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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南音和北北   【南音】   2011年,3月。   一大早,姐姐闖進我房間來:“快點,你再試試這個。我想過了,我覺得這件上面的蕾絲還是比那件精緻些。”“姐……”我有氣無力地把腦袋像個紅包那樣壓在枕頭下面,我困死了。我們昨天選定的那件,我看就很好。   “你認真一點行嗎?”姐姐非常爽快地掀起了我的被子,“你這是第一次當新娘,怎麼就這麼心不在焉的啊。我覺得如果能穿這件是最好的,因爲婚紗已經是白色的了,敬酒時候的小禮服就還是香檳色合適些。這件不就是腰那裏鬆了一點麼,我替你送去改,我認得的那個裁縫今天下午就能弄好。”   “那你就直接送給他去改,別再讓我試了,我這幾天試衣服試得——都覺得是在反覆蛻自己的皮。”我有氣無力地蜷縮起來抵禦突如其來的涼意,她把我的被子扔到好遠的地方,我沒勇氣撐起身子去拿回來。   “拜託,你有點常識好不好,當然得你先試了,我在腰那個地方做個記號,裁縫才知道要收進去多少啊。”她把裙子拋到一邊,在我旁邊坐下來,往我腰那裏用力捏了一把,“看看你的小蠻腰,你想活活氣死我啊——”緊跟着她嘆了口氣,她說,“兔子,你真的瘦多了。”   “我總是加班嘛。”我出神地啃着大拇指。   “雪碧那個小倒黴鬼,今天早上還很認真地跟我說,她週五能不能清一天假,來參加婚禮的彩排。我立刻就把她轟下車去了,最後那五百米的路讓她自己走到學校去,你說這個小孩子氣人不氣人?馬上可就要考高中了呢……”   “姐,”我有氣無力地說,“別這樣,你真地越來越像長輩了。”   她完全不理會我:“上個禮拜,你和三叔都出差,我就跟三嬸和小叔去看西決了。他還問我呢,他說南音的婚禮不應該是去年夏天就辦過了嗎?我也沒跟他客氣,我直接說你裝什麼糊塗,去年夏天你剛剛成爲犯人,誰還有心情去管什麼婚禮?”   我們倆一起笑了,“也就是你啦,”我從枕頭上看着她精緻的鼻樑把側面的輪廓清晰地削出來,“反正不管你怎麼說,他都不會生你氣的。”   “我也跟他講了,”她轉過臉來看着我,“我說過些日子,一定會把你婚禮的照片寄給他看,他說‘新郎新娘的合照就不必了,我只想看南音一個人穿禮服的樣子’。這傢伙,”她的視線轉到了窗簾邊緣處的光線上,“坐牢坐得,講話也越來越尖刻了呢。他在監獄裏居然還是個物理老師,你說聽起來嚇人不?”   去年春天,我終於又見到了穿着囚衣的哥哥。當時他的眼神就像是外殼完全損毀,神經全體暴露在外面的牙齒——一點都碰觸不得。我坐在他對面,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在那裏。探視時間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他說:“我很好。”—他甚至不敢說,“南音,我很好。”好像我的名字是個危險品。於是我說:“我也很好。一切都好。”然後看守的警察押着他起身,但是他還是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這一眼,他得足足看夠二十年。   哥哥入獄後不久,家裏又有兩個律師找上來了。我覺得他們看着眼熟,後來才知道果然見過。我們全家差不多都快忘記這件事了——在哥哥剛剛去四川沒多久的時候,這兩個律師來過,索要哥哥的授權簽名,是爲了爭取二叔他們那個專利應該得到的所有收益。