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陳嫣
遺憾的是,還是要出門的。爸爸除了見律師和警察,必須要回去公司,面對所有人強壓在眼睛後面的那些好奇和興奮;小叔也必須要回到學校裏,裝作若無其事地應付學生們小心翼翼營造出來的若無其事;姐姐最幸運,因爲咖啡店來來往往的都是陌生人,而她的服務生們則早已同心協力地表示過對發生的事情的惋惜——她們只是把這當成了一件禍事而沒有看成是罪行——當然了,姐姐的鐵腕或許在此刻起了些作用,大家都知趣地不去講任何她不愛聽的話;媽媽最徹底,她跟單位請了長假,索性關在家裏連臥室都很少出。
我也要把自己粗暴地推到門外去了。下定決心去學校的前一晚,我居然在廚房裏跟陳嫣聊了很久——災難讓我們突然接近了,並且誕生了一種溫暖的情感。媽媽對整件事情一直都是拒絕跟否定,姐姐又太過堅強和毫無問題,我突然覺得,此時的陳嫣跟我有些地方是很像的。“明天我去學校,”我就是如此生硬地講出來開場白,“不能不去了。”陳嫣笑笑:“是啊,不能不去了。咬咬牙就好。”共同的脆弱讓我們相互扶持了起來,她讓我見過了她的眼淚,我也不會羞於讓她看見我的膽怯。“可是我不想去。”我把幾個洗好的杯子在餐桌上一字排開,讓把手統一對着我——我總是在焦灼的時候做些類似此刻的無意義的事情。
“都一樣的。”陳嫣此刻的默契簡直讓我感動了,“我也不想去上班。不過我後來發現,我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不跟任何人講話,自然也沒人來跟我講話了。只要你先做出不想理他們的姿態,他們會配合的。”“可是,”我嘆了口氣,“讓我做出不理人的樣子,好難呢。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不跟人說話……”陳嫣此刻的笑容居然有了些愉悅:“也對。你一直都是大家眼裏的小甜心。不像我,我從中學的時候起,就是不說話也不被人注意的那種孤僻小孩。”“糟糕了,”我咬着嘴脣,“早知道有今天。我也該早點學着裝酷纔對。”
“南音?”她突然心事重重地把臉轉過去,看着煤氣竈,“問你件事好麼?我就隨便問問,你也隨便聽聽。”我不做聲,繼續挪動着那排杯子,還嫌它們排出的直線不夠直,害怕自己的視覺是有偏差的,恨不能讓它們個個都對齊一條根本不存在的準線纔好。“西決,是真的喜歡昭昭那孩子嗎?你,懂我的意思。”我用力地說:“不,沒有,纔不是那些人想的那樣。”——到這個時候我纔想起來,其實平日裏的陳嫣本身就是“那些人”的一分子。這可真是令人惱火,溫暖的幻象這麼容易就被戳破了麼?
她神色明顯地放輕鬆了:“那麼,蘇遠智的父母那邊,對我們家,現在是什麼態度啊?”
我看着她,心突然軟了一下,也只有她會在此時想到這件事情吧。我輕輕地笑了笑:“你別問了吧,我也不怎麼想知道。”
她心領神會:“好。”
北北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是一長串沒有意義—或者我們不懂意義的音節,但是她沒在哭,像是在急迫地表達着什麼。陳嫣自然是立刻衝了出去,我也跟着去看熱鬧了。北北和鄭成功兩個小朋友面對面坐在地板上,可樂無辜地躺在他們中間,當鄭成功把可樂拖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北北抿着小嘴,面無表情地拖回來;然後鄭成功再抓住可樂的耳朵,慢慢地讓可樂滑行到自己的膝蓋上面;北北總歸比較聰明,她抓住可樂把它抱在懷裏了,很緊很緊地抱着;鄭成功神色絲毫不爲所動,他抓住可樂的一條腿,不緊不慢地,也不用力,但是就是不肯鬆手。北北也不鬆手,一開始還在發出一些聲音表示不滿,可是看到鄭成功一直沉默,於是便也跟着安靜起來了—這場戰鬥真是文明,並且講究禮數,成年人應該好好學習。
船不會沉的,我們誰也不會允許它沉下去。看着他們倆,這就是我此刻最想說的話。
雖然船長已經跳到海里去了。你們倆即使已經長大了,也別問爲什麼,可以嗎?
我在學校裏看到了冷杉學長。這可真的讓我尷尬了一下。我本來想躲到樓梯拐角的牆後面,但是來不及了,我的視線不小心還是和他的對上了,因此只能一面注視着他朝我的方向走過來,帶着那種“就是要和你說話”的表情;一面在心裏絕望地想他爲什麼還會在這兒,難道是沒拿到獎學金麼—那姐姐跟他分開也太虧了吧……
“南音。”他終於開口叫我了。
“你怎麼還沒去美國?”我覺得我現在可以不跟任何人寒暄了。
“下個星期動身,週一去北京,週三一大早的飛機。”他還是老樣子,跟人講話的時候要附加很多的細節。
“去哪個學校?”我想好了,當他回答了我之後,我還要再跟着問那是在哪個州,算是東岸還是西岸還是南部,之後一也許會間問飛機要飛多久或者時差究竟多少個小時,總之,我是打定主意要讓話題停留在他身上了。
“你們都還好麼?”——算他狠,姐姐曾經說過的,別指望他會沿着一般人的邏輯聊天。
“我們……”我看着他俊朗的眼睛,突然間覺得不如坦率一點,“你覺得,我們現在,怎麼就算好,怎麼就算不好呢?”
