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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後方

  特殊中的特殊   由於西南的雲、貴、川三省長期遊離於南明歷史舞臺之外,“大後方”發生的事情,我們還得從頭說起。   在明朝各省中,西南幾省比較特殊,主要是涉及行政建制的問題。   在春秋戰國時期,普遍採取“分封制”,對貴族一般都是封個爵位,圈塊地出來,自己玩兒去吧。爹死了兒子繼續玩,兒子死了孫子玩,於是形成大大小小的世襲諸侯。   秦始皇統一全國以後,改“分封制”爲“郡縣制”,並逐步推行“流官”制度。官員由中央任命,並規定任期,時間一到立馬調任。除非這個地方太爛,沒人想來,自己又沒有背景,就只能繼續“把牢底坐穿”。“流官”制度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官員一般不在自己的故鄉任職,謹防搞裙帶關係。   從秦朝開始,“流官”制度逐步得到完善。到了明朝,“流官”制度已經在全國全面推行。不過,以雲南、貴州、四川、廣西爲主的西南地區比較特殊。除了與全國其他地方無異的“流官”以外,這幾個省還保留了“土司”的行政建制。“土司”有三個特點,一是就地任職,二是世襲罔替,三是允許有自衛武裝(稱爲“土兵”),實際上有點類似於家族式的“地方高度自治”。   西南地區的“土司”制度,一直延續到清朝雍正時期。經過一番血雨腥風的“改土歸流”之後,“土司”制度才正式壽終正寢。   客觀地說,“土司”在明朝是有積極意義的。   其一,崇山峻嶺的西南地區交通不便、信息閉塞,廣大山區的社會管理還處於“部落式”的階段,“土司”恰好適應這樣的管理模式。   其二,西南地區少數民族衆多,文化傳統、生活習慣與內地差異較大,通過“土司”的“家族式”、“部落式”管理,有利於維護地方穩定。   在西南幾省中,雲南又是特殊中的特殊,因爲這裏除了地方土司以外,還設置有省一級的“大土司”,也就是電視劇《沐府風雲》中的沐氏家族。   洪武時期,沐英率軍平定雲南,朱元璋考慮到雲南地域與社會的特殊性,特事特辦,特批沐英爲西平侯(死後追封黔寧王,其子封黔國公,此後以黔國公襲爵),世代鎮守雲南。至南明時期,承襲爵位的沐氏子孫叫做沐天波。   這樣一來,雲南實際上是“一省兩制”:既有全國通行的省、府(州)、縣(衛)幾級“流官”,又有部分地區設置“土司”,並接受世襲勳臣沐家的領導。   平地驚雷   張獻忠流竄到四川建立“大西政權”後,雲南的神經高度緊張,各派勢力也空前團結起來。黔國公沐天波、雲南巡撫吳兆元、雲南巡按吳文瀛整天忙得上竄下跳,調官軍、“土兵”在雲南、四川交界地區緊急佈防。   所幸張獻忠沒有南下的意圖,雲南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令沐天波沒有想到的是,張獻忠沒有入滇的興趣,雲南卻平地起驚雷,陣腳自亂。   隆武元年(1645年)九月,武定土司吾必奎發動叛亂,並先後攻佔大姚、定遠(今雲南牟定)、姚安等地,氣焰極其囂張。負責領導土司的沐天波急調石屏土司龍在田、嶍峨土司王揚祖、蒙自土司沙定洲、寧州土司祿永命、景東土司刁勳等率“土兵”圍剿叛軍。   由於力量對比懸殊,吾必奎很快就被強摁下去了,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其他土司紛紛返回原籍時,參與平亂的蒙自土司沙定洲居然賴在省會雲南府(與昆明府縣同城)不走了!   沙定洲往日深受沐天波的信任,因此這種異常的舉動並沒有引起沐天波的警覺。沐天波認爲,沙土司不過是在山溝裏待久了憋得慌,趁機向領導撒撒嬌,賴在昆明享受幾天再回去。   其實,沐天波只猜對了一半:沙定洲想在昆明享受不假,但他不是“暫住”,而是準備“落戶”。   讓沙定洲“落戶”,沐天波怎麼辦?好辦——滾蛋!   十二月初一,沙定洲在昆明發動叛亂,猝不及防的沐天波在龍在田、祿永命的護送下向西逃往楚雄。悲催的是,沐天波的母親和老婆來不及跑掉,在一座尼姑庵中自縊身亡。   沙定洲佔領昆明後,立即派兵向西追擊沐天波,非置其於死地不可,卻遭到金倉兵備道楊畏知的截擊。“土兵”不是官軍的對手,只得敗退,沐天波暫時在楚雄安頓下來。   隨後,沙定洲一面派兵攻取雲南各地,一面對雲南的“流官”威逼利誘,迫其歸附。沙定洲還脅迫雲南巡撫吳兆元向隆武朝廷上疏,誣告沐天波謀反,並提議由自己代替沐家接管雲南。(天波反,定洲討平之,宜以代鎮雲南。)   