現在那兩個律師說,一切都有了結果,哥哥作爲二叔唯一的合法繼承人,會得到那筆當初讓我們所有人大喫一驚的錢——終於有一件好事降臨到了哥哥的生命裏,可是,這件好事,會不會來得太淒涼了些?姐姐總說:“這個倒黴催的,鬼知道二十年以後的通貨膨脹是怎樣的。”   “這幾天真的是要累死我。”姐姐動作誇張地拍了拍額頭,“江薏跟方靖暉後天晚上到,還得去接機。幸虧我們家在外地也沒什麼太多的人來參加婚禮,馬上就能看到鄭成功那傢伙了,真是沒有辦法,都快要四歲了,還是不會講話。那也罷了,連頭髮都不怎麼長,還是疏疏落落的那幾難道頭髮也跟智力有關係麼?”她滿臉認真的困惑真的是可愛得不得了。   “我要起牀了。”我閉着眼睛,像是在鼓勵自己跳樓,“三秒鐘之內爬起來,要不然上班來不及了……”   “上班晚去一會兒怕什麼。”這個從沒上過一天班的人理直氣壯地說,“有說閒話的工夫,早就把裙子試了。”   “是你一直都在拉着我說閒話好嗎?”我極爲不滿地坐起來,拖過來那條小禮裙,仔細尋找着拉鍊究竟隱藏任那些層層疊疊的蕾絲花邊中的什麼地方。   “小姐,你是主角,你都不積極一點,一輩子只有這一次而已……好吧,”她換了一種釋然的口吻,“一輩子不一定只有這一次,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時候,說不定真的就只有這一次而已,你珍惜一下不行啊?”   “有你在,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成不了主角。”那件衣服套在身體上感覺很怪,總是散發着一種陌生人的氣息,“那天去酒店看場地,樂隊那些男生都盯着你看,誰看得見我啊?”   “笨蛋。那是因爲他們都知道你是新娘,還盯着你看,他們圖什麼?”姐姐此時的眼神極爲不屑,“等一下,我得拿大頭針在這裏扎一下做記號,別動哦……”兩秒鐘像童年時代捉迷藏那樣的寂靜之後,她突然說,“南音,我想跟你說,要是你後悔了,現在來得及。”   我說:“我知道。”   “我說真的。”她拿了一枚新的大頭針在我腰部的另一側比畫着,“只要你開心,別的都不重要,我們家現在難道還害怕丟臉麼?”她身半蹲着。揚起臉來,明媚地一笑。   去年十月,江慧姐帶着我到北京去,我在那裏見到了我的出版人,還有我的《外星小孩,小熊和小仙女》。這三個小傢伙被畫在一本書的封面上,他們單純憎懂地打量着彼此。這幅畫,應該是他們三個人剛剛認識的時候吧。我很喜歡裏面所有的插圖,雖然他們三個並不完全是我腦子裏的樣子。每一頁的句子都似曾相識,熟悉得像是一個不敢面對的回憶。我在這世界上終於擁有了一樣完全屬於我的東西。也許從此以後,我就不再那麼恐懼“失去”這件事了。   是的,我到了北京,可是我沒有見到迦南。   我知道他等過我。可是後來,突然有一天,我再也接不到他的短信了,他的手機號碼也變成了永遠的無人應答。他說過的,不要讓他等太久。在北京的那幾天,我按照他最初給我的地址找到他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很老的居民區。走在那樣的小區裏,我就會相信,生活這東西其實永遠都不會改變的。可是給我開門的人,卻是個陌生人。他說他是迎南的同事,可是迪南已經不住在這裏了。這個時候我纔開始猶豫,要不要問他現在搬到了哪裏,因爲問到了又怎麼樣呢?我難道跟他說“我來告別”嗎?那就太做作了。可是除了這些做作的話,又能說什麼?我真正想講的話,反正一句都不能講的。   那個同事最終解救了我。他說迎南被公司派到日本去培訓。爲期六個月。然後他還折回屋裏去,給了我他在日本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那個城市不是我聽說過的,叫福島,可能是我太沒知識了吧。