼爾的老闆辦公室,劉中堂優先處理,他一進去就放下兩把風扇把空氣從窗外往裏抽,實際作用就是往達尼爾的背後吹風。劉中堂不像安良那樣精通用於破壞的風水術,但是他和安良一致同意對達尼爾的玻璃房這樣處理。因爲風水師對付賭錢的對家有個傳統方法,就是在他背後放上一把風扇,或者用任何可以把風吹向他背後的方法,這樣對家的財氣會很快消散,在賭桌上輸個精光。金融市場無異於賭場,這種賭場風水術同樣可以在交易廳見效,就在達尼爾把另一塊牛排扔進微波爐的時候,海峽時報指數正在一點點地上升。
這時來了兩個墨西哥快餐店職員,他們推着車走出電梯時,剛纔那個瘦子交易員首先衝過去搶食物,幾個交易員也停下手頭的工作跑到車旁邊喫起來。然後去喫夜宵的人越來越多,達尼爾看見的時候,在電梯口的交易員已經比在交易廳裏的還要多。
他拿起麥克風大罵:“我說過不許喫東西,你們都不想活了!馬上給我殺了送外賣的傢伙,全部回到電腦前面!”
交易員們把外賣車趕走,匆匆跑回自己的座位。一個遲了拿食物的交易員踢着椅子破口大罵:“我快餓死了,我有他媽的低血糖,不喫東西就要暈!我喫什麼?誰的牙縫裏還有點肉渣摳出來給我喫!那個黑鬼在裏面喫芝士焗龍蝦,我看見他喫龍蝦了,我連個搭哥①都喫不上,操!操!”
達尼爾衝出來,從身邊一個傢伙嘴裏搶出半份搭哥扔到地上:“媽的不是漢堡包嗎?怎麼變成搭哥了……嚷什麼嚷,要是今天輸了,你們全他媽要去墨西哥種地。”
被人從嘴裏扯出搭哥的倒黴鬼可憐地說:“我突然覺得很暈,可能我也有低血糖,不喫不行。”
他旁邊的交易員說:“我說了要訂麥當勞,可是找不到他們的電話,桌上只有墨西哥餐廳的訂單。”
達尼爾發瘋地喊着:“給我下單,不停地下單!”
折騰一通之後,玻璃房裏傳出芝士牛排的香味,被劉中堂放下的風扇吹遍了交易廳。集體低血糖的交易員們都停了那麼一小會兒,看着達尼爾。達尼爾瞪着眼睛抽搐一下表情,轉身跑進玻璃房,有兩個交易員也同時轉身跑向了廁所。
劉中堂一直在廁所修馬桶,同時看着交易廳裏的事態發展。安良佈下的風水局果然見效很快,當風水中靠山被破壞時,就會影響人的健康,而讓交易員集體感到體力不足、必須馬上進食就是最好的效果,至少這會把蝴蝶基金下單的速度拖下來。
兩個交易員突然把劉中堂趕出廁所,劉中堂發現這個風水局還有另一個效果,就是讓人拉肚子。沒過多久廁所外開始有人排隊,蝴蝶基金集體食物中毒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達尼爾看着交易員紛紛離座上廁所,知道這次麻煩大了,不讓人喫東西還可以控制一下,不讓人拉肚子卻是不可能的,整個團隊的戰鬥力已經徹底崩潰。
人都去廁所門口排隊了,有的人出來後還排到隊伍後重新排一次。達尼爾撲向一臺電腦,幾乎哭着下空頭單,想壓住指數的升勢,他覺得自己太倒黴,不是有安良的發財風水局幫自己嗎?怎麼會出現這麼糗的事……達尼爾想起安良,突然大悟:“操!一定是良在搞鬼,劉中堂是華人社團頭目,怎麼可能來修廁所?他和良合夥來害我!”
達尼爾也不下單了,他衝到廁所門前,當着急不可耐的交易員們把劉中堂按翻在地,一陣亂翻,從他口袋裏搜出畫滿卦象的三元風水說明書。這分明是安良的字跡,證明一切都是安良的設計。達尼爾嘴脣發抖地撥通安良的電話,他必須嚴厲質問這個所謂的朋友爲什麼這樣害自己,可是電話沒有人接聽。劉中堂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達尼爾揪着他的衣服大吼:“良在哪裏?那個該死的渾蛋在哪裏?”
劉中堂也揪着達尼爾的衣服大吼:“夠了!你正在搶劫整個東南亞,阿良和我們,包括一切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同意你這樣做!他不是在害你,他是在阻止你的基金和請你做壞事的人!阿良就在對面120號,要不就在樓下,你可以馬上去找他,我們都想你離開這個交易廳!”
“這是我的事業,這是我的生命!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風水局,馬上給我停下來……他媽的渾蛋都不敢接我電話了,他還敢站在樓下嗎?”
