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殉難
西南大剿殺
鄭成功、張煌言在長江下游落敗時,永曆政權在西南、兩廣的勢力也正在加速崩塌。
多尼統領三路進剿雲南,“逃跑帝”朱由榔逃出國境,永曆政權相當於降了“半旗”。吳三桂因後勤補給問題“振旅班師”後,清軍又不斷對滇中、滇東進行清剿。
清軍剿殺的目標,除了南明的抗清武裝以外,還有無辜的百姓。清軍的極端殘暴,讓雲南成了人間地獄,“無處不遭兵火,無人不遇劫掠”,“房地爲之翻盡,廬舍爲之焚拆,以致人無完衣,體無完膚,家無全口,搶天呼地,莫可控訴”。
這種慘無人道的肆虐,激發了雲南百姓的怒火。元江土知府那嵩祕密聯絡降清總兵高應鳳,以及石屏總兵許名臣等土司,於永曆十四年(1660)七月公開抗清。九月,許名臣部攻克石屏州,那嵩等派軍進攻蒙自,滇東土司紛紛響應,令初來乍到的清軍相當驚恐。
但是,李定國、白文選等永曆軍殘部的主力部隊分散在滇西各地,內部的統一調度指揮都難以實現,更不要說開赴滇東支援土司抗清了。
九月二十一日,吳三桂率軍從昆明出發,進逼那嵩、高應鳳駐守的元江,許名臣迅速率部從石屏州回援。十月初一,清軍佔領石屏,於初九圍攻元江。抗清義師寡不敵衆,陷入絕境。那嵩拒絕清軍的招降,舉家自焚,許名臣也自殺殉國,高應鳳等被俘,起義被徹底鎮壓。
與當地百姓誓死抗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朱由榔、李定國、白文選西竄後,分散在雲南各地的永曆軍殘部掀起了一股投降高潮。永曆十四年(1660)正月,楊武率高文貴(已病死)舊部三千餘人不戰而降。五月,祁三升率八千餘衆投降。至七月,已有馬寶、馬惟興、楊威等部相繼歸附清軍。吳三桂將這些降軍統一整編爲十營,兵力共計三萬人以上!
——百姓奮起抗爭,軍隊紛紛投降,這打的什麼鳥仗?
雲南如此傾頹,四川也難以獨善其身。
永曆十三年(1659年)七月十一日,四川巡撫高民瞻率軍從保寧出發,一路攻取灌縣(今四川都江堰)、綿竹、什邡、漢州(今四川廣漢)、簡州(今四川簡陽)等地,於二十六日進抵成都。南明守軍在總兵劉耀、楊有才等人的率領下不戰而降,“滿城荊棘”的成都落入清軍之手。
九月,清軍又南下進取嘉定、建昌一線。次月,陳建等殺害高承恩,奉其首級向清軍投降,川南淪陷。
清軍輕而易舉拿下川西、川南,但對於川東的“夔東十三家”只能是“望山興嘆”,不敢輕舉妄動。除了地勢險要、交通不便以外,這些號稱“十三家”其實遠遠不止十三家的抗清武裝,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一個算是一個,都是“死心眼”。
——投降?不好意思,這倆字不認識!