我對那同事說:“謝謝。”結果他說:“沒什麼,我做慣了,你不是第一個來問他去哪裏的女孩兒。”門在我眼前關上的時候,我像照鏡子一樣,對着那扇污蝕的門笑了,我心裏想:你呀。   【北北】   我叫鄭北北。也叫北北。媽媽還叫我寶貝。南音姐姐叫我小仙女。都是我。   我三歲。有時候,媽媽也說我兩歲半。有一次我告訴客人說我兩歲半。爸爸說:“不對,北北,你已經三歲了。”大人們就是這樣的,明明說過我兩歲半,現在,就都不算數了。   我有一個大姐姐。還有南音姐姐。大姐姐很兇,南音姐姐給我講故事聽。所以我喜歡音姐姐。不過我最喜歡雪碧姐姐。雪碧姐姐最好了。可是媽媽說:“雪碧不是姐姐。”媽媽還真奇怪。雪碧姐姐帶着我和可樂一起去看風箏。媽媽不知道,大姐姐也不知道。   我最喜歡喫的東西是果凍。可是我打不開。媽媽說,一天裏,只能打開兩個果凍。可是有的時候,她打開的兩個都是紅色的,都是黃色的,我就不喜歡。我要一個紅的和一個綠的,一個綠的和一個白的也行。媽媽不給,媽媽說我調皮。我就哭了。爸爸就說:“北北不哭,北北是好孩子。”爸爸就再給我打開一個果凍,可是媽媽已經給我打開了兩個黃的,爸爸打開的也是黃的。我不要黃的了。他們就是不明白。   我最好的朋友是鄭成功。他是男生,所以沒有頭髮。我是女孩子,所以我有辮子。   愁媽媽說:“北北,南音姐姐要結婚了,你開心嗎?”爸爸說:“她哪裏懂得這個。”爸爸小看人。我就說:“我開心的。”他們就一起笑。他們一起小看人。   大姐姐說:“北北,拿好這個花籃,懂了沒有?”她們讓我穿一件很熱的裙子。南音姐姐也穿着很熱的裙子,站在我後面,一個哥哥在她旁邊對我笑。媽媽說要拍照。我不喜歡拍照。大姐姐說:“你是花童啊。你不能亂動。你再亂動,我就不帶鄭成功來和你玩。”我不知道什麼叫花童,我不問大姐姐什麼是花童,我去問爸爸,大姐姐壞。   媽媽說,我還有一個大哥哥。我沒有見過大哥哥。媽媽說,我見過,但是我不記得了。   【南音】   外星小孩,小熊,還有小仙女決定按照原路返回到出發地。他們漸漸地都相信了一定能在重返原地的時候看見姐姐。可是,他們迷路了。他們遇到一陣席捲荒原的風暴,他們又見過了形形色色的,幫倒忙的人,或者會說話的非人類。最終,他們三個來到了一個堆滿積雪的小鎮上。那個小鎮除了積雪,和紅色尖頂的房屋之外。空無一物。他們三個踩在厚厚的雪上面,聽粉自己行走的聲音,不知不覺間,都安靜了。   他們後來走到了一棟房子的紅色屋頂上。一起坐了下來。三個小傢伙把屋頂上整齊的白雪坐出了三個圓圓的小印子。他們想要眺望一下遠方試試看,可是遠方沒有他們熟悉的紅色荒原,於是他們就都有點寂寞。——他們不知道,因爲下雪了,所以紅色荒原就變成白色的了。他們從屋頂離開的時候,外星小孩突然說:“我已經不想知道我爲什麼要來地球了。”也許是這場雪讓他心裏一個很深的地方徹底靜了下來。   有一扇木門爲他們三個虛掩着。那是其中一棟紅色屋頂的房子。他們推開門走了進去。房子裏有熊熊的爐火,非常暖和。厚墩墩的餐桌上,有三個小碗,裏面盛着冒着熱氣的湯。小熊第一個坐下來,拿起調羹喝了一口。小熊開心地說:“這是我姐姐做的。”雖然屋子裏空無一人,但是他們三個都相信,姐姐一定會出現的。他們把湯喝完,爬到爐火旁邊的小牀上去,睡着了。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結局。   他們告訴我說,雖然做成了兒童讀物的樣子,可是根據讀者們的反饋,很多喜歡這個故事的讀者都是小朋友們的爸爸媽媽。他們問我:“你還會寫第二本嗎?反正,他們三個還沒有見到姐姐呢。”