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還是昭昭
我牀頭的HelloKitty腦袋大大的,有身軀的兩倍那麼長,頭重腳輕地棲息在兩個枕頭之間的縫隙裏,粉紅色的蝴蝶結像個傷員的繃帶那樣斜斜地紮在雪白的額頭上。她稚拙地看着我,沒輕沒重地問:“鄭南音,你怕死嗎?”我對她笑笑,我知道這又是那種淺嘗輒止的小睡眠,我可以強作鎮定地不答理她,然後我就真的清醒了。滿室燈光像是一盆橙汁,緩慢地淋下來,澆到了我的視線裏。Kitty固執地維持着剛纔的表情,一定是不打算承認她開口跟我說過話。
只不過十二點,是我自己看着書,就不小心打了個盹兒。外面一聲門響,是哥哥回來了。自從昭昭住院以後,他每天都是這個時候回來,有時候更晚。昭昭的病到底怎樣了?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甚至是每個小時,但是我和哥哥心照不宣地不去聊這個。我們聊我上班的地方那些討人嫌的同事,聊昭昭今天在醫院裏又鬧了什麼笑話,順便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取笑她對那個陳醫生莫名其妙的花癡,有時候話題扯遠了也問問哥哥——下一次,他希望找到一個什麼樣的女朋友。
只是,昭昭會死嗎?
鄭南音,你怕死嗎?
你怕死嗎?
蘇遠智,你怕死嗎?——這是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如今,我們都不再提了。很早以前,還是哥哥跟我說的,有些事,如果我們都裝作沒發生過,那就是真的沒發生過。
還是去年的春節前,在那個原本沒有冬天,當時卻莫名其妙下了雪的南方城市。在飛機上的時候我問自己:我在幹什麼?然後就問:我爲什麼?再然後,就問:我爲什麼要問自己在幹什麼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讓這三個問題交替出現上,空姐廣播飛機要降落的時候,才發現,我忘記了要回答。
來不及回答了,那麼,就這麼去吧。當你已經無法思考和追問的時候,就讓行動成爲唯一的意義,反正,日後漫長的歲月裏,你有的是時間去闡釋它,去整理它,去把它當成歷史來紀念,甚至是緬懷。真相一定早就面目全非了,說不定連“真相”自己都嗅不出當初的氣味——那又怎麼樣呢,反正我愛自己。
滿街熙熙攘攘的人們都在說着我聽不懂的語言,這是遠在天邊的陌生城市吧?就是我們大家在高中畢業留言冊上寫的,“天各一方”那個詞所指的另一邊——值得慶幸的是,天空的樣子還沒變。這樣我就沒那麼怕了。我知道心臟正在那裏蓄勢待發地顫動着,似乎我這個人的身體已經融化了,就剩下了那顆忠於節奏的心。其實我動身之前,一直都想給姐姐打個電話。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發現我是那麼需要姐姐。我需要姐姐用她那種一貫的挑釁的語氣跟我說:“要上戰場嘍。”可是那個時候,姐姐每天都把自己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裏,執意要把自己和她的嬰兒變成兩件新房子裏的傢俱。大伯的葬禮打垮了她,鄭成功打垮了她,那個最終心照不宣地放任她離開的熱帶植物也打垮了她。
若不是見過了那個時候的姐姐,我想我不會來廣州的。她讓我發現“勇氣”其實是朝露一般脆弱的東西,所以我一定要抓住它,就算是最終它只能被我自己捏碎在手心裏。我不能就那麼認輸,哪怕我還是可以說服了自己平靜地再去跟別人戀愛然後沉浸在幸福中終於可以笑着回憶當初的痛苦和眼淚自言自語地說感情這種事情沒有對錯沒有輸贏——也是認輸。姐,你同意的吧?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極力地讓自己看上去平靜如初,這樣很好。那間大學附近全是學生出沒的小館子對於我們來說,變成了一個搏擊的場地。他說:“南音你怎麼一個人跑這麼遠?你知不知道現在很危險?”我說:“你覺得我來幹什麼?我難道會是來祝你們永遠幸福的麼?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家。”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笑。他說:“鄭老師知道你來這兒麼?——算了,我一會兒打給他……”
我說:“你敢。”
他說:“我有什麼不敢?”
若是在平時,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把對白接上——我一定會哭的吧,眼淚並不是萬能的,但是在很多情況下確實可以讓自己不要那麼尷尬。可是,誰讓雪災把這城市變成了一個亂世呢?我就不要臉地扮演一次亂世佳人算了。我抓過來桌上一張乾淨的餐巾紙,對照着手邊那張旅館的信箋,把地址一筆一畫地寫在上面。“我的房號是703。”我慢慢地說,“你看見了,這個是房卡,703的意思就是,房間在七樓。我現在回去等你,到十二點。過了十二點你要是還不來的話,我就打開窗子跳下去。你不信啊?”我笑了,“不信就不信吧。你可以打電話給我哥哥,但是又有什麼意思呢?現在機場都封了,他就算是想要趕過來,怎麼也得是明天晚上——還得是在火車正常的情況下,那時候,十二點早就過了,你就做做好事,不要讓我哥哥十萬火急地過來,只是替我收屍,好不好呢?”
