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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升任濟南相,一口氣罷免八名昏官

  赴任濟南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冬,在官軍和地方豪強的聯合絞殺下,黃巾起義宣告失敗,數十萬百姓死於戰亂。皇帝劉宏宣佈改元中平,取意中原平定。不過,天下太平只是他一廂情願之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朱儁、皇甫嵩、曹操等人所率的得勝之師剛剛回到洛陽,還沒有緩過氣來,涼州又爆發了新的叛亂。   由於涼州羌民屢屢作亂,朝廷與其之間的大小衝突時常爆發,斷斷續續已經打了二十多年。在“涼州三明”皇甫規、張奐、段熲主持西北軍務的時代,爲了避免羌人與其他少數民族勢力之間的聯合,進而從內部分化敵人,朝廷任命了許多羌族和雜胡首領爲歸義羌長;給予他們的部族以優待,讓他們捍衛劉家的統治。   經過這些年的發展,那些投誠的部落慢慢遷移到了涼州的內部地區,生活習慣也逐漸漢化。但隨着黃巾起義的爆發,他們親眼目睹了漢朝廷的不得人心,桀驁不馴的野心和狂妄的血性再次被喚醒。   中平元年(即改元前光和七年)十一月,湟中義從[1]的部落首領北宮伯玉、李文侯等豎旗造反。他們勾結了先零羌部落,大肆在涼州掠奪財物,並串通漢族軍官邊章、韓遂,以及悍匪宋建等人一起作亂,攻克涼州軍事重鎮金城,殺死了護羌校尉冷徵、金城太守陳懿。   涼州刺史左昌雖然即時組織了武裝,卻力戰不敵節節敗退,叛軍鋒芒已直指三輔之地。   劉宏又受一驚,只得命剛剛還朝的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再次爲將,率兵平定羌亂。並赦免了因兵敗蒙罪的東中郎將董卓,命他將功折罪,再統部隊作爲皇甫嵩的副手,重返涼州戰場禦敵。   這一次,曹操可不願意再主動請纓了。雖然他自幼喜好兵法,但上了沙場才真正明白戰爭的殘酷性和破壞性。這一年他已經目睹了太多人喪命疆場、大多城池村鎮化爲廢墟,經過西華、宛城兩場刻骨銘心的肉搏,他所率領的三千騎活着回來的不足十分之一,血肉橫飛的場面不斷煩擾着他的夢境。更讓他不能釋懷的是鎮壓黃巾引發的深刻思考:百姓作亂雖惑於邪道但也是被苛政所逼,而官軍則是爲了捍衛江山社稷而戰,兩者從本心而言無所謂誰對誰錯,那麼致使數十萬人喪命戰爭的根本原因又是什麼呢?   曹操畢竟是讀着《孝經》長大的,在潛意識裏不願意把矛頭指向皇帝,也不敢那樣考慮問題。   思來想去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朝廷的失德、官員的腐敗纔是導致悲劇的罪魁禍首。不解決這個問題,百姓的叛亂就不能遏止,還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於戰亂。有了這樣一個認識,他決定接受朝廷的任命,到濟南擔任國相,並且赴任後的第一要務就是切實整頓官吏。   他雖冥思苦想卻沒有注意到,濟南相這一職位其實是他父親曹嵩早就物色好的。在曹嵩看來,領兵打仗畢竟是粗人的營生,瓦罐難免井口破,常在刀尖上混日子,難免有失手的時候。即便能始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一旦天下太平,鳥盡弓藏又能有什麼好的歸宿呢?現在大兒子得勝歸來,家鄉的小兒子也安然無恙。軍功有了,家業也未受損,這時候差不多該見好就收了。濟南國處在青州,在黃巾叛亂時所受的破壞並不大,所以這濟南相實在是一個不錯的肥缺。若是兒子能八面玲瓏處處穩妥,加之有平亂之功和自己的提攜,三五年的光景便可以飛黃騰達超登列卿了。兒子既然是列卿,老子擔任三公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父子二人就是在這樣貌合神離的狀態下依依惜別。曹操登上他赴任濟南整頓吏治的道路;曹嵩則繼續遊走宦官外戚之間,追求問鼎三公的機會。   曹操命秦宜祿提前半個月出發,先回譙縣送信,然後到濟南首縣東平陵打前站。自己則與同僚友人盤桓了數日,又逐一拜謝了馬日磾、朱儁、張溫、崔烈等前輩,才離開洛陽。   