“十三家”中有郝搖旗、李來亨(統率忠貞營舊部)、袁宗第、劉體純等人。提起這些名字,我們就能感受到這是一支多麼“難纏”的武裝。
一直等到朱由榔遇難、鄭成功航海,清廷纔開始着手準備拆除這羣“釘子戶”。
康熙元年(1662年)七月,四川總督李國英向朝廷上疏,提出了四川、湖廣、陝西“三省會剿”的作戰部署。九月,清廷正式作出批覆,同意李國英的動議,調軍進剿。
康熙二年(1663年)正月,四川、湖廣、陝西三省清軍分別從三個方向進剿夔東山區(河南也有部分駐軍參戰)。由於抗清武裝扼險而守,戰局一度陷入僵持。
七月,李來亨、劉體純、郝搖旗在東線發起反擊,取得全勝,清軍“楚師全軍失利”。義軍揮師西向,九月與清軍李國英部遭遇。義軍剛經過東線大戰,又長途奔襲,不幸被李國英擊潰。
至年底,清軍兵力不斷增強,義軍內部也開始出現混亂,譁變不止。十二月,清軍發動新一輪進剿,義軍已成強弩之末,劉體純、潘應龍自殺殉國,郝搖旗、袁宗第、朱盛蒗等被俘,於次年十月遇害。
康熙三年(1664年)二月,李國英率部對最後一個“釘子戶”李來亨部展開全面攻勢。昔日令清軍聞風喪膽的忠貞營絕非浪得虛名,雖然飽受排擠,最終流落山區,但“金盆雖破分量在”,戰鬥力依然不可小覷。
李來亨率部在茅麓山區與清軍周旋,利用地形優勢不斷消耗敵人的有生力量,很多清軍將領都喪命於此。在長達半年的圍剿中,清軍先後投入十多萬軍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李國英迫不得已,只得採取“鐵桶戰術”,將義軍死死困在山區。八月初四,彈盡糧絕的李來亨自殺殉國。至此,夔東抗清勢力被清軍徹底摧毀。
相比於能征善戰的“夔東十三家”,兩廣的抗清義師就沒這麼幸運了。
李定國大軍從兩廣撤走後,留在兩廣繼續抗清的主要有陳奇策、羅全斌、郭之奇、連成璧、王興等部。由於兵力單薄,實際上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
從永曆十二年(1658年)七月起,尚可喜就派軍圍困了連城璧、王興、李常榮等駐守的文村。
永曆十三年(1659年)初,清軍廣東總兵慄養志率軍對其他義軍展開全面清剿,進展相當迅速。閏三月初八,陳奇策被俘。三天後,羅全斌率部投降。
八月,尚可喜命清軍進剿文村,王興、唐王朱聿釤自殺殉國,連城璧逃回江西老家隱居,李常榮投降。
永曆十四年(1660年)四月,清軍攻克龍門(今廣西防城港),鄧耀削髮爲僧,藏匿於廣西境內,次年被清軍查獲後遇害。
奉永曆朝廷之命聯絡兩廣義師的郭之奇流亡越南,於永曆十五年(1661年)被越南當局“上交”給清朝,次年八月在桂林遇害。
“降半旗”
提前交待完鄭成功、“夔東十三家”和兩廣義師的最終結局,我們再回頭來看看,永曆朝廷的“半旗”是怎麼降的。
永曆十三年(1659年)閏正月二十六日,朱由榔在沐天波、馬吉翔、李國泰等官員的陪同下逃出國境。二十九日,朱由榔一行抵達蠻莫(今緬甸八莫),在這裏出現了一點小插曲。
逃亡路上,沐天波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雖然緬方目前還能買自己這個明朝世襲勳臣的賬,但畢竟身在國外,局勢很難受控,應當做好必要的準備。
於是,沐天波給朱由榔提了一個建議:您老人家繼續走,留太子在邊境地區,以防不測。
沐天波的動議,令人不禁回想起十幾年前,北京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一幕。當時,李自成的大順軍即將打到紫禁城,有大臣就給崇禎皇帝出了一個餿主意——聖上留守,太子南遷,惹得朱由檢怒火中燒。
朱由榔的脾氣顯然要好得多,不僅沒發火,還相當爽快地舉雙手贊成。不過,朱由榔表示贊同,並非出於身先士卒的勇氣,也談不上什麼愛子心切,而是認定緬甸內地比邊境安全。
安全第一!“逃跑帝”能死扛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個信條。
朱由榔“六親不認”,中宮王氏急眼了,照着沐天波一頓臭罵:拿聖上的孩子當球踢,有你這麼做勳臣的嗎?滾犢子!
沐天波領了一臉唾沫回來,不敢吭聲兒了,大家繼續拔腿開路,次日進抵大金沙江(今伊洛瓦底江)。兩天後,緬方派船隻來接。不過,緬方似乎並不歡迎如此龐大的“流亡朝廷”,派來的船隻相當有限。
朱由榔挑了五百來人跟着自己坐船。剩下的一千多人,他就管不着了,有錢的自己僱船,沒錢的繼續走路。
二月十八日,朱由榔一行抵達緬甸都城阿瓦(今曼德勒)附近的井梗,剛安頓下來就遇到麻煩了。
朱由榔派馬雄飛、鄔昌琦前去跟緬甸官方接洽,一位緬甸官員拿着永曆朝廷的敕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一時想不起來。
本着認真負責的態度,這貨趕緊回去查“檔案”,翻出了萬曆皇帝頒發給緬甸國王的敕書。兩張敕書攤開一比,搞明白了,扭頭就去質問馬雄飛。
敕印怎麼小一號?——假的!
