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醫生
哥哥進來的時候,姐姐若無其事的垂下眼瞼,似乎是門敞開的那一瞬間,湧進來了太多她不喜歡的陽光。昭昭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輕微地躍動了一下。她迎着光轉了一下身子,可能她是真的屬於那種比較遲鈍的人吧,一種暗暗的焦灼在她修長的手指尖掙扎着,似乎是他身下那把椅子在以一種我們都不瞭解的方式,蠻橫的不許她站起來。
“昭昭。”哥哥靜靜地看着她,“你爸爸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再給我打電話。”
她卻只說了三個字,“鄭老師。”
“跟我走。”
“我不回家。”她終於仰起臉。
“要是平時,你爸爸這個時候一定會到龍城來找你,你也知道你家現在的情況,他們應付不來了,你要懂事一點兒、”
她只是搖頭,非常用力地搖頭。
“站起來。現在,跟我出去。”那一瞬間我都有點兒驚訝,我從沒聽過哥哥用這種語氣命令別人。
那女孩站了起來,非常爽利的,一條腿輕鬆的一探,着了地,然後整個身子就很容易的跟地面尋到了一種輕盈的平衡。她站在那裏,還是紋絲不動。她的確不怎麼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吧。我真有點兒同情她。她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裏還不知道怎麼窘迫呢。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有點失態的表情也是合理的,所以只能像個沒來頭的飛鏢那樣,莫名其妙地被被準確地戳到了我們這羣人之間,身上還帶着股純純的氣。
“走啊。”哥哥語氣無奈,終於變成了那個家常的哥哥,“不是要把你壓回去,是帶你去喫飯。還沒喫飯吧?別在這裏影響人家做生意。”
姐姐輕輕地挺起脊背,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因爲那句“人家”。
“我跟你們去。”我背起我的挎包,上面的鏈子和掛墜累贅的互相撞擊着,“我也還沒有喫飯。”然後不由分說地走到他們前頭去,推開了門。想到小雪碧在身後對着我的背影齜牙咧嘴的表情,心裏就快樂了。其實“賴賬”這件事原本就是我喝雪碧之間的遊戲。
“什麼熱鬧你都要湊。”在飯店裏坐下來的時候,哥哥趁昭昭去洗手間,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離家出走的?肯定是了,不然他怎麼可能好好的要去打工啊?”因爲還在等服務生上菜,所以我只好乾望着空蕩蕩的桌面,用力地咬住了茶杯的邊緣,讓他懸掛在我的嘴邊——反正沒事做,就自己和自己玩。
“髒不髒?”哥哥又打我一下,“跟你說過一百次了,飯店裏的杯子不是家裏的。”
“虛僞。”我瞪他,“你不要用它喝水的?能有什麼區別?”
“心裏的感覺不一樣把?”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錯,居然跟我認真的辯論起來了。其實我懂他的意思。他認爲這個杯子是髒的,所以勉爲其難用他喝水也就算了,但是沒法容忍像我這樣輕鬆地拿它玩看上去很親近的遊戲——說到底,哥哥這個人,也就是活在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原則裏。
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你去一下洗手間,快點兒,看看昭昭還在不在,別讓她再逃跑。”
“你確定她該去女廁所嗎?”在哥哥第三次做出手勢要打我腦袋的時候,我火速地逃離了餐桌。
昭昭站在污跡斑斑的水池面前,微微躬着身子,任憑水從哪個似乎生了鏽的龍頭裏漫不經心地流。她凝神靜氣地打量着鏡子裏的自己,專注的讓我覺得,我的形象突然出現在鏡子中,一定不會打擾她。她垂下頭,目光灼灼的對着面前那瓶不知被多少人用過,只剩一點點的粉紅色洗手液,下死力道按着瓶子,另一隻手微微顫抖着接住那一點點粉紅色。然後兩手胡亂的搓了搓,把滿手的泡沫全體刷在面前那面骯髒的鏡子上面。有些污垢就像是浮在精子表面的青苔,所以她的手指必須要用力地搓,才能把它們弄掉。鏡像已經被肥皂水弄得模糊,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她的每一個姿勢裏面都充滿了專注的蠻力。接着他用雙手捧住水,一把一把地潑上去,衣袖偶讀溼了,肥皂泡破滅着滑行下來,她對着面前那面變成了一面抖動的湖泊的鏡子,輕輕地笑笑。
“你是在義務勞動哦。”我終於忍不住了。
她回過頭來,第一次對我笑,“我,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受不了看這麼髒的鏡子。”
“水池很髒是可以的。可是鏡子不行?”我問這句話的時候頓時覺得我們好像已經熟悉起來了。
“對。”她用力地點點頭,並且絲毫不覺得這邏輯有什麼不妥。
“我是鄭南音。”我覺得是時候正式互相認識了。
“我知道。”她淡淡地說,“鄭老師經常說起你。”
“上課的時候?”我驚訝了,並且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她垂下了睫毛,抽了幾張紙巾,把鏡子上的水跡一點點修正着自己的臉。後來的日子裏我終於確定了,昭昭最可愛的表情,就是垂下睫毛的那一瞬間。那個寂靜的瞬間裏,她即是男生又是女生,她是那麼安靜和淡然,所以不在乎自己是男是女。
“你爲什麼要離家出走啊?”我想了想,還是問了,“你跟家人吵架了吧?是因爲談戀愛嗎?”——我想起來自己高三的時候被媽媽打耳光的那天,不過我可下不了決心離開家,現在的小孩子真是豁得出去,跟他們比我果然老了。“我沒有離家出走。”他硬邦邦的回答我,“我只是不想再拿家裏的錢。我想自己養活自己。”
“真了不起。”我是真心的讚美他。可是她的嘴角卻浮起一抹微微的嘲諷。
他喫的東西很少,一直做得筆直,似乎只有那隻拿筷子的手是需要動的。“你都不肯點菜,你喜歡喫什麼嘛?”我沒話找話。
“都行。”有哥哥在旁邊,他就不願意像在洗手間那樣跟我講話了。哥哥也一直都在沉默着,寂靜對於哥哥來說從來就不是問題,但是我可不習慣。
“昭昭你家在哪啊?”我給他添上了果汁,他也不肯說句“謝謝”“永川。”他說。
“你不是龍城人啊。”我有點意外。永川是個離龍城幾百公里的一個小城。“那麼你是高中的時候考來龍城的吧?你住校?”