這一路上曹操可謂感慨良多。當年他受命往河北擔任頓丘縣令,道上只有樓異等五名家丁相伴,經歷了寒冬大雪、賊人剪徑、荒郊迷路,最後到任時狼狽不堪,僅剩下樓異一人隨在身邊。如今又是一個隆冬,又是在東行的路上,所受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國相官俸二千石,職同太守,治下十餘個縣。這十多個縣的官司訴訟、民生農桑、孝廉選舉、稅收供奉,乃至典兵守備的大權都付與其一人之手,這樣重任實是封疆大吏,遠非當初的小小縣令可及。所以當他的皁色官車行走在驛道上的時候,無論什麼人都要爲他讓路,凡到館驛必由驛丞親自接待,迎入最好的房舍居住,早預備下炭火把屋裏烤得暖暖烘烘,所獻餐食珍饈皆備,伺候的人無微不至。莫說自己,就連樓異他們的夜壺都有人搶着倒。   這都不算什麼,還有一路之上所過之地,上到同級的太守,下到縣令、縣尉無不前來逢迎。好話說盡、笑臉賠夠,還要相贈路費。說是路費,其實是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當地特產,樣樣都價值不菲。當然,這些官員不僅僅是向濟南相盡同僚之義,也衝着曹操是平亂功臣炙手可熱,更衝着他父親曹嵩位列九卿頗受十常侍青睞。曹操揣着一肚子整頓吏治的心思,自然是不願意收這些東西的。但那些官員送禮不成扔下東西就走,不受也無法處置。   更重要的是官場講人情,你一概不受別人只會說你假清高、說你孤僻、說你目中無人,留下這樣的名聲,以後的差事就會寸步難行。若是三五年前有人說幾句壞話也就算了,可如今他已經三十一歲,是當爹的人了,不願意再在仕途上經歷太多挫折了。萬般無奈下,曹操只得定下規矩,凡官員相贈,金銀寶物一概不取,只將土產諸物留下一半,以示領受人情。饒是如此,未至濟南,各郡縣所贈之物已堆滿了兩輛馬車。   曹操坐在車上,時不時前後環顧自己的隊伍。六輛大車載着傢什禮品,四十多個家丁擁擁護衛;樓異身着皁色錦衣,騎着大宛寶馬,配着腰刀,威風凜凜當先開路——這樣的氣魄豈是當年可比?但與當初更不同的是,他遇不到結伴的路人了,也找不到可以與他促膝聊天的百姓了。頂多是在行路間望見零星幾個田間的農人,他們遠遠瞅見官車,不是轉身逃避就是怵生生跪倒磕頭,臉上恐懼的顏色溢於言表,彷彿怕自己撲過去喫了他們似的。黃巾之亂是平定了,但官吏和百姓之間則更加疏遠了,尤其他這個有功之將,無形中帶了幾分殺氣。威名是樹立起來了,但這種威名卻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腥!   曹操上任的濟南國乃青州首郡,本光武帝之子、郭皇后所生劉康的世襲封國。後來國嗣斷絕,到了熹平三年劉宏冊封河間王后裔,一個與老祖宗同名的劉康復爲濟南王,這個劉康死後又有其子劉贇世襲。因爲皇帝劉宏本身也是河間王一支所出,實際上劉贇是當今天子的一個遠房侄孫。雖然這一帝一王隔着兩代,實際年齡卻相差無幾。濟南國下轄十個縣:東平陵、著縣、於陵、臺縣、菅縣、土鼓、梁鄒、鄒平、東朝陽、歷城。皆因爲此郡盛出鐵礦,乃青州富庶之最,所以才把王室封在此處。當然,如此富庶的濟南國也是十常侍賣官斂財的首選之處。   曹操一路上因爲應酬耽誤了不少時日,好不容易車馬來至東平陵城門,又見早有郡縣兩個衙門的人和成羣的百姓排列得整整齊齊在外迎接,爲首的乃是打前站的秦宜祿與東平陵縣令。他們這些人老遠就看見曹操的車馬隊伍,一聲令下鼓樂齊鳴,還有人載歌載舞歡迎新官上任,真比娶媳婦還熱鬧。   曹操命人停車撤去簾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在那裏鬧騰,直等了有小半個時辰,舞也跳完了,歌也唱完了,那些鼓吹之人見郡將老爺的隊伍不過來,就不停地吹,直吹到腮幫子都腫了纔沒滋沒味地歇下來。   曹操見他們都沒勁了,這才下車,帶着樓異走過來。所有人見這等架勢,不知大人是喜是怒,都低着腦袋跪倒在地。曹操矜持着環顧了一番衙門諸人,又走到衆百姓、舞樂之人近前,才道:“諸位鄉親衙役,有勞你們迎接本官了。但曹某人初到此地,無功無恩於諸位,不敢擔此大禮,你們都起來吧!”   大家聽到他冷冰冰的聲音,誰都不敢動。秦宜祿是跟慣了他的,第一個爬起來道:“我家大人叫你們起來,大家都起來吧,我家大人最隨和了。”   衆人這才爬起來。曹操一眼看見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忙走到近前,問道:“老人家,您身體可好啊?”   