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弓手
“我想請問一下,你們這裏有多少人?”韓忠衛站在練兵場的臺上,大聲怒吼,說起來這還是韓忠衛自上任以來第一次發火,可他又不得不發火。
“縣尉大人,我們有三十人。”押隊彭仁龍小心翼翼的說道,他其實也打聽過這個新上任的縣尉大人的信息,別看他年幼,可是行事穩重,辦事周密,吳家莊的吳江案就是因爲他才發現吳江的死因,現在那劉氏已經被打入大牢,真兇是一名鐵匠,可聽說還有幕後主使之人,而且這人也很將無所遁形。
縣尉大人有如此聰明才智,身爲他的下屬豈敢隨便敷衍他?
“三十人?可是按本縣慣例,弓兵應該有五十人的!彭仁龍,你是弓兵押隊,我想問你,其他的二十人呢?”韓忠衛冷若冰霜的望着彭仁龍,他早就從關青山那裏得知,自己將擁有一支五十人的弓兵,可沒曾想,今天他將所有弓兵集合起來,數來數去也只有三十人,直接打了個六折。
“其餘二十人我確實不知,自從我擔任押隊以來,本縣弓兵隊就一直只有三十人。”彭仁龍哪敢說假話,本縣弓兵隊應有五十人,他是直到此刻才知曉。
“你擔任押隊有多長時日?”韓忠衛稍稍放緩了語氣。
“今年已經是四個年頭了。”彭仁龍說道。
“四年?這麼說來,至少這四年來本縣就一直只有三十名弓兵?”一聽之下,韓忠衛的眉頭緊緊的蹙了起來,要真是這樣的話,也確實怪不到彭仁龍,恐怕就連羅忠正和關青山也怪不上,按大宋慣例,任何地方官員只能在本地任滿三年,三年後必須換到其他地方,四年前羅忠正和關青山都還沒來昌化縣呢。
“千真萬確。”彭仁龍舉手發誓。
大宋的弓兵屬於地方治安部隊,由巡檢相縣尉統轄。弓兵原爲吏役,輪差民丁充當,後改爲僱募民丁,隸屬於各地縣尉司。像現在韓忠衛看到的這三十名弓兵就是招募而來,他們雖是地方治安部隊,那也是屬於職業軍人。
弓兵採用的也是大宋軍方編制,十人爲火,五火爲隊,十隊爲營,當然,弓兵是不可能出現營的,因爲最好的縣也不過配有弓兵一隊,就像現在昌化縣。
“好,三十就三十人吧,我且看看你們的訓練如何。”韓忠衛也是帶過兵的,在黑城他現在就有數千護衛,這區區三十人的弓兵他還沒怎麼放在眼裏,此次自己來昌化就帶了二十名護衛,看這三十名弓兵的站姿,很難想像他們的戰鬥力會有多高。
弓兵之所以會有這個名稱,主要是指他們的主要武器就是弓,而要看他們的戰力也很簡單,一個是射箭的距離遠近,另外當然就是準頭了。縣一級的弓兵數量有限,哪怕就是五十人齊射,如果沒有一定的準頭,那殺傷力也很差。
韓忠衛原本也沒有對這些弓兵寄予太多的希望,但是這些弓兵的表現還是讓他覺得有種要吐血的衝動。一次齊射,三十支箭,最遠的那支是由彭仁龍射出的,但也只有二百步,至於最近的,非常可笑,是零步。因爲韓忠衛清楚的看到,竟然有兩名弓兵連弓都拉不開,這簡直令他抓狂。
弓兵弓兵,連弓都拉不開還當個鬼的弓兵啊?連想也沒想,韓忠衛直接讓他們滾蛋,他的弓兵隊不需要這樣的窩囊廢。因爲有了這兩個倒黴鬼,那些射程在數十步之內的弓兵暫時都讓韓忠衛能夠接受了。沒有最差,只有更差,相比之下,他們比那些連弓都拉不開的人還是要強一些。
第二次是看準頭,不是有句成語叫百步穿楊嗎?韓忠衛當然不可能奢望會在自己的弓兵隊中看到這樣的神箭書,因此他將箭靶放在了三十步的距離上。三十步有多遠?普通人甚至不用弓,直接用用也能將弓箭擲出那麼遠。
