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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賢內助一語驚醒曹操

  寒酸外戚   老臣屈死確實令人扼腕嘆息,但悲傷氣氛卻沒在鄴城持續多久,魏國朝廷依舊運轉,曹操篡奪漢天下的計劃照常進行,缺了誰都不會改變;羣僚也只兔死狐悲地嘆息一聲,便更加謹慎地繼續自己的差事,除了心頭那絲陰霾和畏懼,似乎什麼都沒留下。   半個月後許都發來詔書,宣佈魏王之女皆封公主,食湯沐邑;繼而又有消息,代郡烏丸的首領普富盧要來鄴城朝賀魏王。   這看似兩個尋常事件,背後卻大有文章——從來只有皇女和宗室女可封公主,對曹操女兒的冊封打破了慣例,這標誌着實質意義上的皇族由劉氏向曹氏轉移。而烏丸在名義上是歸附漢王朝的少數民族,現在烏丸首領不去向漢天子朝覲,卻來朝拜魏王,意味着大漢的附屬國也已歸魏國所有。總而言之隨着實際權力轉移,漢王朝的一切都將逐漸過渡到曹操手中。   冊封公主當然出於曹操授意,烏丸首領朝賀也很值得玩味。昔日收容袁尚兄弟對抗曹操的烏丸部落並沒有代郡烏丸,相反普富盧卻是主動向曹操投誠的,況且隨着幽州併入魏國領土,代郡烏丸實際已在魏國控制下,曹操想叫他什麼時候來他就得什麼時候來。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或許曹操是想借少數民族歸附來提升威望,營造國泰民安聲名遠播的氣象,以掩蓋他稱王以來的諸多不順。事實證明這辦法還真有效,至少鄴城官民暫時忘了日蝕和乾旱,投入到歡迎遠客的氣氛中,只有一人除外——五官中郎將曹丕。   支持曹丕爲儲的徐奕罷官,崔琰、毛玠相繼被曹操逼害,這簡直是毀滅性打擊。大多數人看來曹操立臨淄侯爲嗣已是板上釘釘之事,支持五官將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連崔、毛那等元老大臣都難逃一死,誰還敢再登五官將這條船?曹丕自己都能感覺到,他彷彿已變成不祥之人,素來恭恭敬敬笑臉相迎的官員現在看見他就躲,以前常來走動的劉楨、應璩等人現在也不來了,甚至連府中僅剩的那幾個文學侍從也不怎麼親近了,或是告病或是請辭,偌大一座府邸門可羅雀。   吳質身在朝歌,毫無調回的希望;夏侯尚手中沒權幫不上忙;司馬懿因“鷹視狼顧”被曹操盯上,專心做事再不敢登曹丕的家門;曹真、曹休整日在軍中,又礙於族親身份。曹丕身邊連個可以倚仗的人都沒有,無奈之下他渾渾噩噩扎進卞秉家裏,希望這位舅舅能爲他幫忙……   卞秉絕對稱得起曹營元老,跟隨曹操南征北戰,常督軍輜等事,因功受封都鄉侯,但職位至今只是別部司馬,或許是曹操鑑於漢室因外戚而亂故意不給他升官。三年前屯田貪賄案暴露,卞秉因監察不力遭曹操痛斥,其實頗有些委屈。從此他便聲言自己有病,再不肯出來做事,連王宮都很少去了。畢竟是曹操舅爺,官員們也得來探望,可他整天榻上一躺,飯不少喫酒不少喝,吆五喝六叫人伺候,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曹丕是抱着一肚子委屈來的,卻沒料到舅舅“病榻”邊先坐了個訴委屈的,已絮絮叨叨說半天了,乃是曹操故友婁圭。私下論起曹丕還得管婁圭叫聲叔父,又是舅父之客不便攪擾,只得一旁默默聽着。卞秉之子卞蘭也在,時而給父親捶捶背,時而給客人端茶送水。   “昏了頭,絕對昏了頭!”這位有職無兵的婁將軍說起話來搖頭晃腦,滿腮銀髯直顫悠,“連毛孝先都讓他氣死了,若不是昏了頭是什麼?當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閒着這麼多,偏偏重用丁儀那等黃口小兒。若是我管選官之事……”   “算了算了。”卞秉倚在榻上,拍着婁圭大腿,“又不少你俸祿,得清閒且清閒,操這多餘的心幹什麼?”   “我氣不過!”婁圭嚷道,“文王所以爲糞土,惡來所以爲金玉,非紂憎聖而好惡,心智惑矣。他這纔剛稱孤道寡幾天就昏了,日後還了得?”按理說當着人家兒子的面就不該說人家老子的不是,何況這老子還是一國之尊,但婁圭滿不在乎越嚷聲越大;曹丕畢竟是晚輩,又有這層關係,也不好說他什麼,只把臉扭開了。   卞秉實在煩了:“婁子伯,你這饒舌老鬼!翻來覆去就這些事,窮嚼臭叨來我這兒好幾趟了,吵得我腦仁兒疼,有這閒工夫回家睡一覺好不好?”   “好好好!”婁圭不情不願起來,嘮嘮叨叨往外蹭,“不在這兒礙你們舅甥的眼,虧了咱還是老交情,連幾句話都不願意聽我說……”   卞秉動都沒動:“慢走啊,我有病不方便送。咳咳咳……”說着還咳嗽起來。   婁圭回頭白了他一眼:“你就裝吧!”   “送婁叔父。”曹丕不好怠慢,趕緊起身。   “子桓留步,”卞秉不咳了,“蘭兒,你去送!”   “諾。”卞蘭一點兒都不似他父親,既規矩又不愛說話,趕緊跑過去爲婁圭掀起素紗簾,送他出府。   “過來。”見婁圭走遠了,卞秉朝曹丕招招手,“以後離姓婁的遠點兒,這老小子遲早一日準他媽惹禍!敢把你爹比商紂,這話傳出去了得?自家人說什麼都無所謂,他一個外人跟着瞎摻和,不倒黴等什麼?”   曹丕湊到榻前:“我看他也是歲數大了,心裏存不住話。”   “哼!我看他是自視忒高,總覺得天底下沒人比他行。你爹當了王,他生氣!”說話間卞蘭也回來了,卞秉又道,“兒啊,跟廚下說,老子中午想喫雞,叫他們給我燉兩隻。”曹丕想笑又不敢笑——這是病人的飯量嗎?   卞蘭想得周到:“五官將來此,不如……”   “甭張羅他。”卞秉壞笑道,“他心裏有事喫不下,你去吧,我不叫你別進來。”   “是。”卞蘭應了一聲,又給曹丕規規矩矩作揖,才退出去。   曹丕聽他道自己心裏有事,正木訥間,舅父又抱怨道:“我怎養出這麼個兒子。你說他哪點兒像我?二十歲的人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成天就知道唸書,老子認識的字沒歲數多,還不是照樣封侯?我怎麼瞧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呢?”   曹丕滿腹心事還得勸他:“我看蘭兒弟弟挺好,規規矩矩,以後是爲官之才。”   哪知卞秉突然笑了:“是啊,當老子的總覺自己了不起,瞧兒子不順眼,我跟你爹犯的都是一樣的毛病。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曹丕一怔:“舅父……”   “哼!我看着你小子長大的,你有何心事瞞得過我?”卞秉道,“崔琰、毛玠一死沒人敢保你了,還沒當太子先成‘孤家寡人’,你是想求我在你爹面前美言吧?”   “撲通”一聲,曹丕跪下了,霎時間滿眼含淚:“舅舅,您可憐可憐孩兒吧,我受的委屈可多了……”   “瞧你那熊樣!跟我哭管什麼用?”   曹丕抱住舅舅的腿:“舅舅最疼孩兒,這些年孩兒也沒少孝敬您。您畢竟跟了我爹三十多年,別看他表面上冷,其實對您老可看重呢!現在不是當不當太子的事,丁儀兄弟屢進讒言,孔桂落井下石,趙氏、李氏也給父親吹枕頭風,他們想逼死孩兒,您得救我啊!”跟舅舅用不着顧臉,越親暱越好,曹丕恨不得把小時候要糖喫的勁頭拿出來。   “唉……”卞秉嘆口氣,“舅舅幫不了你。”   “我跟舅舅這麼好,難道您也向着子建?”   卞秉搖搖頭,似乎自言自語般說道:“你們兄弟若論我喜歡的,其實是老二,我還就愛他那混勁兒!但如果挑太子,還是你合適。”   “爲什麼?”曹丕似乎得到一絲慰藉。   “因爲你假、你虛、你會裝!”   曹丕一撇嘴:“這叫什麼話?”   “別害臊,舅舅不是貶你。”卞秉推開他,緩緩道,“你看你爹,接個詔書都得讓三回,當了王還穿打補丁褲子,多會裝啊!說句掏心窩的話,帝王不是他媽人當的玩意兒!有時就得裝。好比說你當皇帝,你愛喝粥,底下的人哄弄你,就天天給你熬粥;你愛喫柿子,他們就天天給你送柿子。結果你還愛財寶,他們爲升官就把全天下的財寶都給你搜刮來,那百姓不反?”   “您說笑話。”   “笑話?”卞秉把眼一瞪,“孝靈帝的天下怎麼亂的?殷鑑不遠豈是虛談?爲人君者若不把自己那點心思藏好了,那就要捅大婁子。子文與子建都沒你能裝,你知道什麼事都得剋制點兒,就是……蘭兒讀書老說那倆字,叫什麼來着……”   “慎獨?”   “對!就這什麼‘毒’,就屬你最‘毒’!”卞秉想想又道,“況且他們一個偏文、一個好武,皆非權衡之才。可能子建有點兒你爹年輕時的風姿,但脾氣秉性不一樣。他心裏藏不住事兒,其實嫩得很!你文不及子建、武不及子文,卻能跟老人新人都搞好關係,大面上全過得去,有句話怎麼說來着……儒生的話……”   “中庸?”   “對!就你中用!”莫看卞秉肚子裏沒墨水,腦子可好用得緊,“況且你是老大,天下未平不立你立誰?他弄個小的,以後都跟着他學,那當大的沒心思?真要天下全姓曹也罷,劉備、孫權還不定什麼時候能滅呢,外敵未除,別他媽自己哥們先掐起來!”宗法制到卞秉嘴裏竟解釋成這樣,但話糙理不糙。   曹丕聞言不禁欣喜:“那您就勸勸我爹,立我爲太子吧。”   “你真是有病亂投醫。”卞秉苦笑道,“不是舅舅放不下這張臉,這話我說了也沒用,你爹就怕外戚干政,我幫你就是害你。再者你們哥仨了,全是我姐肚子裏爬出來的,我這當舅的也不能光爲你說話啊。別說你爹看不過眼,你娘那關還過不去呢!”   “唉!”曹丕跌坐在地,“那怎麼辦,如今丁儀相逼甚急,父親又不肯聽我解釋,誰能助我?”   “你那書都他媽白念!”卞秉也不裝病了,一猛子從榻上坐起來,“連我都聽說過,當年高祖爺也嫌自己兒子廢物,老想廢太子,後來呂雉去找張良問計,請了山上做買賣的四個老頭,結果……”   “商山四皓。”曹丕一陣皺眉,“那是隱士,不是商人。”   “我知道!”卞秉頗不耐煩,“你也得找高人相助。”   曹丕嘆道:“崔琰還不算高人?朝中老臣孩兒都很尊敬,辛毗、桓階之流都沒少替孩兒美言。前些日子我還給鍾繇送了……”   “你找那些人沒用!他們不喫你爹的俸祿嗎?”   “嗯?”曹丕一愣,似乎明白些了。   卞秉笑道:“傻小子,開開竅吧。他們名望再高也是魏國臣宰,自家利益牽涉其中呢!在你爹那點兒髒心眼看來,這些大臣說你好並不是他們真知灼見,而是他們想當佐命功臣,他們越幫越壞,弄不好還把他們自己陷進去。崔琰、毛玠之敗難道與這沒關係?”   霎時間曹丕的思緒豁然開朗——不錯!國之儲君奇貨可居,立之可獲萬利,家門富貴繫於其中,難怪父親猜疑。   卞秉笑呵呵拍着他肩膀:“高人自然要請,但不能找舅舅我,也不能找朝廷和幕府的人。你得找身在局外,不牽扯他利益的人,最好是名氣大、心眼多,還能讓你爹佩服的人。”   曹丕已經開始思忖——身在局外無干利害,卻智謀深遠被父親看重,誰是這樣的人呢?   天師羽化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代郡烏丸普富盧到鄴城朝賀,消息傳遍天下,遠在平陽的匈奴單于呼廚泉也坐不住了。   自漢室動亂以來,匈奴幾度與曹爲敵,先是初平年間與袁術聯合侵擾兗州,後與袁紹之侄高幹糾纏不清,甚至馬超作亂也可窺見匈奴的影子。但匈奴單于呼廚泉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所以幷州郡縣改易也只能忍耐。如今普富盧朝賀不啻是一個明顯訊號,漢家屬國必須轉移到魏國治下,烏丸既已歸順,匈奴要保自身無虞也不得不走這條路。因而呼廚泉決定爭取主動,率各部首領齊往鄴城朝賀。   匈奴右賢王去卑早年流落中原護衛劉協東歸,曾與曹操結下不近不遠的因緣;於是呼廚泉遣去卑爲前站,先到鄴城向魏王致以敬意,爲了表示忠心大魏,還獻上一份匈奴各部落的名冊。曹操自然歡喜,在王宮擺宴款待,不但羣臣列侯來了,久不理事的老臣也請來不少,更是把張魯迎到次席,讓天師充當陪客,向右賢王敬酒。一場熱鬧的宴會將近亥時才散。   天師道教規不許飲酒,張魯更當率先遵循,但魏王有令豈敢不從?況且曹操還特地爲他一人準備了果酒,若不喝如何勸去卑盡興?張魯勉強破了次戒,但可能是多年不喝酒的關係,只飲了幾盞便有些過量,出宮登車之際已搖搖晃晃。   一開始張魯沒甚在意,以爲小憩一會兒便好,哪知腹內漸有灼熱之感,愈演愈烈,好似鋼刀攪於肺腑,繼而口乾舌燥雙眼昏花,情知大事不妙:莫非酒中有毒,魏王欲除我!那日殺馬秋我心生躊躇,難道種禍於此?若因此殺我未免有些簡單了,想來天師道教民數萬,今又講道說法遊走四方。曹操乃跋扈之主,久欲混一天下篡奪漢統,豈能留我於世上?   雖知無常迫命,張魯卻出奇地沉穩,既不設法嘔酒,也不思解毒之策;只催車伕速速回府,兀自端坐念訣、強忍痛楚。不多時回到府邸,張魯已覺周身灼熱,唯恐毒性運行不敢動彈,命侍從揹他回房,點起燈燭,速招三子張盛前來。   他自知時間已不多了,打發走僕人立刻攤開卷杏黃絹帛,左手按着小腹,右手執筆,強忍劇痛寫了篇短短的教旨;待寫罷之後,只覺渾身無力滿頭虛汗,想把寫完黃絹卷好,卻再無力動彈,情知大限已到,便盤膝而坐靜候兒子。   說是隻招三子,老爺子叫人揹回來的還了得?這會兒天已大晚,諸子都休息了,聞聽召喚一股腦全起來了,顧不得整理衣衫,張富、張廣等兄弟七人一起撲至閣內:“師尊!師尊!您怎麼了?”張氏皆修道之人,即便是父親也恭稱爲師尊。   