老人哆哆嗦嗦不敢答對,秦宜祿忙過來攙住,笑道:“您老說話呀,我家大人最是憐貧惜老的。”   曹操拉起老人的手,又道:“老人家不必怯官,您高壽了?”   “不敢不敢,小人今年七十九。”老人這纔回話。   “七十九歲啦!不像呀,”曹操和藹地笑了,“您老精神矍鑠,我看着也就是六十多歲。”   “哈哈哈……”老頭聽父母官說他年輕,高興地笑了。   這一笑曹操看見他的牙齒已經掉了不少,又問:“您這麼大的年紀還來迎接本官,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大人您素來愛民如子,爲官清正……得睹君儀,三生有戲啊。”   曹操聽他把“三生有幸”說成了“三生有戲”很是詫異,又問道:“您老說真乃什麼?”   “三生有戲。”老頭又重複道。   曹操這才仔細打量所來的百姓,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書生、農民、工匠、商賈皆有,大姑娘老太太都穿着出門的好衣裳,還有身着錦繡的地主富戶垂首而立甚爲恭敬。什麼階層的人都來了幾個,這分明就是衙門安排好的。   他回頭又問老人:“我看您一身農戶打扮,也讀過書嗎?”   “咳!大人您真是拿小老兒玩笑。我給人當了一輩子佃戶,莫說讀書,字也不認得呀。”老人憨笑道。   “哦?既然您不認字不讀書,剛纔您誇我的那幾句話,又是什麼人教的呢?”   “那都是衙門的人教的。”老人脫口而出,“小老兒記性不好了,昨天背了半宿,還不太精熟。嗯……愛民如子,爲官清正。得睹君儀,三生有戲。三生有戲啊!”   曹操“撲哧”一笑,環顧衆人,有的掩口而笑,有的金魚望天,有的面露尷尬;縣令在一邊跪着,腦袋都快扎到地裏去了。他又拍了拍老人家的手:“您老好記性,一點兒都不錯。今天是讓曹某看了一場好戲呀!您老辛苦啦!”   “不敢不敢。這都是衙門吩咐的。”   曹操也不氣惱,把手一抬作了個羅圈揖道:“我曹某人方到濟南,就給大家添了麻煩,實在是對不住列位。下官這一路上得各地官員饋贈不少,一會兒大家不要走,每人都有些薄禮相送。窮人多領,富人少得,但人人都要沾沾下官到此的喜氣。”   “謝大人!”衆百姓喜氣洋洋跪倒謝賞,這次是真高興了。   曹操又勸大家起來,吩咐樓異散發禮物,這才走到東平陵縣令面前道:“縣令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今天您最辛苦呀,真是有勞您了。”縣令聽他語氣平緩也不知是好話壞話,只好回答:“不敢……不敢……在下東平陵縣令趙某,在此迎候大人乃理所當然。”   曹操將其攙起,並不提及方纔之事,只是叫其速速回衙理事,不必顧及他的事;自己則帶着樓異先往王府拜謁濟南王劉贇。   封國之王雖然沒有治理之權,但畢竟是王室的代表,國相在名義上還是輔佐其爲政的,所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謁王爺。劉贇雖爲當今天子的侄孫,卻頗爲躬親和藹,不似陳王劉寵那般驕縱跋扈。一番有模有樣的客套已畢,他還親自將曹操送至二門。   曹操在二門外又向王爺深施一禮,見他回去了,才轉身長出了一口氣:“山頭也算是拜過了,接下來就要看我的手腕了!”   懲治貪官   曹操離開王府,秦宜祿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將其引至國相府。進了門,見家人僕從還在亂哄哄地安排傢什,裏裏外外插不住腳。曹操便將秦宜祿叫到官府大堂上暫且問話。   “回爺的話,我上個月回到家鄉送信,二爺聽說您打了勝仗又拜國相可高興了,叫我給您帶來幾卷書。”秦宜祿說罷,招呼家人搬過一隻箱子。   曹操很好奇弟弟曹德送什麼書,親自打開箱子,拿出一卷展開來看,不禁讚歎:“哎呀!這是王符的《潛夫論》,正是爲父母官該好好看的書。”   “這書很有用嗎?”秦宜祿不解。   “豈止有用?王符隱居一世,自己未曾爲官,卻在家中寫出這部奇書,可謂爲官者之經籍。”曹操連連稱讚,“弟弟身在鄉里還能考慮這樣周全,真是難得呀!”   秦宜祿見他高興,又湊興道:“黃巾賊作亂以來,咱家裏人組織鄉民抵抗,又與夏侯家、丁家一併據守,沒遭什麼罪。聽說子孝大爺在淮南、子廉大爺在蘄春也都殺敵立功了。”   “不求有功,無事就好。”   “大爺,您真該回去瞧瞧,兩位大奶奶可想您了。”秦宜祿憨皮賴臉道,“昂兒少爺現在都會背《詩經》啦!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2]的,可討人喜歡啦!都是卞夫人教的。孩子長得特像您,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哪能似你說的那樣?”曹操雖這麼講,但心裏還是很思念老婆兒子。轉眼的工夫,曹昂都三歲多了,自己這個當爹的連一句話都沒教兒子說過;還有多少個不眠之夜,心裏牽掛着那位卞氏嬌娘,不知道如今她和正房丁氏相處得怎樣……   秦宜祿是曹操肚子裏的蛔蟲,見他出神已然明白其心思,勸道:“有兩句話或許不該小的我說……您既然想她們,爲什麼不把孩子大人都接來呢?您如今在濟南也立足了,還愁家小沒地方安排?若嫌咱大奶奶多事,咱就只把二奶奶接來,反正少爺還小,帶着孩子不方便。”說這話時他緊着拋媚眼兒。   原以爲主子聽了必定高興,哪知曹操臉上沒什麼變化,只道:“算了吧,兵荒馬亂了,道上我也不放心……你到這兒幾天了?”   “回爺的話,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裏,你覺得這個東平陵縣令怎樣?”   “我看這個官還不錯,雖說爲了巴結您拉了這麼多百姓,但是爲小哪兒有不怕大的?辦事精幹也就是了。”秦宜祿賠着笑道。   曹操聽完並沒回答什麼,這時樓異自前衙過來道:“啓稟大人,東平陵縣令求見。”   “哦?看來這個官還真關心我,我方把他打發走,這一會兒不見他又追來了。”曹操笑道。   “那是,”秦宜祿趕緊接過話茬,“同在一個城裏辦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能不跟你處好關係嗎?”   “依你說,我見還是不見呢?”   “那得見見啊,好歹人家賠着笑臉來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無論如何也得給個面子呀。”秦宜祿笑得更開了。   “倒是幾句好話。”曹操連連點頭,卻又問:“樓異,你說該不該見呢?”   樓異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全憑大人做主。”   “反正這會兒沒事,咱就見見他,看他是不是有要緊的公務要上奏。”說罷抬手示意他帶路,親自出去迎接縣令。   東平陵的趙縣令是靠賄賂閹人買來的官,原以爲買得濟南首縣是肥缺,上任才知道自己做了小媳婦,同一座城裏還有個婆婆濟南相管着。好在他八面玲瓏又捨得花錢,硬是把前任國相哄得順順當當。可沒想到黃巾賊一舉事,那個國相老爺全不顧二千石大官的名聲體面,連招呼都沒跟王爺打一聲就帶着家眷跑了,後來纔打聽明白,原來他的官也是靠十常侍運作來的。幸好濟南的黃巾沒有鬧起來,趙縣令的身家性命金銀財寶算是保住了,但是一切都得從頭開始。翹首期盼了幾個月,總算打聽明白是大鴻臚曹嵩的兒子補了缺,懸着的心便放了下來。老曹嵩依附十常侍素有耳聞,料想他兒子必定也是同樣貨色。可是,沒想到曹孟德一下車就揭穿了他拍馬屁的行爲,雖未加斥責,但說話的口氣不冷不熱實在摸不透底細。他趕緊給秦宜祿塞了錢,請他在曹操面前美言,又回家寫下一份豐厚的禮單揣在袖中,恭恭敬敬再來拜謁。   “趙縣令,您真是客套了。”曹操拱着手走出來,“這一天之間兩次拜會,曹某人實在是受寵若驚。大人您愛民如子,爲官清正。得睹君儀,三生有幸呀!”   縣令明知道這是拿他教給百姓的話挖苦自己,也只有憨着臉道:“郡將大人,您這是取笑下官呀。慚愧,慚愧!”   “那件事不提了,曹某素愛詼諧,你也不要見怪。”曹操卻笑容可掬拉着他的手道:“裏面請,裏面請。”   “下官不敢,還是請大人在前。”   “唉!”曹操拍拍他的手,“曹某人初到貴寶地,萬般事務還有勞趙兄您指點,況且今日若不是您帶領百姓來迎接,曹某焉能一下車就博得愛民的好名聲?趙兄不必推辭,請請請。”   趙縣令聽他這樣說,心裏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賠笑道:“郡將大人實在是賞臉,不過下官實不敢搶大人一個先。”   “既然趙兄如此謙讓,咱們二人攜手攬腕一同入衙。”曹操說罷拉着他的手就往裏走。