劉中堂一聽達尼爾的話覺得不對頭,安良沒有不接人電話的習慣。他掏出自己的電話看了一下,發現安良在幾個小時前曾經打過他的電話。原來安良走進23樓的時候,一手牽着李孝賢,一手揣在褲袋裏握着手機,當保鏢把他們一舉擒獲時,安良的手指也按下了劉中堂的電話,所以才留下這個救急信號。劉中堂再撥安良的電話,對方卻關機了。他立刻意識到事情有古怪,馬上帶領穿着清潔公司制服的洪門兄弟直奔對街的120號大廈。
幾十個武功出衆的洪門兄弟硬闖進120號,把守門的保安員打翻在地,也觸響了警察局的警報系統;他們還砸開了23樓美洲聯合工程集團的大門,制伏了守門的保鏢,把昏迷的李孝賢從茶水間裏救出來。
當劉中堂撞開大門衝進總裁室的時候,看到這個佈置成黑色祭壇的房間,不由得嚇了一跳。中間的大桌子上綁着安良,艾琳娜卻伏在安良的身上一動不動,幾個祭司正把她抬下桌子進行搶救。
安良等劉中堂把他從桌子上放下來後,立刻衝出去找李孝賢,可是李孝賢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怎麼也叫不醒。警察和救護車很快來到現場,通過洪門兄弟的手機錄像,警察馬上斷定這是一次邪教綁架案,把艾琳娜和其他保鏢全部羈押。
安良一直握着李孝賢的手坐在病牀旁邊,她身上插滿了輸液、輸氧的管子。急救已經完成,醫生千叮萬囑這是重病人,要馬上留院治療。在天色發亮的時候李孝賢睜開了眼睛,她失神地看了一會天花板,雙手開始慢慢摸索四周的情況,安良小聲說:“小賢,我在這裏。”
李孝賢臉上隨着笑容浮現出紅暈,她握着安良的手說:“我做了個夢,我們一起坐在海邊……我穿着白色的長裙……”
安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眼睛毫無反應,李孝賢仍然失明。他溫柔地看着李孝賢,他相信這種溫柔的注視李孝賢可以感覺到:“那不是夢,我們到過那裏,那是爪哇島的海灘,白色的長裙是試穿的婚紗。”
“現在穿着嗎?”
李孝賢在自己身上四處摸了一下,摸到的是藍色的醫院病人服和接在身上的膠管。她想把膠管拔走,安良按住她的手:“不要動,你正在醫院,這些管子會讓你好起來。”
“可是我已經好了,我感覺很好。”李孝賢說着就伸手去摸安良的臉,當她摸到下巴上那撮剃成方形的小鬍子時笑了起來。她又對安良說:“良,我想看看婚紗。”
安良看着她曬成栗色的臉上泛着紅光,精神的確比之前要好得多,於是幫她整理好牀鋪,穿好衣服,牽着她像逃課的學生那樣偷偷溜出了醫院。
劉中堂從警察局出來後,馬上來到醫院守候在病房外,見李孝賢走出來,也關心地問:“小賢可以出院了嗎?現在感覺怎麼樣?”
李孝賢正慢慢走出醫院大門,她愣了一下看向劉中堂的方向:“你是……”
安良向劉中堂打了個眼色說:“這是堂哥,他是你哥哥。”
“哥哥?堂哥。”李孝賢笑着向劉中堂伸出手。劉中堂鼻子一酸,眼淚幾乎掉了下來,他握着李孝賢的手說:“對,我是你哥哥,我和阿良都在你身邊,現在回家嗎?”
安良衝劉中堂搖搖頭說:“你忘了?說好了去穿婚紗,送我們去婚紗店吧,我打個電話給芸姐。”
李孝賢扶着雪糕車門慢慢坐進去,同樣疑惑地問道:“芸姐是誰?”
安良坐在她身邊說:“芸姐是你媽媽,她是紐約風水大宗師;你還有個妹妹叫安婧,是個很可愛的修女。”
“媽媽,妹妹?”
“對,你想聽她們的聲音嗎?”安良立刻撥通了安芸的電話,一開口就對她說,“媽媽,小賢想和你聊天……”
安芸在新加坡剛剛處理完馬特維的事情,張濟文正把她和安婧接回酒店。安芸接到安良的電話感到很愕然,因爲安良的八字以印星爲忌神,和母親相剋,所以安芸從小讓他叫自己芸姐,這是命理學中傳統的避災之法。這樣叫了幾十年後突然聽到安良叫自己一聲“媽媽”,感動之餘也意識到可能有什麼不妥。她應了一聲之後,皺着眉、捂着電話對安婧說:“他叫我媽媽。”
這時張濟文的汽車正在通過十字路口,一臺闖紅燈的貨車突然從他們面前掠過,汽車一個急剎停了下來。這是易卜中最重要的外應之象,安芸知道有事要發生了,她拿起電話,聽到李孝賢試探的聲音:“媽媽?你是我媽媽?”
安芸明白李孝賢的病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語氣親切地回答:“小賢,是我啊,我是媽媽,你還好嗎?”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李孝賢的語氣已經變成個小女孩,這絕不是一個久經戰場的特工應該說的話。安芸一直關注着李孝賢的病情,她估計李孝賢的記憶和智力已經倒退到十歲以下。她及時地擠出笑容說:“媽媽今天晚上就回家喫飯,你要等媽媽,一定要等,知道嗎?”