沙定洲擔心隆武皇帝朱聿鍵看出破綻,又僞造大學士王錫袞(雲南祿豐人,至昆明時遭沙定洲軟禁)的印信,向隆武朝廷提供僞證。   由於距離太遙遠,再加上自己又是“泥菩薩過河”,朱聿鍵沒能力也沒興趣明察秋毫。隆武朝廷同意了沙定洲的無理要求,併發出“掃除沐天波”的諭旨。後來,事情的真相終於輾轉傳到福州,被忽悠的朱聿鍵深感鞭長莫及,實在是無可奈何,索性“置而不問”。   從此,除了沐天波控制着楚雄以西地區,雲南大部已成爲沙定洲的天下。   半路殺出個孫可望   過了一年多的時間,沐天波終於盼來了“救星”——張獻忠的部將孫可望。   孫可望,陝西米脂人,“屌絲”出身(一無賴子),早年跟隨張獻忠造反,因“狡黠善伺人意”,深得張獻忠的喜愛,收其爲“義子”,又封平東將軍。除了孫可望以外,張獻忠還收有安西將軍李定國、定北將軍艾能奇、撫南將軍劉文秀三名“義子”。   崇禎十二年(1639年),接受“招安”的張獻忠再次反水,率部入川,並於崇禎十七年(1644年)八月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權。   隆武二年(1646年),多爾袞派豪格、吳三桂率大軍經陝西入川,清剿大西政權。十一月二十七日,正率部轉移的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陣亡。   張獻忠死後,大西軍也陷入了羣龍無首的境地。但與大順軍不同,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四位“義子”兼悍將很快便達成了共識:要想度過難關,必須加強領導。大家一致推舉年長的孫可望爲“盟主”,與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組成一個“領導集體”,率領危難中的大西軍殘部突出重圍。(議推可望爲主,凡事聽其號令。)   新的領導核心和領導集體產生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到哪裏去?   由於豪格、吳三桂的攻勢太猛,繼續待在四川無異於送死,孫可望決定揮師向南,撤往南明轄區內兵力薄弱的貴州。   孫可望率四萬殘部從西充南下,經重慶府時遭遇南明軍曾英部的阻擊。憑藉人多勢衆,孫可望率部衝殺南明軍隊防線,擊斃主將曾英,順利渡過長江天險。   永曆元年(1647年)正月,稍有喘息時機的孫可望在綦江集結部隊,開始對大西軍進行整頓。   這都什麼時候了,逃跑還嫌腿短,哪有閒工夫整頓?   ——其實不然,越是危難時刻,整頓越是必要。   大西軍衝出了重圍,但依然面臨一個嚴重而迫切的問題:去哪裏發展?怎麼發展?   去哪裏發展的問題,孫可望在掌權之初便已經解決了,答案是地處四川南面的貴州。現時的問題是怎麼發展,具體地說是三個方面的問題:舉什麼樣的旗、走什麼樣的路、達成什麼樣的目標。   先說“舉旗”問題,大西政權的旗號到底還要不要?   張獻忠棄守成都率部轉戰時,曾給孫可望留下一個“政治遺囑”:“我死,爾急歸明,毋爲不義。”既然有張獻忠的遺囑,“舉旗”問題應該有答案:取消大西政權,與南明政權合作。   但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大順軍殘部投靠何騰蛟的遭遇,我們是見識過的。南明政權揹負着沉重的歷史包袱,始終視大順軍、大西軍爲“流賊”和“仇敵”。   合作?談何容易!   儘管南明政權中不乏堵胤錫這樣的開明政治家,但主流思想依然是“平寇抗清”。   “我本將心向明月”,朝廷卻要代表明月消滅我。“歸明”的道路,目前還走不通,大西政權的旗號有必要再打下去(不然只有打白旗了),但可以伺機靈活處理。   再說“路線”問題,主要是指治民政策方面。   張獻忠在四川的統治爭議頗多,清朝編撰的史料又多有污衊、誇張之辭,什麼屎盆子都往老張頭上扣。不過,大西政權偏於嚴酷、殘暴的統治卻是不爭的事實,四川百姓遭遇的劫難也是聳人聽聞的。大西軍要想繼續發展下去,孫可望認爲必須改弦更張,採取親民的政策,注意籠絡民心。   最後是目標問題。   這個問題不難,張獻忠的“政治遺囑”說得很清楚——“毋爲不義”。說得直白一點,所謂“不義”就是向清軍投降。所以,大西軍不能投降,哪怕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能投降!   綦江整頓雖然短暫而倉促,但對於危難中的大西軍,乃至對全國的抗清形勢,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豪格窮追猛打,孫可望迅速從綦江南下,抵達四川遵義府(今屬貴州),一路上“秋毫無犯”,深受百姓歡迎,綦江整頓初見成效。   