趙縣令此刻有些飄飄然了,大鴻臚曹嵩之子、堂堂濟南國相、掃滅黃巾的功臣曹孟德竟然拉着自己的手稱兄道弟,自己的臉豈不是露到天上去了?穿門入衙間,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頗爲可觀的前程。   進到大堂,二人按賓主落座,獻茶已畢。曹操故意屏退秦宜祿、樓異等人,關切地問道:“我瞧趙兄有四十餘歲了吧,您是哪一年的孝廉明經出身?”   趙縣令撓了撓頭:“下官非是孝廉出身,乃是出了四百萬錢助資西園才得此任,讓您見笑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出資修西園也是爲皇上出力嘛。”曹操瞥了他一眼。趙縣令聽他是這樣的口風,忙補充道:“我出資西園,乃是得中常侍趙忠、段珪兩位老大人相助。實不相瞞,在下的堂叔與趙常侍是通家之好,多蒙其提攜。”他知道曹嵩與趙忠關係甚密,故意挑明瞭這層關係。果不其然,曹操越發和藹:“趙兄何不早言呀?既然如此,若有什麼想法您只管推心置腹,我父子倘能幫襯,也不枉您對朝廷一片赤誠之心啊。”   “不敢不敢。下官本非才幹出衆之人,能勉居此職已是僥倖,何敢多求?”   “您太謙虛了。以君才幹,坐我這個位子又有何不可呢?”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縣令樂得嘴角快咧到後腦勺去了,趕忙自袖中抽出帛書的禮單雙手捧到曹操眼前:“聞大人征討黃巾多有勞苦,能得勝而歸遷任國相實是大喜,下官有薄禮相贈,以表存心。”   曹操略一皺眉,接過禮單看看,冷笑道:“大人實在是破費了。”   “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這可不小了,光錦緞就有三十匹,莫說小弟的妻妾,就連我家中的僕婦丫鬟都有好衣服穿嘍!這得感謝您的厚德呀。”   “豈敢豈敢。”趙縣令連忙賠笑。   “不過我曹某人實是不忍,您一個六百石的縣令,俸祿那麼少。”說着曹操俯下身子,面帶笑意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光靠您撈的那點兒小錢,夠嗎?”   “啊……哈哈哈。”趙縣令樂了,“俗話說一處不到一處迷,十處不到九不知。大人您恐怕沒來得及打聽,這東平陵有多處鐵礦,小的精心處置也能有不少收益,今聞大人到此,小的將這些年的積蓄全數奉上也就是了。”   “唉……”曹操搖搖頭,“君子不奪人之美,您這份禮太重了。我曹某人不能收啊。”   “大人您這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趙兄不必客套,禮雖然不收,但是求您辦件事情。”   “您有吩咐下官自當盡命,何敢當一‘求’字。”   曹操嘆了口氣,沉吟道:“曹某受天子之命征討黃巾,一路上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鞽,受了不少罪,真是九死一生呀!”   “大人真乃國之忠良。”趙縣令見縫插針趕緊拍馬屁。   “你也見到我那家人秦宜祿了,他跟着我殺敵立功,也是出生入死幾經風險。”   “他到來之日下官未敢怠慢,已有好心相獻。”   “已有好心相獻?哈哈哈……”曹操仰天干笑了幾聲,突然又皺起眉頭,“秦宜祿得趙兄賙濟曹某感激不盡,只是……”   “只是什麼,您只管說。”   “剛纔大人言道得勝而歸遷任國相實是大喜,這話一點兒都不假。但如此好事,卻只有趙兄一人爲我賀喜,未免冷清了。”   “您的意思是……”   “若是濟南全郡的縣令都能到此,大家一同爲我賀喜。曹某人做個小東,痛飲一場豈不快哉?”曹操說着把禮單又塞回到他手裏,用力地捏了捏。   “哦,哦。”趙縣令明白了:這曹孟德胃口大,光要我一個人的賄賂不夠,得全郡十個縣令都來逢迎。想至此忙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我初到此地,與各位大人都不熟悉。您是都認識的,就有勞趙兄辛苦一下吧。三日後,我在府裏擺下宴席,您把各位大人都請來,咱們好好慶賀一番,到時候一醉方休。”   “下官本不當推辭,但是……”   “但是什麼?”曹操把臉一拉。   趙縣令趕忙起身跪倒:“半月之前,朝廷已派黃琬來青州擔任刺史。此公乃當年功臣黃瓊之後,又是老太傅陳蕃舉薦之人,因不融於世道被朝廷廢棄二十餘載。