“我沒有。”他頓了一下,“我自己住,在學校旁邊的一個小區。”
“你才這麼小就一個人生活啦?好厲害呀,”我拖長了音調,“你爸爸媽媽也真捨得,放心你自己租房子,不怕房東欺負你嗎?”
“我……”她像是下定決心那樣看着我的眼睛,“我來龍城上學的時候我爸爸爲了獎勵我考上高中,買了套房子送我。”然後她像是挑釁那樣衝我一笑,似乎是在等着我下面會問什麼。
“真是沒有辦法——”我誇張地嘆了口氣,“像你這種大小姐也好意思說要獨立,你們現在的小孩子就是過分。還是別鬧脾氣了,乖乖回家去吧。”
“鄭南音。”哥哥忍無可忍的打斷了我,然後對昭昭說,“他從小就喜歡管閒事。”
“鄭老師。”這普通的三個字到了他嘴裏變得好聽起來了,擲地有聲,有種很單純的信賴在裏面,“你能不能,別逼我回家?”
“可以。”哥哥簡短地說,“你現在回家其實也不合適。我已經給你爸爸打過電話說我找到你了。開學之前,你就不要回那個你自己住的地方去了,不安全,你得跟我走。”
居然“不安全”了!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興奮地重新咬緊了茶杯的邊緣,哥哥就在此時恰到好處地瞪了我一眼,警告我不要再問問題。
身後,餐館的電視機被人打開了,地方新聞的聲音頓時響徹了四周,女主播裝腔作勢的聲音絲毫不帶感情的播報着“事故現場”。“老闆娘。”哥哥仰起臉,“麻煩換個頻道行麼?”然後哥哥用筷子指指我,“小孩子想看偶像劇。”
那天夜裏我夢見了一片沒有盡頭的雪地。準確的說,橫洹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特別高的雪山。我,還有蘇遠智。做夢的最大好處就在於,你根本用不着那麼麻煩地追問前因後果,接受眼前的現實就可以了。陽光應該是可以照耀最頂端的那片雪地的吧,會有祥和到讓人忘卻生死的光線。但遺憾的是,我們倆被困在山腳下。點着一堆火,前面是山,身後更是一望無際令人生畏的雪原,我們沒有路走了。
“沒有東西喫,會餓死吧?”我問他,然後仰起臉看着他的表情。說真的,我心裏並不是真的那麼恐懼,也許是眼前這片鋪天蓋地的白色讓我有了一種溫柔的錯覺。
可是他居然跟我說:“南音,你能答應我,你要勇敢麼?”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悲涼,就好像我們倆在一起看一本書,可是他趁我離開的時候偷偷地翻看了結局。
一種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強烈的怨恨像龍捲風一樣把我牢牢的捏在了手心裏,我恐懼的跟他發脾氣,我叫嚷着說,“你現在知道路了對不對?你一定是知道路了,可是你打算丟下我一個人出去!蘇遠智你不想活了吧你休想。不管你去哪裏你必須帶着我……”
可是在睡夢中,人是沒什麼力氣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壓着,怎麼也發不出嘹亮的聲音來——也許壓迫我的,正是睡眠的本身吧。周遭的雪原靜靜的迴盪着我微弱的喊聲,微弱到讓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他對我笑。他眼睛似乎是有淚光悄悄的一閃。他說:“你沒有喫的東西,一個人是撐不下去的。”我難以置信的瞪着他,他拉開了滑雪衫的拉鍊,再拉開裏面毛衣的拉鍊,他胸膛的皮膚上面也有一道拉鍊。
他的最後一道拉鍊輕鬆地拉開,拿出來他的心。
“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把它喫掉。”他不由分說地盯着我,“可以在那堆火上烤一烤。喫完了如果還是撐不下去,就把自己的心也拿出來喫掉。會有人來救你的,我走了。”
他把他的心放在我凍僵的手上,是溫熱的。
然後我就醒了,在黑夜裏膽戰心驚,脖子裏全是汗。仔細確認了一下,胸口哪裏確實沒有拉鍊。爲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