馬雄飛心裏一萬個鄙視:廢話!小朝廷的敕印當然小一號!少見多怪!
當然,這話不能明說,否則也太丟人了。堂堂的天朝上國,只聽說過把地盤越打越大的,沒聽說過把敕印越刻越小的。自己好意思說,別人聽着都臉紅!
關鍵時刻,又是沐天波站出來化解危機。他掏出自己的徵南將軍印,戳了一個給緬方送去。這玩意兒從首任勳臣沐英一直傳下來,兩百多年都是一般大,該識貨了吧?
妥了,是真的!
歷經坎坷,好歹暫時安頓下來。但寄人籬下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朱由榔算是“久經考驗”了,丁魁楚、劉承胤、孫可望,什麼黑心的人他沒見識過?
直到流亡緬甸,朱由榔纔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最黑,只有更黑!——緬甸國王莽達喇的黑,遠非國內“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軍閥可比!
首先,“減負”是必須的。
朱由榔的“流亡朝廷”一窩蜂來了一千多人(幸虧馬吉翔耍心眼整跑了一大堆,否則會更多),緬甸國小民弱,看着嚇人,有必要做一下“減法”。
怎麼減?遣返閒雜人等?——別逗了,沒那工夫甄別又禮送。
——直接用刀剁!
其次,安置是簡樸的。
緬方在阿瓦城郊外修造了十間草房,供朱由榔居住。其他人?管不着,自己想辦法。
最後,見面是休想的。
朱由榔住在郊外,莽達喇住在城內,兩人隔河相望,卻老死不相往來。莽達喇連永曆朝廷的使臣都避而不見,懶得搭理,更別說跟朱由榔會面了。
不見朱由榔,莽達喇有充足的理由。
其一,緬甸是天朝屬國,莽達喇在朱由榔面前屬於藩臣。但朱由榔混得跟叫花子似的,還跑自己家裏賴着蹭飯,莽達喇實在是彎不下腰給朱由榔行禮。
其二,收留朱由榔是發揚“人道主義精神”,跟朱由榔會面,則意味着發生官方關係。看朱由榔這副熊樣,應該是翻不了身了。萬一今後清朝問起罪來,莽達喇恐怕是喫不了兜着走。
莽達喇搞的“三板斧”,讓朱由榔的“流亡朝廷”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坦然接受,畢竟一切還不算太壞。
——減法雖狠,好歹還能剩下幾百號人。
——草房雖破,連安龍都不如,但勉強能遮風避雨,總比做“山頂洞人”強。
——國王雖絕,但見與不見,“流亡朝廷”都在這裏,不離不棄,更何況還沒禮可送,不見也罷。
永曆君臣漸漸心安理得,但莽達喇並不打算讓這幫叫花子得以安身,很快就使出了殺手鐧——斷供!
生活失去來源,昔日養尊處優的官員們抓瞎了,但活人不會被尿憋死,衆人開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很多人都跟當地百姓做生意,官服扔一地,“短衣跣足,闌入緬婦隊中,踞地喧笑,呼廬縱酒”,受盡緬人的白眼和鄙視,多少換點錢花。
秋收之後,莽達喇似乎有點於心不忍,派人送來一批新稻穀。這羣官員又爲了搶糧大打出手,個個弄得披頭散髮、鼻青臉腫,將稻穀撒落一地,整個“流亡朝廷”醜態畢露、出盡洋相。
大勢已去
得知朱由榔擅自出境,流落在滇西的李定國火冒三丈,急得幹跳腳。
永曆十三年(1659年)二月,李定國與白文選在木邦(今緬甸興威,當時屬雲南管轄)碰面,兩人一致認爲,當務之急是將朱由榔接回國內,將永曆朝廷的“半旗”重新升回杆頂。
白文選立即率軍趕赴邊境線,並進入緬甸一側。白文選兩番派出使者與緬甸當地官員接洽,均遭緬方殺害。緬方認定這是一支“犯邊”的流竄部隊,派軍前來襲擊。白文選忍無可忍,朝着緬軍一頓痛扁。