他果然也笑了起來,儘管笑得一點都不自然:“說得也是。我看報紙上說,那個醫生還活着,其實這樣我就放心了,他活着,你哥哥就也能活着——”看來大家關注的地方還真是不一樣的,“等有了什麼新的消息,你寫郵件給我。”
“好。”
“不能敷衍我,我是認真的。”他端詳着我,“給我寫信,南音,告訴我大家的情況。不管我去多久,多少年,一開始每個月給我一封信,哪怕以後你保證不了這個頻率,至少每年新年的時候,告訴我大家怎麼樣了。”
“我保證。”我輕輕地說。
“雪碧和可樂那兩個傢伙還好嗎?”他問。
我沉默了幾秒鐘,爲的是“雪碧和可樂”。我終於對他笑了,我說:“雪碧除了功課不好之外,一切都好;可樂那傢伙的鼻子又被拽掉了一次,不過是被我妹妹北北拽掉的。”
“她還好嗎?”—我一直在等,你終於說出來了。
“她很好。”當他聽完我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就像是懷着鄉愁。
在去醫院的路上,我一直都想着冷杉學長。因爲我需要一遍遍地回憶我們對話的場景,來告訴自己,我能面對他,就也能面對醫院裏那些眼睛。—我當然知道這是不一樣的,是本質的區別,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爸爸已經去過那間醫院道歉了,這一次是爲了看看那個ICU裏的陳醫生,還有—陳醫生外地的父母已經趕來了,爸爸必須得跟他們商量賠償的事情—我是說,在對話能夠進行的情況下。其實本來是爸爸和小叔要一起去的,可是就在前一晚,小叔說他今年帶的高一新生第二天正好有摸底考,他得監考。陳嫣問:“不能跟別的老師換一下嗎?你告訴他們你要去做什麼,他們不會沒人跟你換的。”小叔說:“那好,我打個電話給……”爸爸就在此時抬起了頭:“不用了,別換,你去監考。”滿屋子寂靜裏,爸爸笑了笑,“真不用,又不是什麼好事情,我一個人就行了。你明天監考完了,記得再給人家律師打電話。這幾天你盯着這個律師,負責這一件事情就好。”然後我聽見了媽媽關上臥室門的聲音—那個關門的聲音一聽就是媽媽,不是外婆,因爲很簡短,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媽媽這幾天,基本上連飯都是在房間裏喫的。自從大媽來過的第二天起,她會按時做好全家人的飯—但是放在廚房裏,然後把她自己的那份拿到房間去,他端着碗筷和一隻盤子的樣子,就好像她在房間裏養了一隻生病受傷的小動物。我們到家以後,就自己開飯,大家都一起默契地接受了這個——她做的菜餚其實都比平時的分量多,包括了小叔一家的。
所以,站在學校門口,我給爸爸發了短信:“爸爸,你等着我,我現在到醫院去。”
然後我就把手機關了,因爲我不想接到爸爸的電話,告訴我不準過去。我不能讓爸爸一個人面對陳醫生的家人,我不能讓爸爸一個人面對醫院裏那些我閉上眼睛就能想象的寒冷的目光,自閉的人繼續自閉吧,監考的人繼續監考吧,忙着賣房子的人也的確是真的很忙,可是不能讓他一個的事情——即使他是爸爸。
醫院的大廳裏其實沒我想象的那麼危機四伏,我長驅直入的時候根本沒人注意到我,所有等着掛號等着就診的病人們把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變成了零星的白點,這樣很好。直到我走進電梯,我都可以是一個最普通的路人。後來回想起來的時候我還是太緊張了吧,緊張到—我甚至忘記了把手機打開,我忘記了我此刻需要打個電話給爸爸問問他具體在哪裏。我任由自己按下了電梯內一個數字的按鈕,就像我當時來看昭昭的時候。電梯門在我眼前緩緩打開,撲面而來的空氣的味道都是驚心動魄的熟悉。
有人認識我嗎?真的沒有嗎?你們爲何都那麼行色匆匆地從我眼前走過去呢?你們怎麼不認得我呢?不認得那個殺人犯的妹妹嗎?你們都來仇恨地看着我呀,都來用刀子一般的眼神對付我呀,別再裝作若無其事地醞釀殺機了,別再用漠不關心來掩飾你們的同盟了—他差點就殺死了你們的同類,你們怎麼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對你們來說,所有的血跡都可以被掩蓋麼?你們早就清洗乾淨了昭昭的血對麼?你們仁慈地把陳醫生放在重症監護室裏,他的血都殘留在了外面的大街上所以對你們來說就沒意義了麼?你們現在就來把我撕成碎片好了,我不會怪你們的—別再讓我腦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它又開始振動了。
一個渾身潔白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就連頭髮都仔細秀麗地包裹在三角形的護士帽裏。她靜靜的臉上滲透出來一種非常清淡的哀慼。天使的表情應該都是如此吧?她問我:“你來幹什麼?”——我想起來了,她是那個護士長,是打電話告訴我昭昭垂危的人。
“我爸爸在哪裏?”凡人跟審判者說話的時候就是有這點好處吧,不用任何鋪墊,也不用解釋什麼背景。
“你爸爸?”她的疑問和沉思看上去都是高高在上的。然後她緩緩地舒了口氣:“明白了,他應該是在院長辦公室,和陳大夫的父母在一起談判。院長也在的。”
“我也要去。”—昭昭,你發現了嗎?我現在講話的語氣越來越像你了。
“你……”她突然搖了搖頭,伸出手臂把我拉到了牆角處,“你就別去了,等他出來吧,他們已經過去好一會兒了,而且,你也沒有必要看見那種場面的。”
“我就是爲了看見那種場面纔來的。”我終於做得到毫無畏懼地直視她的眼睛了,“不能讓我爸爸一個人在那裏,他要道歉,我跟着他一起道歉;他要低頭,我跟着他一起低頭;他要鞠躬,我跟着他一起鞠躬。人家就是不肯原諒我們的活,我得去站在旁邊替我爸爸擦乾淨人家吐在他臉上的唾沫。”
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真是柔軟。她說:“這樣吧,你跟着我,我帶你去看一個人。”
我好像記得,上次,也是她帶着我,在醫院曲折的走廊裏奔跑着爲昭昭搶時間。後來,我才發現,每逢她對我說“跟我走”的時候,就會把我帶到生命的另一個境遇裏。她總是一身潔白,一身哀慼地出現在我生命的轉角處,從不告訴我絕境在哪兒。但是,在當時,我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在她面前,我總覺得順從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個小女孩站在病牀前面,就像是臨着透明的窗玻璃。她身上穿的還是水手服——不過似乎是換了一套,因爲裙子領口的樣子是不一樣的——我爲什麼知道這個呢?好吧,我記得她,只是我這些天來一直不允許自己想起她。只要想起她,我就必須要想起她那兩條被恐懼的風颳得幾乎豎起來的小辮子,就必須要想起她那聲鴿哨一般的喊叫:“爸爸——”我再怎麼迴避那個場景都沒有用,我知道她喊的是“爸爸”。