我打開了房間的門,想去廚房找水喝。客廳裏有光,還有隱約的聲音。站在那道窄窄的樓梯中央,我看見昭昭在客廳裏席地而坐,電視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表情複雜的臉上。外婆居然也在他身後的沙發上坐着,也在看電視,臉上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哥哥把昭昭帶回了我們家。他在廚房裏跟媽媽說了幾句話,然後媽媽滿面春風地出來招呼昭昭,“就安心在這裏住幾天吧,和自己家一樣的。”說也奇怪,自從我們搬到這裏來,就不斷有人來住,先是外婆,再是昭昭,包括頻繁留宿的雪碧。似乎老天爺知道我們家現在有多餘的房間了,不好意思讓他們空着。
“外婆,你不睡啊?”我說話的時候他們倆同時回了頭。
“人老了,睡得就少了。”外婆回答這句的時候看上去是無比正常的老人。
我端着水杯,也坐到了昭昭身邊的地板上。“你這麼喜歡看新聞啊?”我說。
電視里正放着本省新聞,不過可能是夜間重播的專題吧。看着有點眼熟,仔細想想好像我們中午的時候在飯店裏見過了類似的畫面。給我留下印象的應該是那個女主播吧。屏幕上一羣急匆匆的人在奔跑,救護車,紅十字,警察的身影,然後鏡頭切到另外一個角落,那些人在用力的尖叫和號啕,似乎根本不知道攝像機的存在。
“是永川的爆炸案。”我自言自語。
昭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那間工廠是我爸爸的。”
我側過臉去看了看她,他睫毛又垂了下來。“我知道的。”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她灼熱的瞟了我一眼。我補充道:“哥哥跟我媽媽說的話,我全聽見了。”
他低聲說:“死了七八十個人,還有一些人被困在廢墟里面。不過多半是就不出來了,那種氣體有毒的,他們在裏面堅持不了多久。”
“別看了。”我尋找着遙控器,“你看了不會難受嗎?”
她把遙控緊緊地攥在手裏,再把那隻手看似無意的放在身邊的靠墊下面,“發生了事情就是發生了,我看或者不看又能怎樣呢?”
電視裏傳出來已經確認的死亡人數。一直很安靜的外婆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真是糟糕啊。”
“對,外婆,是很糟糕。”我不得不回頭去鼓勵一下外婆。
“有被困在裏面的工人的家屬打匿名電話給我爸爸,說要是不給個說法——”她居然笑了,“那個人說他知道我一個人在龍城上學,他能找到我。”
“我哥做得對,你應該在我家呆幾天,他們不會想得到你在這兒的。”
“我寧願他找到我,把我綁走,殺掉也可以。”他輕描淡寫地說。
“你開什麼玩笑?”我輕輕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發生這種事是要有人來負責,可是那個該負責的人不是你啊。怎麼輪也輪不到你頭上。”我從他手裏搶過遙控器,不由分說的換了個頻道。
外婆對於節目突然的條換沒有任何異議,依舊心滿意足地靜默着。
“你這麼說,”他認真的地看着我的眼睛,還是不大懂得怎麼做恰當的表情,“是因爲你認識我,可你不認識電視裏那些死掉的,和被困的人。”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在想,也許他說的是對的。我只好伸出手,像個真正的姐姐那樣,揉揉她的頭髮——這個動作對我來說還真有點兒生疏,我只好盡力地、笨手笨腳地學習哥哥平時是怎麼做的。他沒有抗拒。她的脖頸似乎有點兒軟了下來,他抱緊了膝蓋,把腦袋順從的搭在了上面。於是我知道了,他此時需要我。
“那個,那個威脅我爸爸的人,”他像是在和我交談,也像是自言自語,“我覺得他也不是真心的吧。他只不過是心裏很恨,可是有不知道該怎麼辦。自己的親人遇上這樣事情,他總得做點什麼啊。哪怕是壞事,哪怕是完全救不了人的事情,哪怕是報復,都可以……”他停頓了下來,像只貓那樣享受我的手掌,接着她說,“我想快一點兒長大。”
“你已經長大了。”我肯定地說,“一個小孩子哪會像你這樣想這麼多的事情啊?”