隨後,孫可望率大西軍渡過烏江,進入貴州境內,並一舉攻克省會貴陽,貴州按察使張耀、布政司參議曾益、都指揮使陳瑞徵逃往定番州(今貴州惠水)。二月十二日,艾能奇率部攻克定番,南明在貴州的官方勢力被摧毀。   在明朝時期,貴州地盤並不大,今天的遵義、畢節、威寧等地當時都屬於四川管轄,而且南明在貴州的兵力極其薄弱。孫可望佔領貴陽,很大程度上已經控制了貴州。   更重要的是,豪格一路追到遵義,連烏江都沒過,直接“班師凱旋”了。——孫可望不是在貴陽嗎,怎麼能“凱旋”呢?   不是豪格不想繼續打,而是沒法打。——四川多年戰亂,再加上張獻忠胡搞,經濟生產破壞相當嚴重,清軍的後勤補給極其困難,總不能讓幾萬大軍餓着肚子打仗吧?   豪格撤回北京,吳三桂撤到陝西漢中,留下王遵坦、李國英倆人鎮守四川,孫可望獲得了寶貴的喘息時機。   正當孫可望準備立足貴州、謀求發展時,西面的雲南來了一個人,讓孫可望改變了初衷。   這個人是雲南石屏土司龍在田派來的使者。崇禎時期,龍在田的“土兵”曾被朝廷調到湖北襄陽、鄖陽一帶“剿賊”。張獻忠在谷城接受“招安”後,與龍在田來往密切。如今雲南陷入混亂,龍在田得知大西軍南下貴州,自然想到派人來搬救兵。   使者向孫可望介紹了雲南近年來的情況,從吾必奎叛亂到沙定洲叛亂,雲南實際上已經陷入內亂之中,迫切需要大西軍出手相助。   孫可望得知雲南的情形,敏銳地感覺到大西軍可以在雲南建立更加穩固的根據地。雲南地域廣闊,位置偏遠,比狹小的貴州要好得多。   打定主意之後,孫可望一面派間諜進入雲南探查,並四處散佈假消息,聲稱沐天波夫人焦氏的家族武裝不日將入滇復仇,一面緊鑼密鼓地進行出師前的準備。   由於孫可望打着“焦氏復仇武裝”的旗號,雲南人信以爲真,“延頸望之”。從貴陽開赴雲南,大西軍受到當地百姓的熱烈歡迎。(雲貴人民深信,一路俱如此傳播,故賊兵所至,悉開門降,長驅而來,全無梗阻。)   永曆元年(1647年)三月二十五日,孫可望率大西軍攻克平彝(今雲南富源),進入雲南境內。跟作戰經驗豐富的大西軍相比,雲南的“土兵”充其量就是“民團”,孫可望一路勢如破竹,二十九日便進抵曲靖府,俘獲已歸附沙定洲的雲南巡按御史羅國獻。   攻克曲靖,昆明的東大門洞開,但孫可望並沒有貿然進攻,而是折向滇南,直搗沙定洲的老巢阿迷州(今雲南開遠),一下子幹掉沙定洲調來的一千多援軍。   歸功於間諜的虛假宣傳,雲南人深信孫可望的部隊是焦氏的家族武裝。“三人言虎”,再加上孫可望放着眼前的昆明不打,卻輕車熟路地打阿迷州(其實是龍在田派人做的嚮導),讓沙定洲也對這支大軍的“焦氏家族武裝”的身份深信不疑。   沙定洲認定對方確實是來複仇的,而且熟悉雲南的地皮,否則怎麼可能一進門就打阿迷州。既然來者不善,沙定洲決定暫避鋒芒、走爲上計。四月十八日,沙定洲棄守昆明,逃回蒙自。   大學士王錫袞被準備逃跑的沙定洲剁了,“識時務”的吳兆元保住了老命,繼續留在昆明,準備迎接新主子。但是,嗅覺靈敏的吳兆元很快就發現不對勁,到雲南平亂的不是什麼“焦氏家族武裝”,而是幾年前自己跟着沐天波千防萬防的大西軍!   真是防不勝防,大西軍竟然趁亂入滇。   醒悟之後,吳兆元頭都大了:龍在田,你個王八蛋,這不是招虎趕狼嗎?   吳兆元想“剿賊”,但苦於手下無兵,只能接受既成事實。四月二十四日,孫可望率大西軍經宜良進入昆明。   兵不血刃佔據昆明,孫可望開始推行新策略:平叛、剿頑。   ——平叛,當然是消滅盤踞在蒙自的沙定洲勢力。這是必須的,不然咱大老遠到雲南幹嗎來了?   ——剿頑,目標是暫避在楚雄以西的沐天波、楊畏知勢力。這就有點無恥了,人家龍在田是請你來平亂的,不是請你來添亂的,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孫可望管不了這麼多,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就待這兒了!雲南以前是誰的我不管,反正我是從沙定洲手上奪來的,那就是屬於我的戰利品。你想咋地?你敢咋地?   龍在田自食其果,吳兆元有苦難言,雲南在一夜之間被大西軍砸了場子。   五月二十二日,李定國率部佔領臨安府(今雲南建水),準備清剿沙定洲盤踞的蒙自。偏偏事不湊巧,雖然吳兆元、龍在田不敢動,卻不乏膽子肥的,昆陽知州冷陽春、晉寧舉人段伯美髮動武裝政變,直逼駐守昆明的孫可望。李定國趕緊撤回昆明,於六月二十三日將其平定。   李定國向南進剿時,劉文秀也統兵從昆明北上,經富民奪取武定、祿勸等地,又向西佔領鶴慶、麗江、劍川,對沐天波、楊畏知的北面構成威脅。   