邊境戰報傳來,莽達喇派人前去質問朱由榔,到底怎麼回事。莽達喇都搞不清楚狀況,朱由榔更是抓瞎。在緬方的逼迫下,朱由榔趕緊派人前去下達停火詔令,白文選只得撤回國內。
四月,高文貴、吳子聖部得知朱由榔逃往緬甸,也率部前來迎駕。遭到緬方阻止後,高文貴、吳子聖決定付諸武力,殺入緬境。緬方故技重施,逼着朱由榔下達停火詔令,兩人也只有退兵。不久之後,高文貴病死,舊部被楊武收編後,於次年投降清軍,吳子聖則於十二月初一在永昌投降。
永曆軍被清軍打得到處亂竄,但對於孱弱的緬甸而言,這些“迎駕”的殘兵敗將還是相當嚇人的。
爲了避免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並獲取緬甸方面的歡心,讓自己繼續在此苟延殘喘,馬吉翔、李國泰合夥忽悠朱由榔,給緬甸邊關守將發去了一道敕令“朕已航閩,後有各營官兵來,可奮力剿殲”。
李定國、白文選沒這麼容易糊弄,繼續大搞“升旗”運動,不斷派使者或軍隊前來“迎駕”。
永曆十四年(1660年),白文選率軍進抵阿瓦附近,與永曆的“流亡朝廷”近在咫尺,但朱由榔再次屈服於緬方的威脅,下詔退兵。
永曆十五年(1661年)五月,暹羅國(今泰國)派使團前來聯絡李定國,請他前往暹羅國境內的景線(今泰國昌盛附近)休整,並表示願意提供支持,幫助李定國收復雲南。
患難見真情,這位橫刀立馬的將軍激動得熱淚盈眶。
爲了迅速成行,李定國一面派人前往暹羅國接洽,一面駐紮在緬甸境內加緊“迎駕”準備。
八月,李定國、白文選準備直接付諸武力,率軍直抵洞烏,渡江出擊。緬方提前得到消息,已做好阻擊部署。李定國、白文選作戰失利,被迫撤回洞烏。
當李定國正在積極籌劃新一輪的“迎駕”時,白文選麾下的部將張國用、趙得勝等人對前途喪失信心,合謀脅持白文選連夜脫離李定國部,回國向清軍投降。
李定國心生疑竇,派兒子李嗣興率兵暗中跟蹤,並嚴令不得動武,自己帶着主力尾隨。張國用、趙得勝發現了身後的“尾巴”,故意將白文選先支走,兩人在黑門限設伏,阻截“追兵”。
李嗣興中了埋伏,準備發起反攻,被趕上來的李定國制止。李定國不忍手足相殘,率部返回洞烏。
白文選等人繼續向國境線進發,在半道上跟吳三省撞個正着。吳三省部此時相當悽慘,馬死光了,很多士兵都光着腳。他們這是要去投奔李定國,共同堅持抗清鬥爭。
看到吳三省淪落到這步田地都如此執着,白文選掩飾不住內心的羞愧,甚至鐵桿投降派張國用、趙得勝也受到感動。白文選與兩人商議後,決定暫時停下步伐,派人前往木邦找李定國聯絡。
一個月過去了,派去的人依然沒有消息。昆明的吳三桂接到情報,趕緊派降將馬寶、馬惟興、祁三升等人率兵前去追趕白文選,雙方在緬甸孟養相遇。
經歷了這些波折,白文選在昔日摯友馬寶的勸說下,率四千餘人向清軍投降,十三年後病卒。
與白文選分道揚鑣後,李定國更加勢單力薄,只得率殘部前往泰國景線暫時休整。康熙元年(1662年)六月二十七日,苦悶而絕望的一代“戰神”李定國給麾下部將留下“寧死荒徼,無降也”的囑託,在景線永遠閉上了雙眼。
李定國去世後,除了靳統武病死(一種說法是被毒死)以外,包括李嗣興在內的各將領均背離了李定國的臨終囑託,相繼返回國內,向清軍投降。
塵埃落定
在永曆殘部看來,朱由榔就是一面旗幟,沒有他就沒有感召力和凝聚力,因此李定國一門心思想“迎駕”,只是糾結於如何才能成功。而在清軍內部,這種糾結要複雜得多。
從朱由榔跨出國門的那一天起,昆明的清軍將領便在激烈爭論着一個話題:是否要出兵緬甸,逮朱由榔回國?