如今黃巾事起,此人受楊公舉薦再次出仕,就是要來此間考察青州官吏行徑。大人召集一郡之官慶賀,傳到他耳朵裏,恐怕對大人不利。”   “就因爲這個?起來起來……我在濟南他在齊,哪裏管得了這邊的事?再說我父子何等身份,自有辦法處置,不勞趙兄您擔憂。”說着曹操又湊到他耳邊,“我不叫您白辛苦。若是此事可以辦妥,我得了他們好處,趙兄您就不必再破費了。”   趙縣令一聽喜不自勝,不花錢就買了好,放着河水怎麼不洗船?趕忙又作揖道:“大人放心,此事交與下官了,一定辦得妥妥當當,滴水不漏。”   “嗯,此事若需奔勞,您可與我那家人秦宜祿一同籌措。”說罷曹操神祕地一笑,大聲對外面嚷道,“宜祿,替我送客!”   按照這一番指點,三日後的傍晚,濟南國的縣令們如期而至,紛紛帶着禮物禮金。趙縣令儼然一副衆人之首的架勢,不但親手謄寫了禮單,而且還特意把諸人的履歷都書寫了一份交到曹操手裏。   曹孟德備下酒宴招待衆人,卻發現濟南治下十位縣令只到了九個,便故作不悅道:“誰沒有到呢?怎麼不給本官面子!”   一個胖乎乎的縣令搶話道:“鄒平縣令劉延沒來。此人仗着自己是皇姓恃才傲物,從不把我等放在眼裏呢!”   “就是就是,劉延太不像話了。”諸人附和道。   曹操看看那位胖乎乎的縣令,不禁笑道:“這位老兄,您又是哪一縣的父母官?”   那人憨笑道:“在下歷城縣令。”   “歷城是好地方呀,乃本國鐵礦最密之地。您通曉司鐵之道嗎?”曹操問道。   “略知一二吧。”那胖子捋了捋鬍子,“就是把鐵煉出來,便宜時就存着,貴了就賣給附近的豪強財主。”   曹操咬牙冷笑道:“您這不是替朝廷司鐵,而是靠鐵礦做買賣。”   “下官本就是販私鐵的。”   “鹽鐵乃朝廷專屬之物,你不知道幹這營生犯王法嗎?”   那胖子笑道:“大人恐怕不知,皇上修園子動用了太多的鐵,即便是私煉之鐵也在其中。下官就爲朝廷供了不少好鐵,後來得勾盾令(主管皇家園林之事)宋典舉薦,才任歷城縣令的。”   “原來是十常侍舉薦之人,難怪如此。我看那履歷未必爲準,這裏沒有外人,幾位大人都是以何捷徑爲官的,不妨都講來聽聽,曹某日後也好關照。”衆人自報家門,有的是靠宦官舉薦,有的是走鴻都門學士的門子,有依附董太后族人得官,還有的是巴結皇上的乳母而得,唯有菅縣縣令是孝廉出身。曹操仔細看了看禮單,對菅縣縣令道:“您破費的也不少啊……既然是孝廉出身,何必如此呢?”   菅縣縣令紅着臉道:“入鄉隨俗,入鄉隨俗便是,我也不能破了規矩嘛。”   “哈哈哈……你倒是能和光同塵。”曹操大笑起來,又看了一眼禮單,“不對啊,你們九個人,爲什麼這禮單上只有七個人呀?”   趙縣令臉都白了:“下官日前已經……”   “你的事情我知道,還有誰未曾送禮不在其列?”   只見最末一張几案後的人站了起來:“下官未曾孝敬大人。”   曹操看了他一眼,只見此人個子不高,相貌平平,才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問道:“你是臺縣縣令張京?”   “諾。”   “你爲什麼沒有爲本國相備禮?”   “下官已然備好禮物,見到諸位大人所贈之物,不敢再進獻了。”   “你贈本官什麼禮物?”   張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袖中抽出自己的禮單遞上來。曹操接過來一看——竹簡十紮。   曹操一陣冷笑:“你就送本國相十紮竹簡?”   張京嚥了口唾沫,搪塞道:“此乃官府行文當用之物,送與上司甚爲妥當。”   “哼!他們送金送銀送錦緞,你卻只有竹簡相贈,也忒小覷曹某人了吧。”   “恕下官斗膽直言,”張京猛地一抬頭,“大人乃是侯門子弟,更是朝廷戡亂功臣,不宜因財貨玷污聲名!”   “哦?”曹操眼睛一亮,“你好大的口氣呀,教訓起我來了。你不也是花錢買的官位嗎?竟沽名釣譽,如此假清高。”   曹操這樣一說,八位縣令紛紛對張京嗤之以鼻。張京覺得臉上發燒,跪倒施禮道:“郡將大人,張某雖是花錢買的官,但有心爲朝廷效犬馬之勞,爲百姓解倒懸之苦。自我上任以來,雖不敢說把臺縣治理得夜不閉戶,但也是潔身自好清明如水。在下有金有銀可以給百姓花,也可以賑濟災民,就是不能賄賂上差,污我張氏祖宗的門楣!既然大人嫌我的禮薄,這個縣令我也不當了,大人儘可奏免我的官職,是罪是罰是生是死,我姓張的等着您!”說罷起身除下頭頂的進賢冠,往地下一扔,轉身就往外走。   “給我站住!”曹操喝住他。   