“我的意思是說,真的長大,真的獨立。不再用我爸爸開那間工廠賺的錢,自己養活自己。做什麼都好,我們家的工廠裏面,很多工人的家人都在外面做工,有的在龍城,有的在更遠更大的城市,我只是想,如果我也能那麼活下來,是不是,是不是就……”他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很遺憾,我幫不了他,因爲我也找不到這個詞。
直到凌晨三點,我都沒能再重新睡着。我想了很多事情。像我剛纔做的夢。想蘇遠智拿出來給我喫的那顆心。像電視裏面那個慘不忍睹的爆炸現場。想那個沒什麼表情的女主播身後奔跑和哭泣的人們。想昭昭。也在想那個威脅着說要來龍城綁架昭昭、爲了給自己家人討個公理的陌生人——其實在爆炸一聲巨響之前,他也過着和我們一樣平靜的生活吧。他也一樣喫飯、喝水、等公交車,也許偏愛鹹的口味但不怎麼喜歡辣的,在太陽很好的午後也會百般無聊的看他的朋友打撲克……
我想,我是幸運的人。因爲殘忍、失去、流血,以及無助到只能同歸於盡的絕望,對我而言,都只是電視新聞而已。我的世界,一直以來都只有那麼一點點大,可是這一點點,在這個混亂的人世間,到底是安全的。再等幾個小時,天亮以後,世界就會重新降臨。外婆會一如既往的把這一天當成是他生命開始的第一天來過,媽媽會不耐煩的命令我不要在總抱着手機發短信,哥哥因爲有了昭昭的存在,會從一大早就正襟危坐的在那裏扮演“鄭老師”,鄰居家肥貓會穿過院牆角落的洞,懶洋洋但是執著的臥在我家的落地窗前面——這隻貓更喜歡我們家的東西,他的品味其實不壞。
我突然開始莫名其妙的盼望天快一點亮了。我需要用力的印證一下,我的那個世界是真實的。
我深呼吸一下,伸長胳膊,從牀頭櫃哪裏準確的摸到了我的手機。我發了個短信給蘇遠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等他醒來的看到這條短信之後,一定又會以爲我在發神經吧。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沒有,總之,朦朧中,聽見了短信提示的鈴鐺聲,窗外依舊全是夜色。
他回覆我:“當然。”信息接收時間,是凌晨四點。
週末的時候小叔一家像往常那樣來喫晚餐了。我於是又有了機會隆重的把北北介紹給昭昭。昭昭看到小叔,有些緊張的說:“鄭老師好。”還站的筆直。小叔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笑道:“好,你好……還有,那個,我全都聽說了,你這段日子就在這兒安心學習,別的不要想,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
其實當我在昭昭那個年紀的時候,包括現在,最討厭聽見的就是這句話:“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在我眼裏,這個世界沒有幾個是真正的“大人”。也許,哥哥算是的。
北北歪着頭、扶着沙發站立着,友好的對昭昭嫣然一笑。
昭昭蹲下身子,有點兒緊張的伸出食指,試探着把指尖塞進北北面頰上那個小酒窩裏,似乎還打算攪一攪。北北躲閃了一下,之後又十分大度的把另一面臉頰迎了上來,對着昭昭。那個意思是,這邊還有一個酒窩呢,千萬別忘了啊。
昭昭的眼睛盯着地板,突然說:“你們家,真好啊。”
我覺得這個時候還是裝糊塗比較合理,於是我說,“是嗎?我覺得還好吧,搬家時候挺匆忙的,我媽媽一直都覺得地板顏色太深了,牆的顏色太淺了……”
她輕輕地笑出了聲,說:“謝謝。”
喫飯時候媽媽語氣嚴肅但是眼神興奮地像大家宣佈:“今天很好,大家都來齊了,可是東霓不在,所以正是好機會,我們得一起討論一件事情。”
“媽,你不會有事要姐姐去相親吧?”我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
“什麼叫‘不會是’?”媽媽反駁我,“這是多重要的一件事情。等會兒喫完了飯,我給大家看照片。我辛辛苦苦打聽了好幾個月,才裝上這個人的。”媽媽的語氣像是個鞠躬盡瘁的收藏家,踏破鐵鞋,不經意間遇上了好貨色。
“很好啊。”小叔熱烈的回應,“做什麼的?”
“多大年紀?”陳焉像是在說相聲,“是醫生呢。還是大醫院的,醫學院附屬醫院。血液科的主治醫師,三十四歲。”媽媽驕傲的把資料背出來,“這個介紹人絕對靠得住,不會撒謊的。我看了看照片,也覺得很順眼。而且這個人去年剛剛離婚,小孩子也跟着前妻,你們說,這是不是再好也沒有了?”媽媽的語氣簡直越來越陶醉了,弄得雪碧在一邊竊笑。
“聽上去不錯呀。”陳嫣環顧着大家,無意間看了哥哥一眼。哥哥卻是不動聲色的,似乎周圍的談話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漠不關心的程度和坐在他對面的昭昭相映成趣。
“但是……”爸爸的神色卻有些爲難,“人家是醫生,”爸爸的聲音弱了一下,然後又突然強調了起來,他看着媽媽說,“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我只是指出來一下客觀的事實……人家一個大醫院的醫生,很好的職業,按道理講是可以找一個……”他這次又轉向大家尋求支持了,“你們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是說我擔心人家看不上東霓,那不就不好了嗎?”