晚上十點半,我想我應該把房間裏的電視機打開。因爲等他來的時候,他若看見了我呆坐在一片死寂裏,我會很丟臉吧——我是說,如果他真來的話。
十點四十七分,我從揹包裏拿出來那本我隨手裝進去,原本打算在路上看的書——從中間打開,不小心瞟到左下角,是第一百零七頁,我把它倒過來扣在枕頭上面。這樣可以表示,我在等待的期間,一直都有事情做。
十一點十二分,我把電視關上了,那裏面的聲音攪得我心煩意亂,還是安靜一點的好。他不來就不來好了,我明天回家去——只是我該怎麼買票呢?我走到窗子前面,打開它,夜風湧進來的時候像燙手那樣迅速地把它關上了。隱隱約約映出來我對自己微笑的臉:纔怪,誰會真的跳下去啊,當我那麼傻。
十一點三十八分,我打電話給前臺,我說我房間裏的枕套不大幹淨,想要換一下。前臺的人很客氣地說,服務員馬上會給我拿新的來——掛上電話的時候,我輕輕的深呼吸聽起來格外清楚,像一根抖動着閃着亮光的蜘蛛絲。其實,我只是想在十二點之前聽見敲門的聲音。聽見了,我便可以提着一顆心去開門,就算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服務生,我至少可以有幾秒鐘的時間用來隱隱地欣喜。
十一點四十五分,服務生來過,又走了。
十一點五十六分,我一個人坐到了窗臺上——不,當然不是……窗子是關着的,我根本就沒打開。玻璃真涼呀。我開始後悔我剛纔爲什麼要關上電視機呢,現在好了,我的心跳聲是那麼清晰。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鄭南音,你自己的心臟怎麼會嘲笑你呢。我把額頭抵在了蜷曲的膝蓋上面。外面在下雪。雪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葬了自己。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夢見一片整齊得沒有一個腳印的雪地,天亮以後我告訴媽媽,媽媽說:這個夢可不大好啊。第二天,奶奶就死了。我開始幻想自己站在窗臺上,背後是清澈的夜晚,我輕盈地張開手,像跳水冠軍那樣胸有成竹地縱身一躍,然後就筆直地墜下去,像根削尖了的鉛筆,把地面上厚厚的白毯子砸出一個小洞,飛濺出來的雪沫如花。也許我不會死吧。這場雪那麼大,半個中國都被埋在了它下面,它說不定會溫柔鬆軟地托住我,讓我相信絕望它只是一個去處而已,不會是末路。
十二點。我的手機屏幕上已經是四個看上去大驚小怪的“0”,可是手錶的錶盤上還差了兩分鐘。這是常有的事情。時間在這種需要精確刻度的時候總是不值得信任的。應該以電視上的時間爲準吧。早知道剛纔還是不關電視機了——還是算了,蜷縮得久了,我像是長在了窗臺上,沒有力氣走過去了。
十二點十分,我突然覺得這樣背靠着窗子的形象有點蠢。就算我仰下去了,也不可能是優美的。那種幻想裏面美好純淨的死法也許只會屬於姐姐那樣的女孩子,不會是我的。也許我註定了只能以一種笨拙的姿態丟臉地下墜,我註定了一無所有——除了偶爾冒出來的不怕被羞辱和嘲弄的勇氣。
十二點十五分,我挪回到牀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繭。我開始覺得有點冷了。我終於還是打開了電視機,按下遙控器的時候才發現手指僵硬。就讓我在法制節目的聲音裏睡着吧。一個女人亂刀砍死了喝醉的老公然後企圖溺死他們的小孩——現在我不會覺得電視機的聲音讓我坐立不安了,因爲我有的是時間。這漫長的一夜過去之後,我一覺醒來——或許會在睡夢中,不知情的狀況下流一些眼淚,明天就是下輩子。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怔怔地盯着門注視了幾秒,我又浪費了幾秒說服自己也許是服務生儘管我知道那不大可能,我站起來去開門的時候腿在發抖——我忘記了看一眼那一刻的準確時間,所以我說了,時間是不可靠的。他的臉撞到了我的眼睛裏來,我衝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你遲到了。我沒死。你輸了。
他說:有意思嗎?
我說:有意思。
他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倒退了好幾步,險些撞到牀腳。他逼近我,抓着我的肩膀說:你去死啊。你不是豁得出去麼?那你就去死啊……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是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要打開窗子把我丟出去了。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抱住了我,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像是在詛咒:“你夠狠。”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神其實是仁慈的,他看出來我是真的在賭,所以允許我贏。眼淚湧了上來,我謙卑地跟神保證這種恩典我不會濫用的。我當然知道他不會相信我真的能在十二點的時候跳下去——但是他會猶豫,他會害怕萬一,他心裏還是有不忍,我賭的就是那點負罪感。他一定只是想來看我一眼,一定跟自己說他只是想勸我別做蠢事快點回家——我的嘴脣緩緩地在他脖頸上滑行,它在裝糊塗,似乎真的以爲它想要尋找的另一張嘴脣長在那裏。他嘆息着,回應了我,接吻的時候我幾乎能夠聽到,他的心裂了一道縫隙。
我相信,赴約之前,他隱隱覺得也許從今晚以後,他再不會回到端木芳那裏了——但在此時此刻之前,他還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我問他:你還愛我嗎?
他眼睛裏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痛苦,我幾乎要因爲這陌生的眼神重溫最初那種單純的怦然心動。他說:“愛。”那個字像是一滴鮮紅的血一樣落下來。我知道,我們終於屬於彼此了。有種厚重難言的東西把我們捆綁在了一起,所以我沒有問他是否還愛着端木芳。趕盡殺絕是不好的。
其實,上個週末,我們曾經的一個高中同學跟我聊MSN的時候提起過,端木芳最近常跟他抱怨,她和蘇遠智總在吵架,她知道他們的感情出了問題卻又不知出在哪裏。所以我就臨時決定幫她診斷一下了。我其實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勇敢,我只不過是抓住了一個我認爲對的機會。
現在,當我注視着日漸消瘦的昭昭,那個晚上會在我腦子裏回放着。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總在折磨我。因爲看着昭昭凝視着窗外樹葉的神情,我才知道,生死是一件如此嚴重的事情。至少,“死”是件有尊嚴的事情,無論如何,我當初都不該用它來要挾蘇遠智,那不公平。這種溫柔像若隱若現的音樂聲那樣迴盪在我心裏,它來臨的時候我會突然覺得我應該對蘇遠智更好一點。
就這樣,直到暑假結束,我們都很好,甚至沒有爲了什麼細小的事情爭執過。我們是曾經向彼此低過頭的人啊。只不過有時候,我們自己忘記了。
“跟我一起去看看昭昭吧。”我跟他說,“我原本每隔兩三天就會過去陪她喫頓飯的。現在她住院了,我就只能帶一點她喜歡喫的東西進去,有時候還得躲着護士,一邊替她望風,一邊看着她喫完。很好玩的。”
“學會照顧人了。”他笑着在我腦門上彈一下。
有兩個不認識的人坐在昭昭的病牀前面。他們三個人都互相不講話。是個奇怪的場景——因爲兩個都是男人,一個年長些,可能四十多歲——誰看得準中年男人的年齡呢,反正我覺得他們都差不多;另一個年輕些,可能比我大幾歲吧——好吧我其實也經常看不準年輕人的年紀。總之,這兩個人坐在那裏,都不講話。昭昭的眼睛漠然地盯着那二人之間的空氣中一個恰到好處的點。我們進去的時候,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個中年人講的,“我幫你在醫院又交了一筆押金——不是公司的錢,公司的賬現在一塌糊塗,人人都來逼債,沒有錢了,我拿的都是自己的。你正在難處,我今後也不用你還……我在你爸爸這裏做了這麼多年,這點忙也該幫。不過我也有我的難處,你接下來治病、上學都需要錢,我儘快吧——我去想想辦法,跟那幾個股東說說,他們這樣不管你也不像話……你家在龍城不是有親戚麼?他們能不能照顧你?”