病牀上那個人沉睡着,臉色是種奇怪的蠟黃,看上去一點都不像陳醫生。自然是滿身的管子,其中的幾條管子連通着身邊一個比臺式電腦略大些的機器。機器屏幕上有數字,有字母,還有些紅紅綠綠的線條。那小女孩靜默地站在機器的旁邊,讓人覺得她其實是機器的另一部分。
“她叫臻臻。”天使告訴我,“年底滿六歲。從事情發生的那天起,她就一句話都沒說過。但是她有時候會尖叫,會滿屋子亂跑,跌跌撞撞地磕到桌角上,青一塊紫一塊也不知道疼。後來她們家的人發現,把她帶到這裏來,到她爸爸身邊,她就能安靜下來。我們昨天把陳醫生從ICU轉到這裏來的,他暫時是不會死了,不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就算醒來了,大腦的功能一定是嚴重受損,不知道還能剩下點什麼一我是說,作爲正常人,活下去的能力不知道還剩多少,就看老天的心情了。”
我轉過頭去,看着她的臉。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在懇求她停止這種描述,但是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讓我覺得如果我此刻大聲地告訴她“別再說了”會是一種冒犯。
“她媽媽準備帶她到北京去,或者別的什麼大城市看看專家,兒童心理科的專家。其實她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你知道嗎?其實陳大夫跟這孩子的媽媽去年就分開了,她平時跟着媽媽生活,陳大夫只是在每個星期五去接她,跟她一起過一個週末—當然了,並不是每個週末都可以,要在不加班的時候。可是那天,正好是星期五。”她悠長地嘆息了一聲,“爲什麼偏偏是星期五呢?你哥哥有的是時間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如果他就是鐵了心要替昭昭報仇,可以晚一點啊,可以選在下一週裏陳大夫上班的任何一天,但是,爲什麼偏偏就是星期五呢?”
臻臻的睫毛好長啊。可是幾乎完全靜止。就像沉睡的蝴蝶那樣。蝴蝶沉睡在不疾不徐的講述的聲音裏了,對窗子裏照射進來的陽光無動於衷。好美的小女孩,皮膚就像是玻璃杯裏的牛奶—已經盯着她看了這麼久,我居然才發現這個。
“要是你願意,就跟她待一會兒吧,你也幫忙想想辦法,要怎麼樣才能讓她開口說話。”天使轉身走到了門邊,“我還有病人,我得走了。”
“姐姐……”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總不能真的叫她“天使”。
“叫我天楊就可以。”她說—居然真的帶着一個“天”字。
“我是南音。”難以相信,我居然那麼笨拙。
“我知道。”她終於笑了,“舊召昭常常提起你的。我沒有選擇,我必須在這間病房裏待着,就像我爸爸此時必須和陳醫生的父母待在一起。我現在終於模糊地意識到,哥哥做的事情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麼。從此以後,我心裏有一個地方,永遠都在恐懼,永遠都如坐鍼氈,永遠都在用最粗魯的話訓斥自己怎麼可以逃避。我再也沒有了‘不害怕’的資格。別人自然看不出,甚至我自己都會偶爾遺忘。但是我還是識相一點,從現在起,跟它和平共處吧。
哥哥,你到底都做了什麼呀?
你又要受多少苦呵?我甚至希望你能在監獄裏待得久一點——前提是,一定要真的被關進監獄裏,千萬不能是別的情況——你在那裏待久一點吧,這樣等你出來了,臻臻就長大了。她說不定會痊癒,至少,表面上痊癒,你就永遠不會看見我今天看見的事情了。”
“臻臻?”我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嚇到了自己。像是一個噩夢中的人的夢喫。
她自然是沒有回頭。
“臻臻。對不起。”她的安靜給了我勇氣把這句話說出來。
門開了。我以爲是風。
那個闖進來的人有一雙很深的眼睛。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當他於未來的某一天,出現在我夢裏的小鎮上的時候,戴着滑雪帽,穿着很厚的防寒服——因爲我的小鎮永遠是冬天嘛,我是說,他只露出了這雙第一次見面時候的眼睛。
“你是不是走錯了?”他的聲音比他的眼睛要明亮很多。但是不像哥哥,不像哥哥那麼平穩和讓人安心,他講話的時候總像是在開玩笑,但其實,他通常不怎麼笑的。
“我沒走錯,你才走錯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兩步,似乎覺得自己應該在他面前離那個小女孩遠一點。
“我是這孩子的叔叔,你是誰?”他挑了挑眉毛。
“我……”對啊,我是誰呢?我遲疑着,終於說了一句懦弱得無以復加的話,“我是來看陳醫生和臻臻的。”
他沉默了一下—可是說真的,他在沉默的時候都不給人安靜的感覺:“我知道了。”他有些黯然,“你是那個犯人的家人。對不對?那個現在在院長那裏見我爸媽的——”
“是我爸爸。”他不知道,他這麼快就猜對了,其實是幫我解了圍。
“你是那犯人的什麼人?”他一口一個“犯人”,像是在挑釁一樣,聽着真令人受不了。但是—從現在起,習慣吧。
“我是他妹妹。”
“親妹妹?”看來他表示懷疑的時候總要挑一下眉毛。
我搖了搖頭,但我說:“是的。”
“哦。這麼巧。”他看了看躺在牀上的人,“他是我哥哥。”
“我走了。”我急匆匆地丟下這一句,然後似乎是怕被燙到那樣,繞過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地方。
他在我的身後說:“不送。”
他不是“被害者家屬”嗎?坐在醫院的花園裏,我才如夢初醒地想到這件事。但我居然沒有害怕面對他。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沒給我應有的敵意。從頭到尾,都像是在和我開玩笑那樣,尤其是那句“你是那犯人的什麼人?”
遠遠地,我居然看見了小叔。我衝他揮手,他就跑了過來。跑到一半似乎是覺得太難爲情了,於是就還是走着。剛纔奔跑的痕跡卻還殘留在他的身體裏,讓他的手腳看上去都不那麼對勁。“南音,你爸爸呢?”他額頭上覆着一層細細的汗珠,“給你打電話,你一直關機,手機沒電了吧?”
“你不是監考嗎?”