八月,孫可望親自率軍西征,在祿豐擊潰雲南官軍,活捉楊畏知。   楊畏知是陝西寶雞人,跟孫可望算是老鄉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孫可望想跟楊畏知好好談談。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談話一舉扭轉了全國的抗清形勢,並因此載入史冊。   意義很重大,但談話本身卻很簡單。   孫可望對楊畏知說:我率軍入滇是來剿賊的,也希望跟你們合作抗清。(聞公名久,吾爲討賊來,公能共事,相與匡扶明室,非有他也。)   這話的真實性明顯有水分,要換作何騰蛟、瞿式耜,恐怕早罵起來了:你說你是來剿賊的,那你打我幹什麼?合作?合作個屁!   幸運的是,楊畏知不愧爲傑出的政治家,他對所謂的“流賊”並沒有偏見。既然對方主動提出來合作,自己又成了俎上之肉,爲什麼還要拒人於千里之外、死搬教條活受罪呢?   合作沒問題,但該講的原則還是要講的。楊畏知向孫可望提出了“約法三章”:“一,不得仍用僞西年號;二,不得殺人;三,不得焚廬舍,淫婦女。”   後兩條沒問題,孫可望在綦江整頓時已經這麼幹了。第一條看似不可能實現,但孫可望在綦江整頓時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如今時機成熟,可以答應這個條件。   雙方成交!   孫、楊盟約的重要意義,不僅在於當前,爲混亂中的雲南翻開了新的篇章,更在於幾年之後,爲“逃跑帝”朱由榔提供了一個安身之所,讓瀕臨覆滅的永曆政權得以繼續苟延殘喘。當然,此時的孫可望、楊畏知還想不到這麼遠。   楊畏知實際上代表了沐天波,因此孫、楊達成盟約,促成了雲南“大佬”沐天波接受孫可望的領導。九月,劉元秀率軍進抵永昌(今雲南保山),以“共扶明後,恢復江山”爲原則,與據守滇西的沐天波達成和解協議。   混亂多年的雲南,終於塵埃落定。   建設抗清根據地   孫可望出身卑微,多年來追隨張獻忠出生入死。四川建立大西政權後,深受張獻忠器重的孫可望直接參與了政權的日常管理與建設,積累了一定的執政經驗。   事實證明,孫可望雖然大老粗一個,但他不僅是名能征善戰的武將,也是一名治世能臣。   出於建設“抗清根據地”的需要,孫可望開始施展拳腳,大刀闊斧治理雲南。   ——政權建設方面。   雖然沒有得到永曆朝廷的正式承認,但孫可望履行“不得仍用僞西年號”的承諾,採取“建國不建統,紀年不紀號”的方針,爲將來與永曆政權的合作奠定了基礎。   有了這個基本原則,沐天波以及雲南官員的安置就比較順暢了。沐天波的爵位保留,名義上繼續領導漢族“土司”,楊畏知、王應龍等前明官員均得到委任。   搭好了架子,孫可望開始整頓吏治,總方針是在綦江整頓時定下的親民政策。   要想將雲南建設成爲穩固的後方基地,就必須爭取民心。要想爭取民心,就必須確保官吏勤政爲民。   在這個過程中,被委任爲“工部尚書”兼“巡按”的王應龍起到了突出作用。他領導“紀委”(巡按衙門)長年累月巡察各地,懲治貪腐,爲百姓伸冤鳴冤,民望極高。   值得一提的是,孫可望還有一項超乎尋常的政策“許地方頭人起訴”。說直白一點,熱烈歡迎底層“屁民”的“有組織上訪”,既不攔截也不關押,甚至“妄誕之言亦不深究”。一時間,貪官驚慌失措,百姓歡欣鼓舞。   ——軍事方面。   和平解決滇西以後,雲南大部已在孫可望的控制範圍之內,但沙定洲還控制着阿迷州、蒙自,同樣頑固的土司祿萬億、祿萬兆控制着東川(今雲南會澤)。   永曆二年(1648年)五月,孫可望派艾能奇率軍征伐盤踞東川的土司祿萬億、祿萬兆。但是,能征善戰的撫南將軍艾能奇卻在陰溝裏翻了船。大軍距東川三十里時,遭遇土司埋伏,艾能奇中毒箭意外身亡。孫可望痛失一員猛將,另派精兵討伐,總算拿下了東川。   七月,李定國、劉文秀南征阿迷州、蒙自,將負隅頑抗的沙定洲團團圍困。   雲南本來就土地貧瘠、經濟落後,沙定洲固守的蒙自就更慘了,別說什麼糧食儲備,喫了上頓能有下頓就很不錯了。   這麼一個狀態,哪裏經得住圍。不過十幾天的時間,缺喫少喝的沙定洲餓得前胸貼後背,扶着牆出來了:我投降,給口吃的成不?   十月,酒足飯飽的沙定洲在昆明被處死。   雲南安定了,孫可望又在邊境設防,“凡可以入滇之路,悉扼守之”。在雲南內地,孫可望加緊招募新兵,開展軍事訓練,嚴肅軍紀,做好抗清鬥爭準備。據史料記載,孫可望當時“擁兵三十餘萬,家口倍之”,成爲全國最強大的一支抗清隊伍。   ——經濟方面。   建設“抗清基地”,光有軍隊不行,士兵也是人,是人就得喫飯!   雲南屬於高原山區,可耕種的土地不多,生產關係和耕作方式又比較原始,因此糧食產量不高。