我不知道,也許有一天會的,可是眼下,故事已經有了最爲合理的結局。   我役有忘記,在扉頁上寫着:“送給臻臻。”   臻臻去年秋天上小學了。雖然她仍舊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不過跟人保持正常的交流,已沒有任何問題。她依然記得我,我是那個講故事的人。我偶爾會跟天楊姐一起喫個飯,她一直都在盡她所能地照顧着陳醫生。陳醫生被送到了一個類似福利院的地方,她只要不值班,就會在週末的時候去看看他。她一直說,他們其實是可以交談的。她漸漸地就能明白陳醫生所有表情跟眼神的意思。除了聊陳醫生和我哥哥,我們也聊聊工作。她對我現在做的事情始終都懷着好奇。   因爲《外星小孩,小熊和小仙女》,我纔得到了現在這份工作。在龍城電視臺生活頻道做一檔兒童節目的編導。說是編導,其實很多時間,要像個失敗的保姆那樣,非常狼狽地應付一羣又一羣來錄節目的小孩子。《外星小孩,小熊和小仙女》現在變成了我簡歷裏面蠻重要的一欄。面試我的節目主編告訴我,她的小孩和她都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我拿到了爲期一年的合同。雖然一開始的薪水很低,遠遠沒有別人想象得那麼光鮮,可是我很珍惜我得到的,我一直都很努力,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續簽合同的機會。   我跟天楊姐保持着這樣的友誼,是因爲,去年春天,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我懷孕的人。   那個夜晚之後,我和蘇遠智一直都還維持着算是和平的相處。我們誰也沒有再提那天發生過的事情,當我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天楊姐。   她說:“你真的想好了?”   我說:“真的。”   我即使是閉上眼睛,眼球都似乎躲不掉醫院耀眼的燈光。如果神會因爲這件事情讓我下地獄,我也沒有話講。可是我不能想象,有一天,我告訴我的小孩,生命是偉大的奇蹟。因爲你的爸爸一遍遍地問你的媽媽:“你是婊子嗎?”然後,你就存在了。我也希望有個人能來說服我,讓我也心悅誠服地相信,我是錯的。可惜我已厭倦了自欺欺人地歌頌,歌頌所有那些千瘡百孔,自圓其說的意義。我工作的地方,每一天,那些嬉笑雀躍的小孩子們都像一羣生動的鳥雀,飛過我心裏那片寸草不生的荒蕪。我得嘗試着用他們的方式想事情,當然,有的時候,也玩弄一點成年人的小權術,讓他們學會按照我們的方式想事情。我也希望有一天,這樣的生活裏,會有那麼一點點靈光乍現,然後,我就可以試着重新相信一些別的東西了。   就在婚禮彩排的那個週五的上午,我還在開策劃會。中午剛剛結束就匆忙地請了假出來,跟別的路人搶出租車,然後贏了。我報出了要去的酒店的名字。順便,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丟進包裏,這樣,就暫時聽不見姐姐那些索命一般地催我的短信提示音了。出租車的廣播裏在播放緊急新聞,是在講日本突發的大地震和隨之而來的海嘯。   我聽見了那兩個字:福島。   雪碧站在酒店的門口跟我招手,一臉陰謀得逞的,由衷的驕傲。看來她又一次逃學成功了。姐姐奔了出來,懷裏抱着那件大概是改好了的小禮服,一隻空出來的手在擰雪碧的耳朵。“你的婚紗好美呢,尤其是在那個燈光下面!”雪碧像個戰士那樣一邊掙扎,一邊快樂地對我喊着。我聽見蘇遠智站在大堂裏面對什麼人說:“彩排而已,我一定要換衣服麼?