昭昭不說話。眼光輕微地躲閃着,像是小心翼翼地尋找到了一個乾淨的落腳的空地——那兩人的臉是一左一右的兩個泥水坑。
那人嘆了口氣,“也對。這種時候,人家躲都來不及。你爸爸得罪過的人如今都抖起來了,在永川,現在真的是牆倒衆人推。不過有件事情應該算是好的,我們也找了點關係,你們家在龍城的那間房子應該可以還給你們,你耐心點,再等幾個月。”
昭昭眼睛一亮,得救似的說:“南音姐。”
那兩人也如釋重負地站起身告辭了,一切都順水推舟。其實我很想問問他們,他們說的“幾個月”究竟是多久。三個月也算幾個月,九個月也是幾個月。可是對昭昭來講,這就是不一樣的。我問過她們病房的護士長——那是個溫柔漂亮的姐姐,她說昭昭現在的狀況其實是,她原先的慢性病已經轉成了急性的——可能我表達不準確,總之,就是很危險的意思——按照現在的情形,很多突發狀況都有可能。至於“突發狀況”指的是什麼,我也不願仔細想了。每當我把手伸進揹包裏,偷偷地摸一摸我藏在那兒的冰淇淋盒子,想象着昭昭淘氣地舔掉脣邊那抹奶油的樣子,我就覺得,“突發狀況”也可以包括她偷喫冰淇淋喫壞了肚子,會給治療造成些障礙——說不定真的僅此而已呢,也不能全聽醫生護士的。蘇遠智非常無奈地搖頭道:“南音,你不能不相信科學。”
但科學總是在危言聳聽——不對麼?科學一直告訴人們世界完全不是我們以爲的那樣,但是又不肯對我們說哪怕一句“其實不用害怕的”。
後來,我的意思是說,很後來——當滄海桑田真的在我眼前發生過之後的後來,我常常會想起2009年的那些夏末的夜晚。昭昭的眼睛就像螢火蟲。想起它們,我就有種衝動,想說一句“從前呀——”用來當做回憶往事的開頭。
也不知是不是在醫院待久了,醫院裏面那種不由分說的白色就漸漸地侵襲了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倔犟地盯着我,那張臉明明是小麥色的。現在不同了。
“鄭老師,”有一天她問哥哥,“你覺得,我爸爸的案子會怎麼判呢?”
“這個,真的說不好。”哥哥真是從來都不撒謊的。
“爸爸會死嗎?”她平靜地笑笑,像是一個小孩子想要隱藏一張考壞了的試卷。
“這個應該不至於的。”哥哥也笑着搖搖頭,好像她的問題是,“晚上會下暴雨嗎?”我想,也許哥哥是故意的。他不知該用什麼方式來安慰昭昭,於是他選擇了平淡地對待她所有的恐懼——敢承認的,和不敢承認的。
“昭昭,”我在旁邊插嘴道,“你爲什麼喜歡陳醫生啊?”我一邊說,一邊仔細地把切好的蘋果瓣擺成一朵整齊的花——是我自己樂在其中,我總是能在這些無聊的小事情上找到快樂的。
她故作兇惡地瞪了我一眼。
“你說嘛,你告訴我他什麼地方好,也啓發我一下啊。”我打趣她,“因爲我實在看不出那人好在哪裏,長得又不帥,又總是一副很屌的德行。”
“不許你這麼說!”她果然氣急敗壞了,“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哪裏了不起嘛。”我笑着欣賞她中計的模樣。哥哥在一旁悠閒地伸了個懶腰,表示女孩子之間的爭端他不參與。
“他救過我,還有……跟你說不清楚,說了你也不懂。”她咬了咬嘴脣,像是不計後果那樣追加了一句,“以爲誰都像你啊,只喜歡長得好看的人,那麼膚淺。”
“你深刻!”我衝她嚷起來,我們已經有那麼久沒有這樣互相鬥嘴了。
就是在次日黃昏,昭昭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她在裏面待了48小時。但是,在最初,我們誰都不知道那場刑罰48小時就可以結束。我並沒有跟哥哥——不,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我心裏在想什麼。我沒法解釋那種偶爾幽靜地滋生的期盼是爲什麼。沒有辦法,我只能艱難而不情願地承認那就是期盼,我沒有期盼昭昭死掉,我只是期盼結局能快一點來臨。沒有多少人的生命是一場精彩的球賽吧,到了末尾處,觀衆和場上的球員都已不約而同地意興闌珊,只等着哨聲吹響了。也許有的人的生命可以的精彩紛呈地變成衆人記憶中、時間荒原上的紀念碑。但,那真的不是我們能說了算的事情。
在第30個小時的時候,我把蘇遠智送上了回學校的火車。八月就要結束,早已立了秋。我在站臺上死命地擁抱他,他在我耳邊說:“我很快就會回來了,國慶節而已。”一種不知從哪裏來的恐懼和離別的纏綿狠狠地糾纏在了一起,我緊緊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是那個怎麼也捨不得離開地球的夏天。
從火車站回來,我就徑直去了醫院。我知道,哥哥一直在那裏。
我看到他一個人坐在走廊的另一端,凝視着自己的雙手,也許還有供雙手停泊的膝蓋。原先我其實並不知道,爲何對他而言,昭昭那麼重要,現在,我不去問了。我知道他總是希望憑一己之力,讓他在乎的人覺得這個世界還沒那麼糟糕。他一直都是這樣對我的。只是,昭昭不是我,昭昭完全不懂得配合他——準確地講,無法配合他的,是昭昭的命運。可我知道怎麼配合他,比如說,我從沒有跟他提過我去廣州那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我覺得我可以和姐姐聊,但是我不能跟他聊。因爲——那樣的南音會給他造成困擾,在他眼裏,南音是那樣單純和美好,以至於所有的缺點都可以當成優點那樣去欣賞。他也許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恪守着這個默契。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覺得,他只有我。可是我又會覺得,有我還不夠嗎?