“沒誤會啊。”媽媽瞪起眼睛,“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說,我們東霓配不上人家麼?你這叫什麼你知道嗎?你這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東霓要什麼有什麼,賺的錢未必比他少,還是個美人兒,是我們東霓的人會給他跌份兒,還是我們家有什麼地方拿不出去的?醫生怎麼了,醫生了不起啊?”媽媽的語氣接近憤怒了,似乎剛剛那個無辜的“醫生”轉眼就成了仇人。
“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的意思是說東霓已經喫過夠多的虧了,我們不是應該更小心一點兒麼?”爸爸並沒有喝酒,可是臉頰卻有點泛紅了。
“這話說得有道理。”小叔急急的插嘴,“我也同意,還是謹慎點兒,別忙着就給東霓介紹這個人。而且,東霓那性格,也確實難相處——我倒覺得對對方的職業什麼的也不用要求那麼多,脾氣好纔是第一位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陳嫣慢悠悠地表示反對,“什麼叫‘對對方的職業什麼的也不用要求那麼多,脾氣好纔是第一位的’——太難聽了吧,你這口氣好像東霓這輩子就這樣完了嗎?早得很呢。”
“沒錯,陳嫣!”媽媽終於找到了同盟,“我完全同意你說的,我就是討厭他們這種想法。”
“你……”小叔這下算是徹底認真了,就像他在講臺上一樣,想要認真講話是必須要加上手勢的,“唐若琳你不要隨便篡改我的話,我可從沒有說‘對對方不用要求那麼多’,我的原話是‘對人家的原話不用要求那麼多’,這是不一樣的意思吧?我是想說沒必要那麼虛榮,要找個真正對她好的人才是關鍵的,你那叫斷章取義。”他終於覺得手裏的筷子太妨礙他的手勢了,於是用力地把它們立在了面前那碗幾乎沒有動過的米飯裏。
“什麼叫虛榮?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媽媽此時的樣子真像個鬥士。可是,我們誰都沒想到,是外婆慢條斯理的打斷了所有人,“我說——”外婆指着小叔面前的碗,“你不能這樣把筷子拆在米飯上面,上墳的時候纔是這樣呢,這太忌諱了,不吉利的……”
“好的好的,對不起,外婆。”小叔一面答應着,一面笑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裏每個人都是這麼稱呼外婆了——除了媽媽——外婆於是就變成了所有人的“外婆”。
“外婆,你要我幫你添湯麼?”哥哥的聲音是平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一開口,我就覺得身邊這張嘈雜的飯桌在一瞬間被過濾一下,是什麼東西被濾掉了,我也不清楚。總之大家都不在爭執,又一團和氣的開始傳閱一生的照片了。
那男人長得非常普通——我是說,比熱帶植物還普通,熱帶植物至少算得上是有型,這個人完全是路人甲乙丙丁。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挺懷念熱帶植物的。不過,做人還是要往前看,這位醫生,如果硬要說外表有什麼優點的話——很瘦,但願沒有啤酒肚,臉頰是削下去的那種類型,比較幹練,看上去一副蠻聰明的樣子。
“要不要看啊?”我捏着那張照片,輕聲地問坐在我身邊的哥哥,也不知道我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虛什麼。還好哥哥側過臉,若無其事的掃了一眼,算是看過了。我像得了大赦那樣,把照片遞給了對面的昭昭。
他凝神看了看,抬起頭,神祕的粲然一笑,有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時候外婆也熱心的把腦袋湊過來了,然後嘆了口氣,認真的對大家感嘆着:“我看,一般。”
爸爸第一個笑了,爸爸說:“我同意外婆的意見。”
外婆也笑了,“請問您——怎麼稱呼?”人還是要往前看,這位醫生,如果硬要說外表有什麼優點的話——很瘦,但願沒有啤酒肚,臉頰是削下去的那種類型,比較幹練,看上去一副蠻聰明的樣子。
Chapter 幕間休息1
陳宇呈醫生01
總會碰上一些病人,死在他內心清靜的時刻。搶救是凌晨三點開始的,向家屬宣佈死亡的時候還不到五點。摘掉口罩,黎明將至。從ICU到辦公室那一段路,他走得很慢,覺得自己踩在一個湖泊上面,一邊走一邊跟粼粼的漣漪道歉:打擾了。有的死亡就像是樓下隨便停着的自行車,他經過的時候只覺得厭倦——若不是因爲人生荒謬,他也不想扮演自行車存放處負責收費的管理員;可是有的死亡,讓他柔情似水。
他們都以爲那孩子熬不過新年,沒想到,豈止是熬過了新年,還熬到了春節,安然度過了初一,並且躲過了十五。他記得,大年三十晚上,他在辦公室裏換上白大褂,把釦子一直扣到領口。值班護士驚詫地走進來:“陳大夫你怎麼來了?”他不苟言笑地說:“被春晚逼得,寧願來上班。”那女孩笑得花枝亂顫,他不明白,爲什麼她們總說“陳大夫那個人其實很幽默”——他只是說實話而已。
那孩子的病牀離窗子很近。他走過去的時候並沒有微笑,那孩子也沒有。孩子的小臉仰着,盯着病房裏面的電視屏幕,窗外焰火升起來了。“陳醫生叔叔。”孩子平時就是這樣稱呼他,字字清晰,絲毫不覺得五個字麻煩跟冗長。他問:“電視好看嗎?”孩子慘白的小臉陷在枕頭的雪地裏,分外用力地搖晃兩下。