多尼、羅託、趙布泰等滿族將領認爲,朱由榔已成“死魚爛蝦”,無論他回國與否,天下形勢都不大可能發生逆轉,不如任其自生自滅。
做此決斷,絕非滿族將領心生惻隱。逮朱由榔,嘴上說說容易,真正做起來卻是難上加難。
路途艱險,後勤補給困難,水土不服,瘴氣比兩廣還嚴重;清軍在雲南尚未完全立足,等等等等。總之,誰愛去誰去,反正我們不去。
吳三桂是漢人,對漢民族的堅韌性是非常瞭解的。他堅持認爲,斬草務必要除根,否則“春風吹又生”。不剁掉朱由榔,此次進剿就不徹底,復明的勢力完全有可能捲土重來。
昆明達不成共識,只有讓朝廷來決斷。經清廷兵部會商,於六月初做出了正式決定:
第一,朱由榔必須被逮回來受審。
第二,多尼麾下的宜爾德部留守昆明,其餘進剿西南的八旗兵“收工”回老家。
第三,洪承疇移鎮昆明,全權負責進軍緬甸逮朱由榔事宜,由吳三桂部具體執行。
躺着也中槍,洪承疇相當抑鬱。將沒事找事的吳三桂臭罵一通以後,洪承疇向朝廷上了一本奏疏,力陳進軍緬甸面臨的困難。
——經此次戰亂,雲南破壞嚴重,糧食緊缺。(蹂躪至極,兵火殘黎,朝不保夕。糧米騰貴,買備無出,軍民飢斃載道,慘難見聞。)
——李定國等永曆軍殘部還在滇西作困獸之鬥,各地土司也不穩定。
洪承疇認爲,等明年秋收之後進兵比較穩妥。清廷會商後批覆同意,進軍緬甸事宜暫時擱置。
暫停用兵,不代表暫停逮回朱由榔的部署,清廷還另有“妙計”——通過外交手段向緬甸方面施壓。
永曆十三年(1659年)九月,洪承疇奉清廷之命,致書緬甸當局和蠻莫土司,要求對方儘快交出朱由榔、沐天波、李定國。
從受命部署逮捕朱由榔以來,洪承疇的內心從來沒有平靜過。他不希望朱由榔被自己親手逮住,更不希望朱由榔被自己親手送上斷頭臺。
此時此刻,洪承疇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有直呼“見鬼”的左懋第,有臨死也要將他痛罵一番的黃道周,有隻爲“死於明處”而前來赴難的王之仁,有江南人留下的那句“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還有很多很多,他想不過來,也不敢再想。
他攤開雙手,上面彷彿沾滿了淋漓的鮮血。他抬頭仰望,無數雙眼睛懸在空中發出仇恨的目光。他趕緊閉上雙眼,無數張鄙夷的面孔又在腦海裏迴盪。
在等待緬甸方面迴音的這些天裏,洪承疇做了很多夢。他夢見崇禎皇帝朱由檢在北京爲他舉行祭祀大典,夢見史可法慘死於亂軍之中、屍骨無存,夢見大江南北遍地哀號,夢見永曆皇帝朱由榔人頭落地,鮮血濺了他一身……
洪承疇被朱由榔的鮮血激醒,才發現那不過是全身上下浸透衣衫的冷汗。他病了,病得很重,以至於不能再繼續完成朝廷託付的使命。
十月,洪承疇得到朝廷批准,返回北京調養。六年後,早已被清廷冷落的洪承疇在北京鬱鬱而終。
洪承疇離開昆明後,清廷任命吳三桂留鎮雲南,實際上取代了洪承疇的地位。從此,吳三桂便以“雲南王”自居,野心也逐漸膨脹,爲後來起兵反叛埋下了伏筆。當然,吳三桂挑起的“三藩之亂”與“反清復明”無關,雖然他打着“復明”的旗號。
緬甸方面一直沒有回話,清廷也開始打起了退堂鼓。由於長年用兵,財政相當喫緊,鄭氏集團又在臺灣站穩了腳,再加上天下初定,清廷需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從通盤來考慮,清廷準備放朱由榔一馬,任其自生自滅。但是,以“雲南王”自居的吳三桂不希望自己的身邊埋着這麼一顆大炸彈,竭力上疏奏請進軍緬甸。
永曆十四年(1660年)四月,清廷經反覆會商後,原則同意了吳三桂的意見。爲穩妥起見,又派麻勒吉等人前往昆明與吳三桂詳細商討。八月,清廷正式作出進軍緬甸的決定,調愛星阿部八旗兵南下入滇,配合吳三桂作戰。
永曆十五年(1661年)正月,吳三桂大軍尚未出動,緬甸國王莽達喇便派使者前往雲南,與吳三桂接洽。緬方同意交出朱由榔,同時也提出了條件,讓吳三桂派軍與緬軍合擊李定國、白文選等永曆軍殘部。
吳三桂認爲,機會倒是不錯,但時機不恰當。(雖機會甚佳,而時序已過。)反覆權衡之後,吳三桂只令永昌、大理的邊防部隊到邊境線上敷衍一陣,給緬甸方面一點面子,並沒有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昆明的吳三桂正在積極籌備出兵,緬甸國內卻發生了石破天驚的突發事件。
永曆十五年(1661年)五月二十三日,緬甸國王莽達喇的弟弟莽猛白髮動宮廷政變,處死莽達喇後自立。
這件事屬於緬甸內政,本來跟寄居流亡的朱由榔沒有一毛錢關係。但是,莽猛白偏偏要找朱由榔索要賀禮。
——絕倒!朱由榔就是蹭飯的叫花子一個,找他索要禮金,不是硬逼着公雞下蛋嗎?