可就算是這樣的距離,脫靶者卻佔到了六成以上,韓忠衛見到這樣的成績,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說,他怕自己一旦開口,會被氣得吐血,爲了這樣的人讓自己吐血,他覺得划不來。
在韓忠衛看來,這支弓兵隊也就只有押隊彭仁龍一人勉強合格,要不然他也不可能當上這個押隊。當然,這也只是矬子裏面選將軍,無奈之舉罷了。
韓忠衛不發一言,轉身就走,讓原本就汗顏無比的彭仁龍覺得無地自容,弓兵隊原本就缺乏訓練,因爲弓兵也是有俸祿的,因此有門路的人削尖了腦袋想往弓兵隊裏鑽。進了弓兵隊,不但不用訓練,也沒有什麼任務,彭仁龍當押隊到現在,弓兵隊出城作戰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最重要的是,弓兵隊自成立至今,基本上沒有什麼損失,原來招募的那批人,到現在還在佔着茅坑。
像那兩個連弓都拉不開的弓兵,彭仁龍當了四年的四隊,總共都沒見過他們幾次。當然,到發俸祿的那一天是例外,他們便都會第一時間趕來。
“押隊,我們是不是散了?”一弓兵見縣尉莫明其妙的突然走了,也不顧還在站着隊列,悄悄走到彭仁龍身邊問。
“散了?好啊,都回去收拾收拾,哪裏來的回哪裏去算了。”彭仁龍沒好氣的說,雖然他沒有與韓忠衛打過交道,但他再笨也知道這次縣尉大人是發怒了啊,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些弓兵竟然還只想着早點解散休息,真是不知道死活的東西。
等了近半個時辰,估摸着韓忠衛不會再回來了,彭仁龍這才一揮手,讓弓兵解散。而他卻全副武裝直奔縣尉府,看今天韓縣尉的表情,弓兵隊前途堪憂,希望自己能說動縣尉大人,畢竟這麼些年都過來了。
可在縣尉府,彭仁龍這個昌化縣第二最高軍事長官卻沒能進得去,門口範山又在那裏忤着呢。
“這位小兄弟,我想見韓縣尉韓大人,能否行個方便?”彭仁龍低聲下氣的說道,宰相門人七品官,如今縣尉大人的門人對於自己來說絕對比押隊要大。
“我家公子不在!”範山硬邦邦的回應,然後就再也不理會彭仁龍的任何哀求。
韓忠衛確實不在縣尉府,彭仁龍這個閉門羹喫的也不算冤。可是現在韓忠衛也喫了閉門羹,但他這個閉門羹卻有些冤,因爲他要見的知縣羅忠正就在縣衙後院,可他卻不能抽出時間來見韓忠衛。
韓忠衛好歹也是昌化縣的三把手,可是羅忠正的下人還真是有些瞧不起他,誰讓韓忠衛不但官階比自家老爺低,而且還是個武官呢?大宋朝歷來就是重文輕武,文官幾乎是見武官就大一級。要是這樣算起來的話,羅知縣就得比韓忠衛大上五六級,他的門人確實有資格敷衍韓忠衛。
“你家老爺在見什麼客人?竟然連本縣尉求見都不行。”韓忠衛說道,自己可是第一次以縣尉的身份來拜見他,可沒曾想卻喫了閉門羹。
“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韓忠衛細細品味,這其中大有玄機,他招了招手,一名護衛隊員就到了他跟前。
“你等會就守在這裏,看羅忠正見的到底是什麼人,如若看不出來,可一直跟他回臨安。”韓忠衛吩咐道,那人點頭應了一聲,就自顧自的走到一旁,好像與韓忠衛沒有一絲的關係似的。
既然羅忠正這裏有重要的客人,那韓忠衛只好先去找關青山。他的想法還真是被彭仁龍猜到一些,對於昌化縣的這去弓兵隊,韓忠衛已經失望透頂,再也提不起一絲興奮。他決定只要縣裏允許,他就將這去弓兵隊解散,重新招募新的弓兵隊員。