再加上幾年的戰亂,農業生產基本上處於癱瘓狀態,很難支撐幾十萬大軍的糧食補給。   考慮到雲南的底子太薄,孫可望結合實際情況,多管齊下,大力發展經濟,恢復生產。主要採取的政策包括:   其一,重新劃分土地,同時照顧地主、農民的利益,地主減租減息,農民交租交息,這條政策看似不起眼,但作爲農民起義軍,能如此顧全大局,實在是難能可貴。   其二,保護民間貿易,鑄造銅錢,取代原始的貝幣。雲南是產銅的,但全被朝廷拖走了,再加上地處偏遠,百姓普遍使用極其原始的貝幣。銅錢的使用,爲工商業的繁榮和雲南與外界的經濟往來奠定了基礎。   其三,按照“官一民九”的比例收取賦稅,這在全國是最輕的。如此低的稅率,怎麼養得起幾十萬的軍隊?孫可望還有辦法——井鹽官營。雲南出產井鹽,孫可望建立了專門的鹽稅司進行管理,每年的收入在十萬兩以上,再加上賦稅和銅礦的收入,足夠了!(當然不是按照弘光四鎮的算法。)   ——社會管理方面。   雲南民族衆多,而且信息閉塞,少數民族在生活習慣、宗教信仰等方面還比較封閉,短時間內很難改變。爭取雲南的民心,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爭取少數民族的民心。   因此,孫可望採取因地制宜的方針,在服從領導的前提下,繼續維持“地方家族式土司武裝自治”的現狀。孫可望對少數民族沒有偏見,主張尊重他們的民族習慣和宗教信仰,還帶頭刻印佛經。另外,孫可望還揚長避短,發揮“土兵”的優勢,組建山地兵、象陣等特殊兵種。   孫可望雖是一介武夫,但拿槍桿子的人並非全是藐視拿筆桿子的。在孫可望看來,抗清事業光靠軍隊是不行的,必須爭取廣大知識分子的參與。   雲南局勢穩定後,孫可望決定“開科取試”,發掘人才,並尊崇孔子,以此爭取地主士紳階層的支持。   在孫可望的治理下,偏遠貧弱的雲南堪稱“世外挑源”,呈現出一片安寧祥和的局面。《明末滇南紀略》中有這樣一段記錄:永曆三年(1649年)元宵節,昆明“大放花燈,四門唱戲,大酺三日,金吾不禁,百姓男婦入城觀玩者如赴市然”。   這一派堪比“太平盛世”的景象,與永曆政權治下的兵荒馬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切,歸功於大西軍,歸功於孫可望等人!   你不配!   短短几年時間,雲南成了天下大亂中的“世外桃源”,應該承認孫可望功不可沒。但是,雲南的繁榮,也讓孫可望漸漸忘乎所以,與李定國、劉文秀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張獻忠跟李自成一樣,還沒來得及指定繼承人便意外陣亡。李自成好歹還有兒子(但也沒什麼用),可張獻忠在棄守成都之前,早把老婆、兒子一起給剁了。   老闆死了,“富二代”也被他爹幹掉了,幾萬大西軍還在,到底聽誰的?情況危急,大西軍將領來不及多想,兒子沒了還有“義子”,咱們聽“義子”的。   麻煩的是,張獻忠收“義子”居然也搞“批發”,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四個都是,這可咋辦?前面說過,大西軍將領最後擁立孫可望爲“盟主”。   不過,“盟主”不等於“老闆”,充其量是個“召集人”。戰亂時期,大家忙着跑路,顧不上搞權力鬥爭。一旦平定下來,孫可望便暗中“偷換概念”,從“盟主”搖身一變,做雲南的“土皇帝”。   李定國、劉文秀顯然不服氣:無論是當年做將軍,還是後來自己封王,咱們都平起平坐,只是方位不同(平東、安西、定北、撫南),憑什麼你就高人一等?當我們倆不存在?   孫可望漸漸發現,摁住雲南不容易,想摁住李定國、劉文秀兩個知根知底的“老搭檔”更是難上加難!   儘管雲南一片歌舞昇平,但統治層的矛盾陷入了僵局,三個人都有掌握大權的資格,總不能搞“輪值主席”吧?孫可望敏銳地感覺到,如果不能迅速破解這個危局,等到手下的將領“選邊站隊”,雲南極有可能不戰自亂。   除此之外,孫可望還處於十分尷尬的境地。當初跟他訂立盟約的是楊畏知、沐天波,這倆人不過是前明的地方官員,並不代表朱由榔的意見。孫可望盤踞雲南,永曆朝廷並沒有表態承認,那麼雲南到底是哪一家的地盤?   笑話!這也是難題?沒人承認,咱樂得自己做主!——真是這樣的話,孫可望的麻煩更大。俗話說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姓朱的人另立中央都要被“羣起而攻之”,更別說孫可望了,這不是欠揍嗎?如果遇上一個愛管閒事的前明遺老,完全可能以“剿逆”的名義,串通李定國、劉文秀把孫可望給辦了!   麻煩太多,關係太複雜,看上去千頭萬緒,其實想破解這個僵局也並非難事。