張魯已毒遍周身,覺眼前天旋地轉,哪有許多工夫與他們告別,只強掙道:“老三留下,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   天師有訓不得不遵,張富六人退出閣門跪候廊下,三子張盛將門掩上,回頭再看——張魯雖端然穩坐,卻滿頭汗珠,渾身微顫,嘴脣已呈青紫色!   “魏王毒害師尊?”張盛頃刻間明白了。   張魯掙扎着擺擺手:“你不必多問……”告訴孩子又有何用?當曹魏的官、喫曹魏的糧,滿門親眷居於鄴城,這仇報得了嗎?別再把全家性命都搭進去!他只道:“我有話交代你。”張盛唯恐父親斷氣,立刻跪到他眼前。   張魯提了兩口氣,手上掐訣穩住心神:“榻邊有一包袱,你把它拿來……”   張盛不敢怠慢,馬上取了來——這東西不大,卻用杏黃布包裹,平時張魯絕不許人碰一下。   “打開它。”   “諾。”張盛解開,見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璽,長寬二寸,厚有七分,上雕螭紐,下刻篆字——正是天師道掌教至寶,陽平治都功印!   “你們弟兄七人雖各有所長,唯你悟性最高、修真最勤,日後將有所成,必能弘我道法。自今日起,你便繼天師之位,但願你孜孜不倦,修真有份,進道無魔。”   “師尊,弟子……”張盛本想說兩句自謙的話,但這時候哪顧得上虛禮?趕緊磕頭,“弟子領受!”   張魯心事已了大半,身子漸漸癱軟搖晃,又道:“還有……書案上有道教旨……把他呈與魏王……”   張盛這才注意到一旁明晃晃的絹布,雙手捧起看起來:   魏氏承天驅除,歷使其然,載在河雒,懸象垂天,是吾順天奉時。以國師命魏王行天下,死者填坑。既得吾國之光,赤子不傷身,重金累紫,得壽遐亡。七子五侯,爲國之光。將相掾屬,封侯不少,銀銅不少。父死子系,兄亡弟榮,沐浴聖恩。   張盛看罷手都哆嗦了——“魏氏承天,載在河雒”,這種話旁人說說無所謂,但對於一教之主不能亂講,虔誠的教徒絕對相信這是天命。“以國師命魏王行天下”更是最緊之言,這豈不是說曹操受天師之託主宰天下嗎?這份教旨頒佈意味着所有天師道教徒轉而遵從曹操,都要視曹操爲神明,天師沒有直接統轄教衆之權,那天師道豈不是不存在了?   “師尊……這是爲什麼?是曹操害了您呀!”   “爲我張氏之安危,爲天師道無數教民,更爲你們能繼續弘道。答應我,忘掉仇怨,不要追究此事了。”張魯很清楚,即便曹操除掉他也不會放過他子嗣後人,天師道無數教徒都會無辜受累。與其大家都被曹操迫害,不如把一切拱手獻上,只犧牲他自己,讓所有人融入魏國免此一劫。   “此令一出,我張氏三代心血豈不化爲烏有?”   “大道甚夷,永存不滅。”張魯腹內早已痛如刀絞,強忍着說,“道可道,非恆道,從事於道者同於道。只要一心修真,外化而內不化,有沒有天師道又有何區別?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父親!”張盛再矜持不住,哪還管什麼教規,印也拋到一邊,抱住張魯淚如雨下,“您是天師,您不能走!您不是說要以大道拯救世人嗎?”   “嘿嘿嘿,”張魯竟然笑了,輕輕推開兒子,慢慢合上了眼睛,“太上老君生於春秋昏亂之際,若他能憑藉道法安定天下,何必西出函谷隱遁呢?度化貴在度心,心之愉悅便乃人之愉悅,人之愉悅便乃世之愉悅。無論何朝何代誰爲帝王,若能使世人無憂無慮,即爲超脫之時。其實人並非活在世上……”說着他把手縮回,撫在自己心口,“而是活在這裏。”   張盛忍住眼淚:“孩兒明白了。”   張魯盤坐在那裏,恍惚間已不再感覺痛苦,反而渾身輕飄飄的,彷彿自己靈魂要脫離身軀飛上天際,但他還有最後的話要交代:“要抱朴守真……天地之所以能長久,以其不自生……切記外化內不化,性命雙修,終有一日能弘大道……終有一日……”他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已細不可聞,漸漸地,嘴脣不再翕動了。   張盛凝望父親,好久好久,不知爲何突然哭不出來了,面對眼前這具屍身竟覺得自己彷彿從來就不認識。父親曾是縱橫捭闔割據一方的軍閥,曾背信棄義反叛劉焉,曾殺害張修兼併教衆,但是他又度化了那麼多百姓,使他們虔誠順服;此時此刻他真的超脫了,最後時刻竟如此安詳、如此豁達,這心如止水的境界遠非生命所能侷限——真乃一代宗師!   想至此張盛不再難過,他擦乾眼淚,敞開房門高聲嚷道:“天師羽化了……”   一陣哀聲響起,張富、張廣兄弟皆伏地痛哭。張衛剛馳馬趕到,未能見兄長最後一面,立於中庭捶胸頓足。張盛再未發一言,他還有許多事處理,爲了張家、爲了教衆、爲了繼承父志繼續傳道,絕不能耽擱。他收好印璽,揣上教旨快步出院門,信手拉過叔父騎來的馬,縱身而上,連連揮鞭直奔王宮而去……   智士入局   其實並非只有“天師”才能做到心若止水,就在張魯羽化之際,在距其不遠的城郊,一座不甚華麗的宅邸裏,有位老臣也正心如止水般開導自己的兒子,那便是太中大夫賈詡。   賈詡身份尷尬,以他“負罪”之身是不大可能融入魏國朝廷的。他本欲稱病而退,曹操卻不肯放,想了個折中之策,將其任命爲太中大夫。這是個漢官,不屬於魏國之臣。但曹操卻叫他居於鄴城,若有需要還會召他入宮問計問策,半隱半仕半臣半友,就算魏王的一個智囊吧。   太中大夫非尋常人所能擔當,這位置雖無具體職責,卻有二千石俸祿,通常是安置元老大臣或卸任三公的。雖然賈詡當年有“禍國”之舉,但畢竟在西京當過尚書令、總攬朝政,擔當此職也說得過去,再者他已年過古稀,如此高齡是該享享清福了。   不過賈詡卻與程昱、婁圭不同,即便退下來也依舊如此。他闔門自守無所私交,即便曹操請羣臣赴宴,十次倒有八次設法推脫。本人如此也就罷了,甚至連整個家族也被約束,族中男婚女嫁不結高門,喜壽之事不請賓客。他長子賈穆快五十歲了,至今還在許都當個散秩郎官;長孫賈模都二十多了,仍沒有入仕。他雖居鄴城,宅邸卻選在城外偏遠之處,房舍簡單也沒多少僕僮,家中事務皆賴幼子賈訪打理——說是幼子,也三十多了,還是白身呢!   賈訪整日服侍父親衣食雜務,倒是格外孝順,不過這種日子何時能熬出頭?眼看父親一天天蒼老,自己前程堪憂,雖說家底還算厚實,但讀書便欲成就功名,不敢說建功立業,總得入仕進取吧。而且賈訪又是幼子,不似長兄日後能繼承父親侯位,想要融入魏國必要借父親之名四處結交。可眼下莫說拜會朝中羣臣,家門都不出,今晚魏王遍邀老臣,父親又推脫不去,長此以往如何是好?他躊躇再三,終於把這些話挑明,軟磨硬泡講了一晚上,父親依舊不爲所動。   夜已漸深,賈詡又只點了一小盞燈,更顯得屋裏黑黢黢的。賈詡微微駝背,坐在陰黑之處顯得老態龍鍾,雙目注視着燈芯,說起話來慢吞吞的:“今朝座上客,他年階下囚。似毛孝先那等隨王創業之人尚難得善終,老父怎能不知謹慎?我並非魏王舊臣,且負禍國之名,又因宛城之事害其嫡子,避禍尚且不及,豈能叫你四處遊走。”   