安芸把電話交給安婧接着講,湊到張濟文耳邊說:“我馬上要回紐約,快轉頭去機場!”
蝴蝶基金自從交易員集體拉肚子之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一直處在苦戰和高額虧損中。達尼爾關上了大部分被劉中堂打開的窗戶,和從廁所輪換出來的、奄奄一息的交易員苦苦支撐着對指數的空頭壓制。因爲海峽時報指數期貨有賬戶持有單向頭寸上限,蝴蝶基金沒有足夠的人手和分散賬戶就不能進行大量交易,就算達尼爾把每個賬戶使用到極限,也沒有足夠的資金衝擊力。而且,一直保持這樣的話只會讓新加坡追查到資金來源,掌握蝴蝶基金操縱市場的證據。
實際上達尼爾在開市的第一波空頭試探時,就已經陷入新加坡主權基金的陷阱。新加坡方面並沒有在達尼爾打壓指數時馬上抵抗,而是讓他用極少的資金迅速把指數壓低400點,利用十分鐘冷卻期誘使達尼爾把大量空頭頭寸押在低價位,可是又無法馬上成交獲利,然後在冷卻期重新開放時才突然反擊,這時蝴蝶基金的資金已經深陷其中,操作陷入兩難境地。
指數一直不下跌,如果斬倉出局,剛剛押下去的頭寸馬上出現損失;如果加大空頭頭寸,一來沒有多少空頭優勢,又不知道對方有多少資金可以和自己抗衡,錢像往一個無底洞倒進去一樣消失。本來蝴蝶基金準備了充足的資金進行這次空頭襲擊,在槓桿作用下完全可能和新加坡主權基金一較高下,可是有錢也得有人去運用,就像在戰場上有最好的武器也不能配搭上一羣拉肚子的士兵。
蝴蝶基金的資金最充足,交易員最多,是攻打海峽時報指數的主力,現在蝴蝶基金失控,其他配合進攻的對沖基金頓時發現主要指數的下跌阻力重重。在達尼爾的應急佈置下,把資源重新調回來主攻海峽時報指數,可是一切都晚了,在收市時指數只下跌了100個點,蝴蝶基金全日操作倒虧200點,大量空頭頭寸沒有平倉,而且還不知道這個是否又是要套達尼爾進去的空頭陷阱。
作爲總指揮部的蝴蝶基金被風水局擊破,其他基金也出現了不同的意外情況,有的總機出現故障,有的出現嚴重人爲操作失誤,還有的基金管理人急病進了醫院,達尼爾則要面對布朗的痛罵。
天亮的時候蝴蝶基金交易廳裏空無一人,全部交易員都回家休息去了,只有達尼爾坐在玻璃房裏看着屏幕。屏幕裏的雙下巴大胖子白人正在瘋狂地切着一塊滲血的牛排,一邊指着達尼爾的鼻子破口大罵。
達尼爾的臉黑得不能再黑了,他硬着頭皮對布朗說:“昨天開始半小時頭空順利,造成高位建立的頭寸太少了,指數打下去後才建立空頭頭寸的成本又太高,所以經不起衝擊。不過虧損的頭寸還沒有平倉,如果再給我一套資金,今天可以一舉拿下海峽時報指數。”
“你知不知道索羅斯要用多少錢?你知不知道你用了多少錢?你他媽已經用了二十億美元,加上槓杆虧損已經達到一百二十億……”布朗氣得快要噎死了,他把嘴裏的肉吐出來接着罵,“現在你他媽還要資金?現在你要的是追加保證金!”
達尼爾是進過監獄的人,這種囚犯似的對話讓他有點抽離不了監獄的氣氛,他也衝着布朗喊叫起來:“我一個星期前就做好了藍皮書,上面寫明瞭會出現什麼最壞狀況,還寫明瞭要準備多少資金解決問題,你有沒有看過他媽的藍皮書!我自己也押上了五千萬,我必須要把新加坡打下去。”
“你那五千萬算個屁,你的藍皮書上沒有寫集體食物中毒,沒有寫要準備第二套交易員。人人都滿地拉稀,就你一個沒事,你他媽是不是商業間諜?!”布朗拿起盤子連着半塊牛排把屏幕和鏡頭砸爛,達尼爾嚇得抖了一下。布朗停了一會低沉地說:“今天從都市銀行轉二十億給你,明天這個時候你要麼給我贏,維京羣島的天堂在等着你,要麼就下地獄見鬼去吧……”
一輛豪華敞篷婚禮花車停在百老匯大街旁。前面就是華爾街公牛,它低頭用牛角抵着從百老匯大街直衝而來的煞氣,正是這頭鼓舞精神的銅牛從風水上支撐着華爾街最近二十年的發展,把每一個危機都化解成重新向上的動力。但是今天安良要改變這個上帝的安排,哪怕只有一天。
安婧穿着白色長裙禮服,頭上戴着白紗花環,扶着李孝賢慢慢走下花車,來到華爾街公牛前面;李孝賢穿着款式簡約的婚紗凸顯出纖細柔美的腰身。她頭上披着白紗,微笑着邁向安良。她眼前一片漆黑,可是心裏光明聖潔,她知道再向前走幾步,就會碰到那個不知道爲什麼會一直日思夜想的男人,不知道原因,但就是知道會陪着自己一生一世的人。
安芸今天仍然穿着飄逸的中國長衫,不過長衫的顏色換成了莊重的硃紅色,精神利落的短髮在額前挑起幾束長髮垂下,使她看起來低調而雍容華貴。她像嫁出女兒的母親那樣讓李孝賢挽着自己的手臂,把她帶到公牛前。