孫可望需要的,不過是永曆朝廷給個名分,而且高於李定國、劉文秀。   有了名分,孫可望便能理所當然地領導李定國、劉文秀,他們想造反也缺乏輿論支持。有了名分,孫可望便能順理成章地繼續治理雲南,還能向四川、貴州等地招攬同盟軍。   一紙“委任狀”,所有難題全盤搞定!想到這一點,孫可望不禁豁然開朗。   永曆三年(1649年)二月,孫可望派楊畏知、“戶部侍郎”龔彝前往肇慶,聯絡永曆朝廷,併爲自己請封“秦王”,爲李定國、劉文秀請封侯爵。事關重大,孫可望對這兩位前明官員不怎麼放心,又派心腹潘世榮、焦光啓一同前往。   對於永曆朝廷而言,一紙“空文”換取雲南一省,還有幾十萬的抗清隊伍。這筆無本萬利的生意,簡直是千載難逢!   但是,事態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筆本應實現“雙贏”的完美交易,卻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在肇慶引發了軒然大波!   四月初六,楊畏知、龔彝抵達肇慶,將孫可望的請封書遞了上去,引起朝堂一片譁然!與往日的各執己見、爭論不休不同,此次朝議,羣臣的意見高度一致:你不配!   客觀地說,孫可望的嘴張得太大,“破格”破得實在是太離譜。   其一,在明朝,給活着的異姓封王沒有先例。   二百多年來,明朝的異姓王屈指可數,絕大部分是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開國元勳,而且全都是死後追封的。   其二,“一字王”與“二字王”之間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按照封王的慣例,“一字王”一般封給直系皇親的,如福王、桂王等,還有朱元璋的老外公和老岳父(倆人早在朱元璋做皇帝前就掛了)。旁系皇親只能是“二字王”,如靖江王、鄖西王等。追封開國元勳也都是“二字王”,如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等。   其三,在明朝的“一字王”中,“秦王”是當之無愧的“龍頭老大”。   明朝的第一任“秦王”是朱元璋的第二子朱樉,受封於洪武三年(1370年),在明太祖所封二十四親王中居長。“秦王”就藩西安,一直傳到第十四任的朱存樞,在崇禎十六年(1643年)被李自成的大順軍俘獲,後來下落不明。秦王不僅是明朝的親王之首,而且傳襲時間僅次於靖江王,達到二百七十三年之久。   難怪舉朝震驚,這哪裏是“請封”?直接讓朱由榔給你孫可望騰位置得了,何必這麼委婉?   請封之爭   儘管羣臣一致反對,表面上的理由也都是這種“破格”實在太離譜,暗中其實是“魑魅魍魎,各樣心腸”。根據大臣所處的立場,大致可以分爲“中央系”、“廣東系”、“貴州系”,其他人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比如忠貞營的高一功也以“不公平”爲由提出反對,純屬跟着瞎起鬨。   ——“中央系”以大學士瞿式耜、嚴起恆、文安之爲代表。   相對而言,這一類官員提出反對,目的比較單純。他們秉承儒家“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的觀點,認爲“祖制”的權威關乎政權的合法性,絕不可破格,更別說如此離譜的破格了。   另外,對“流賊”出身的孫可望有“階級成見”,也是他們的一貫作風。給穿馬甲的“流賊”封王?沒睡醒吧?   ——“廣東系”以李元胤、金堡、袁彭年爲代表。   在他們看來,封孫可望什麼爵位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招攬實力雄厚的孫可望,“廣東系”對永曆朝廷的控制力必然會減弱。因此,他們不僅反對孫可望封“秦王”,而且反對冊封任何爵位,要求朝廷不跟孫可望發生任何關係。金堡也不嫌手痠,七次向朱由榔上疏,力陳“可望賊也,不可以封”。   ——“貴州系”也就是皮熊、王祥兩個人。   孫可望率軍進入雲南後,皮熊趁機“收復”貴陽,王祥則盤踞四川南部的遵義。天高皇帝遠,兩人悠哉遊哉做起了土霸王。   他們擔心,一旦孫可望得到永曆朝廷的承認,勢必會有恃無恐地擴張到貴州、遵義一帶,自己的逍遙日子將宣告終結。因此,皮熊、王祥不希望做“犧牲品”,他們跟“廣東系”一樣,反對永曆朝廷跟孫可望扯上關係,強調“可望容雖向正,事非革心,朝廷毋爲所愚”。   唯一有些妥協態度的是翰林院編修錢秉鐙。他認爲,孫可望請封,正是瓦解大西軍的大好時機。