陳醫生的白袍出現在那一排藍色的塑料椅子之間。不知爲何,他在哥哥的對面坐下了。
“她這次挺過去了。”陳醫生說,“再過一會兒,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您無論如何都得救她。”哥哥說。
陳醫生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會。”
“這孩子的爸爸已經要進監獄了,無論如何,請您治好她。”哥哥的聲音聽上去平穩而沒有起伏,所有的熱切都像是彈力十足的口香糖那樣,粘在字裏行間。
可是陳醫生卻無動於衷,他非常禮貌地笑笑,“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的,我都會盡全力。”
哥哥略微抬起眼睛,用力地看着他的臉,“可是她至少需要活到她爸爸的判決下來那天,他們得再見一面。”
陳醫生站起身,兩手隨意地放在白衣的兜裏——他穿白衣的樣子比着便裝的時候看上去篤定很多——他說:“我不過是個醫生,您不過是個老師,咱們誰也不是聖誕老人。”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色澤略微黯淡的牆上突然奇蹟般地張開一張沒有牙齒的嘴——因爲門和牆是一模一樣的顏色,他走進了那張蒼白無力的大嘴裏面。哥哥依舊坐在那裏,維持着略微仰着頭的姿勢。
這個可惡的傢伙他怎麼不去死呢。其實我知道他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只是,我恨他那種挑釁一般的從容。他有什麼權力把別人的期待像球一樣擊出去,只因爲他有能力救人的性命,而我們沒有?
我終於坐在了哥哥旁邊。我想要假裝我完全沒有聽到剛纔的對白,可是我隨後發現,哥哥完全不在意我聽到沒有,準確地說,他沒有在意我已經來到了他身邊。我嘆了口氣,把我的手心緩緩地覆蓋在他青筋微露的手背上。
“哥,你這段日子瘦了。”我說。
他側過臉來看了我一眼,像是嘆氣那樣笑了笑,說:“沒有。”
昭昭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深夜。她睜開眼睛以後,第一句話是:“陳醫生呢?”
不知道在沉睡的鬼門關那裏發生過什麼,總之,她的臉看上去就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有種什麼強大的東西漂洗過了她,在它面前,她毫無障礙地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稚氣。
哥哥對她笑了,哥哥慢慢地說出來四個讓我都深感意外的字,“生日快樂。”
“昭昭你十八歲了呢!”我跟着歡呼起來。她詫異地望着哥哥,害羞地垂下睫毛,她垂下眼睛的樣子總能讓我心裏一陣淒涼。
“有禮物給你。”哥哥說着拿出來他的手機,開始在通訊錄裏面翻找,撥號的同時,按下了“揚聲器”。電話接通的長音單調地響徹了房間,信號可能不大好吧,帶着一點“沙沙”的雜質,像是某種爲了活着而活着的昆蟲。
“喂?昭昭?”電話那頭的聲音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我的胸口,連我的耳朵裏面都在輕微震顫着它的餘音,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昭昭,生日快樂,你要加油,把病治好。”
是那個曾經說要殺她的陌生人。李淵。
昭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似乎不知道該拿掌心裏那個手機怎麼辦了。哥哥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胸有成竹。“昭昭,就這樣吧。”李淵的聲音也不似剛剛那麼生硬了,“你不用跟我講話,我就是想跟你說,你得相信自己,你很快就會出院了。”
他就這樣,突兀地掛了機。哥哥看着我,滿臉得意之色,“其實我跟這個傢伙一直都有聯繫。我好不容易纔說動他。”
昭昭突然丟掉了手機,像只小動物那樣鑽到了哥哥懷裏。她的聲音似乎全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憋在了喉嚨裏面,她倔犟地說:“這人真沒出息……不是想殺我嗎?放馬過來呀,我又不怕……”就在哥哥的手掌像雨點那樣輕輕地在她脊背上着陸的瞬間,她哭了。
昭昭的眼淚迎接了九月的來臨,零點報時的提示聲恰好響起來。那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昭昭的生日究竟是8月31號,還是9月1號呢?因爲哥哥給他送禮物的時候,恰好是兩個日子就要交接的時候呀。我甩甩頭,覺得面對此情此景,我還在想這個,真是無聊。
可是第二天黃昏,當我重新回去醫院的時候,昭昭已經不見了。
雪白的牀鋪疊得整整齊齊,就像一場夢中倏忽而降的大雪,掩蓋了所有昭昭的氣息。護士告訴我,她出院了。我說這怎麼可能,她剛剛纔被搶救過。那個護士淡淡地說:“對啊,她前兩天住ICU,押金全都用完了。我們給她在龍城的親戚打電話,要他們來交錢,結果來了一個人,給她辦了出院手續,剛走沒多久吧。”
“她怎麼可以出院嘛!”我想是耍賴那樣對這個沒有表情的女人喊了起來,“你明明知道她不能出院的!你直接殺了她算了!”