“我也覺得沒什麼好看。”他回答。孩子平淡地笑笑——身患絕症的孩子到底不同些,當成年人恰好和他們觀點一致時,他們不像普通孩子那般,興奮得像是得到某種絕對的認同。上帝用一種殘忍的方式站在了他們身後,讓他們看清成年人沒有那麼強大。
“陳醫生叔叔,”孩子注視着他,用一種鄭重的口吻說,“我生日是3月18號。3月18號我就六歲了。”
“那你和我女兒一樣大。”他看不見自己說這句話時候的眼神略微柔軟,“不過,她的生日是在冬天,她要到12月才滿六歲。”
“那她就是五歲半,比我小很多。”孩子的神情略微不屑。
“好吧。”
“媽媽說了,這一次我過六歲生日,她送我新的遊戲機。”孩子侷促地笑笑,像是在講述一件讓他難爲情的事情。
“是嗎?”——他其實已經在盤算着如何儘快結束這場談話了,他知道自己不算是個特別有耐心的人。
“我真的很想玩這個遊戲機。”孩子臉上泛起一陣潮紅,再度強調着。
“很快就可以玩了,既然你媽媽已經答應你。”他往門口張望着,這孩子的父母剛纔明明還在病牀前的,怎麼突然間一起消失了這麼久——這兩人總不會到洗手間做愛去了吧。
“叔叔,”孩子摘掉了機器貓圖案的絨線帽,露出光禿禿的腦袋,因爲沒有頭髮,眼睛顯得格外大,“媽媽說你很厲害,很會治病。我真的很想玩那個遊戲機,你讓我活到生日那天,好不好?3月18號以後,就不麻煩你啦,我可以死的。”
他知道這孩子此刻沉浸在一種平等地跟他談論條件的興奮裏。孩子覺得自己是懂事的,所有的要求都非常合理。他看着孩子的眼睛,終於笑了笑。他說:“知道了。”
然後他很想抽支菸。
他下到醫院底層的大廳。這裏像是火車站的候車室那樣,長椅上坐着、躺着、歪斜着各種沉睡的軀體。清醒着的人們,都讓自己的脖頸微微揚起,看似無意識地注視着懸掛在他們腦袋上面的電視屏幕。在春晚觀衆席上響起笑聲的時候,輕輕地跟着鬨笑。也未必真的覺得好笑,當你必須仰起頭來注視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錯覺那是真理。
他面無表情地越過他們。他走到大廳的外面,忍着寒冷。一個裹着羽絨衣的小夥子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看着他:“這位大夫,借個火行嗎?”
他把打火機丟給他,小夥子輕快地接住了,當打火機重新划着弧線丟回來的時候,他沒有伸手去接。他看着打火機清脆地落在他腳下的水泥地面上,然後彎下腰撿起來。小夥子略帶驚愕地看着他,聳聳肩,說:“謝謝大夫了。”白衣加身的時候,他就是覺得自己無法平等地對待他們。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喂?——”電話那頭,尾音拖得很長,有種全心全意的認真。
“喂?你好。”他微笑着說,“我想和陳至臻小姐說話。”
“爸爸!”陳至臻小姐歡呼了起來,然後又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我就是陳至臻小姐,請問你是不是陳宇呈先生?”
“沒錯,真聰明。”他急急地把一口還沒來得及吸進去的煙吐掉,他必須立刻回答臻臻,他不願意延遲哪怕一秒鐘,“陳至臻,今天過年,開不開心?”
“開!”陳至臻斬釘截鐵地笑着。
“看到焰火了吧?焰火漂亮不漂亮?”
“漂!”陳至臻打定主意要玩這個遊戲到底了。
“想爸爸了沒有?”
她停頓了一瞬間,然後像宣佈比分那樣自豪地說:“沒!”
“壞丫頭。”他終於意識到了戶外的寒冷,因爲他開始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一陣戰慄的麻木。
“媽媽來了,爸爸,你要不要和她說話?”
他迅速地加入了陳至臻的遊戲規則,說:“不。”
除夕過後六個星期,那個生於3月18號的孩子死了。他還差幾天就可以滿六歲了——閱讀他墓誌銘的人會在他的生卒年月的等式兩旁發現這個刺目的不圓滿。
他出神地坐在辦公桌前面,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在那個年三十的晚上告訴那孩子的父母,要他們早一點爲他買下游戲機呢?若是在幾年前,他一定會告訴他們的,不過現在,他厭倦了這種舉手之勞的善意。這種事做了又能怎樣,除了讓那對父母在漫長的歲月中,疼痛減輕的間隙裏,回憶起一位頗有人情味的醫生,除此之外,又真能幫上誰的忙?
“陳大夫?”護士長笑盈盈地推開了門,“我還以爲你睡着了,本來是想叫你醒來的。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開始查房了。”
“上次那罐咖啡,你那裏還有沒有?”他看着她,這個永遠表情清爽的女人。
“家裏還有,明天幫你帶來。”她動作輕巧地收拾堆滿紙張的桌子,“我忘了,明天你休息。今天是週五,你不是每週都是今天接女兒?”
“對。”他疲倦地按自己的太陽穴,“我總覺得今天好像還有件什麼事兒,下午……”
“想起來了。”護士長胸有成竹,“你下午要給那班來進修的鄉村醫生上課。我前天還幫你修改過PPT。”
“那幫傻逼。”他長嘆一聲。
“陳大夫,注意你的修養。”護士長回眸一笑。
“好。”他修改了措辭,“那班文盲。一個半小時的課能拖到四個小時去,其中一多半時間都在回答他們那些白癡問題。”
“子曰,有教無類。”
“我不明白。”他站起身,用力地伸展着雙臂,小心活動着他脆弱的頸椎,“難道他們手底下的病人真的跟我們的病人是不同物種麼?爲什麼攤上水平這麼可怕的醫生,還都能安然無恙地活着?”