其實,莽猛白想要的並不是錢。他壯着膽子幹這麼一票,未免有些心虛。莽猛白的本意,只是想讓朱由榔配合一下,借他“宗主國國君”的身份走個形式,給自己增加一點政治籌碼。
朱由榔這次卻一反常態,決心代表“宗主國”主持公道,不受其請。(以其事不正,遂不遣賀。)
樑子算是結下了,而且莽猛白比他哥還要陰狠。
七月十九日,莽猛白以“喫咒水盟誓”的名義,將沐天波、馬吉翔、李國泰等數十名流亡的永曆官員忽悠到阿瓦殺害。隨後,莽猛白指使手下大肆搶掠朱由榔住所的財物和女子,導致包括兩名貴人在內的百餘人當場自縊而亡。在這個落敗不堪的“流亡朝廷”聚居區,一時間“母哭其子,妻哭其夫,女哭其父,驚聞數十里”,“貴人宮女及諸臣妻女縊於樹者,累累如瓜果”,史稱“咒水之難”。
朱由榔蒙此大難,嚇得躲進屋中瑟瑟發抖。驚恐之餘,朱由榔又擔心下一個受辱的會是自己,便到處找繩子準備上吊。侍衛總兵鄧凱及時發現,苦勸而止。
觸目驚心的場面一發而不可收拾,莽猛白擔心手下誤傷朱由榔,緬方沒法向吳三桂交待,方纔出面制止了殘暴的行動。兩天之後,緬方清理了作案現場,又給倖存的永曆君臣補給了一些糧食和日常用品。
爲了防止朱由榔自盡,莽猛白又編造藉口,說這次“打砸搶”是羣衆自發的,根源在於李定國、白文選擅闖緬境殘殺百姓,與緬甸國王和朝廷無關。(緬王實無此意,蓋以晉、鞏兩藩殺害地方,緬民恨入骨髓,因而報仇爾。)
事到如今,朱由榔已經徹底絕望了。跟隨他流落異國的大臣基本上被殺個精光,朱由榔無可依靠,只能苟延殘喘,苦苦等待一個終結。
吳三桂並沒有讓朱由榔等得太久。八月二十四日,吳三桂、愛星阿分兵兩路從昆明出發,前往緬甸。
十一月初九,吳三桂的前鋒抵達木邦,吳三桂、愛星阿聯名致書莽猛白,要求無條件交出永曆君臣。
“無條件”的要求讓莽猛白有些猶豫,索性不置可否。但是,吳三桂的大軍不是李定國的殘兵,以緬軍的實力,想硬攆恐怕是攆不走的。
十二月初一,沒有得到迴音的吳三桂率大軍進抵阿瓦,準備對緬甸付諸武力。兵臨城下,莽猛白不同意也得同意,否則自己會做朱由榔的陪葬。兩天後,朱由榔、朱慈烜父子等人被緬方移交給吳三桂。
需要說明一下,緬方交給吳三桂的,只是朱由榔父子及後宮的少數幾個人。跟隨朱由榔出國的有上千人,在“咒水之難”中被殺掉了相當一部分,剩下的哪兒去了呢?