聖神修女院的一羣修女穿着鑲綠邊的黑袍,簇擁着慈祥的柏寧嬤嬤,等待主婚的時刻。安良和劉中堂穿着黑色燕尾服站在柏寧嬤嬤身邊,劉中堂手上還牽着名叫扣扣、臉上長着大鬍子的史納莎小狗。安良看到李孝賢走過馬路,擔心地向前移動了一步想去牽着她,劉中堂拉住他的手臂,笑着對他點點頭讓他放心。
四周是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和三三兩兩維持秩序的警察,這時沒有人喧譁,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意,期待着幸福的一刻。安良身後站着一羣來遊玩的小孩,他們似乎和安良一樣緊張,還有調皮的小孩跑到安良面前用力看他的臉。不過安良的眼裏只看到一個人,上帝安排給他的另一半。
都市銀行被大客戶抽走資金和分拆拍賣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全球,每個人都聽說這是謠言,可是每個人都只希望別人相信這是謠言。直接投資者馬上在開市後賣出都市銀行的股票,投機客則緊緊抓住了這個大屠殺的機會,人人都看到股價在開盤後就像從山頂上滾石頭一樣傾瀉下來。
蒙特利資產管理公司不斷增持都市銀行的信用違約掉期合約,這種合約可以在股價下跌時獲得越來越多的賠款,產生鉅額贏利。這個新消息傳到華爾街的每個角落時,各個投資銀行不論規模大小紛紛加入戰團,像蒙特利一樣增持信用違約掉期合約,然後集中沽空都市銀行,最後發展到惡性互相沽空。這一天華爾街變成了血腥獸籠。
達尼爾要求增加的資金沒有順利轉入蝴蝶基金,因爲都市銀行股票被沽空的第一天上午就下跌了百分之二十,市值飛速下降使銀行完全喪失了現金流動力。這時都市銀行寧願保留現金應對隨之而來的全球性擠兌,也不會向外借出一美分。戴維斯催動對沖基金狼羣瘋狂襲擊都市銀行,這個龐然大物有過百年曆史,在華爾街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不是安良給戴維斯這個膽子,他絕不敢輕易出手。但是多年的合作讓他了解安良的能力,只要安良敢佈下風水局,他就敢向前衝。
第二天晚上,達尼爾用有限的資金和人力再次做空新加坡市場,卻迎來了海峽時報指數和其他主要指數的大舉反撲,指數回到3200點以上的正常水平。達尼爾一方面把股票斬倉出局保存最後一點資金,一方面把到期的期貨合約轉到下個月,以求延遲損失等待下一次反擊。布朗已經打過電話來叫達尼爾跳樓自殺,達尼爾差點就砸開窗戶往下跳了,因爲他過去賺的錢都押在這次空頭大戰中,斬倉逃出的最後一點資金還不夠交下個月豪宅和名車的供款,他順應潮流地加入了次貸危機的斷供一族。
清晨安良打過電話給戴維斯,告訴他馬上要結婚的喜訊。戴維斯很爲他高興,馬上說要來參加婚禮,還會送給他一份最好的結婚禮物,但是安良要的不是這些。他請求戴維斯繼續對都市銀行進行襲擊,只要可以動搖都市銀行在華爾街的地位,把它趕出國際投資市場,就是最好的結婚禮物。
“我要在宣誓的時候看到都市銀行摔成爛泥,戴維斯,答應我……”
每天早上回華爾街之前,戴維斯都會去固定的理髮店修整一下一絲不亂的銀髮。他揚手讓理髮師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緩慢地說:“良,都市銀行像華爾街的大樹一樣根深蒂固,而且他們的勢力遠不止在金融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事實上這次襲擊出乎意料的順利,在平時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再來一次,都市銀行會像海嘯一樣反撲。我們不能長期和都市銀行爲敵,它是個可怕的敵人,老實說昨天我已賺夠了,再主動出擊的話可能就會像你預言的那樣,我會被推上被告席……我有點好奇,爲什麼是都市銀行?”
安良看看仍在牀上熟睡的李孝賢,輕輕走出房門說:“都市銀行不只是銀行,他們和對沖基金聯手組成了一個叫做貓的集團,投資了大量控制新興國家的項目,這些項目會摧毀根基不穩的國家,可以製造金融危機和國家動亂,從中牟利;他們還和恐怖分子合作,開發毀滅性武器,他們不是在擴張金融而是在建立一個恐怖帝國。這和戴維斯基金會創造開放社會的宗旨背道而馳,它不僅是我的敵人,也是你的敵人。我知道錢只是你的工具而不是目標,你有關注人類的理念,這也是我爲什麼願意成爲你的顧問的原因。就算你今天不出手,明天、明年你面前的敵人同樣是他,爲什麼不現在做?相信我,我會讓都市銀行和整條華爾街都失去抵抗力,這次大清洗就由你來進行。”
戴維斯沉默了一會兒說:“有自己的原因嗎……爲了你太太?”