這話賈訪已反反覆覆聽他說了無數遍,早有些煩了:“父親之言固然有理,然興家立業當慕進取,閉門不出也非長久之計。”   賈詡甚有耐心:“今大王立嗣未明,鄴下攀附世子者極多,稍有不慎貽害無窮,以你這般才智還是遠離是非好!”   賈訪聽父親不看好自己才智,心中不服又不敢頂嘴,卻道:“萬事有失必有得,孩兒也不求倖進,即便結交幾個朋友也好。”   賈詡冷冷一笑:“仕途中人豈有推心之友?中庸守業纔是正道。”   “唉!”賈訪自知辯不過更拗不過父親,唯有苦笑,“我賈氏雖出身涼州,卻也是世代官宦。祖父(賈龔)曾爲大漢輕騎將軍,您是太中大夫,想不到今止於此,父親這般墨守,我兄弟無出頭之日,恐怕今後註定難有作爲了。”   賈詡輕撩眼皮瞅了兒子一眼:“世間之事並無註定。今日尚不能度明日,又安能度子孫後代?誰知將來會有何際遇呢!人之成敗皆在見機而動不違天時,何言註定?爲父幼時只不過是想循規蹈矩,效力朝廷,以正道輔佐君王,哪知輾轉半生,竟走到今日這般田地。世事難料啊……”說到此處他空洞的目光倏然變得炯炯有神,彷彿回憶起昔日輔佐李傕、張繡的那段歲月。   賈訪還欲再言,忽聽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僕人隔着紗簾稟道:“有客拜訪。”   父子倆對視一眼——家中極少會客,這麼晚會是誰?   賈詡擺了擺手,賈訪明白又是老規矩,朝外嚷道:“天色太晚,請他改日再來吧。”   “只一主攜一僕,那人說出城不易萬望海涵。”   “究竟何人?”   “那人未說,有名刺拜上。”   賈訪打着哈欠走到門口,只把紗簾掀起道縫,接過青竹名刺,天色太暗瞧不清楚,又踱回燈前:“沛國譙縣五官中……”只念了幾個字便不敢往下看了。   賈詡也不再聽下去,七十歲的人竟不靠攙扶一猛子站起來,高聲吩咐:“掌燈!更衣!迎客!”   賈訪也跟着忙起來,不多時幾十盞大燈點燃,把原本黢黑的宅子照得白晝一般。賈詡似乎變了個人,精氣神兒也來了,換了件簇新的長衣,帶着兒子一路小跑迎到大門,一揖到地:“不知五官將駕到,有失遠迎當面請罪。”   曹丕比他還客氣:“不敢不敢,攪擾前輩休息,晚生罪該萬死。”   賈詡憨然笑道:“將軍不必多禮,請……”   “多謝。”曹丕一人進了賈宅,朱鑠卻守在門外東張西望。   賈訪在前領路,引至堂前親手挑起紗簾;賈詡在後殷勤想讓,與曹丕攜手入內。堂上七八盞燈明晃晃耀眼,曹丕未落座便道:“天氣實在忒熱,還是叫僕人把燈撤去吧。”   賈詡笑道:“將軍乃是貴人,豈有在陰暗之室接待貴客之禮?”   曹丕故意撩了撩衣衫:“那就叫裏裏外外的僕人先退下吧,人來人往實在熱得很。”   賈訪不敢怠慢,忙揮退一切從人,回頭剛想招待曹丕用些果品,卻見這位五官中郎將竟給父親跪下了!賈訪趕緊一掀紗簾,也躲出去——人出去了,耳朵沒走,隱在廊下一邊把守一邊偷聽。   賈詡似乎早料到此舉,不待曹丕雙膝落地,已牢牢抱住:“將軍不可如此,折殺老朽了。”   “賈公救我!”   “將軍何出此言,有話起來講。”   曹丕誠惶誠恐:“今丁儀等屢進讒言,欲使我失寵於父王。晚生年輕智淺萬不能御,望賈公垂憐相助。”   “此乃將軍家事,老朽不便干預。”不論幫不幫,這姿態是務必要擺的。   曹丕卻道:“他等所爲實是禍國之舉,戕害忠良、荼毒社稷,又豈止是家事?萬望賈公相幫。”這話是他早籌謀好的,把謀儲之事與戕害忠良掛鉤,這就名正言順多了。   “老朽年邁,況非大王舊臣,實在無能爲力。”   “賈公何必自謙?魏國上下皆知您乃智謀深長之士,從軍多年屢獻妙計,雖退守閒職,父王依舊將您留於鄴城時時問策,所發高論無所不從。今丁儀等輩相逼忒甚,晚生之勢危若累卵,賈公難道見死不救作壁上觀?”曹丕言罷又欲跪拜。   賈詡年事已高又怎攙得動他?無奈而談:“將軍不必如此,老朽蒙將軍父子洪恩,聽命驅馳怎敢不從?快快請起……”   曹丕一塊石頭總算落地,這才緩緩起身:“賈公肯助一臂之力?”   賈詡微微點頭:“將軍請坐。”   曹丕連連擺手:“不勞款待。今夜王宮設宴遍請羣臣,這才敞開城門以供出入。我若回去遲了只恐城門關閉又生事端,不敢耽擱,只求賈公教我固寵免禍之法。”   “這倒不難。”賈詡手捋鬚髯,“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   “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賈詡拈髯而笑。   曹丕詫異地望着這位老臣——莫非他搪塞於我?瞧神情又不像。   賈詡知他猶疑,又緩緩道:“天下之事,以正處之,以奇濟之。將軍立身行道盡孝慎行,至於其他事……您就無需操心了。”   莫非他自有良策暗中助我?曹丕半信半疑,卻施禮道:“賈公老成謀國智謀深遠,實乃我大魏砥柱之臣,晚生不敢忘您老之功勳。”言下之意是說,你若真能幫我奪儲,日後等我爹沒了,我坐上那位子絕不會虧待您老人家。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賈詡怎會聽不出來?趕緊還禮:“我賈氏滿門皆感大王與將軍之恩。”   “天色甚晚不便叨擾,晚生告辭。”   “將軍到此寒舍蓬蓽生輝,恭送將軍。”賈詡說着話拾起案頭的名刺又遞還給他。   二人攜手而出同至府門,鬧得外面的僕從直納悶——這位犯什麼病?大晚上來訪,連喝口水的工夫都不到,怎麼又走了?孰不知該說的已經全說了!賈訪也趕緊從黑暗處溜出來,隨着父親連連作揖,恭送曹丕上馬。   雖然賈詡父子彬彬有禮連聲應承,但這並不能消解曹丕的愁煩,他無可奈何打馬而去,望着黑黢黢的前途,心中甚是恐懼。那遠處的樹木山石彷彿已變成攔路厲鬼……不,那不是厲鬼,應是丁儀、丁廙兄弟還有孔桂那幫人,他們就像猛虎野獸一般,咬舌磨牙,陰森森的何等可怖!他不禁吟道:   登山而遠望,溪谷多所有。   楩楠千餘尺,衆草芝盛茂。   華葉耀人目,五色難可紀。   雉雊山雞鳴,虎嘯穀風起。   號羆當我道,狂顧動牙齒!   (曹丕《相和歌·十五》)   眼見曹丕與朱鑠打馬而去消失在夜幕中,賈氏父子可算鬆口氣,又回到房裏。賈詡似乎又變回那個拘謹的老人,親手把耀眼的燈熄滅,依舊只留一盞,然後又木訥地坐回原位。   賈訪甚是不悅:“父親剛纔如何囑咐孩兒?遠離是非,中庸守業,莫要捲入爭儲之事,怎麼他一來您就變了?”   “唉!”賈詡未曾說話先嘆息,“不應允又能如何?難道拒之門外?那就把他得罪了。不結交臨淄侯,再得罪五官將,那咱家還有好日子過?他不來我不會去,他既來之,我則安之。”   “原來如此。”賈訪這才知父親用心良苦,“那父親輕涉爭儲之事,又爲他獻策,若叫魏王知道……”   “我哪裏獻策了?”