她用一種“見怪不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什麼權利決定病人出院不出院?是她家的人說不治了,主治醫生也簽了字……”
我聽不下去了,轉身跑出了病房,在門口撞到了那個我最喜歡的護士長,我猶豫了一下,又跑了回去,不容分說地搶過來她手裏的一個筆記本,寫下了我的電話,“對不起,要是昭昭又回來了,我是說,萬一您又看到她了,給我打電話,謝謝您,拜託啦。”然後我又開始奔跑,因爲我害怕聽到她拒絕我。
我需要穿過半個城市,才能到達她之前借住的,江薏姐的家。黃昏讓我膽怯。要是她不在這裏怎麼辦呢?鬼知道她的親戚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到底要不要給哥哥打電話呢?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哥哥在學校裏一定很忙的……實在找不到的時候再說吧,總不能什麼都依靠哥哥。鄭南音我命令你冷靜一點,你聽見沒有你給我冷靜一點,你再這樣像個強盜一樣砸門鄰居該報警了,你就算是把門拆下來她不在就是不在啊……
門突然打開的時候我像個丟人的木偶那樣一頭栽進了屋裏,幾乎半跪在地上,像是給昭昭請安,惱羞成怒地盯着她,“誰叫你出院的,你有沒有腦子啊,你這樣會把我哥哥急死的你爲什麼一點都不懂事呢?你家的親戚沒有人性你以爲誰都像他們一樣啊,哥哥今天就去學校裏幫你想辦法了!學校有救助困難學生的基金的一定可以弄到一點錢。你現在給我滾回醫院去你聽到沒有啊……”
她安靜地打斷了我,“我用不着學校,沒有人會幫我的。”
她整張臉都洋溢着一種乾淨的,溫度很低的悽迷。真奇怪,此時此刻的她比平時的任何時候都像個女孩子。她穿了一件領口很大的白色裙子,短短的裙襬像是層層疊疊的香草聖代。她的短髮長長了些,有點蓬鬆地遮擋住了她的額頭。她居然塗了口紅——我認識這個顏色,這口紅是她在我們家住的時候,我送給她的。
客廳深處半開着的房門邊匆匆閃過了一個人影。我希望我沒看清楚那是誰,但是,我就是看見了。
她由衷地對我笑着,她說:“南音姐,你走吧,我真的約了人,我有事情。”
我不相信。
Chapter 幕間休息3
陳宇呈醫生03
高貴的人打得贏自己的慾望,無論那慾望有多麼高級。陳星宇醫生一直相信這個。他當然不符合這個標準,只不過,他認爲自己不像大多數人那麼熱衷於自圓其說。不過吧,還是要寬容些,人類本來就是在一邊做婊子一邊立牌坊的過程裏慢慢建立文明的。
凌晨五點,家鄉的弟弟發來了短信,短短的一句話:“奶奶死了,剛纔,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那短信裏自然是有一個錯別字,弟弟把“安詳”打成了“安詳”,他討厭這樣的錯誤,他覺得宣佈死亡的短信都要寫錯字,十分低級——準確地說,居然在這種時候都不肯遮掩一下自己的低級。在他眼裏,弟弟一直都是那麼低級的人,儘管他們其實感情深厚。
所以他六點半就抵達了醫院,這個鐘點,找個好車位就不難。他需要提早安排一些事情,然後等大家都來上班之後再去請假回去奔喪,一天的假就夠了,加上首尾的兩夜,他剛好能在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診之前趕回來。他沿着斜坡走上來,發現地庫平時的出口還沒有開,於是只好從一個骯髒角落繞行,那裏有一個踹一腳就自動敞開的鐵柵欄,每根鐵條都裹滿了髒得可疑的鏽渣。於是他就撞到了那羣早起鍛鍊的老人。這柵欄開出來的們,通向和醫院一牆之隔的專家宿舍區,也就是說,這羣老人都曾爲這間醫院工作過半個世紀。
他們對擦肩而過的他視而不見,成羣結隊地,一邊甩手,一邊沿着小徑側着走——據說是爲了鍛鍊小腦吧,不過這讓他們看上去像一羣邪教徒。他們中過半的人已經忘記了畢生的知識和經驗;忘記了他們在某些荒誕的年代裏需要抵上前程甚至生命去保護的科學;忘記了那些俄文翻譯過來,原著者是蘇聯人的厚厚的故紙堆;忘記了他們曾經一遍一遍跟病人重複的話——他們如今只知道打聽,傳播,共享,並篤信任何一個可以讓他們活得更長的食譜或者偏方。行醫一生,尚且如此。在陳星宇醫生更年輕的時候,他也曾恐慌地想過這是否就是他此生的盡頭。現在,他卻只在心裏微微一笑:這個國家的人民快要瘋了,如此鍥而不捨,孜孜以求,只是爲了活得更久——所有對“尊嚴”略有渴望和要求的人都會被視爲“不知死活”,然後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地淹沒、他偶爾也覺得寂寞。當他在心裏像此刻那樣微微一笑的時候,他也希望腦子裏能浮現一張臉孔,可以跟他相視一笑。其實——那張臉孔或許是天楊的,但是他沒有往深裏想。
因爲他想起了奶奶。她九十三歲,所以,“安詳”地離去是幸福的。
童年時曾有那麼一個傍晚,母親出差了,父親單位裏有事情走不開,因此,他只能去奶奶家裏寫作業。他故意放慢了做功課的速度——功課從來沒難住過他,能難倒他的總是時間。童年裏,歲月漫長地令人恐懼,他不知道這些時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過完。只有過完了,他才能長大。奶奶看到他已經開始對着文具盒出神,就跟他說:“過來吧,和我一起禱告。”
奶奶說:“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爲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其實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奶奶基本上只認得三個字,就是“毛澤東”——所以,她究竟是怎麼背下來這些聽上去繞口的主禱文的呢?上帝難道也像他的小學老師那樣,誰背不會主禱文就要留在教堂裏罰抄50遍麼?行不通的,奶奶不會寫那麼多的字。他只好閉上眼睛,在心裏跟那個或許比他的老師要好脾氣的上帝說:“請你讓我爸爸快點來接我回家。”——但是父親終究沒有來。那晚他甚至不得不留宿在奶奶那裏。
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裏,奶奶跟人聊天只有兩個話題:第一,要信基督;第二。我的兒媳婦是一個壞人。這個饒舌、刻薄、沒什麼同情心的奶奶唯一的可愛之處,就是——她是真的不怎麼怕死,病入膏肓也泰然處之。所以,他是在過了三十歲以後纔開始真正尊敬她。尤其是當他越來越瞭解自己,發現自己尖刻和寡情的一面跟奶奶非常神似的時候,他就希望,他也能遺傳到她沉澱在骨頭裏的,那一點點由衷的驕傲。
願她安息。
昭昭站在樓羣之間,噴泉的旁邊。她白底藍條的病號服下面,穿了一雙鮮紅的球鞋。她突然一躍而起,然後就踩在了噴泉池的邊緣上,又閃電般地跳了回去,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如此這般反覆了好幾次,那道大理石畫出來的冷硬的線一直無動於衷,紅鞋卻也毫不在意。似乎是這樣的清晨太過沉寂,只剩下了女孩和時間兩個人相處。所以她只好想想辦法,跟重力做個遊戲。