安良的回答簡短明確:“是的。”
戴維斯笑着說:“很好,有這個理由足夠了。”
華爾街公牛位於百老匯大街最後的分叉路中間,兩邊是馬路和停車線,路邊除了停着花車還停着一輛載滿大鏡幕的貨車,這臺車是劉中堂安排玻璃店停在這裏的。站在公牛的頭部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車上的鏡子映出公牛的頭,這是安良精心佈置的風水局。
這頭公牛十多年來像保護神一樣抵擋着從紐約中城直衝而來的煞氣,爲華爾街守財護穴。但是它的兩隻牛角其實並非正對百老匯大街的中軸線,而是略歪了一點點,斜指向左側。在公牛視線前面豎起大鏡,就像在公牛前放上另一頭公牛,按坊間風水師的說法,公牛會忙着鬥牛而忘記了擋煞。其實在風水裏,鏡子有收煞的作用,公牛化煞的氣勢被藏入鏡中,百老匯大街的龍氣就會無遮無擋,直衝進紐約灣,破解了華爾街渾然天成的金牛鬥煞局。華爾街失去保護神的力量,加上各種外力的推動,只會陷入混亂的衰退中。
而且在安良的佈置下,華爾街公牛的四周還鋪上了紅地毯。
這時四周一片寧靜,警察把剛開過來的汽車攔在前面,把手指放在嘴脣前面讓司機安靜下來。柏寧嬤嬤站在公牛前面等待着一對新人神聖的承諾……
“我願意。”
“我願意。”
鼓掌聲和喝彩聲在安良和李孝賢身邊響起,修女們和遊客把紅色的金箔彩花拋上天空,撒落在公牛和每個人身上,還有修女在公牛頸上掛了紅色的花環。安良把鑽石戒指戴上李孝賢的無名指,在全世界遊客的祝福中深深擁吻自己的新娘。
劉中堂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股票價格,都市銀行正以從來沒有過的速度向下急跌。安良接過手機對李孝賢說:“用劍者死於劍下,用金融去傷害世界的人最終也會被金融擊倒。都市銀行已經損失過半,下午收市時就會變成一個爛攤子。哈哈哈哈。”
李孝賢笑着搖搖頭,表示聽不懂。她抱着安良的脖子問:“我應該高興嗎?”
安良看着李孝賢純真的眼神,不禁想起那個火海中的小女孩。他用力點點頭說:“應該高興,這個世界必須重新分配,直至公平。”
安芸看看公牛已經被紅色金箔鋪得像頭馬賽克紅牛,她知道這個風水局已經成功地完成了安良的心願。當公牛的氣勢被玻璃鏡幕引向一側時,修女和人羣攔在公牛的前面,把公牛和百老匯大街一分爲二;加上五行屬火的紅地毯和紅色花環,直接削弱了五行屬金的銅製公牛,華爾街在這一天相當於失去了公牛的保護。這是一個婚禮,也是對企圖控制世界的野心家的反擊。
在安良和李孝賢最幸福的時刻,安芸看到劉中堂牽着扣扣悄悄挪到安婧身邊,拉住了安婧的手。安婧神情緊張地抿着嘴,眼睛很精靈地到處掃視,看到安芸看着自己馬上鬆開手。可是劉中堂又把她的手拉回來挽住自己的手臂。安芸微笑着轉過臉,卻看到達尼爾從華爾街方向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李孝賢似乎從來不會忘記黑人大駭客蠕蟲達達,她雖然看不見,可是一聽到達尼爾的聲音就咯咯笑着,張開手等他過來擁抱祝福。達尼爾扶着她的手讚歎地說:“你今天美得像天使。小賢,祝你幸福,我愛你。”
然後他轉過臉看着安良,他們臉上頓時像公狗見面那樣露出殺機。達尼爾皺着鼻子說:“我是來向小賢祝福的,別以爲我會放過你。我告訴你,我他媽的破產了,就是你搞的風水局害得我差點跳進東河。不過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想你跳進東河。”
他說完向前一挺肚子,把安良撞了個踉蹌。
安良拉着他的衣領沒讓自己摔倒,把達尼爾拉到面前說:“你真的粗魯了很多,你已經不像以前的達達了。你要發財我怎麼會不幫你,可是你不能爲了錢去幫那些陰謀家!”
“你他媽要是幫我的話我怎麼會破產,我一輩子都讓你毀了!你在我家布了什麼鬼風水局?你和劉中堂在我的交易廳搞了什麼鬼?去你的,我這輩子最後悔就是認識你,快把250萬還給我,你是個騙子,騙了我250萬。”
李孝賢走過來拉開達尼爾說:“達達,你們是好朋友,不要這樣。不過你真的變了很多,我都有點怕你了……”
達尼爾憤憤地放開安良說:“是嗎?對不起,我自己不覺得有什麼變了……什麼,聽什麼電話?”