“你想將弓兵隊解散?”關青山聽了韓忠衛的來意來,很是驚訝,韓忠衛這是第二天上班,昨天他去了趟吳家莊,算是接收了捕快巡馬。現在卻對弓兵如此不滿,甚至要全盤撤換,恐怕會有難度。因爲據關青山所知,羅大人對此並不感冒。而這件事如果羅知縣不點頭,恐怕韓忠衛將不可能達成所願。
“沒錯,現在的弓兵隊已經不能再稱之爲弓兵,全是一幫閒漢,讓他們射箭,可是有人卻連弓都拉不開。關主薄,你聽說有弓都拉不開的弓兵嗎?”韓忠衛解釋道,爲了這個目的,他甚至連家也沒回,直接就來了縣衙。
“小韓大人,本縣的弓兵真有你所說的那麼不堪?可這幾年弓兵的表現也還勉強能令人接受。”關青山微笑道,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一來就要將弓兵隊全部解散重新招募,這不但是打前任縣尉的臉,也是打現任知縣和本主薄的臉啊,怪不得知縣不想見他。
“那只是因爲本縣治安良好,沒有那等兇惡的賊人,否則的話他們恐怕早就死於敵手了。”韓忠衛不悅的道,要是真的發生一夥強人,這些弓兵根本就不堪一擊。
“既然本縣治安良好,那就無需對他們太過苛刻嘛。”關青山勸道,這小韓大人還是太過幼稚,一來就要將弓兵全部撤銷,置別人於何地?
“關主薄,本縣應有五十名弓兵吧?”韓忠衛沒有再就撤銷的問題糾纏,轉而問數量。
“不錯。”關青山道,這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嘛,每個月發的俸祿、糧米、賞賜等都要經過他的手,每個月可都是五十人的份額。
“但爲何今天彭仁龍告訴我,至少從四年前開始,本縣的弓兵一直就只有三十名呢?”韓忠衛奮力的一揮手,連地方治安部隊都有人要喫空餉,真不知道廂軍和禁軍裏面的情況會是何樣?要是也像弓兵這樣給打六折,恐怕大宋的軍力早就靡爛了。
“這……這有何奇怪的呢,小韓大人,你與都是爲官之人,雖然我是文官你是武官,難道你就真的不清楚這其中的奧妙?”關青山輕笑道,像這樣的道理恐怕不用說都應該明白的,誰都想讓日子好過些,何況昌化縣一直以來治安良好,這些弓兵屬於可有可無的,哪怕就只是真的全部撤銷也沒事。
難道韓忠衛是想將弓兵全部解散就是爲了多喫三十人的空餉?那他也太狠了吧?
“小韓大人,你想將弓兵解散,那是否日後還會招募弓兵?”關青山問。
“當然,本縣五十名弓兵,缺一不可。”韓忠衛道。
“那可就不好辦了,此事你最終還是得讓羅大人下令。”關青山搖了搖頭道,像重新招募弓兵之事,他也沒有權力這樣做,韓忠衛就更加不可能了,一切都得知縣說了算。
弓兵雖是屬於縣尉統轄,可是他也僅僅只有統轄這權,這些弓兵都是在縣衙登記註冊的,沒有特殊情況可不能讓他們丟了飯碗。
“關主薄,我可有權解散弓兵?”韓忠衛對於這個權限還真是不太清楚,但在他看來,既然弓兵屬於自己統轄,那弓兵的去留還不是由自己說了算?
“當然沒有,我聽說你還讓兩名弓兵離開,此事大爲不妥,要是讓羅大人知曉,恐怕會治你一個囂張跋扈之罪噢。”關青山對韓忠衛還真是沒說的,話能說到這個地步,恐怕就是最知心的朋友之間也不會如此,可關青山與韓忠衛明明以前都不認識的啊。
“他們連弓都拉不開,這還能叫弓兵麼?”韓忠衛冷笑道,原本以爲自己是昌化縣的三把手,現在才發現,也不過是一個高級打工仔罷了,一切的權限都在知縣手中,就連自己管轄的弓兵的去留都必須徵得羅忠正的同意,這讓他氣得不輕。
“不管他們拉不拉得開弓,哪怕就是連站都站不穩,你也不能決定他們的去留,否則就是冒犯知縣大人的威嚴。”關青山毫不在意的道,一縣之中誰最大?知縣也,何況你韓忠衛又是武職,就更加不能得罪知縣大人,怎麼連這點見識都沒有?