他們依然留在緬甸,並以此爲家,自成一脈地生息繁衍。一代又一代,昔日流亡的後人最終成了緬甸新的民族——果敢族。
扯遠了,繼續說朱由榔。
永曆十六年(1662年)三月十二日,朱由榔等人被押解回昆明,準備押往北京受刑。吳三桂上疏朝廷,認爲昆明到北京路途遙遠,風險太高,不如就地解決,清廷批覆同意。
但是,到底讓朱由榔怎麼死,朝廷卻沒說。漢人殺漢人,你吳三桂自己看着辦吧。
爲了徹底瓦解抗清勢力的士氣,吳三桂準備將朱由榔處斬,但愛星阿有不同意見。
愛星阿認爲,清廷給崇禎皇帝發喪、祭祀,卻把永曆皇帝一刀剁掉,同樣是皇帝,待遇差距未免太離譜。滿人在中原不是待一天兩天,時過境遷之後對天下的“臣民”不好交待。(永曆嘗爲中國之君,今若斬首,未免太慘,仍當賜以自盡,始爲得體。)
滿族將領愛星阿發話,身爲漢臣的吳三桂不好違拗,但仍然心有不甘,最終只採納了一半。——留全屍可以,自盡不行!
四月二十五日,朱由榔被行刑手用弓弦勒死於篦子坡(百姓後來改稱其爲“逼死坡”),隨即在北門外焚化,並撿大骨送回朝廷交差。雲南百姓不忘故主,以出城上墳爲幌子,蒐集朱由榔的部分小骨葬於太華山。
朱由榔死了,很難說得清楚,他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命赴黃泉的。在這個陰雲密佈的年份裏,鄭成功、魯王朱以海也緊隨其後,在無垠滄海的濤聲中長眠。
塵埃落定,一個王朝的時代宣告終結!
贅言小人物
南明應該畫上句號了,但我還想再說一說張煌言。
張煌言(1620~1664),字玄著,號蒼水,鄞縣人,崇禎十五年(1642年)舉人。如果一切太平的話,他或許能擠入官場,像父親一樣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平平淡淡了此一生。或許,他還能成爲一位詩人,閒暇之餘,讚美一下大好山河,感慨一番懷才不遇。
一場驚天動地的鉅變,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軌跡,張煌言也不例外。金戈鐵馬、浪跡滄海,成了這個柔弱文人後半生的真實寫照。
雖說時勢造就英雄,但張煌言至始至終都是一個小人物。
他第一次獨當一面,是作爲監軍接應蘇松提督吳勝兆的起義,結果出師不利,遭遇颶風,自己險些喪命,最後奇蹟般地“得間行歸海上”。
他人生的高潮,是與鄭成功一起發動長江戰役,打着“延平王”的旗號在南京上游感召正義的力量,結果成爲“棄子”,歷盡千辛萬苦,輾轉兩千多里纔回歸大海。
大海是他的家,而他不過是滄海一粟。
張煌言想做一個扭轉乾坤的人,卻安於自己的卑微,在錢肅樂、張名振、鄭成功、朱以海等人的光環下和背影裏,默默堅守着自己的信念。
當昔日耀眼奪目的光環黯然失色,當曾經雄偉豪邁的背影隨風而去,在張煌言的內心,信念的豐碑也隨之坍塌。深感迴天無力之時,他解散義師,到一座孤島上“結茅而處”,要在一片汪洋中了此殘生。
由於叛徒的出賣,他成了階下囚。面對敵人的招降,張煌言與很多忠貞不屈的義士一樣,做出了擲地有聲的響亮回答:“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辜。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康熙三年(1664年)九月初七,張煌言在杭州“挺立俟死”、“坐而受刃”,葬於南屏山北麓的荔枝峯下,被後人譽爲“西湖三傑”之一。另外兩傑,一個是岳飛,一個是于謙。
有人說,憑張煌言的閱歷與功績,恐怕很難與岳飛、于謙相提並論。實際上,歷史是複雜的,蓋棺未必就能論定,功過永遠有待商榷。唯有信念和才華,能夠穿越時空,激盪人的心靈。
在我看來,銘記張煌言是一位質樸而悲壯的詩人,足矣!
下筆千言,不知所止,就借用張煌言臨難時所作的一首詩畫上句號吧:
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統屬於闐。
桐江只擊嚴光鼎,震澤難回范蠡船。
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
忠貞自是人臣事,何必千秋青史傳!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