“最後一場我找到別的老師幫忙了。”他似乎很不耐煩說起這個。
“他在院長的辦公室裏……”我指了指身後那棟樓,“他們還沒說完呢,我也不知道在幾樓。”
“沒事。”他迅速地掐斷了我講話的尾音,“我進去問問,那個出租車司機給我停在了這個西門,要不是看見你差點就要走錯了……我自己去找他們,談得時間久,其實是好現象。”最後他回過頭來囑咐我,“你就在這裏等我們,不要亂跑,知道了沒有?”
他把我當成孩子那樣囑咐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在我眼裏,他纔是個孩子。我相信學校要監考是真的;我相信他知道自己要監考的時候如釋重負;我還相信他不是沒有想到可以和別的老師掉換一下的——就像陳嫣說的那樣;我也相信,他此刻這麼急匆匆地趕來,是因爲惦記着爸爸。他知道,爸爸完全沒有怪他,他永遠是最小的弟弟。所以他需要在這個時候加人到那個難堪的場景中,不然就不能面對自己。
我在一夜之間,學會了不去責備任何人——好吧,嚴格地說,“任何人”或許不包括從我面前路過的,這個隨地吐痰的行人。我不知道我在陽光下面坐了多久,我只知道,我慢慢地把雙腿蜷縮了起來,爲了躲避陽光,把額頭抵在了膝蓋上,我像只蝸牛蟄伏在墨綠色的長椅上,那讓我有了一種隨遇而安的感覺。我此刻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等着爸爸和小叔從那棟樓裏面出來。手機關了,就不用擔心蘇遠智給不給我打電話,也不用擔心他媽媽給我打電話—其實她已經打來了一次,語氣非常客氣地詢問案子的進展,當我緊張地想我要怎麼應付她的安慰的時候,她非常貼心地把電話掛了。我眼下不需要想這個,當我腦子裏不需要同時裝着一件以上事情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像是融化在陽光裏那樣幸福——這或許是我在一夜之間,學會的另外一個本領。
我答應過北北和鄭成功,船不會沉的。所以我得快點學會這些新的技能,總得活下去的。
我怎麼覺得我好像是看見北北了。北北坐在一片碩大並且碧綠的葉子上面。我還看見了鄭成功和可樂。那不就是那天我在客廳裏看見的畫面麼。鄭成功和可樂,一個外星小朋友和一隻小熊,正在無辜而認真地端詳着彼此。可樂說:“你長得和我不一樣。”—雪碧是對的,可樂其實會說話。鄭成功說:“我是從別的星球上來的,在你們這兒,大家都和你長得一樣麼?”—鄭成功是什麼時候學會講話的呢?可樂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沒有別人了。你來這裏幹什麼?”鄭成功說:“我不知道啊,我該怎麼回家呢?”可樂說:“那就和我玩吧。我在等我姐姐。”這個時候北北坐在那片綠葉子上飛了過採,就像是《阿拉丁神燈》裏的那種飛毯,北北的聲音是最快樂的,她對他們倆說:“我來這兒,就是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可樂說:“我在等我姐姐。”北北就說:“你姐姐長什麼樣子,我幫你去找。”可樂說:“我姐姐是個大女孩。”北北說:“怎麼可能呢?你是一隻熊啊”……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在一種淺金色的昏暗中似乎重重顫抖了一下,毫無防備地睜開眼睛,一抹陽光像刀片那樣從眼前劃了過去。暈眩中我重新把腦袋放回了膝蓋上,把自己抱得更緊了,惱火地說:“誰呀!”——說完了心底卻一片冰涼。因爲就在那個瞬間裏,我心裏升騰出非常純粹的惱火的瞬間裏,我還以爲我睡在家裏的房間,陽光那麼好,我幾乎都要聞到鬆軟的被子的味道,我以爲來推醒我的人是:稱於,或者雪碧,所以我才能那麼純粹地,不假思索地把驚醒時的怨氣全倒出來。
那種日子永遠結束了。原來我再也不能自由地,悠意地跟人表達我的情感,因爲我從此會終日懷疑我若是真的直接地表達了,他們能不能懂得。眼淚就是在這個瞬間流下來的,非常順暢地滋潤了牛仔褲的膝蓋部分。
“你怎麼在這兒也能睡得着?”我靜靜地抬起頭,居然是剛剛病房裏那個人。
臻臻站在他的身旁,維持着跟剛纔同樣的表情,卻不知道在看哪裏。那周身洋溢出來的寂靜讓人覺得她是一個發條壞掉的娃娃。他專注地看着我的臉,我纔想起來我剛剛在哭。——完了,我真的會從此變成一個如此低能的人麼?會在一瞬間忘記自己正在掉眼淚。
他在我旁邊坐下了。但是臻臻沒有坐下,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們倆面前,簡直像是一個記錄我們對話的攝像機。
他突然說:“我也不小心聽過護士們聊天,她們都說你哥哥是個好人。”然後他嘲諷地笑了,雙手交疊,十個手指用力地相互擠壓着,“我哥那個人做人真是失敗,你看到了,就連殺他的犯人,都比他人緣好。”
我默不做聲,我不怎麼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儘管他的開場真的很有趣。他看了我一眼:“想笑就笑吧,別忍着。不管遇上什麼事情,人都可以笑的。”
我還是保持安靜。覺得仔細跟臻臻對視着,反倒舒服些。
“她是生病了吧,但是可以治好,對不對?”我問。
“誰知道。”他語氣蕭索,“她媽媽現在整天找醫生,我就負責在她不去看大夫的時候把她帶到這兒來不過也對,對她媽媽來說,她纔是最重要的。前夫本來就是仇人,死活無所謂,就算你們家賠了錢也沒她什麼事兒。”
“你這人也太過分了吧!”我居然真的笑了。
“我只是說實話。”他滿臉困惑的神情。
“她平時最喜歡做什麼呢?喜歡去什麼地方?你多帶着她做她喜歡的事情,說不定管用的。”——其實我也在問自己,爲什麼就和這個人聊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憂傷的神色也沒那麼可信,“我上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還不到三歲。我對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睡覺前必須得有人讀故事給她聽。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本書,可是她的耐心就是驚人,怎麼聽都不膩。你不給她讀她還會翻臉。”
“我家的人出來了,我走了。”我匆忙站了起來,“再見,臻臻。”我朝着遠處,爸爸和小叔的身影奔過去。卻不知爲什麼,又回了一下頭:“我可以常常來這兒給臻臻講故事麼?”我覺得若是換了他們家其他人,我無論如何都不敢提這個要求。