賈詡捋髯道,“我不過叫他恢崇德度、不違子道。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五官將既爲人臣又爲人子,勸一個當兒子的人孝順老爹,難道有錯嗎?這話即便傳到魏王耳朵裏又能如何?”   賈訪一愣——是啊,勸一個當兒子的孝順老爹永遠不會錯!今晚之事即便讓曹操知道,對父親也不會有惡感。難怪他要掌燈,沒有揹人之事當然要正大光明!   雖無揹人之語,賈詡卻還是很無奈:“我本想躲個清靜,哪知樹欲靜而風不止,閉戶家中坐,是非都找上門來。世事流轉不盡不休,我這匹老馬何時才能卸套啊?”   “這也是無奈之舉,父親爲名所累,人人都說您精明嘛!”賈訪嘴上這麼說心中卻甚猶疑,眼下曹植得志,曹丕不受寵,難道父親還真要燒這冷竈?想至此試探道:“父親搪塞他兩句也就是了,難道還真幫他?”   “你莫拿這話探我。”賈詡立刻瞧穿兒子的意圖,“實話告訴你,既然答應就得當真,若自食其言豈不結怨更大?我都快入土了倒也不怕得罪他,皆是爲你等考慮。”   賈訪半喜半憂,喜的是若父親能助曹丕謀得儲位,日後前程不愁,憂的是曹操意屬曹植,這個忙甚是難幫:“父親有何打算?”   “還沒有。”賈詡緩緩起身,“爭儲如爭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有籌劃就有變化,只能見機行事。”說話間已踱至窗邊,仰望夜空。   賈訪見父親始終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甚是着急:“如今魏王意屬臨淄侯,這是明擺着的。恐怕此事不易辦成。”   “明擺着的,我怎沒看見?”賈詡仰着腦袋動也不動,“我只知這半年來魏王不曾單獨召見他倆。西征時爲何要帶那麼多無干之人,你想過沒有?楊修曾暗助臨淄侯,這件事已不是祕密,他不能再登臨淄侯的門;還聽說司馬懿也遭到斥責,如今也避嫌了。丁儀當上西曹掾,表面上臨淄侯一派得勢,其實姓丁的已成了幕府之人,也在魏王控制之下;吳質雖有些本事,無奈遠在朝歌鞭長莫及。你睜大眼仔細看看吧!無論五官將一黨還是臨淄侯那派,都被魏王攪了個支離破碎七零八落,誰受寵?誰又不受寵?說大王意屬臨淄侯,這定論下得太早了。”   “父親所言有理……不過大王逼殺崔琰、毛玠總是事實吧?還不因爲他們死保五官將?”   “庸人之見。”賈詡輕蔑地一笑,“不錯,大王對他們確實太無情了。比干之殪(yì),其抗也;孟賁之殺,其勇也。不過若認爲處置他倆僅因爲他們死保五官將,那就把大王看得太小了!”   “太小了?”賈訪思來想去不得要領。   “兒啊,我問你個問題。你說官渡之戰究竟誰勝了?”   賈訪覺得這問題太荒謬,甚至懷疑父親腦子迷糊了,不禁蹙眉:“這還用問,當然是魏王贏了。”   “哦?”賈詡雙眼空洞,彷彿沉寂在悠遠的冥想中,好半天才喃喃道,“戰場上或許是贏了,但治國爲政嘛……如果有人堅信以一己之力就能改變乾坤,那也太小看這世道了。”   賈訪用心揣摩父親的話,卻仍覺半明半昧,待要開口問明,又聽父親再次發問:“孩兒,你知道執掌天下之人最痛心的是什麼嗎?”   “亡國?”   賈詡冷笑道:“自作孽自遭殃,報應不爽談何痛心!”   “遭逢禍亂?”   “天命所定,盡力而爲,也談不到痛心。”   “子嗣中無良纔可託?”   “雙眼一閉皆歸塵土,太史之筆各書功過,誰的賬歸誰。”   賈訪實在猜不到:“請父親指教。”   賈詡扭過頭來,雙眉抖動面露苦楚,一副悲天憫人之態:“執掌天下之人最痛心的是……自己摸索並遵行一生的治國之道到暮年卻不得不親手將它毀滅!”   賈訪從來未見過父親這副表情,不禁愕然。   但賈詡的這絲憐憫僅一閃而過,漸漸又恢復了那副無動於衷的麻木表情,繼續仰望天空:“風雲難測,好像要變天了……”   窺透迷霧   當曹操從聽政殿迴轉後宮之時不禁長出一口氣——這真是充滿虛僞的一個夜晚!   其實對右賢王去卑曹操沒多大興趣,他盼望的是匈奴單于早日到鄴城,他已祕密安排一個計劃,等呼廚泉到來就以款待爲名將其扣留,只要把單于牢牢攥在手心,匈奴就構不成威脅,到時候再隨便扶持幾個率衆王統轄各部,促使他們自己勾心鬥角,更顧不上與漢人爲仇作對了,北部的邊患又少一個。因而曹操這幾日雖身體不佳,但還是裝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招待去卑,裝得親親熱熱拉張魯來飲酒作陪……   一切都很順利,而且出乎意料地順利,去卑答應遣使者催呼廚泉上路,而張魯也在回家後“羽化”了。張盛給他送來了張魯最後一道教旨,這位天師果真識時務,天師道全心歸附魏國,大可將他們遷離漢中,從此也省了不少麻煩。但張郃孤軍深入與張飛戰於瓦口隘,因敵衆我寡打得頗爲艱難,巴郡很可能要失守,這樣漢中就當真似和洽所料成爲單純的守勢了。   曹操清楚地感覺,要想解決漢中的問題必須再來一次西征,不把劉備趕出蜀地,他永遠都不會死心;當然還有孫權,合肥之戰雖然打贏了,但還要再給他一次教訓,叫他老老實實龜縮在江東,等待末日降臨。可是……曹操竟對戰爭感覺有些牴觸了,他現在身體比在漢中之時好了一些,但也差強人意,李璫之信誓旦旦能治好,卻始終不見起色,難道他以後就只能這樣忍受左臂、左腿的麻木?是啊,六十多了還能指望痊癒?當然,目前最糟糕的是天氣……   想至此,曹操叫住在前掌燈的嚴峻,將左手搭在這孩子肩膀上,拿他當了柺杖,既而抬頭仰望——天上黑黢黢一片,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什麼都望不見,彷彿一塊黑幕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還不下雨,這一年已過了將近一半,一滴雨都沒有,爲什麼呢?曹操從不信天命,但此時此刻不由得他不懷疑,難道大漢王朝冥冥之中真有神明保佑,他要變成第二個身敗名裂的王莽?   想到這兒曹操又覺可笑。真是胡想亂猜,王莽就註定是身敗名裂的?此人未嘗不勵精圖治,未嘗不德才兼備,直到功敗垂成退守漸臺身邊死士一個變節的都沒有,也是個英雄啊!以前曹操從未把王莽放在眼裏,他要效仿的是文武雙全、無可挑剔的光武帝,甚至要比劉秀更出色,但如今他腦子裏想得最多的卻是劉秀的敵人王莽。   王莽仰慕周朝,想把他的新王朝打造得萬年永固,一切的官職、政令完全附會周禮,甚至一心想恢復井田制,最後的結果呢?說好聽的叫曲高和寡,說難聽的叫不識時務,這些異想天開的夢想與現實差距太大……而曹操自己呢?   他曾想打破東漢以來逐步壯大的士族門閥,甚至創立比那些儒生更坦誠的教化,這些符合實際嗎?夢想終歸是夢想,當他走上王位的時候,終於發現這場夢似乎該醒了,他永遠不可能跳出世道的怪圈。