他看到安良把手機遞到自己面前,一手操起電話大喝道:“嘿,你他媽是誰呀……媽媽?房子……真的?哈哈哈,那太好了,噢……媽媽我愛你。”
達尼爾把手機遞給安良,叉着腰、沉着臉瞪着他翻白眼。原來安良把從達尼爾手上拿到的二百五十萬美元,買下了房屋和汽車交到他媽媽手上,這樣達尼爾一家再也不存在沒地方住和怎樣生活的問題。現在他們一家要做的是重新工作,創造自己的事業。
安良衝達尼爾聳聳肩說:“看,你媽媽是好人,她不會亂花錢……所以……其實有我在你擔心什麼呀!”
達尼爾默默張開雙手擁抱安良和李孝賢,百感交集地搖着頭說:“小賢,你丈夫是個渾蛋,不過我們都喜歡他。”
蒙特利資產管理公司在大通曼哈頓廣場的五十層,從這裏可以俯視百老匯大街和華爾街,也可以直接看到銅公牛。戴維斯從桃木辦公桌旁走出來,他已經不用關心都市銀行的股價,因爲市場已經進入慣性下跌。按金融理論來說,除非出現外力干預,否則市場的方向一旦形成,只會不斷繼續下去。而外力支持市場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爲他看到人羣擋住了華爾街公牛。
戴維斯倒了兩杯紅酒走到窗前,把其中一杯放在窗臺上輕輕碰了一下,對着公牛前的安良說:“乾杯,祝你幸福。”
※※※
紐約州警察局對美洲聯合工程集團總部內的邪教綁架案進行了密集調查,公司被查封,艾琳娜被作爲主要嫌疑犯被羈押。可是她一直沒有向法庭提出保釋要求,直到安良到羈押中心探視。羈押中心在紐約市政廳附近,距離華爾街並不遠,安良一個人跟着獄警走進了談話室。
安良把一包煙放在桌上,看着艾琳娜被獄警帶進來。她穿着一身犯人號衣,可是掩不住高挑性感的身材,金髮披散在她臉上,從髮絲後看到蒼白的臉和沉重的表情。她還沒有坐下來就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點上,靠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只有一包煙嗎?”
安良也給自己點上一支菸,坐在桌子上說:“爲什麼不保釋,穿成這樣上法庭對你很不利……請律師了嗎?”
艾琳娜慢慢抬起頭看着自己吐出來的煙霧說:“我沒打算出去,如果達尼爾聰明一點的話,他也會進來的。要不爲老闆做事,要不就到這裏躲着。”
安良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僅僅是讓蝴蝶基金破產,讓都市銀行重創,把美洲聯合集團趕出美國,不代表貓會從世界上消失。艾琳娜如果願意回到美洲集團工作,以貓的實力隨時可以讓她走出這裏,可是她不想繼續以前的生活,走出去就只會像自己在新加坡那樣被刺殺。安良停了一會兒又問道:“你殺過人嗎?”
艾琳娜知道在祭壇上,安良和在場的人都看到了她的內心世界,那是她唯一一次向殘酷的現實世界報復,也是她人生噩夢的開始。那一天貓幫她隱藏了全部證據,可是這些證據也成了把她鎖在貓身邊的鐵鏈。她冷笑一聲說:“那是該殺的人……如果你起訴我的證據不足以讓我坐一輩子牢,我就會自首這件事情。”
安良從冷漠的眼神裏看到的是過去給艾琳娜留下的傷痕,可是她沒有承擔也沒有放下,而是選擇了最不明智的逃避。他突然問道:“你做了這麼多基因研究,有研究過囚犯的基因嗎?你應該很清楚自己是否有這種基因,就像我可以算出一個人會不會坐牢。”
“哼,我沒有,不過我相信人有這樣的願望總是可以實現的,或者……我可以在這裏把你殺了,那麼保證可以坐一輩子牢。”
聽到這裏,安良知道艾琳娜選擇了承擔,也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他把手上的半截菸頭扔掉說:“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艾琳娜,你是個天才,你可以爲人類做更多的事……”
艾琳娜突然對着安良大喊:“我爲什麼要爲人類做事?騙我的是人,害我的是人,利用我去創造所謂的新世界是人,關我進來的還是人。我以爲可以信奉神,信奉一種理念,我以爲堅持下去就會有希望,可是我只能不停地保護自己不被傷害,我可以爲自己做更多的事嗎?誰爲我做過更多的事,你不也是一直在利用我嗎?”
安良看着艾琳娜直視自己的眼神,明白這種憤怒基於信任,如果對着一個不能瞭解自己的人,沒有人會說出真正的想法,把軟弱的一面暴露出來。安良小聲說:“人沒有權利傷害別人,可是有權擁有自由。生命很寶貴,就算你知道自己會活多久,也沒有一天是值得浪費的,不要放棄……我不是和你談條件,可是我想現在你會願意多一個選擇。戴維斯基金會在推動一個癌症基因藥研究計劃,他們很想和你合作,有能力保證你的安全。如果你願意的話在預審時請作無罪答辯,他們會派出律師,我在法庭上也會幫助你。在這個案件中只有綁架案是重罪,其他的技術細節都可以解釋。而我……並沒有被你綁架,我只是在配合你的研究,不是嗎?”