永曆朝廷可以通過封爵,藉機離間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的關係,令其陣腳自亂、不攻自破,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什麼玩意兒啊?一丘之貉!   楊畏知雖然是孫可望派來的使者,但作爲前明官員,內心還是向着永曆朝廷的。聽到大臣如此羣情激奮,楊畏知也講了幾句實在話:孫可望主動請封,那是給你朝廷面子。他要是來硬的,你們哪一個扛得住?(可望固盜之渠也,曏者屠毒海內,廟社凌夷,今一旦投誠向義,豈朝廷威德所能制。)   楊畏知認爲,朝廷以“虛名”,換孫可望的忠心,這也是時勢需要、迫不得已。如今都混到這個地步了,還捏着“祖制”不放。“祖制”能當飯喫還是能退敵?(夫法有因革,勢有變通。今土宇非昔,百務俱隳,而獨於區區封議,必欲執舊法以繩之邪?)   老楊言辭懇切,但各懷鬼胎的大臣們依然不爲所動。由於封王的阻力太大,楊畏知又不希望朝廷跟孫可望鬧僵,決定退而求其次,爲孫可望請封公爵,爲李東國、劉文秀請封侯爵。好歹讓孫可望達到了“高人一等”的目的,回去也能有個交代。   雖然還是有人一如既往地反對,但價格還算公道,也有先例可循(劉承胤、李成棟、陳邦傅都封過“公爵”),阻力明顯小很多。   最後,朱由榔一錘定音:封孫可望爲景國公,賜名朝宗,李定國、劉文秀爲列侯,委派大理寺卿趙昱與楊畏知、龔彝一同入滇宣詔。   “請封”之事看似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但有一個人覺得不對勁。   誰呢?   從湖南敗退下來的堵胤錫!   根據多年與“流賊”打交道的經驗,堵胤錫預感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孫可望進入雲南以後,已經自己給自己封了王(平東王),此時向永曆“請封”,不過是給個面子,再討個名分。你給與不給,他那頂王帽就在那裏,不高不低。   如今楊畏知出個餿主意,永曆朝廷照準,甩了一頂“景國公”的帽子過去。孫可望摘“平東王”的帽子容易,臉往哪兒擱?這不是逼着孫可望翻臉不認人嗎?   爲了挽回事態,堵胤錫以“送行”的名義,先穩住潘世榮、焦光啓兩位孫可望的心腹,接着緊急向朱由榔上密疏,坦陳其中的利害關係。   堵胤錫建議,既然羣臣認爲“秦王”的封號太離譜,那就退一步,封個“二字王”也行,否則這事沒法了結。萬一孫可望狗急跳牆,最後喫虧的還是咱們自己,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   堵胤錫發話,朱由榔多少還是聽得進去的,當即作了批示,改封孫可望爲“平遼王”。詔令一出,舉朝又是一片譁然,對準堵胤錫一頓炮轟。其中,“廣東系”的金堡最爲賣力,當面指責堵胤錫:“滇與忠貞皆國仇也,厥罪滔天。公大臣,偏欲與此輩交結,何意?”前面說過,堵胤錫替何騰蛟背了黑鍋,憤然從肇慶出走,最後死在潯州,其實跟這件事也有直接的關係。   飽受攻訐的堵胤錫不計個人得失,極力挽回了“請封”可能引發的危機。但永曆朝廷的亂局積重難返,實在不是一兩位傑出的政治家能夠改變得了的。   堵胤錫盡力了,也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爲孫可望封了王,可事情偏偏壞在陳邦傅這個十足的混蛋身上。   渾蛋!陳邦傅!   孫可望請封“秦王”,朝堂一片反對之聲,駐守南寧的陳邦傅卻舉雙手贊成。   奇怪了,這跟陳邦傅有什麼關係?他是獨具慧眼,還是想譁衆取寵?——都不對!陳邦傅真實的想法,是玩一出“西風壓倒東風”的把戲。   從永曆二年(1648年)九月起,陳邦傅就在跟徐彪爭奪南寧,處於下風的陳邦傅想到了流落在兩廣境內的忠貞營。在李錦、高一功的幫助下,徐彪漸漸被摁了下去。   陳邦傅如願以償控制了南寧,但很快就預感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請神容易送神難。忠貞營決定秉承“幫人幫到底”的“雷鋒精神”,受人之請、終人之事,當然主要還是因爲兩廣雖大卻無家可歸,索性賴在南寧不走了。   陳邦傅抑鬱了:搞什麼飛機?摁下一個爺,怎麼又冒出兩個爺?   在永曆政權的軍隊中,戰鬥力最強的當屬忠貞營,就憑陳邦傅的身板,連徐彪都揍不過,更別說跟忠貞營對着幹了,想死也不必找這麼慘的死法。   攆不走又打不贏,怎麼辦?陳邦傅看中了孫可望。   首先,孫可望實力雄厚,忠貞營不是對手。   其次,孫可望佔着雲南這麼大的地盤,對南寧不會有太大的興趣。   因此,借孫可望拱走忠貞營,確實是一條妙計!   