現實就是如此,尚且不能統一天下,又何談更高遠的東西?沒辦法,他不想做第二個王莽,空抱着幻想讓魏國、讓他的兒孫走向毀滅。還能怎麼辦呢?他只能接受這無奈的現實,甚至只能親手毀滅自己含辛茹苦二十多年所信奉的理念……   而即便是接受現實都那麼難,曹操是一個大臣,他要逾越禮教走上天子之位,與此同時他還要利用禮教打造新的王朝,矛盾不矛盾?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   曹操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可悲,把一件治國利器扔進了故紙堆,後來發現有用,又把它撿回來,修了修補了補,還是不免破綻百出。有時他甚至質問自己爲什麼當初要反對世家大族?是出於理想,還是僅僅因爲他出身於一個“異類”家族,對那些以前輕視自己的人進行報復呢?   “大王。”嚴峻打斷他的思緒,“天不早了……”   “哼!”曹操苦笑着在他小臉上捏了一把,“你催孤早早睡下,然後你好跟宮裏那幫小宮女一處戲耍是不是?”   嚴峻愕然:“您怎、怎麼什麼都知道?”   “哼!因爲這是孤的國家、孤的宮殿,知道是應該的,不知道是因爲不想知道……走吧!”曹操神情黯淡。不想知道比如丁儀是何居心,反正這個人有才,眼下很可用就足夠了,至於他圖謀之事能不能如願,還不是攥在自己手裏?最想知道的也是最不想知道的就是兩個兒子府裏那些內幕,都弄清楚作甚?趙達、盧洪去辦差,背後還有個劉肇盯着他們呢!睜一眼閉一眼就得了,越弄清楚越傷心。   忽然間不遠處一棵樹沙沙晃動,曹操面露驚懼:“什麼人?”   “大王,過去只貓。”   “哦,疑心生暗鬼。”曹操心緒稍安,他剛纔好像看見一個人,似是張魯,又像是崔琰!   爲什麼非要把崔琰置於死地呢?曹操捫心自問,是因他露版上書挑起子嗣之爭?是因他桀驁不馴剛毅犯上?是因他久掌選官,如今要改弦更張殺他以防掣肘?是因現在必須殺一個清流名門立威?還是僅僅因爲他那個“事佳耳”?或許都不是,但所有這些加起來他就必死無疑了!   至於毛玠,曹操完全沒預想到會是這個結局,早知如此確實不該賭這口氣。毛玠之死讓他傷心了好久,他給毛家賜了最好的棺槨,還送了不少錢帛,又徵辟毛玠之子毛機爲官,希望這樣能彌補些過失。但良心怎麼彌補呢?毛玠是氣死的,也算是他間接害死的,他又一次害死了跟隨他起家打天下之人……   想到這些曹操不禁加快了腳步,不知爲何他覺得夜晚的宮苑如此恐怖,彷彿到處潛伏着鬼魅。不多時,來到楸梓坊,嚴峻又停下腳步:“大王去哪位夫人那裏?”   這可真難住了曹操,去哪裏好呢?卞氏永遠是他的首選,雖說她年老色衰,可卻是最瞭解他的人。但近些年卻不行了,老夫老妻聊些什麼呢?已僞裝一天了,難道夫妻二人還要想方設法在彼此面前規避兒子的話題?都太累了。環氏悲她的衝兒、秦氏哭她的玹兒,這些爲兒子而活的女人啊!至於那些貌美如花的姬妾,算了吧,他今天實在提不起枕蓆之歡的興趣,以後恐怕也越來越沒興趣。   “還去陳氏那裏如何?”嚴峻竟主動提議,“看看小王子?”   “哼!看小王子?”曹操伏到他耳畔,“她給你的果子最好喫,有時還給您小銀錁子,對嗎?”   嚴峻再次震驚,跪倒在地:“大王……”   “起來!孤說過,孤什麼都知道。”曹操直起身子喃喃道,“連她那些果子是誰送的都知道。”曹操固然寵愛陳氏,但也不至於到曹幹生下來就封侯的地步,他這麼做是因爲他清楚,曹幹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孩子了,“去王氏那裏。”   不知從何時起王氏那裏成了曹操的避風港,這個姬妾是他從宛城搶來的,至今無兒無女,不老也不少,更重要的是她什麼都不多說,只默默陪着他,或許這正是她最可貴之處吧。   王氏似乎料到他今晚又要來,但她沒像別的姬妾那樣忙於梳妝,而是在門前點了艾草,把蚊蟲驅趕光,把被褥安排得舒舒服服,把水晾得不涼不熱,一切都沒得挑。王氏將嚴峻打發走,又揮退了侍女,親自爲曹操沐浴更衣,扶入羅帷又爲他按摩左肩、左臂。曹操的病情從未告訴過任何姬妾,李璫之膽小得像老鼠、嘴嚴得像城牆,可王氏偏偏就知道曹操的痛患在那裏,真是有心而不多言的女人。   他摟着王氏靜靜躺在榻上,雖然累卻不困:“你這屋裏太靜了。”   “是嗎?”王氏輕輕道,“妾身也慣了,不缺什麼。”   “我知道你這屋裏缺什麼,缺個孩子……”   王氏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卻沒說什麼。   “孔桂那小子說,皇甫隆尋不到了,不過另外物色了幾位奇人。有個山陽郡的人叫郄儉,會辟穀之術,據說好幾年都不喫飯。有個叫甘始的甘陵人,會駐顏之術,年近百歲卻跟五十歲一樣。還有個廬江人叫左慈,有補導之術。還有幾個人,我打算把他們都招來,若是調養好了,也讓你生個兒子……”曹操雖這麼說卻不大自信。   “您是不是太輕信那個孔桂了?”   “哼!孤知道他是個小人,諂媚得不能再諂媚的小人,但除了他誰能說些孤愛聽的話呢?心裏不快就罷了,難道耳癮都不能過過?”曹操摸着王氏的臉,“可憐見的,人家即便沒孩子還有親眷,你什麼親人都沒有,我死之後你可怎麼辦呢?”   王氏不想說這個,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扯開了話題:“前日姐姐又派人去看她了。”   曹操當然知道“她”是誰:“她還好嗎?”   “病了。”   “是啊,孤六十二,她比我大一歲,人不找病病找人嘍。”曹操頗感無奈。   “但還是那副脾氣,送的絹帛都不肯要。”   “嗯,她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曹操一想起丁氏就想到曹昂,而一想到曹昂就又想起現在的煩惱,他差點兒就問王氏該立誰爲嗣,卻還是忍了回去。   王氏似乎知道他想什麼,嘆道:“治國難,治家更難啊!”   曹操拍拍她肩膀:“你還滿口都是道理,那你再說說你的道理,孤聽聽你還知道多少?”   “我們女人家懂得什麼?”王氏話雖這麼說,但她實際是衆姬妾中學識最高的,甚至比卞氏高。她本出身於關中仕宦人家,亂世動盪才闔家慘死,被張濟搶了去,又輾轉入曹操之手,班昭的《女誡》她通篇能背,甚至還讀過些史書。   曹操又拍拍她肩膀:“你呀,沒個親眷真可惜了,你其實最會當管家婆了。”   王氏湊到他耳邊輕輕道:“管家事小,管族事大,誰是一家之主其實要看誰跟整個族裏人關係和睦。人沒有遇不到麻煩的,小到三災老病,大到田產財貨,在族裏沒個人緣,投親靠友都沒人理。若族裏兄弟和美,大家都一條心,你有難大家就都上門了。