艾琳娜抬起頭,疑惑地看着安良。安良聳聳肩說:“就像精神病人要被綁起來治療一樣,我就是要這樣纔可以被治好,呵呵。”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垂下雙手讓菸頭掉落地面。她小聲對安良說:“抱抱我,只是……只是像朋友那樣……”
她緊緊擁抱着安良,閉上眼睛在他耳邊說:“不要騙我,求求你……不要騙我……”
安芸帶着安婧和劉中堂來到中國,在江西龍虎山上遠眺着壯麗河山。安芸想讓在美國出生的安婧看看自己的家鄉,也讓真正服刑期滿的劉中堂來一次不用偷渡的風水旅行。
他們剛剛從道教聖地天師府出來,安婧來到中國後特地做了一身長衫來襯着喜歡穿長衫的媽媽。這時她穿着灰布中國長衫,拿着羅經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她跑到一個山頂上展開雙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安芸說:“這裏就是我們高祖太婆修煉的地方,風景真美啊!”
安芸微笑着走上山頂和她站在一起,看着遠方說:“這裏是中國風水的發源地,也是安家的故鄉。一百多年前高祖太婆綠嬌嬌從這裏出發,走遍了中國,然後又走向世界,然後纔有你這個小毛孩生出來。說起來也怪,我們從小發現你像她,也是小小的個子加個瓜子臉……”
“這樣才漂亮呢……爲什麼她叫綠嬌嬌,可是家譜上又寫着安青茹呢?”
安芸深切地看着女兒的眼睛說:“名字重要嗎?”
劉中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安婧歪一下頭說:“好聽的名字當然重要,要是你給我起的名字不好聽,我就自己起一個。”
安芸笑着說:“你今天穿着長衫,在美國穿修女黑袍,但你還是你呀。”
安婧用力點點頭,伸個懶腰說:“那是。唉……在天師府打坐了幾天,腳都麻了,在修道院天天跪着祈禱反而不覺得累……”
山頂吹着略帶溼潤的暖風,在陽光下讓人感到祥和開朗。安芸揚手讓兩個年輕人坐下,對安婧說:“你在天師府學習了幾天,你認爲什麼是道?”
“張天師讓我忘記一切,內觀元神,那時我覺得道在我的身體裏面,那是一股力量。”
安芸又看着劉中堂,劉中堂是飽讀詩書的中文教師——洪門白紙扇,說話自然更有水平。他像背書那樣流利地回答:“《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如果可以說出來的道就不是道了,經書上的意思是道無形無跡,無處不在,我們生活在道里面卻不會去注意它。這種低調無爲教會我們怎麼做人處事。”
安芸笑起來:“呵呵,你好像在說空氣似的。如果道那麼普通又無處不在,道士們爲什麼還要去修煉尋求呢?”
她看着兩個神情迷惑的年輕人說:“我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和你們一樣有點自己的看法。婧婧,天主教的十誡中提到不能跪拜和侍奉偶像,你在天師府裏看到無數神像,因爲你的宗教信仰而不必去跪拜,但是你依然可以感覺到什麼是道。你知道嗎?雖然道教看似很多神仙,可是剝開這些歷史留下來的外殼,本質上卻是一神論,你拜和不拜並沒有區別,能跪下來是對宗教和文化的尊重,但是隻要你的心不輕視,並非一定要下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是世界的起源。信上帝的宗教在追尋上帝的啓示,他們稱爲神、上帝、或者安拉;科學家在追尋宇宙的起源,他們稱爲宇宙第一推動力。如果馬特維能進一步研究瀰漫宇宙的3.5K微波背後的真相,他總有一天會看到同一個終極,這和道教的追求探索並沒有區別。”
劉中堂和安婧不期然地肅然起敬,在天地之間的山頂上和亦師亦友的前輩談天說地是無上的享受。劉中堂說:“所以名字並不重要,我想我明白了芸姐剛纔說的意思。如果我們只是執著於外形、名字這些表面現象,我們就看不到真相。”
安芸對劉中堂說:“可能我們永遠也看不到真相,可是我們還是要去尋求,只要向前走一步,就距離真相近一點。道是自然的規律,婧婧,如果你看不透上帝的意旨,又怎麼知道上帝沒有另一個名字和另一副面孔呢?”
安婧皺起眉頭指着山下的天師府說:“所以你讓我來看上帝的另一副面孔,然後讓我離開修道院?”
“得了吧,你天天想着溜走呢,我稍微說一下你就使勁點頭了,現在可別賴到我身上。劉兄弟,婧婧當不當修女和我沒關係,和你大有關係,以後你和她慢慢搞清楚這件事啊。”
劉中堂不好意思地笑着說:“芸姐可別這麼叫我,論輩分論什麼的都不能這麼叫,叫我阿堂就行了。”
芸姐朗聲笑起來:“剛纔說完名字的問題,你也不要着相嘛,看開點。”
安婧突然站起來說:“我想好了,我也要有另一副面孔,我決定改名叫藍色火焰!”