我可不可以明天再換……”   我的腦子裏只剩下了一件事,準確地說,不是一件事,是一串數字。一開始我以爲它們是沒有意義的,0081,我像是在心裏唸咒語一樣,反覆重複着它們。彩排的全過程,發生的所有事,對我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因爲我腦子裏終於閃現出來0081下面的數字。0081是日本的區號。接下來的,就是他的電話號碼。那個同事把它寫在一張便箋紙上告訴我我不是第一個來找他的女孩——我不記得我把那張紙隨手夾在了哪一本書裏面。原來,我背得出那個電話號碼。   晚上,我守着家裏的座機,一遍一遍地撥號。每一次,都是無法接通的忙音。我每隔十分鐘去撥一次號碼,家裏所有人的嘈雜聲在我身後海浪一般地拍着牆壁。他們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明天怎麼刁難來接新娘的蘇遠智,和他的伴郎們。從八點,到凌晨兩點,我後來又換我的手機來撥,似乎是換一個電話,希望就能多一點。我一直都沒能打通。不,有一次,電話裏面已經是那種接通了的長音,在我的心臟還沒來得及狂跳之前,長音已經結束了,一個斷斷續續的女聲在說日語。   我來到了雪碧屋裏,我就知道她還在打遊戲。“雪碧,幫我一個忙好麼?”我想,也許是我過分鄭重的語氣嚇到了她。   “明天就是婚禮了。”我把我的手機交給了她,“明天一整天,我會很忙,你幫我拿着它。你不能錯過任何一個電話,懂麼雪碧?”   “好。”她的表情很困惑。   “我是說,不能錯過任何一個電話。明天一定很亂,有時候電話未必都能聽見的。我要你每隔十分鐘看一眼我的手機,拜託你劣碧,這很重要。”   “每一個電話,我都要接麼?”她似乎進入了角色,開始認真地問問題了。   “尤其是一個開頭是0081的號碼。或者閃着‘無來電顯示’那幾個字樣的。國際長途有時候會顯示不出來的。0081是日本的區號。”我看着她的眼睛,一邊細緻地解釋,一邊絕望地想,她一定還是有會搞錯的時候。   “我懂了。”雪碧恍然大悟,“你認識的什麼人在那裏,可能遇上了大地震,對不對?”然後雪碧無比莊嚴地咬了咬嘴脣,“交給我吧,如果他打過來,我絕對不會錯過的。一定想辦法把電話交到你手上。”   “不,不用交給我。”我搖頭,“你只要接起來,聽到對方在講話就可以了。他如果問你我在哪裏,你就告訴他……告訴他……”我要告訴他什麼呢?“不,你不用講話,你接起來,聽到對方的聲音就可以了,你就可以掛斷了。這很容易,對吧?”   “可是爲什麼呢?”   “沒有爲什麼。我只是想確認,他還活着。”   明天,是我的婚禮。除了哥哥,我所有的親人都會在那裏。爸爸,媽媽,媽媽的身邊必定坐着外婆,她現在已經需要穿紙尿褲才能出門了。還有小叔,陳嫣——不,小嬸和北北。姐姐,雪碧,可樂,鄭成功,江薏姐,方靖暉,還有大媽也會來的。當然還有我的朋友們。明天,龍城,這個沒有龍的城市,我的故鄉就正式變成了我的墓碑,我們都將終老於此。我會用一生的時間,把自己變成墳墓上那幾簇鮮豔的野花。   所以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活着。   哪怕我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我也希望,在我身邊,能有一個人悄悄地告訴我,你還活着。   【北北】   太陽到了晚上就變冷啦,就變成月亮了。所以太陽不能喫,但是月亮是可以喫的。   媽媽說,等太陽出來了,就要帶着我去把花籃裏的花瓣撒出來。我不喜歡花瓣。