“我靠!”韓忠衛罵道。
既然自己沒有這個權力,那韓忠衛最好還是得去請示羅忠正。可韓忠衛去衙門後院拜見羅忠正時,他的下人回應:老爺還在見客,暫時沒有時間見縣尉大人。
韓忠衛也不惱怒,反正羅忠正也不會離開縣城,早一天晚一天見他也無所謂。
但事實上早一天跟晚一天還是有區別的,現在見羅忠正,他一點也不清楚韓忠衛的來意,但第二天再見到韓忠衛時,羅忠正已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要是韓忠衛還能提前一天,在前天就來拜見羅忠正,也許將弓兵解散重新招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嘛,羅忠正卻是態度強硬,韓忠衛要補招二十名弓兵,羅忠正找不到理由反對。畢竟韓忠衛要跟錢過不去的話,他也沒有辦法。但現在剩餘的三十名弓兵,除非他們傷殘或是主動提出來,否則的話韓忠衛不能將他們遣散。
“羅大人,那些弓兵有的連弓都無法拉開啊,大人就放心將本縣安危放在這樣的人手中?”韓忠衛問。
“韓縣尉,他們在招募之時可都是經過檢驗的,人人都能舉石鎖,個個都是大力士。”羅忠正言下之意就是這些人之所以現在連弓都拉不開,那是因爲訓練不足,換句話說,就是作爲主管的縣尉不稱職,雖然這是前任或是前前任縣尉之事,但此刻韓忠衛既然已經就任縣尉,那他就有義務將這些原本強壯的弓兵訓練成精兵。
“哦,那下官倒是眼拙,沒有看出他們原本竟都是大力士。”韓忠衛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別怪自己對他們進行嚴格的訓練了,自己連土匪都能練到精兵,何況是這些鄉兵?
“公子,昨天羅知縣會見的客人是臨安趙府的。”回到縣尉府,範山就來稟報,韓忠衛還有十幾名護衛沒有出現在縣尉府,他們的任務之一當然就是給韓忠衛打聽昌化的各種消息,像羅忠正絕對是他們重點關注的對象。
“哪個趙府?”韓忠衛問,臨安的趙府可是有好多。
“樞密使、右宰相趙汝愚家的管事。”範山說道。
韓忠衛一聽,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趙汝愚可是如今大宋第一人臣,雖然原宰相留正也被他請了回去,可是相比之下,現如今趙汝愚的實力更在留正之上。畢竟留正之前的跑路讓他失分不少,重回朝廷的留正有時要想再像以前那樣訓斥下官,底氣都沒有原來那麼足了。
“羅忠正是趙汝愚的人?他們有何關係?”韓忠衛問。
“此事還在查,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範山他們並不是專業的情報人員,像這樣的事,還需要借重臨安吳天建立起來的網絡。
“那關青山的底細也順便查查。”韓忠衛道,對於這兩位主官,韓忠衛還真是瞭解不多,特別是關青山,他對自己有時好得連韓忠衛都不由懷疑,難道自己什麼時候有恩於他?
原本韓忠衛還想要過幾天才會有他們的消息,但是當天下午縣尉府也來了客人,正是韓忠衛的大哥韓忠義,他早就按捺不住要來昌化的衝動,今天終於被他尋得由頭,就連韓侘胄也不好阻止他。
韓忠義爲了名正言順的來昌化看望韓忠衛,可是費盡了心機,他打聽到昌化知縣是羅忠正,昌化主薄關青山。這兩位可都是三弟的頂頭上司,他好不容易纔將羅忠正和關青山的底細摸清楚,這才光明正大的向韓侘胄請示,要來看望韓忠衛。而韓侘胄正好也有事要詢問韓忠衛,就同意了韓忠義來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