接下來的問題是:孫可望又不是你陳邦傅的乾爹,憑什麼替你撐腰?   ——但凡有慾望,一切皆有可能!   雖然楊畏知、龔彝等人是永曆三年(1649年)二月從昆明啓程,前往肇慶“請封”的,但孫可望做“秦王”的想法,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讓準備“行賄”的陳邦傅發現了機會。   這年正月,陳邦傅派胡執恭帶着僞造的“秦王”敕書和大印,前往昆明面見孫可望。胡執恭抵達昆明時,楊畏知等人還在前往肇慶的路上。   永曆朝廷的“請封之爭”尚未開始,孫可望便已經拿到了“秦王”的敕書和大印。陳邦博這婁子捅得也太大了!   儘管陳邦傅的“假證”做得足以亂真,但孫可望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按行程計算,老楊應該還沒抵達肇慶。敕書這麼快就來了,楊畏知是神行太保,還是朱由榔未卜先知?   ——既然同意“請封”,老楊爲什麼沒有一起回來?   孫可望不傻,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將錯就錯”。究其根源,除了“秦王”的誘惑力太大以外,在孫可望看來,永曆朝廷應該不會傻到拒絕做這筆“雙贏”的生意。   於是,孫可望正兒八經地接下了敕書和大印,並遍告全滇,放假三日,以示慶祝。   不久,前往肇慶的楊畏知、龔彝回來了,帶來的是永曆朝廷正式頒發的敕書和大印,不過不是“秦王”,而是“平遼王”。   孫可望心知肚明,卻故意裝傻充愣。楊畏知率先揭發,說胡執恭的“秦王”敕印是假的。胡執恭此前已經接到陳邦傅傳來的消息,但沒有提及堵胤錫密奏請封之事。面對楊畏知的責難,胡執恭也不示弱,說我帶的敕印確實是假的,你手上的也不真,朝廷明明冊封的是“景國公”,哪兒冒出來的什麼“平遼王”?   先是“秦王”,現在又是“平遼王”,背後居然還有一個“景國公”,昆明輿論一片譁然!   孫可望想到了胡執恭的敕印是假的,也清楚楊畏知帶回來的是真傢伙,卻萬萬沒有想到,永曆朝廷準備甩給自己的帽子居然是區區“景國公”!孫可望怒了:到底是打發叫花子,還是把我當猴耍?   如今,全雲南都知道自己得到“秦王”的冊封,假也放了,酒也喝了,最後竟然是整錯了,孫可望這回丟人丟大了!   烏龍球是永曆朝廷踢出來的,孫可望懶得理這些爛賬,當場將楊畏知、胡執恭羈押入獄。被“戲弄”的孫可望咽不下這口氣,親自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書信,又派人帶着“秦王”、“平遼王”的敕印,一齊交回肇慶。——到底怎麼回事?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孫可望的使者一到,永曆朝廷又炸開了鍋。金堡一如既往地反對任何名分的封爵,瞿式耜也冒了出來,揪住書信中的一些“不敬之辭”大作文章,說孫可望賊性不改。倒是馬吉翔比較“務實”,提議封孫可望爲“澂江王”。馬吉翔的話,朱由榔一向照準,但使者不敢接招。——誰願去送誰去送,我還沒活夠呢!   又有人提出一個方案:在“秦”字的基礎上再加一個字,封“二字王”。這個方案比較靠譜一點,但還是難以達成共識。   時間過去了大半年,“請封”的事情還是沒有一個結果。   解鈴還須繫鈴人,爭論因孫可望而起,他覺得繼續這樣僵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便派“御史”瞿鳴豐入朝,拋出了一個折中方案:“即用原寶,但求上加敕書一道”。   也就是說,朝廷只需要出一道“秦王”的敕書,孫可望還是使用“平遼王”的大印。孫可望有了“秦王”的敕書,對雲南有個交代,不至於太丟人;永曆朝廷不發大印,可以認爲孫可望就是“平遼王”。   “一王各表”,雙方都有一個臺階下。   操蛋分子陳邦傅一陣瞎攪和,“秦王”的冊封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一王各表”,也是比較務實的辦法,孫可望還是很有誠意了結這場紛爭的。   但是,嚴起恆、楊鼎和(時任兵部尚書)等人的態度極其頑固,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妥協。不僅如此,朝廷還冊封貴州軍閥皮熊爲匡國公,川南軍閥王祥爲忠國公,要求兩人“嚴防滇寇”,既給孫可望難堪,也是向雲南攤牌。   永曆朝廷翻臉,孫可望也不示弱:不給是吧?老子還不要了!咱們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