他本想和她擦肩而過,可是女孩揚起臉,凝神靜氣地注視着他走過來。看着她突然間羞澀起來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對她點了點頭。女孩說:“我今天醒得特別早,我在等着七點。”應該是看到了他眼裏很茫然,她補充道:“這個噴泉,一般是七點開始噴水的。”她笑了,“住在這兒這些天,要是我醒得早,我就喜歡等着它噴水。今天,我醒得有點太早了,病房裏好無聊,我就下來等它。”
他也笑笑:“等吧。”然後他終於可以經過她,他感覺到女孩的眼睛專注地凝在他的背影上面,是熱的。他其實知道,他在這孩子心裏是有分量的。他也知道,那種期盼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期盼。她心裏盛滿了因爲青春期和絕境激發的柔情和慾望,然後他就不幸地被選作了載體。她和一般女孩子到底不同些,她骨頭裏有比她們更多的悽楚——因爲病,也因爲倔犟。所以她的傷心倒也不會像她們的那般廉價。每一次帶着學生查病,他都需要對她的眼睛視而不見。言語間,她總會提起當年。“那個時候您給我的藥,現在還要喫嗎?”“您在我笑的時候就這麼說,爲什麼到現在還是這樣呢?不是說,醫學發展得很快嗎?”……她以爲因爲五年前他們就已相識,他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另眼看待她。也不僅是她吧,人們都會犯這種錯,自以爲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不同的——如果她是那些就連情感都粗製濫造的人,倒也罷了,可她不是。
有時他心裏也會暗暗地想:孩子,你爲什麼不去喜歡你那個倒黴的老師?他纔是最理想的,陪你演對手戲的人——還是太年輕,經驗不足,所以選角失誤了。
他知道她眼下處境艱難。用不着聽護士們嚼舌頭,就憑她這次住院以後她爸爸從未出現,便能判斷出異狀。當然了,那些護士們充滿熱情的討論更加從各個側面豐富了他的信息量:那起前段時間也算是公共話題的爆炸案,那個自身難保的父親,那羣冷漠或者說冷酷的親戚,還有,那個善良得如同傳奇的鄭老師。就像是一支爛得令人歎爲觀止的球隊卻擁有一個布馮那種水準的守門員——“鄭老師”就在女人們口口相傳且無限誇大的世態炎涼裏,被深化成一個悲壯的形象。
無數次,在傍晚的時候,經過病房,他看到鄭老師隨意地坐在女孩面前的椅子上,整個身體已經自如得像是醫院的常住人口。他們倆並不總是在交談,很多時候,女孩坐在牀上發呆,注視着吊瓶,液體一點點從藤蔓一樣的管子裏流進她的血管,於是她確信自己是活着的。鄭老師就坐在對面,經常是在看書,從書頁翻動的速度和書本打開時候左右兩邊的厚度差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在氣定神閒地閱讀。偶爾,他會抬起頭問女孩:“喝水麼?”甚至是突如其來地問一句:“你知不知道奧本海默?”——或許那是他正在閱讀是內容。他的微笑裏有種力道——此時此刻,他分明知道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他知道女孩需要他。
他對這個老師有種天然的反感。因爲他天生不相信那些好得離譜的人,他總覺得他們散發着可以的氣息。也不是可疑吧,是不真實。鄭老師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標準化的例子。他非常隨和,不到兩週的時間裏他能夠叫得上來病房裏所有護士的名字——也許這是班主任的工作強迫他擁有的特長,可是這分明就會讓那些女孩子們覺得,自己是被重視的。看見鄭老師,她們各個都會給出來最誠懇的笑容,她們對他的熱情無形中就帶到了昭昭身上,即使是鄭老師不在場的時候,昭昭也能得到一些特別的照顧——不用多麼特別,換吊瓶的時候,動作輕柔些,再順便聊上幾句,這對於一個病人就會產生不一樣的影響。病房裏其他小患者的家長也由衷地尊重他,他們願意跟他聊聊在教育自己孩子時候遇上的問題——說真的他不明白,對於這些父母來說,除了死神,還有什麼更大的問題。他相信,鄭老師在漫長的人生中,對此已經駕輕就熟:令自己的善意爲核心,不管走到哪兒,讓善意像蜘蛛一樣吐絲,靜靜地,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黏着誰就算誰,然後突然之間,就結成了一張精妙、整齊、自有其規律的內在網。那個小世界就這樣圍着他轉了起來。巧妙地攫取着每個人身上那麼少一點點光明的力量。這是他的本事。
但是那些被他收編在內的人不會意識得到,這個世界是個假象。如鄭老師這樣的人,也不會意識得到,這張網對於旁人來說,同樣是一種不公平。如果說這個地球上,殘酷和溫暖的比例是9:1,那麼當一個人竭盡全力,想要把那殘存的百分之十集中起來給他身邊的人,這無形中會攪亂別的地方殘酷和溫暖的資源配置,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
鄭老師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那女孩的眼神纔會恢復到往日去,恢復到她童年時那種鋥亮的水果刀的光芒。其實這孩子原本就是陳宇城醫生的同盟,但是她畢竟幼小,她抵禦不了鄭老師的力量,她不知道她在服從着鄭老師背叛原本的自己。
她一個人靜靜地抱着膝蓋,坐在病房的走廊上。他看着她,想起她小時候,也曾以一模一樣的姿勢跟表情,坐在敞開的窗子旁邊。他甚至不想去打擾她,她需要這種時刻,和自己靜靜地待一會兒。暫時逃離那個謙遜而強大的獨裁者的光芒,像童年時一樣呼吸。可是她把臉靜靜地轉了過來,她脆弱地笑了一下,她說:“陳醫生,我現在爲什麼覺得越來越累呢?”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是因爲她身體裏的那些壞血,它們已經流不動了。她的臉龐、她的嘴脣、她蜷縮成一團的身體都那麼年輕,可是她的血管裏住着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當然不能這麼回答她,他知道她問這問題只是在表達恐懼,並不是期待人回答。她也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她的鄭老師那樣,對她篤定地說:“別怕。”她有時候需要這個,有時候不需要。
她說:“他們說,你昨天請假了,你去幹什麼?”
他答得無比自然:“回家。奔喪。我奶奶死了。”
“哦——”她拖長的尾音細細地顫抖,“她多大歲數?”
“九十三歲。”他一邊說,一遍重新別緊了白衣兜上的簽字筆。
她輕輕地笑了笑:“那你應該……沒有那麼難過吧?”
他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比我當初想象的要難過一點兒。不過,還好。”
她似乎是更加發力地,又抱緊了自己:“活到九十三歲,好不好?”
他知道,她其實想問:“活到九十三歲才死,和活到十八歲就死,到底相差多少?”
他說:“我怎麼知道,頭七的時候我回去上柱香,幫你問問我奶奶吧。”
她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就連她的下巴下面的膝蓋似乎都跟着盪漾了起來,“好啊,幫我問問吧。或者,到時候,我自己問她。”短暫的靜默過後,她清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說:“陳醫生,你可以把你的電話給我嗎?”