張京料定他要對自己下毒手,也不回頭,梗着脖子道:“在下去官也就是了,望大人自重,莫要因我張某一條賤命壞了您的大好前程!”   “哈哈哈……要罷官的不是你。”   張京大駭,轉過臉看着他。只見曹操把其他人的禮單舉在手裏,正顏道:“你們八個給我跪下。”   那八個縣令這會兒才知道事情不對,趕忙離席跪倒。   曹操擲開禮單,將桌子一拍:“諸位聽清楚了……既然皇上設萬金堂西邸賣官,那我也不管你們的官職因何而得。但你們喪心病狂,膽大妄爲,竟然欺壓百姓、私營鐵礦還敢賄賂本官。現在人證物證皆在,我明日就上疏朝廷並傳檄刺史黃琬。鄒平縣令劉延爲官正派,不屈權貴;臺縣縣令張京雖左道輸錢爲官,但赤心爲民不屈權貴。除了他二人,你們的官都別當啦,回家等着治罪吧。”   八個縣令嚇得冷汗都下來了,菅縣縣令提着膽子道:“下官孝廉出身,非是賄賂閹人得官,望大人開恩。”哪知此言一出曹操勃然大怒:“你這無恥的東西!還有臉提自己是孝廉,你這個孝廉跟張京那個買官的怎麼比?自甘墮落同流合污,誰也救不了你!”   八個人連連叩頭:“下官以後不敢了,求大人給我們一次機會。”   曹操搖搖頭:“沒有以後了……百姓爲何造反?還不是貪官污吏所逼嘛。朝廷派兵剿滅叛亂的時候,不論降與不降一概誅殺,幾曾給過他們機會?朝廷既然不曾給他們機會,我也就不能給你們機會。”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那些血肉橫飛的場景又映入腦海,他馬上睜開眼,“吏治不清,萬事難理。我意已決!”   “大人!”張京叫曹操,“您雖爲郡將,亦無罷官之權,還是等奏明朝廷之後再打發他們回家吧。”   曹操微微一笑:“有我父在朝,先斬後奏誰又能如何?我即刻修書往黃刺史處。現在容他們暫居職位,還叫他們臨走前再撈幾筆嗎?”   歷城的胖縣令聽罷,立刻把冠戴摘了,嘀咕道:“算了算了,我販鐵的錢也賺夠了,當這官純粹是賠本賺吆喝,爲了給子孫臉上貼金。既然如此,我不當就是了,回家過我的財主日子。”   曹操瞪了他一眼,倒也拿他無法。張京卻冷笑道:“胖子,子孫的福氣是德行積累出來的,豈是拿錢買來的?你不有鐵嘛,回去打造一個特大的鐵箍吧。”   “做什麼用?”胖子一臉懵懂。   “拿鐵箍把你家的祖墳套上。”   胖子也真是憨,還接着問:“套祖墳有什麼用?”   張京笑道:“好叫它結實一點兒,省得叫老百姓罵裂了!”   “你……”胖子氣得咬牙切齒。   曹操懶得跟他們再費話:“今天畢竟是我請你們來的,都喫好用好,本官不陪了。”又囑咐張京,“此處交與你張羅了,畢竟他們是客人。替我多敬他們幾杯,算是餞行了。”   “大人還有什麼要事處置嗎?”   曹操嘆了口氣:“貪賄之風極難禁絕。處理完公事,我還得處理家事啊。”說罷轉入後宅。他回到後院,見天色已黑,月掛蒼穹。沒有回屋,只把秦宜祿、樓異二人叫到一個僻靜角落。   秦宜祿諂笑道:“爺心裏不痛快嗎?我和趙縣令召集諸縣令,這差事辦得不好嗎?”   “好……非常好。”曹操滿臉愁容,“宜祿,你知道我爲什麼不讓家眷來濟南嗎?”   “爺您深謀遠慮未卜先知,小的哪裏知道?”秦宜祿訕笑道。   “那我告訴你,我不讓他們來,就是怕內眷太多,萬一他們哪個意志不堅定,受了別人賄賂。那時候我不能潔身自好,又怎麼能剷除貪官刷新吏治呢?”說到這裏,曹操停頓了一會兒才道,“宜祿,你得了那些縣令多少好處?”   陰暗的樹叢下,秦宜祿見曹操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趕緊跪倒在地:“爺!小的知罪了。饒了小的吧,小的一時糊塗,收了趙縣令一幢宅子。我這就退回去,以後再也不敢了。”   曹操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說實話。樓異,你替他說說吧!”   “諾!”樓異抱拳道,“秦宜祿協同趙縣令召集諸縣大人,先後收受各地縣令賄賂二十萬錢,蜀錦十匹,玉璧兩枚,犀角一對,大珍珠四顆。”秦宜祿驚得啞口無言,冷汗立時淌了下來——物品數目絲毫不差,原來曹操一直派樓異監視他。   “他說得對不對?”曹操這一問,秦宜祿纔回過神來,連連磕頭道,“小的錯了!小的錯了!”   “晚了。”曹操搖搖頭,“我召集那些縣令不是爲了索要賄賂,恰恰相反,就爲了抓住把柄罷他們的官。我自詡清正,但這件事做得不公道。我故意引誘他們行賄,又沒有給他們一點餘地……可是我卻給了你三次機會啊!