媽媽說:“不喜歡也可以,從花籃裏扔出去就好。扔在南音姐姐前面。扔兩把就夠了。”   等太陽出來,北北就醒來了。   我能看見月亮是太陽變的。可是我睡着了以後,太陽才能來。   太陽,你是從哪裏來的啊?   後記   在這艱難的一年裏,我曾無數次對自己說:“等我寫完了,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一定要寫一個很長很長的後記。”這話其實類似於泄憤,尤其是在我覺得要寫不下去的時候;也類似於多年前準備高考的時候,在晚自習的間隙,對着窗外夜空用力地咬着筆桿發誓:“等我考完,就把這滿桌子的書都燒掉。”   結果高考完了之後,我沒有捨得燒掉任何一本書。一樣的,十年後的今天,在《南音》的最後一個字敲出來,《龍城三部曲》也隨之結束的今天,我卻突然覺得,好像,沒什麼好說的。   2008年2月,我寫下了《西決》第一章的標題:“待你歸來”。到2012年1月,《南音》出版,差不多四年了。足夠一個人大學畢業。而我,卻因爲一直都在跟這個姓鄭的家庭打交道,覺得四年只是一轉眼的事情。我從不認爲我寫了一部家族小說,因爲像我這樣一個生在工業城市,度過了人際關係簡單的寂寞童年的人,不可能對所謂“家族”有什麼深刻的情感。我自己是個永遠的異鄉人。我的爸爸媽媽各自經歷了跟複雜的中國現代史相關的漂泊,在一個不是他們故鄉的地方,偶然地安了家,我常常跟朋友們開玩笑說,我是我故鄉那座城市的“第二代移民”。從童年時代起,我就知道,這個我出生,長大的城市,只是我一個人的。那種感覺,換了一個成長在一家幾代在同一片土地上盤根錯節的“家族”中的人,怕是怎麼也不會懂的吧。   我總是喜歡待在一些讓人忘記歸屬感的地方。比如,剛到法國時那個國際語言班,30幾個學生來自20多個不同的國家;比如,我實習的時候,那間五位同事各自的母語正好湊齊五個大洲的辦公室;還比如,現在,這個隨便一個地鐵站裏能聽到各種方言的北京。五湖四海的混亂交錯,總是讓我在第一時間聯想到“江湖”這個詞。可是在我的小說裏,永遠只有那麼孤單的一座城。龍城。   他們都問我,龍城是你的家,太原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覺得很像,但又不是。不過,我所有偏愛的人物們的故鄉,都是這裏。“龍城”最終會變成一個龐大的墓地,林立着所有這些角色的墓碑。——我知道,我又在比喻了,有時候我真恨自己爲什麼總是要用這樣的方式表達自己,看着好像故弄玄虛。其實是因爲,很多時候,想到一些複雜的事情,我眼前出現的就只是一些畫面而已,我也很像試圖用清晰,明白,說明性質的語言把它們概括出來,可是,最終,我只是描述了我看見的那些畫面——有時候顏色濃烈,有時候帶着氣味和溫度,偶爾,還有聲音。   把它們都寫下來,就是龍城。那個世界是我的,我創造的。   爲什麼要寫作呢?因爲那是件讓我快樂的事情。——在開始寫《西決》之前,問題和答案都是這麼簡單。可是自從《西決》開始,我從寫作裏獲得的痛苦越來越多,多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快樂”和“快樂”之間,居然隔着那麼漫長的距離,這一路的地貌,複雜到我無從判斷。因爲我再不能像當初那樣,簡單天真的相信着:自己認爲對的東西,就一定是美的。內心深處,早已開始質疑自己的審美標準,質疑自己深愛的東西的合理性,質疑我所追求的那種小說的意義……有那麼多時候,我都想找個人跟我談談這個。