安芸說:“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你想都不用想了。”
劉中堂說:“像雞尾酒一樣沒有想象力。哎呀,不能隨便打人啦。”
寧靜的綠樹公墓建在紐約布魯克林的一片小山坡上,從這裏可以看到矗立紐約灣上的自由女神和曼哈頓連接天際的摩天大樓。這裏環境清幽,但是從風水上說卻平平無奇,安良的祖先很早就在這裏買下了大片土地,並且要求安家後人去世時必須火化、安葬在這裏。火化過的骸骨會失去大部分風水靈力,安葬在一片普通的墓園中更使風水無可發揮。安家一向有任由孩子們按自己的意願自由選擇生活的傳統,可是唯獨這一點卻是代代相傳、必須遵守的鐵的原則。
安良從有記憶開始第一次來這裏掃墓就聽母親反覆告訴他:安家是風水世家,有足夠的力量用陰宅風水去影響後人,可是這種影響實際上剝奪了後代選擇的自由。安家的祖先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努力去創造命運,而不是被一掛祖墳控制,同時也不能用祖先的骸骨去爲自己牟私利。
平整的高地排列着層層墓碑,最上方的墓碑是傑克·懷特和安青茹·綠嬌嬌的合墓碑。從這裏開始以下的每個墓碑上全是安姓的歷代風水師和他們的親人,每個人都堅守着前輩的教誨,火化後才下葬,李孝賢也不例外。
安婧還在新加坡就在電話中告訴安良,依易卦卜算,李孝賢只有三天壽命,這三天裏她會出現臨終前的迴光返照,病情會突然好轉,可這只是讓她實現夢想的最後期限。李孝賢沒有逃過死神的召喚,但是她在安良懷中,在親人的守護中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幾個月後墓碑已經做好,墓碑上坐着一個大理石雕刻成的天使,天使臉上帶着恬靜的微笑,面容和李孝賢一模一樣。她身穿潔白的長袍,背後的翅膀包圍着身體,側坐在墓碑上拉起小提琴。安良穿着整潔的禮服,手捧鮮花站在天使前面小聲地說着話。
“小賢,我的妻子。我以爲上帝把你帶到我身邊是爲了讓我們一起到他的懷抱,可是他只想讓我送你走。婧修女對我說,我不應該哭,因爲人的壽命有長有短,只要完成了上帝的啓示和目的,人就可以完美地回到天堂。我明白你是爲了讓天使們回到天堂纔來到世上,你來到我身邊,讓我明白愛情不是白日夢,所以我沒有哭……”
安良哽咽了一陣,任由眼淚流在臉上,可是他沒有擦乾,免得被天使看見。
“小賢,我的妻子。媽媽說,你純潔地來到世上,你離開的時候也是純潔的。‘忘記’是上帝給你的恩賜,因爲那些過去不應該再想起;‘看不見’是上帝對你的寵愛,因爲你不必睜開眼睛看這個污濁的世界。你心裏有光明,就會看到光明;你心裏有愛,就會看到愛;你心裏有自由,你就自由;我還知道你心裏有我,所以你永遠可以看到我,所以……所以,我不應該哭。”
“小賢,我的妻子。達達也對我說,我是風水師,應該比一般人更看得開。他說生命總是會完結的,我們做得已經很完美了,我們之間有真正的愛情,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這一生都沒有白過……你們真是好朋友,說出來的話都一樣。對了,你走的那天達達和我喝了很多酒,雖然他喝得比我多,不過醉了之後也沒有再講粗口。”
“小賢,我的妻子。你喜歡音樂,你的琴聲是我一生中聽過最美的音樂,可是我沒有很多時間聽你演奏,我讓你的靈魂帶上了你喜歡的小提琴。我不知道還可以爲你做些什麼,但是你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做一切事情。我已經算不準自己的命運,艾琳娜說3.5K微波改變了我的基因。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和你在天堂見面,我只希望可以快一點。但是我的心沒有變,我愛你,永遠愛你,我的妻子。”
安良放下鮮花,靜靜地坐在墓碑旁邊,讓風把淚水吹乾。
他從懷裏拿出一部小巧的女式手機,用雙手緊緊地捂着,這是李孝賢一直帶在身上的物件,只因爲手機裏存着她和安良的第一次合照。合照裏的安良傻傻地笑着,李孝賢像調皮的小兔子拔着他的鬍鬚。
四周響起小提琴的聲音,奏起著名的阿根廷探戈舞曲《一步之遙》。安良愕然地抬起頭,身邊有一支小樂隊在演奏着,李孝賢穿着紅色吊帶長裙,披着香檳金色的長髮、帶着微笑從草地那邊慢慢走來。
安良站起來向前走去,牽起李孝賢的手,拉高一點讓她從臂環下柔美地轉着圈穿過,再拉到自己懷中。隨着激動人心的主旋律響起,他們擁抱着走出優雅的側行連步,但是他們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對方……
守墓人拄着割草機遠遠看着山坡頂,一個高大的中國青年握着手機在天使墓碑前抱着無形的舞伴,全神貫注地跳起一個人的探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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