反正我就是這麼點兒小見識。”   “嘿嘿嘿,這見識不錯。”曹操回味着這番話……突然,他鬆開王氏坐了起來,腦中靈光一現!   族人?曹操從來沒想過這個,他要選的繼承人不單是一家之主、一國之主,還是整個曹氏家族乃至夏侯氏家族的族長,這關係到整個家族的興衰。不!比這還重要!唯纔是舉行不通,日後朝廷的走向已變了,世家大族不可避免進入朝廷,曹家、夏侯家必須也變成強大的家族,牢牢把握住軍權、財權,曹家應該是當世最強大的世家大族,足以壓制住任何高門。那麼他的繼承人就應該同時也是最能凝聚整個家族勢力的人。拋開個人才智不論,想想那些日後要予以重任的家族子弟,曹真、曹休、夏侯尚、夏侯楙(máo)等等,老大與老三誰更能凝聚這幫人呢?答案似乎早就有了……   轟隆……轟隆……   “打雷了!”王氏猛然坐起來,興奮地晃着曹操的肩膀,“大王,打雷了!打雷了!”   “打雷怎麼了?”曹操沉浸於思考,竟沒反應過來她高興什麼。   “要下雨了!”   “下雨?哎呀……”曹操顧不得穿衣服,激動地站起來,扯開帷幔衝到窗前。   “哦哦哦,下雨嘍……”滿宮的寺人宮女都高興壞了,這會兒都不再管什麼規矩,張着手臂在宮苑中跑來跑去——好辛苦、好漫長的等待,這場打破天降災異謠言的雨可算來了。   “哈哈哈……”曹操手扶窗欞放聲大笑。可沒笑兩聲一陣涼颼颼的大風迎面刮來,灌了他一嘴;王氏忙取過衣衫爲他披上。   曹操咳嗽了兩聲抬頭再看——憋了幾個月,這場雨太大了,砸得地面“噼啪”直響,大風似乎要把庭院的樹木連根拔起,密集的雨點彷彿變成了白霧,電閃雷鳴隆隆不止。曹操注視着這席捲乾坤般的急雨,笑容漸漸收斂,繼而竟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狂風暴雨吹得滿宮樹枝搖曳,似厲鬼般張牙舞爪、閃電交替,閃得他老眼昏花天旋地轉,隆隆雷聲似是天譴,恫嚇着他的心緒。陣陣涼風捲着冰涼的水珠撲進窗來,就像飛來的箭支,似要全戳在他的心上。那暴風驟雨之中,彷彿有哭泣之聲,曹操聽出來了,只有他聽得出來,那是崔琰、毛玠、張魯、路粹的哭聲,還有孔融、許攸、荀彧,他們都來討命了!   曹操一個側歪磕在窗欞,王氏死勁攙扶,他仍坐地不起,只覺左半個身子完全麻木了。太可怕,太可怕了!他終於相信天命了,神明在向他發威!天地間一片蒼茫,從他出生以來頭一次感到如此恐怖,人絕對不能與天抗衡……   《卑鄙的聖人:曹操》第10部·大結局即將出版,精彩預告:   曾經高唱“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曹操不可避免地步入暮年,統一天下的目標依舊遙遙無期。大瘟疫毀滅生靈無數、南征孫權再度無功而返、功勳老將夏侯淵戰死、關羽水淹七軍、魏諷鼓動叛亂,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曹操終於向現實低頭,選擇在“君不君臣不臣”的位置上結束一生。另一方面,在賈詡、陳羣、司馬懿等幫助下,曹丕最終擊敗曹植登臨太子之位,沒想到曹彰卻因平叛烏丸異軍突起,成了另一個有力的競爭者……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於洛陽。他臨終之際有何令人感慨的遺囑?曹丕兄弟間又有怎樣的最後爭鬥?鄴城、許都、洛陽三地的臣僚如何渡過政權交接的危機扶曹丕上位?一代奸雄曹操又給那個時代乃至後世留下了怎樣的影響呢?一切謎底將在《卑鄙的聖人:曹操》第10部(大結局)中揭曉!   附錄一   冊魏公九錫文[1]——潘勖   朕以不德,少遭愍兇,越在西土,遷於唐、衛。當此之時,若綴旒然,宗廟乏祀,社稷無位;羣兇覬覦,分裂諸夏,率土之民,朕無獲焉,即我高祖之命將墜於地。朕用夙興假寐,震悼於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誘天衷,誕育丞相,保乂(yì)我皇家,弘濟於艱難,朕實賴之。今將授君典禮,其敬聽朕命。   昔者董卓初興國難,羣后釋位以謀王室,君則攝進,首啓戎行,此君之忠於本朝也。後及黃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寧東夏,此又君之功也。韓暹、楊奉專用威命,君則致討,克黜其難,遂遷許都,造我京畿,設官兆祀,不失舊物,天地鬼神於是獲乂,此又君之功也。袁術僣(jiàn)逆,肆於淮南,懾憚君靈,用丕顯謀,蘄陽之役,橋蕤授首,棱威南邁,術以隕潰,此又君之功也。回戈東征,呂布就戮,乘轅將返,張楊殂斃,眭固伏罪,張繡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紹逆亂天常,謀危社稷,憑恃其衆,稱兵內侮,當此之時,王師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執大節,精貫白日,奮其武怒,運其神策,致屆官渡,大殲醜類,俾我國家拯於危墜,此又君之功也。濟師洪河,拓定四州,袁譚、高幹,鹹梟其首,海盜奔迸,黑山順軌,此又君之功也。烏丸三種,崇亂二世,袁尚因之,逼據塞北,束馬縣車,一徵而滅,此又君之功也。劉表背誕,不供貢職,王師首路,威風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馬超、成宜,同惡相濟,濱據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獻馘萬計,遂定邊境,撫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鮮卑、丁零,重譯而至,單于箄(pái)於、白屋,請吏率職,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敘海內,宣美風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獄,吏無苛政,民無懷慝;敦崇帝族,表繼絕世,舊德前功,罔不鹹秩;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於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聞先王並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寵章,備其禮物,所以藩衛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管、蔡不靜,懲難念功,乃使邵康公賜齊太公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徵之,世祚太師,以表東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職,又命晉文登爲侯伯,錫以二輅、虎賁、鈇(fū)鉞、秬鬯、弓矢,大啓南陽,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壞,繄二國是賴。