我不需要任何虛妄的鼓勵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跟我說“我相信你能做到”,我只想有人能看得清我掙扎在一個泥潭裏,那或許並不是沼澤一般的絕境,卻足夠摧毀我世界裏的每樣東西。   可是人們都驚訝地跟我說:“你對生活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你已經從寫作裏得到了那麼多。”交談的慾望往往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我笑笑說:“別理我,我發神經,喝酒吧。”於是大家參差地碰杯,他們沒注意到我其實根本沒有端起我的杯子。我看着有人醉了,有人流淚,有人嘆息,我就會突然開始強烈的想念我小屋裏的那張書桌,我的電腦和檯燈。像鄉愁那樣地想念。也許每個人的人生都經歷過這種深淵一樣的瞬間,清醒着默默地求救,身後甚至還配着沒心沒肺的音樂。   在《西決》裏,我告訴自己忍耐,並試圖說服自己忍耐的盡頭就看得見一直在那裏等着我的意義;在《東霓》裏,我受夠了,我告訴自己就任性這一次,就盡興這一次,也許真正的天才醉了以後,上天贈給他們的就是妙手偶得,但是我,可能得到的只是黑夜盡頭陽光照亮的那桌慘不忍睹的殘羹。去年夏天,在某場東霓的籤售會上,我一遍遍在扉頁上寫我的名字,然後就接到了一條短信,是一個朋友發給我的,短信的內容是:“看完了《東霓》,你真的還好嗎?你是不是應該停下來一段時間,暫時不要寫了,如果你需要面對一下你自己心裏的惡意跟痛苦,我陪你。”我看完了,繼續簽名,一邊眨眼睛,把眼淚壓回去。   我想我還是幸運的。因爲還是有人看見了。   現在,我站在《南音》的盡頭處,暫時還無法相信一切都已結束,暫時還無法覺得雲淡風輕。我不想簡單地解釋我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南音》裏,因爲——因爲我已經拿出來了所有我可以放進去的東西。這句話顯然不能作爲“內容提要”吧,也不能拿來應付宣傳期——人們需要簡明扼要的提示,就像高速公路上那一個又一個提示公里數和目的地的路標。可是“小說”本身,恰恰就是那條長得沒有盡頭的公路啊。   西決這個人就是我的理想。在《南音》裏,我把理想砸碎了。   既然我已經不再相信我曾經深信不疑的“美”,既然我現在又沒有找到新的座標,那先破壞掉之前確立的,也許就是唯一的辦法。這自然不省時省力,也不聰明——有幾個真正聰明的人會從心裏熱愛“失敗”呢?在寫作《南音》的痛苦的一年裏,我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說:忘記所有的事情吧,這個小說是爲了求“輸”而寫的。它當然不是一本令人輕鬆愉快的小說,從技術角度來說,我甚至不認爲它是三部曲裏最令自己滿意的——可是,我只能這麼寫。讓所有的疼痛和思考,像血液那樣從笨拙的缺陷裏毋庸置疑地流出來。也許就是因爲這樣的一個意象總活在腦海裏,我纔不知不覺間賦予了《南音》中的另一位核心人物,“陳醫生”一個任務,治療那些壞的血。   我知道,《南音》的結局,或許荒蕪。可是在南音夢裏那個永恆的靜謐小鎮上,天空永遠是碧藍的。所謂“蒼天”,指的就是那種讓人覺得敬畏的澄明吧。就像葉賽寧的詩:“我辭別了我出生的屋子,離開了天藍的俄羅斯。”在那樣的碧藍下面,我們所有的希望和絕望,都是渺小的。   感謝所有期待《南音》的人。   感謝所有爲了這個三部曲的系列努力工作過的人。   最後一句話,講給他們三個聽:西決,東霓,南音,我是那個說故事的人。我愛你們,再見了。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