“爲什麼?”他不爲所動。
“我想爲她做點什麼。”
“爲了良心什麼的,就算了吧。”他又是嘲弄地笑笑。
“因爲我哥哥真的只是想殺了你哥哥而已,根本就沒有想過她會看到。”——我也被激怒了。不就是比賽着放混賬話麼,我未必會輸的。
但是我又頓時不放心了起來。我跑出去兩步,又折了回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真的不是……我哥哥做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道歉沒有用的,可是……其實,我挺開心能和你說話的。我還以爲,你們家的人永遠都不可能和我們家的人講話呢。”
他歪着腦袋,從頭到腳地打量我一遭:“小姐,你已經說了,不過就是你哥哥想殺了我哥哥而已,我們倆並不認識,可以文明點的。”
“我叫鄭南音。”
“我叫陳迦南。”
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幾乎有一點快樂了。我跟自己說我等下就去書店買小該子的故事書。如果今天已經來不及了,那我明天就來給臻臻講一個關於外星人和小熊的故事。外星人以爲所有地球人長得都和小熊一模一樣。小熊在固執地等他的姐姐。
就是這樣的故事。
Chapter 幕間休息4
陳宇呈醫生04
他非常想掙脫開那片黑暗,跟這羣一直在他身邊喧囂嘈雜的人吼一句:“你們這羣飯桶,我他媽還沒死。”只是他無能爲力。他像是一直處於睡眠最深的谷底,睡眠喫掉了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肋骨,他的心,他的臟腑,當然了也喫掉了他的痛覺。起初他隱約能聽到那種微妙輕悄的咀嚼聲,後來他的聽覺也被喫掉了。可惜他的靈魂是宴席最後才上的湯,只能靜候在一邊見證所有的饕鬄。
是的,沒死,不過那又怎樣呢。
他也說不好自己眼下的狀況算不算是在做夢。在通常情況下,一個人不可能一邊做夢,一邊知道自己的肉身正在瓦解。慢慢地,也就習慣了,他變成了一個夢。
他當然知道臻臻就在那裏。那孩子凝視的眼睛,就像太陽一樣毋庸置疑地懸掛着。他曾帶着她坐過一次飛機——他們離開龍城回他的家鄉去。他一直擔心她會因爲氣壓變化導致的耳膜疼痛而哭鬧,但是還好,起飛時她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她怔怔地看着舷窗外面的晴空,轉過臉來問他:“爸爸,你不是說,口自們要去天上,”——她講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並不豐富,她從來不是那種乖巧伶俐的小孩,他恰恰是在發現了這件事之後更加珍惜她。他對她說:“咱們在天上,現在就在。”她搖頭:“離天上還有很遠。”他想要她用力往下看,看看地面已經變成多麼遙不可及的東西。但她不肯接受,還是那句話:“沒到天上呢,還有很遠。”眼前碧空確實空曠,依舊完完整整的,並未被他們的到來戳破。他意識到自己的確是犯了個錯誤——告訴臻臻他們此刻離地面很遠並不能說明已經到達了天上。後來飛機終於遇到了雲海。他欣喜地指着就在他們身邊的雲層說:“你看,這些都是雲。我們真的在天上了,不然你怎麼可能離雲那麼了天上。”後來飛機終於遇到了雲海。他欣喜地指着就在他們身邊的雲層說:“你看,這些都是雲。我們真的在天上了,不然你怎麼可能離雲那麼近?”她轉過臉來看着他,嫣然一笑,理所當然地說:“那咱們出去,到上面走一走吧。”他能感覺得到她。在這一望無際的昏睡中,他看不到她的臉,可他知道她在那兒。他們似乎是在當初那架航班的客艙裏。他覺得此刻這個自己就像是在認真閱讀一本雜誌,可他時時刻刻都感受到臻臻就存在於身邊,她很乖地待在安全帶後面,她的小手有時候會無意碰觸到他的手腕,胳膊,以及腕錶的帶子。
她長久持續的凝視可真讓他頭疼。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不過她清靜的眼睛卻總是在某個時刻平息他的焦灼。變成了夢的自己還真是沒用。他嘲弄着。辛苦你了,親愛的陳至臻小姐。等我死了,請你除了這樣認真地看着我,一定要唱首歌。
他看見了奶奶。好吧,也許別無選擇了,你耐心些,九十三歲的小女孩,我這就過去和你相依爲命。
那時候他八歲,奶奶牽着他的手,坐在醫院幽深的走廊裏。已經是晚上了,比較冷清。媽媽被推進去好久,還沒出來。奶奶突然問他:“你覺得媽媽會給你生一個小弟弟,還是小妹妹,”隨即她又自問自答着說,“我覺得都好,已經有了你,那就再來一個女孩子吧。”他不知道她其實是很緊張的,然後奶奶緩慢地看了一眼手術室那兩扇緊閉的門,又轉眼着了看他,他很怕類似此刻這樣,和奶奶漫長的獨處—但是他也認命了,他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討好地,勉強地衝奶奶一笑。奶奶果斷地說了句:“不用急,急也沒用。奶奶把剛纔的故事給你講完吧。講完了,你媽媽就出來了。”——奶奶自己可能不知道,她在這種看似爽利無情的時候,最像一個母親。
奶奶就開始講:“後來啊——”儘管他早已忘了“後來”的前面是什麼,但是無所謂,他接受了,反正所有的故事都是由一個“從前呀”和很多個“後來啊”組成的。“後來啊,上帝就跟摩西說:‘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領他們出了那地,到美好寬闊流奶與蜜之地,就是迦南人’……”奶奶突然停頓住了,然後認真和興奮地說,“迦南。對了,就是迦南。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叫迦南。”他的脖子僵直了一下,因爲他想要躲開奶奶生硬地停留在他頭上的手掌—其實這也並不是奶日做慣的動作。奶奶笑了一下:“你出生的時候,不敢用《聖經》來取名字。可是迎南的命好。苦日子可能都差不多了,以後會好起來的。”
門開了,護士走了出來,臉上帶着疲憊厭倦的神情“是男孩。”然後媽媽也被推了出來。迎南,他在心裏唸了一遍,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在這一點上,媽媽倒是和八歲的他保持着一致。媽媽靠在那堆勉強可以說是白色的被子裏,手指摳着那上面淡淡的紅十字,對他笑笑:“迦南。我現在討厭看見這個‘南’字,我一看到就能想起‘越南’來,你爸爸差點死在那兒,還不夠添堵麼?”