“不對。”護士長安然地回答他,“他們治不了的病人,要麼就送到我們這裏來,要麼就讓病人自己回去等死——對那些病人來說,可能等死是件自然的事兒,不像對城裏人而言那麼恐怖和憋屈。這纔是唯一的區別。”
“天楊,你說話真像個老人。”他輕輕地說。
“跟得絕症的孩子們一起待八年,相當於外面的人的半輩子。”她用銼刀小心地磨着指甲,“這樣吧,我今天下午三點就換班了,你上課來不及的話,我替你到幼兒園去,把臻臻接到這兒來等你,像過去那樣,臻臻現在已經跟病房裏兩三個孩子玩得很好了。”
“總是麻煩你,多不好意思。”
“別那麼虛僞了,”她戲謔地看着他,“其實你根本就是這麼想的,只是等我自己說出來。”
“不愧認識了八年。”他笑道,“要是把所有夜班都統計一下,你我一起過夜的天數恐怕超過很多的夫妻。”
“你不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兒麼?”
“所以乾脆將錯就錯,你嫁給我吧。”他再一次地把白衣的扣子繫到領口。
“好。”她把裝着病歷資料的文件夾遞到他手裏,“老公,現在我們要去查房了。”
他是八年前來到這間醫院的。那是一個十月的早晨,他對着鏡子別好了自己的胸牌,陳宇呈醫師,他跟自己打了個招呼。這當然不是他的夢想。他曾經無數次地站在醫學院的大鏡子前面,微笑着,暗暗地在心裏對自己說:你好,Dr.Chen。那年他不到二十六歲,早已在做碩士論文的時候拿到了執業醫師資格。他胸有成竹地拒絕了那間沿海大城市的醫院的聘書,每個人都難以置信地說:你開什麼玩笑?萬一你去不了美國了怎麼辦?或者是:你冷靜一點好不好,美國也很苦的。他不置可否地對每個人笑笑,直笑到別人覺得自己被莫名地羞辱了。其實那是一場不動聲色的戰鬥,戰鬥的雙方是這個犬儒的、有序的、退而求其次的世界,和他孤注一擲的期待。
那張匹茲堡大學的Ph.D全獎通知書靜悄悄地來臨時,他略微顫抖的手指撕壞了整潔的信封。喜悅並沒有像他曾經以爲的那樣坦蕩地洶湧而至,他發現自己在用力地要求自己把那個信封平常地放在書桌上,像對待平日裏所有那些信封一樣——但是,還是情不自禁地,把桌上的水杯挪到了遙遠的桌角——萬一碰翻了就不好了,其實那杯子裏只有一點點茶根,沒什麼水了。現在終於可以承認當初所有的恐懼了。終於可以。
當然,他知道Ph.D完全不是自己要的,一輩子待在實驗室裏,就算拿了綠卡,它也只是個好看的墓誌銘。Ph.D不過是一紙通行證,他真正要通過的考驗是USMLE:step 1,step 2……然後就是地獄般的可能長達十年的住院醫師和專科醫師培訓,可是那是個多榮耀的地獄,resident,fellow,……刷下去不知多少人,然後,他就脫胎換骨,成爲頂端的那個Dr.Chen——這一輪選拔和煎熬下來,每一個doctor都錯覺自己曾經把靈魂賣給了魔鬼。他知道自己做得到所有事,比如通過層層考驗,比如成爲那塊土地上的醫生,比如把靈魂賣給——他知道還是應該承認靈魂是存在着的,只不過,沒必要太呵護它。男人總歸要戰鬥。
可是,誰叫那一年是2001年。不早,也不晚。
那一年,一場名叫“911”的恐怖襲擊毀滅了那塊土地上的雙子星。也毀滅了很多中國學生拿到美國簽證的機會。當那個意料之中的拒簽章精確地蓋在他的護照上,他才知道,不管他多麼虔誠地鍛造了自己,永遠有些事情是不能預料的。公元2001年之前的人們,以及這一年之後的人們都不會碰上“911”,酩酊大醉的夜晚,他對自己嘲諷地笑笑——我原來中了人類歷史上的一張大彩票。
他只不過是在孤軍奮戰的時候,被本拉登打敗了。——公平地說,拉登的長相其實還不錯,他也相信,這個長相不錯的大鬍子在策劃他的“聖戰”的時候只是想要教訓美利堅合衆國,並沒有刻意針對他。畢竟,簽證這東西,跟波瀾壯闊的“聖戰”相比,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誤差。可是,他周圍那個犬儒的、有序的、退而求其次的世界頓時覺得自己贏了,那些日子,每個對他表示同情和遺憾的人臉上都帶着一種愚蠢的欣欣向榮。所有道聽途說的人都津津樂道着一件事:心比天高的他錯過的,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機會。就在那個夏天,他媽媽的病被確診,而他弟弟考上了大學。既然不能給家裏寄美刀,他就必須去工作——觀衆們當然都記得非常清楚,他曾那麼不計後果地拒絕了所有工作的機會。
他也不知自己該恨誰,只是他很偶然地發現,當國際新聞又一次地播放耶路撒冷永遠沒有盡頭的戰鬥和苦難時,就像看球賽那樣,他內心深處隱隱偏向着以色列。