我怕你會收受賄賂,提前差你打前站,你得了趙縣令的宅子,這是第一次。一次我可以饒你,第二次我派你聯絡諸縣令,你又得了那麼多好處。最後我問你得了多少,你竟然還想避重就輕,匿下那些財物……三次啊!你太讓我失望了。你走吧!”   “您、您不要我了?”秦宜祿嚇了一跳。   “我不能再要你了。”   秦宜祿涕淚齊下:“爺,您真的不要小的了嗎?小的錯了,求爺您饒了我吧!只要您不趕我走,哪怕做牛做馬都行!日後您與洛陽書信來往,還指着小的來回奔波呢,您……”   “你本就是我爹派來監視我的人,對嗎?”曹操低頭看着他,“當年弟弟提醒過我,我早就對你注意了。”   秦宜祿又喫一驚,沒想到這些曹操都已經知道了。   “我私納卞氏、招惹人命、結交朱儁,這些事都是你告訴我爹的吧?我不怪你,爹也是爲了我好。現在想來當初是做過不少荒唐事,但如今我已爲人父,不能再靠着老爹的幫襯過日子了。弟弟送來了《潛夫論》,王符說‘君子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見是圖’,只要做到這些,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了。你回洛陽,回到我爹身邊去,伺候他老人家吧。”   “小的不走!小的捨不得爺!我跟了您十年呀,您真那麼狠心嗎?”秦宜祿抹了把眼淚,抱住曹操的腿。   “放開手!我不殺你已經很對得起你了,回洛陽伺候我爹去吧。”   秦宜祿一陣顫抖:“不……老爺的脾氣小的最清楚。差事辦砸,老爺絕不會饒了小的,弄不好他老人家會殺了我的……”   “哼!”曹操眼中迸出一縷兇光,“我就不會殺你嗎?”   秦宜祿嚇得坐倒在地,哆嗦得像一片雨中的樹葉,手裏兀自拉着他的衣襟,不敢再說話。   “當年在頓丘,受賄的衙役被我整死,你也親眼得見!論理今天我也該殺了你!”說到這兒曹操兇惡的眼神又黯淡了,“但我念你跟了我十年,念你往來奔波爲我受苦,念你在陣前臨危不懼爲國殺敵,念你辛辛苦苦伺候我衣食,所以才這樣安排。若不是因爲這些,我就把你當衆典刑以正國法了!別再糾纏了,明天就走……爲了我能爲一代嚴明之官,爲了刷新濟南吏治,爲了不讓更多人受害,我罷了八個縣令的官,不能只袒護你一個人呀。爛的肉長在我身上,壯士斷腕,我不得不割。”說罷曹操掙開他的手,轉身就要走。   “爺!”秦宜祿大叫道,“讓小的最後給您磕個頭吧!”說罷泣涕橫流,故作悲慘之相,希望能勾起曹操惻隱之心。   曹操漠然回頭看看他,心腸還是沒有軟下來,低聲道:“當初你是洛陽城一個看門的兵丁,抱怨無錢娶妻立業。那時我曾經許諾,幫你成一個家。可這些年咱們未有片刻安寧,我也就忘卻了……如今你這把年紀還沒娶妻,我還是有愧的。所以,你收的那些禮原物退還,值多少錢我給你。你若不敢見我爹,就帶着錢回老家,娶妻置地過太平日子吧……”說罷拂袖而去。   “回家!?離鄉這麼多年我哪兒還有家啊?嗚嗚嗚……”秦宜祿哭了多時,無可奈何爬起身來,又瞪了一眼樓異:“你……你爲什麼這麼狠心?我跟了爺十年,可是咱倆自洛陽守門的時候就在一處,不下十三年啦!十三年了,你就這麼算計我啊!明知道我受賄,還叫我去聯絡其他的縣令,這也太歹毒了吧?”   樓異低着頭,嘆息道:“是他吩咐我這麼辦的,我也沒有辦法。”   “我不信,爺不會這麼算計我的,絕不會!我天天哄他高興,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秦宜祿咬牙切齒指着他的鼻子。   “真的是他自己的主意……爺變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處處留情的人了。”說着樓異也流下了眼淚,“你也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門心思巴結差事的宜祿了。真的是你做錯了……爺太聰明瞭,而且他不允許別人比他還聰明!你就是錯在這一點上。”   陰暗的院子角落一時寂靜,只有無奈的嘆息聲此起彼伏。   [1]湟中義從,東漢河湟地區,歸附漢政府的少數民族部落。   [2]“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源自《詩經·鹿鳴》,此處是秦宜祿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