他無法忍受父親,他也無法忍受迦南。
迦南是全家人的珍寶,但是,他是父親的驕傲,他知道的。父親總得爲什麼東西驕傲一下,那跟他是否真的優秀無關,父親骨子裏需要時不時地用盡全力去吶喊。就像看見火堆就情不自禁要敲鼓的原始人。他相信身爲男人,最原始的榮耀便是爲了區分“你們”和“我們”而戰鬥,順便在戰鬥的間隙,馴養他們的女人們。他考上醫學院的那年,父親不知道自己已經開始蒼老,在竭力扮演驕傲的時候已難掩疲態。他踏上去大學報到的火車那個瞬間,就沒打算再回來——父親不會想到這個的,或者說,想到了,不願相信。
故鄉只能是安放墓誌銘的地方。但你不能指望父親理解這件事。當他告訴父親他在申請去美國留學的獎學金時,父親先是大驚小怪地瞪着他:“我的兒子怎麼能去看美國鬼子的臉色,”不過幾杯酒喝完之後他就興奮起來了——那是他失業以後的新嗜好——父親強迫他跟自己碰杯,鼻尖上冒着油膩的汗珠:“去美國是好事。有出息的男人志在四方。記得,不能忘本,要衣錦還鄉。”他淡淡地一笑,決定善待自己壓抑了多少年的厭惡,他輕聲說:“迦南的大學學費你不用擔心,我來負擔。我給他寄美金。但前提是,你去跟你那個寡婦斷了關係。否則,我就什麼都不管。你要不然就去借錢,要不然,就讓他自己去大城市打工吧。反正是你說的,志在四方。還有,酒還是少喝點,把肝臟喝壞了,你那點低保可不夠去做移植。”
父親當時的眼神,就像是被窗外的電閃雷鳴嚇到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贏了。可也正是因爲這個,心裏悲涼。他突然發現他本質上和父親並無區別,所以此刻他纔會有勝利的感覺。儘管慘然,可是,“贏了”的概念還是明明白白地統治了他。如夢初醒地意識到這個的時候,他覺得有股寒冷沿着脊椎呈放射狀地在他皮膚下面擴散着。他走出家裏的老房子,走到殘舊得只剩下一棵樹的院子裏故作鎮定地拿出一支菸放在嘴裏,然後發現在還沒點燃它的時候,這樣含着完全不便於深呼吸。迦南從門旁的臺階那裏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默默地從自己的牛仔褲兜裏拿出一個紅色的打火機,扔給他。
“你學會抽菸了,”他不動聲色地問。他想起來剛纔他坐在小方桌前跟父親對飲的時候,並未關上紗門。在這個夏夜裏,如果迦南一直都站在他剛剛在的位置,跟蟬鳴聲待在一起,應該什麼都聽得見。
迎南從他手裏把打火機拿了回去,也給自己點了一支。算是回答他。那年邇南十七歲,個頭比他高。他剛剛發現迎南已經變成了一個俊朗的少年,也許他挺拔地穿過學校的走廊時會收穫一些膚淺的女孩子驚喜,羞怯,也含着挑逗的眼神。——這應該就是陳迎南人生裏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反正他心智向來都比較低。陳宇呈醫生在心裏冷冷地一笑——嚴格地說,他那時候還不是醫生吧,如果這場景的確是發生在夏天,那麼他應該還沒有通過執業醫師資格考。
他們兄弟二人各自抽完了手裏的煙。他突然看着迎南的眼睛—很好,迎南沒有絲毫的躲閃,他說:“好好讀書,知道麼?明年一定要考上一個好點的大學,我會供你念。然後你自己想辦法留在外面吧,家裏幫不上你什麼忙,只能靠自己了。”迦南簡短地說:“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去你的美國。你覺得我們給你丟臉,你走就是了。我不會花你一分錢——只是,再讓我到你威脅爸爸,小心我打碎你的下巴。”
他們靜靜地對望了幾秒鐘,然後陳宇呈醫生笑了笑。他不打算跟這孩子認真。陳迦南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他沒必要非得親眼見證這個,以此獲得什麼滿足感。果不其然,後來,幾年之內,每個九月他都會收到這孩子發來的短信:“哥,匯來的學費收到了,謝謝你。媽媽要我轉告稱,天氣涼了,你一個人要當心身體。”他凝視着屏幕,回想這孩子佇立在他眼前揚言要打碎他的下巴——的確是同一個人沒錯,只不過,學會了低頭。他也知道,這孩子之所以可以發短信給他,是因爲得到了父親送的大學禮物,就是那個手機。他能想象到父親的神情。在接到他的匯款單的時候,用力盯着看一看,然後泄憤一般地對陳迦南說:“我們去給你買手機。”——父親送給陳迎南的手機,價格不會超過一千塊,估計是水貨。但是這會讓父親覺得底氣變足了,因爲別看他沒能力負擔大學的教育,但是他至少可以送陳迦南一個“奢侈品”。父親無聲地用這個耀武揚威的手機對遠方的長子挑釁:“你不要太囂張。”
被美國大使館拒簽了之後,他回到了家鄉的小鎮。父親如釋重負。父親喜悅而輕鬆地說:“去龍城上班很好的,龍城至少是個省會城市,也比我們這裏大。”他盯着父親混濁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父親還嫌不過癮地在身後窮追猛打:“買火車票是要排隊的,我去告訴你媽晚一點開飯。”他在火車站旁邊的一間狹窄陰暗的小飯館,安靜地喝醉了。
頭開始發暈的時候,他看見了陳迎南。他跟幾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女孩一起,從火車站對面的電影院裏走出來。然後他離開了他們,徑直走進飯館的門,在他對面坐下了。
他們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講。他記得很清楚,迎南的臉在他略微顫抖的視線裏有種異乎尋常的清晰。他以爲自己會帶着醉意叮囑迎南好好在大學裏唸書,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任憑迦南一次又一次地斟滿了他的杯子。
“你覺得我們給你丟臉,你走就是了。”他永遠忘不了迎南十七歲的時候跟他說過的這句話。其實迎南說得沒錯,他是覺得丟臉,可是令他覺得丟臉的並不只是這個家,並不只是這些曾經在一個屋檐下度過漫長歲月的人們,他是真正爲自己的人生感到羞恥。但是,他走不了,他走不成,他必須繼續這麼羞恥下去。
好在人生就要結束了。也許應該說,生命還沒有結束,但人生已經結束了。