他說:“可以。”
次日,他參加過會診的病人住進了病房,在昭昭隔壁的那間。那孩子的狀況很複雜,他們一時間也無從確診。他被這個病例搞得心力交瘁。每當碰到無從確診的狀況,他都會莫名焦躁。天楊在午餐的時候淡淡地取笑他:“你強迫症又犯了吧?”他沒講話,甚至沒有像平時那樣回覆一個微笑給他。嘆了口氣,把面前那個幾乎沒動過的餐盒蓋好,用力地讓筷子準確地戳破盒蓋。
如果能確診出患者已無可救藥,那他就是見證者這個患者的沉淪;如果連確診都不能做到,那就是和患者一起沉淪。他不大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他不管黃昏已經降臨,他也知道他的學生裏面有人已經將近48小時沒有睡覺,他把他們召集起來,把資料派發下去,對他們說:“明天上班之前,誰能給我一個有用的想法,真的幫這個患者確診——不管你們是在等實習鑑定,還是在等着我的課的分數,我都給最好的。”
“陳老師,如果我回去問我爸爸,算不算作弊?”這個問話的女孩的父親曾經是葉主任的同窗,勁敵,眼中釘,在他徹底放棄醫生這個職業之前,在整個華北的血液科裏,都是個彷彿鍍過金的名字。他搖搖頭,簡短地說:“不算。”“陳大夫……我今晚值夜班……”講話的是一個修讀在職碩士學位的住院醫生。他笑笑,看着他:“那不是正好麼?你隨時都可以查所有你需要的資料。”
他是在辦公室過的夜。鬧鐘沒能吵醒他,他以爲外面不過曙光微露,其實查房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微微轉了個身,高度不合適的沙發靠墊在考驗他的頸椎。他模糊地想:今天又什麼特別的嗎?似乎是星期五,是星期五嗎?他艱難地坐起來,四處尋找手機,卻沒有找到,算了,是不是星期五,等下可以問問天楊。
一個護士破門而入:“陳大夫,昭昭突然昏迷了,心率是——”
他喜歡類似的時刻,那種醍醐灌頂一般降臨的冷靜和清醒,彷彿有一隻手爲他的大腦裏撒了一把冰塊,讓冰涼的警覺一直沿着他的脊柱蔓延下去。
那女孩在重症監護室裏待了48小時。他知道,照這種情況,無法控制的內出血幾乎是必然的結局。鄭老師坐在ICU的外面,從早晨,直至黃昏。黃昏的時候他緩慢地站起來,沒有表情,他並沒有立刻轉身行走,他知識站在那兒,站在窗外的夕照的前面。似乎是在等待鳥雀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鄭老師是什麼時候離去的,他只知道,第二天的清晨,他又來了。一時衝動之下,他簡直想過去和這個人聊聊天,他想知道,這個人是對所有的學生都會如此,還是昭昭是特別的例子。
他也想知道,當一個人可以如此傾其所有地對別人好,那是否表明,他已經不屬於珍惜自己了。
又一個黃昏降臨,他終於有了一點空閒的時間,坐到了鄭老師的對面。他說:“她這次挺過去了。再過一會兒,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那人說話的時候,盯牢了別人的眼睛:“您無論如何都得救她。”
他靜靜地,有力地回望回去,他像告訴他不是每個人都喫那一套,他點頭道:“我會。”
鄭老師的整個臉龐都散發着試圖給人啓蒙的訊息:“這孩子的爸爸已經要進監獄了,無論如何,請您治好她。”
他知道自己面露微笑,和上了他內心深處的冷笑聲,原來這個大家公認的好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鄭老師他自己一定意識不到的,他此刻要求的東西無非是“特權”,跟旁人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他只是淡淡地說:“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的,我都會盡全力。”——說完這句,他饒有興趣地想,有的人聽完這句話,會覺得潛臺詞是在要紅包,只是不知道這老師會如何反應。
鄭老師依然不爲所動:“可是她至少需要活到她把爸爸的判決下來那天,他們得再見一面。”坦白地講,他的強調並不讓人討厭,相反的,誠懇而且令人信服。可是——他在心裏問:你需要別人回答什麼呢?你只是需要別人此刻虛情假意地適應你營造出來的煽情氛圍,然後像那些騙小女孩的日本電視劇一樣,用力地點頭說好麼?你究竟是在爲你的學生盡力,還是隻需要走一個無比投入的過場,好讓你自己內心平靜?
如果我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配合過你,等她死了,這樣的死亡是不是更合你的胃口?
這世界原本就是草菅人命的。比這個更糟糕的是,人們不願意承認真相。
他站起身,慢慢地說:“我不過是個醫生,您不過是個老師,咱們誰也不是聖誕老人。”
那天晚上,其實昭昭蘇醒的時候,他就站在病房的門口。他遠遠地看到了女孩漆黑的眼睛。他聽見她猶疑地問:“陳醫生呢?”——別人不會懂得,當女孩在兩個世界間掙扎撕扯的時候,他們之間共同分享過什麼。
就在他想要走上去,跟這個了不起的小姑娘打個招呼的時候,他聽見了鄭老師含着笑的溫暖的聲音:“昭昭,生日快樂。”然後就是惡俗程度堪比春晚的戲碼,歡呼,驚詫,溫馨洋溢,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所有這些,換來女孩向這個世界投降的眼淚。
他退回了陰影處。這場景只會令他想起童年時候的奶奶,對他說:“過來吧,跟我一起禱告。”奶奶已經不在了,奶奶真的無處不在。
在她的出院手續上簽字的時候,他慶幸自己沒有跟女孩照面。事實上,這是他早就已預料到的結果。當護士說因爲她的住院押金已經用完,必須通知她的親戚來續交的時候,他就知道那些親戚一定會派出其中一個來,爲她辦理出院手續。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
那天是9月1號,開學的日子。所以鄭老師沒有出現。
他好不容易可以在傍晚六點的時候下班。他的確想不起來,上一次和滿城的人一樣在傍晚歸家是什麼時候。有可能是一個半月以前,有可能更久。站在醫院的樓下,他滿心愉快地深深地呼吸着下班的空氣。有個念頭毫無防備地闖進他的腦子裏:真遺憾,天楊今天有夜班。他問自己,如果下一次,遇到兩個人都能在傍晚時候下班,要不要順便邀請她一起喫個晚飯?八年了,他幾乎沒在醫院之外的地方跟她碰過面。隨機他有又苦笑着對自己搖搖頭,誰知到要等多久,才能碰到兩人都在六點下班?