今君稱丕顯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導揚弘烈,緩爰九域,莫不率俾,功高於伊、周,而賞卑於齊、晉,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託(tuō)於兆民之上,永思厥艱,若涉淵冰,非君攸濟,朕無任焉。今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鉅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爲魏公。錫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爾龜,用建冢社。昔在周室,畢公、毛公入爲卿佐,周、邵師保出爲二伯,外內之任,君實宜之,其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錫,其敬聽朕命。以君經緯禮律,爲民軌儀,使安職業,無或遷志,是用錫君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君勸分務本,穡人昏作,粟帛滯積,大業惟興,是用錫君袞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謙讓,俾民興行,少長有禮,上下咸和,是用錫君軒縣之樂,六佾之舞。君翼宣風化,爰發四方,遠人革面,華夏充實,是用錫君朱戶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難,官才任賢,羣善必舉,是用錫君納陛以登。君秉國之鈞,正色處中,纖毫之惡,靡不抑退,是用錫君虎賁之士三百人。君糾虔天刑,章厥有罪,犯關幹紀,莫不誅殛,是用錫君鈇鉞各一。君龍驤虎視,旁眺八維,掩討逆節,折衝四海,是用錫君彤弓一,彤矢百,玈(luˊ)弓十,玈矢千。君以溫恭爲基,孝友爲德,明允篤誠,感於朕思,是用錫君秬鬯一卣,珪瓚副焉。魏國置丞相已下羣卿百寮,皆如漢初諸侯王之制。往欽哉,敬服朕命!簡恤爾衆,時亮庶功,用終爾顯德,對揚我高祖之休命!   [1] 此文爲天子詔書,潘勖代草,今存兩個版本:一在陳壽《三國志·魏書》第一卷,一在南朝蕭統《昭明文選》第三十五卷。兩者相較《選文》所錄更爲豐富,但許多語句與建安二十一年天子詔書相同,故不採納。以上爲《三國志》版本。   附錄二   秋胡行——曹操   【一】   晨上散關山,此道當何難!牛頓不起,車墮谷間。坐磐石之上,彈五絃之琴。作爲清角韻,意中迷煩。歌以言志,晨上散關山。   有何三老公,卒來在我旁。負揜(yaˇn)被裘,似非恆人。謂卿雲何困苦以自怨,徨徨所欲,來到此間?歌以言志,有何三老公。   我居崑崙山,所謂者真人。道深有可得。名山歷觀,遨遊八極,枕石漱流飲泉。沈吟不決,遂上升天。歌以言志,我居崑崙山。   去去不可追,長恨相牽攀。夜夜安得寐,惆悵以自憐。正而不譎,辭賦依因。經傳所過,西來所傳。歌以言志,去去不可追。   【二】   願登泰華山,神人共遠遊。經歷崑崙山,到蓬萊。飄遙八極,與神人俱。思得神藥,萬歲爲期。歌以言志,願登泰華山。   天地何長久!人道居之短。世言伯陽,殊不知老;赤松王喬,亦云得道。得之未聞,庶以壽考。歌以言志,天地何長久!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二儀合聖化,貴者獨人不?萬國率土,莫非王臣。仁義爲名,禮樂爲榮。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光。   四時更逝去,晝夜以成歲。大人先天而天弗違。不戚年往,憂世不治。存亡有命,慮之爲蚩。歌以言志,四時更逝去。   慼慼欲何念!歡笑意所之。壯盛智愚,殊不再來。愛時進趣,將以惠誰?泛泛放逸,亦同何爲!歌以言志,慼慼欲何念!   附錄三   進魏公爵爲魏王詔[1]——劉協(漢獻帝)   自古帝王,雖號稱相變,爵等不同,至乎褒崇元勳,建立功德,光啓氏姓,延於子孫,庶姓之與親,豈有殊焉。昔我聖祖受命,創業肇基,造我區夏,鑑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盡封山川以立籓屏,使異姓親戚,並列土地,據國而王,所以保乂天命,安固萬嗣。歷世承平,臣主無事。   世祖中興而時有難易,是以曠年數百,無異姓諸侯王之位。朕以不德,繼序弘業,遭率土分崩,羣兇縱毒,自西徂東,辛苦卑約。當此之際,唯恐溺入於難,以羞先帝之聖德。賴皇天之靈,俾君秉義奮身,震迅神武,捍朕於艱難,獲保宗廟,華夏遺民,含氣之倫,莫不蒙焉。君勤過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謙讓,守之以彌恭,是以往者初開魏國,錫君土宇,懼君之違命,慮君之固辭,故且懷志屈意,封君爲上公,欲以欽順高義,須俟勳績。韓遂、宋建南結巴、蜀,羣逆合從,圖危社稷,君覆命將,龍驤虎奮,梟其元首,屠其窟棲。暨至西征,陽平之役,親擐甲冑,深入險阻,芟夷蝥賊,殄其兇醜,蕩定西陲,懸旌萬里,聲教遠振,寧我區夏。蓋唐、虞之盛,三後樹功,文、武之興,旦、奭作輔,二祖成業,英豪佐命。   夫以聖哲之君,事爲己任,猶錫土班瑞以報功臣,豈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濟,而賞典不豐,將何以答神祇慰萬方哉?今進君爵爲魏王,使使持節行御史大夫、宗正劉艾奉策璽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璽綬符冊。敬服朕命,簡恤爾衆,克綏庶績,以揚我祖宗之休命。   [1] 此文爲天子詔書,作者不詳。原始史料出於《三國志·魏書》第一卷裴松之注,引《獻帝紀》,《全後漢文》歸爲漢獻帝劉協親擬。民間又有尚書令鍾繇所草之說,《三國演義》取之,並無實據。 第十部 梟雄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