當你變成了一個夢,當你的身體像是被丟進一口釘死的棺材並且在那裏面漸漸風化,當你偶爾聽得見周圍的人在交談但是談的全是你的死期,你得承認,這所有的一切讓你略微惆悵,你覺得這像是一場並不那麼精彩的球賽踢完上半場,就突然停電了——雖然它不精彩,更糟糕的是,你連球迷都不是,可是你好歹也在希望其中一支隊伍能贏。當然,電還是會來的,可是你的球賽已經踢完了。等整個世界燈火通明的時候,照亮的都是別人的命。
陳至臻小姐,該怎麼跟你解釋呢,你就把爸爸當成是一個故事好了,故事到了一半,你發現後半本書不知被誰撕掉了。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你當然會惦記着那個再也沒人能告訴你的結局,但是陳至臻小姐,等你長大了就會懂得,所有的故事,結局無非是那麼幾類。你若太過留戀,就不大值得。
有個陌生的女孩子的聲音,清亮又有點悲慼,在他的這片黑暗裏若隱若現,就像是淡淡雕刻的墓誌銘。“臻臻,臻臻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臻臻,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臻臻,你聽我給你講這個故事行麼,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可是你以前一定是沒聽過的。”
“臻臻,從前有一個地方,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原野,土都是紅色的。那是一片很漂亮的原野,天也很藍。不過,那片原野特別荒涼。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很多野草。有一天,一個從外星來的小孩降落到了這兒。他的飛船可能是出故障了,在天上壞掉了必須要降下來,然後這片原野特別空曠,所以外星小孩就掉在這裏了。但是,外星小孩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要來地球幹什麼。其實,他是跟着爸爸媽媽一起乘飛船的,但是飛船降落的時候爆炸了,他的爸爸媽媽都死在了飛船裏,可是他活了下來。他太小了,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還有過爸爸媽媽,他沒有概念的,他不記得自己其實有親人。他一個人在紅色的曠野裏面,走啊,走啊,走了好久,其他沒有走出多遠的,因爲他也不知道方向是怎麼回事,他走路從來都不會走成直線,因爲一直不停地往前走的話,他心裏就會害怕,他害怕自己走到遠處那片藍色裏,因爲他不知道那其實就是天空呀。”
他不知道那其實就是天空呀。說完這句,那女孩子幽幽地嘆了口氣。陳宇呈醫生於是覺得,那片囚禁他的黑暗的表層,突然開出了一朵花。
他那時還沒想到,從那一天起,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就常常來臨。以及她嘴裏的那個故事。
外星小孩其實並沒有走出多遠。因爲他不會走直線,他兜着圈子,一點點地歪斜着前進。然後他看到了紅色的洞穴旁邊的那隻小熊。小熊也是一個人,他站在洞口眺望遠方。地平線上,外星小孩降落的飛船在熊熊燃燒着,不燒成殘骸是不會熄滅的。可是,小熊還以爲,那是火燒雲。外星小孩跟小熊對望了一會兒。小熊說:“你長得和我不一樣。”外星小孩說:“我好像是從別的星球來的。在你們這裏,大家都長得和你一樣麼?”小熊說:“我也不確定。這裏又沒有別人,你來這裏做什麼呢?”外星小孩說:“我也不知道。我忘記了爲什麼要來這兒了。”小熊說:“那怎麼辦呢,不然,和我一起玩吧。我在等我姐姐。”“臻臻,後來,小熊和外星小孩就一起看見了小仙女。小仙女是騎着一塊岩石飛到他們倆面前的。小仙女降落的時候,岩石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來淺淺的一個坑。可是小仙女一點都不在乎。這個小仙女長得很醜嗯……一般故事裏仙女應該都很漂亮吧,臻臻你說呢。可是我這個故事裏的小仙女長得很醜。小仙女就跟外星小孩和小熊說:‘我來這兒,就是看粉你們過得好不好。’小仙女總是笑着的,一副特別快樂的樣子。小熊問小仙女:‘請問你看見過我的姐姐嗎?她說讓我在這裏等她,可是她一直沒有回來。’小仙女說,‘你姐姐長什麼樣子,我幫你去找找看吧。’小熊說:‘我姐姐是個大女孩。’小仙女又笑了:‘怎麼可能呢,你是一隻熊啊。’……臻臻,剩下的,明天再講好麼,”她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問着,“因爲,接下來的部分,我還沒想好呢。”她似乎是笑了,笑得就像故事裏面的“大女孩”。
他不知道臻臻聽進去沒有,總之,日復一日地,他自己對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是非常熟悉了。故事的主角是三個,一隻終日等待自己的姐姐的小熊,一個打定主意要追問自己爲什麼來地球的外星小孩,還有一個長得很醜,騎着一塊岩石,總是在笑的小仙女。情節又簡單,又荒謬,可是這三個主角就在這樣簡單荒謬的故事裏對彼此深信不疑。那片紅色的荒原在他的黑暗中日益清晰,雖然他討厭這樣的圖像,更加不能忍受那三個終日在這片荒原上行走的低智商的小傢伙—小仙女通過石頭剪刀布的形式,來決定究竟是先幫助小熊找到姐姐,還是先幫助外星小孩找到來地球的意義。但是,外星小孩的手,構造和人類不同,伸出來才發現,只能擻成拳頭;小熊的熊掌也是沒有手指的,圓圓地伸出來,看着還是一個拳頭。因此,這兩個人是隻能出“石頭”的,他們倆就這樣聽着小仙女快活的口令,一遍一遍地同時出“石頭”。都擁有用不完的耐心,等待小仙女宣佈結果,直到夜幕降臨。後來小仙女也累了,困惑地說:“爲什麼你們都不出剪刀呢?”—他知道臻臻在注視着。臻臻注視着病牀上他那具已被囚禁於死亡中的軀體,臻臻也看得見他的黑暗中那些閃着光的顏色,所以臻臻自然是看得見小熊,外星小孩,以及小仙女。就這樣吧,不趕你們走了。其實,他必須承認,他根本無能爲力。