一條短信進來了,內容跟那個孩子平日裏說話的語氣有種微妙的吻合:“陳醫生,我現在能見見你嗎?我住在……(下面是她的地址)我等着你,謝謝。昭昭。”
他盯着手機猶豫了很久。夜幕降臨時,他抵達短信上面說的地址,不知爲何,他把車停在了離那個小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女號站在空得荒涼的客廳裏迎接他。她穿了一條非常像是女孩的裙子。白色的,很短,裙襬分了好幾層。她修長的腿直接地袒露着。只可惜,她皮膚偏黑,所以這條裙子讓她看上去像只鷺鷥。他儘量讓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胸口——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開得很低的領口暴露出那裏的一片平坦。可是正是因爲這平坦,讓他莫名地辛酸。這個夏天她的頭髮長長了些,蓬鬆地垂在耳朵邊,有幾縷覆住她的額頭,更是讓人只會注意她的大眼睛。
女孩笑了,脣紅齒白的笑:“你來了。”
他安靜地說:“是,我來了。”
女孩說:“我快死了,是吧?”
他沒有回答。
女孩翩然轉過了身,她不知道,正是她身上那種不知何時會爆發的輕盈令人覺得,她似乎永遠也不可能變成女人。她轉過臉,清亮地說:“跟我來嘛,有好東西給你看。我都快死了,不會騙你的。”
那間公寓不大,走上幾步就到了臥室的門邊。
女孩說:“進來呀。”
他只是搖頭。
她徑自走了進去,走到窗邊。窗子上籠着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的紗簾,她用力一拉,外邊那層紫灰色的窗簾也闔住了,像幕布一樣。然後她輕輕地打開了檯燈。他佇立在門口,死守着門框的那道界限,似乎那是劃分觀衆席和舞臺的標誌一般。似乎他只要站在這裏,房間裏面發生的一切就和他無關,他只需要看着就好。
她一個人演出。
她俏皮地略微把臉一側,睫毛的陰影就挪了過來,輕快地拉開了從左邊腋窩以下,到腰部的拉鍊。然後蹙着眉頭,像是不耐煩地掙脫了一下。那條裙子就像被撕破的粉蝶的翅膀那樣離開了她的身體。他從沒有見過那樣纖細和美麗的腰。她赤着腳,踩着地上的裙子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了。其實她也完全不知道,這個時候該幹什麼。她只好急匆匆地笑笑:“你過來嘛,你都來了,難道還不知道要做什麼嗎?”
他說:“別這樣。”一股強大的悲涼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爲何總是如此?爲何人們總是輕而易舉地被“恐懼”玩弄於股掌之中?爲何在還沒見到神的時候,就已經急匆匆地下跪了?他想說孩子你會後悔。但是他不擅長講這種話。他只會說:“別這樣。”
她靠近他,伸出手臂,尷尬地猶豫了片刻,右手還是落在了他的臉頰上——除了利落地脫掉衣服,她什麼也不懂得。他不動聲色地躲閃一下,就把她的手晾在了半空中。她稚拙地盯着他,眼淚湧了出來:“陳醫生,我只想你救救我。我現在必須出院了,可是我想治病。你救救我,只有你才能救我……”她抬高了聲音,似乎是在使力讓語言掙脫淹沒它們的哭泣聲,“我什麼都可以給你,可是除了這個,我沒有別的了。”她倔犟地抬起手背,在臉上抹了幾把。好像是她自己覺得此時此刻,除了那張哭泣的臉,全身上下沒有什麼地方是值得遮擋的。“我只要你救救我,我求你,我必須要活到我爸爸的官司打完的那天,我得再見他一面,陳醫生,我真的好想爸爸……”
他瞬間就暴怒了,咬緊了牙剋制住想給她一個耳光的衝動。他盯着她滿臉是淚的臉吼道:“誰叫你用你爸爸做藉口的?怕死就是怕死,連衣服都敢脫,這個也不敢承認麼!你就是想活,你爲了活下去可以連臉都不要。這關你爸爸屁事!你們老師就教你們自欺欺人嗎?”
她被嚇到了。她噤若寒蟬地看着他,倒退了幾步,然後慢慢地蹲了下去。自己抱緊了自己的身體,像只蘑菇那樣縮到了牆角。眼淚像露珠那樣,滴在膝蓋上,奇蹟般地,像凝在了荷葉上,圓圓地晶瑩着,沒被破壞。她手背上多了一道刺目的紅印,原來他塗了脣膏,怪不得她剛剛的微笑如此炫目。
他撿起她的裙子,遞給她,簡短地命令她:“穿回去。”
她不服氣地斜睨了他一眼,哽咽着說:“那你把眼睛閉上,我穿衣服的時候你不準看。”
他被她的邏輯逗笑了。他順勢在牀沿坐下來:“行,不看,你穿好了通知我。”他像是順從一個遊戲規則那樣,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他感覺到她在靠近他,她的身體莽撞地碰到了他的手臂。待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聽話地把那條裙子套了回去,安靜地挨着他躺了下來,蓬鬆的腦袋枕在他腿上。
“讓我這麼待一會兒,”她說,溼熱是呼吸吹着他的肚子,“就一會兒。”
他點頭,俯視着她年輕、鮮嫩的臉:“好。”
她把眼睛閉上了。
他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打開了身旁的揹包,把幾盒藥,還有幾盒針劑放在地板上:“這些是我剛纔從醫院開出來的,就是你這些天用的藥。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搞定醫院那邊的帳,你自己會不會打針?算了,我跟天楊說一聲,就是護士長,她可以幫你打。”她安靜得像是睡着了,於是他只好自顧自地說下去,“你眼下的情況算是暫時穩住了,按時用藥會有用的。相信我,就算今天你和我做了你剛纔想做的事,我也只能爲你做這麼多了。”
她呼吸得很平緩,完全不回應他。眼淚沿着她的太陽穴靜靜地流進了額前的發叢中。她額角的胎毛真是明顯。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彎下身子親一下她的臉,就像是親吻熟睡中的陳至臻。
然後他們都聽見了急促,沉重,到後來越發暴烈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