“臻臻,你能聽明白麼?南音姐姐得回去了,明天接着講,來,說再見。臻臻,不想說話揮揮手也行啊,就是這樣,對了,再見——”
這是迦南的聲音。飛揚,明朗,在他們家鄉的小城這樣的聲音其實很難尋到。他已經三年沒有看到迦南。眼下睜不開眼睛,也不算看到。不對,記憶有誤,在奶奶的葬禮上,他們終究還是碰面了。他還以爲他此生不會再看見迦南。奶奶的死訊卻是迦南帶來的,當他看到手機上一個陌生的號碼,還以爲又是一個什麼人介紹來的病人。打開來,卻是“奶奶死了,剛纔,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他早已刪除了迦南的號碼,不過那個打錯了的“安詳”在一瞬間就把迎南重新帶了回來。很奇怪,在他心裏,迦南一直都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把一個一元錢就能買到的紅色打火機丟給他,用一種略帶緊張的油滑把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兜裏。俊朗,寒傖,烈性,手足無措,帶着一身小城的痞氣,滿眼都是悲傷。
葬禮全程他都沒有和迎南說話,他也沒有理會父親。事實上,在迦南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父親就搬到了那個寡婦家裏。母親對此不予置評,反正她還有麻將桌。他知道父親是在得意洋洋地強調着他自己的精明和下作:反正逛南大學的學費已經都付完了。儀式中,他站在母親身邊,對奶奶鞠躬,他在心裏問奶奶:你知道你的迦南,你捧在掌上含在嘴裏的寶貝,他都對我做過什麼嗎?——不過,算了,他在心裏真誠地輕笑一聲,在死亡面前,還是應該保持一點置身事外的幽默感。他知道奶奶終究會原諒迦南的,若是奶奶在活着的時候真的知道發生過的事情,她一定會用餘生所有的時間跟她的上帝禱告,懇求迦南得到寬恕。
親友們開始喫喪席的時候,他拎起了旅行袋走出了飯店。其買距離回龍城的火車發車的時間還早得很。他看着那些圍坐在圓桌旁邊稱讚或者抱怨菜色的人,其中包括母親——母親對身邊的一個老鄰居說:“迦南這孩子就是缺心眼,就讓他訂幾桌飯而已,我明明不喜歡喫韭菜,總是記不住。”那個時候他很認真地問自己:若干年後,如果死了,真的想要埋葬在這裏嗎?
直到此刻,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他也依然沒有想明白這件事。不過他已經放棄了選擇。
他站在路邊的時候,有股力量從身後扯住了他的旅行袋。他知道迦南跟了出來。他只是說:“我要來不及了。得趕快回龍城去,醫院裏還有病人等着。”
逛南說:“臻臻還好嗎?”
他轉過臉去盯着他。三年不見,迦南身上也有了異鄉的氣息。他在心裏飛速地計算了一下迎南的年紀,二十六歲了。從大學時代算起,已在北京寄居了八年,一個不算是初出茅廬的軟件工程師。他想起了那幾年所有感謝他寄來的學費的短信。其實他早已不再怨恨迎南,不是原諒,是不屑。他太清楚迎南面對他的時候心裏懷着的屈辱是怎樣的質感和溫度,因爲他自己少年時面對着父親也是一樣的。父親一邊斥責他爲何期末沒有拿到全年級第一名,一邊傷懷自己的命運——說到激動處以一種滑稽的姿勢手舞足蹈,聲嘶力竭地炫耀他身體裏那個從越南帶回來的彈片……那時候,十三歲的陳宇呈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否認是這個男人給了自己生命。
就像迦南曾壞不顧一切地想要否這個從小彼此藐視的人供他念了大學,從此成爲了他生命中繞不過去的恩人。其實這一切陳宇呈都能理解,正因爲理解,所以不屑。
他冷冷地回答說:“臻臻好不好,不必問我,你自己明白該去問誰。”
逝南沉默了片刻,朗然地說:“哥,你打我。”
他幾乎要笑出來了,他說:“幼稚。”
“你打我。”迎南很堅持。
一輛打着“空車”燈的出租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他不再理會迦南,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家鄉的出租車,多年來,起步價一直是五塊。那個司機愉快地跟着車內廣播的音樂節目吹着口哨,他應該比迎南略小一點點吧。他還記得迎南小時候一臉神往地說:“哥我長大以後,要當出租車司機。”他對這孩子說的話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不管是不是夢想。在迦南還沒有察覺到他的一臉輕蔑,繼續表達着對這個職業的嚮往時,他發現迦南手裏把玩着的紙飛機是用他的代數試卷疊成的。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來狠揍逛南。他知道,只要奶奶不在,父母總歸會站在他這一邊。
他已經不能像當初那樣狠揍迎南了,即便是因爲迎南睡了他的女人。
他不大記得那是他和醫藥代表之間的第幾百次冷戰。他又一次地被罵“冷血動物”,她也又一次地被他的冷漠和堅硬深深地擊潰了自尊,她說:“我要離婚。”他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簡直是帶着寬容的,這種寬容類似於——法庭不能採納精神病患者的證詞,不管那是多麼的信誓旦旦。於是她說:“我和迎南睡覺了,沒錯,你弟弟。離婚吧。”
其實經過很簡單。她去出差,正好那是迪南在的城市,於是逝南請她喫飯。也不知那頓飯喫了多久,但是總之,他們二人攜手結成了簡短的同盟,因爲他們都無比地想要打垮他。
那個女孩子的聲音還在繼續着。他已經學會了在深度昏迷中辨別新的一天是如何來臨的。只要這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來,就說明一天又過去了。小熊和外星小孩一直在猜拳,焦頭爛額的小仙女揉着自己的頭髮,爲難地宣佈:小熊贏了。因爲小熊的熊掌有時候看上去也像是在出“布”。
所以,“布”最終贏了石頭。他們三個人決定先去找到小熊的姐姐,然後再幫外星小孩找到旅程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