龍城的邀請就是在那個時候來臨的,儘管在那之前,他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和那個遙遠的北方工業城市有什麼關係。在他意氣風發的大學時代,某個暑假,他曾經跟着系主任去龍城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他不知道,那位講話帶着很濃重的,說不上來是哪裏方言口音的老院長,一直記得他。他會在那個差強人意的城市得到不少年輕人羨慕的東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那座冰冷的白塔中,更多升遷的機會。
也許還有比“最重要”更爲重要的事實,那就是,他沒得選擇。
他從沒喜歡過龍城。這個對他雪中送炭的城市。或許正是因爲雪中送炭的緣故,他不許自己喜歡它。這個城市沒有任何一棟建築物能夠走進他心裏,即使是被夕陽籠罩的時候也不能;這個城市沒有任何一句方言的表達能讓他驚喜地會心一笑,其實絕大多數年輕人都在講普通話;這個城市夏天那麼熱,冬天那麼冷,而春天,只要神一高興就要撕扯漫天的風沙;這個城市的病人臉上的神情相似得令人恐懼,他這麼想的時候其實忘記了:人原本都是麻木的,他沒道理因爲疾病突然降臨,就要求他們突然拿出更微妙更豐沛的感情來應付生活。
後來,他遇見了一個龍城的女人。
那是一段特別低落的時光。所有的人對他的敬業歎爲觀止,他常常連着七十二個小時都在工作:查房,門診,夜班,搶救,寫病歷,修改每一個來實習的醫學院學生的報告……一個人想要令人敬畏原來那麼容易,不睡覺就可以了。可是沒人知道,他是真的睡不着,他意識深處突然多了個安眠藥都打不垮的碉堡。睡意缺席的長夜就像一片看不見盡頭的原野,曙光來臨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茫然的士兵,自己的將軍身首異處,敵軍首領的腸子掛在樹上,不知誰最終吞併了誰的領土。他環顧四周的時候發現自己羨慕那遍野的屍體,如果自己也能和他們一樣,便不用再去困惑輸贏。
所以他決定像個超人那樣忙碌,不再順從地躺在被子裏,讓睡眠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其實他清楚,嚴重的失眠或許是抑鬱的前兆,但他不在乎。反正如果情況一直壞下去,他也不是那種能夠被百憂解拯救的人。他準確的診斷是一層鎧甲,身邊同事之間的傾軋無法損傷到要害的地方。他也知道,病人家屬認爲他是一個好醫生,還有一個荒謬的理由:他收紅包的時候從來不笑,無論數字多少——這讓他們產生了一點公正的錯覺。人就是這麼賤的。
沒有人知道,那段日子他是多麼期盼着死。他希望自己能死在不眠不休的醫院裏。他希望自己能像電池突然出問題的手機那樣,前一分鐘還在搶救病人,一瞬間覺得周遭的世界一片明晃晃的光,心臟準確地驟停。讓他像棵被伐倒的樹那樣死。若是這個願望真的能實現,他會懷着善意邀請這些他蔑視的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會誠懇地微笑着讚美他們送來的花。
想象有時候會很具體,栩栩如生。他低下頭去閱讀弟弟的短信,弟弟快樂地告訴他這個學期拿到了獎學金。他能嗅出那孩子跟他講話的時候那股小心翼翼的氣息,於是他嘆口氣,回覆他,就算有了獎學金,他也照樣還是會寄給他全年的學費。
那個女人是在一個清晨來到醫院的。還不到六點鐘,夜班的末尾,新的工作日還沒正式開始。她是一家醫藥公司的銷售代表,看到她無懈可擊地出現在這個鐘點讓他略微喫驚,無論如何,敬業的人值得尊重。她脣紅齒白地笑笑:“陳大夫,我知道這個時候準能碰上你。”
她並不聒噪,說完這句話就自行安靜了下來。她沒再多說一句她想要推銷的藥品,以及商家允諾給他的回扣——因爲該說的話她早就說完了。他不理會她,兀自盯着桌上的電腦屏幕。那天略微清閒,沒有任何一個病人需要搶救,所以他有了一點時間,打開電腦裏他收藏的美劇。很老的劇集:《急診室的故事》——那一年,《實習醫生格蕾》和《豪斯醫生》都還沒誕生。
劇情裏面,此起彼伏的“Doctor 這個”“Doctor 那個”的聲音讓他心折。黎明將至的時候他會比較心軟,所以他總是比較容易記住死在破曉時分的病人。他覺得,英文中doctor這個詞,配上姓氏,自有一種微妙的韻律。相比之下,Doctor Chen聽起來稍微單調些,中文發音裏沒有那些灰塵一般附着在正經發音身後的小陰影。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那女人專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英語很好吧?”她問。
“還可以。”他笑笑——GRE幾近滿分,不過這些年真的退步很多了,他沒必要跟她說那麼清楚。
她笑笑,有些落寞地看着他的臉龐:“陳大夫,在你心裏,是不是這裏面的病人,比你的病人都要高級呢?”
他心裏重重地戰慄了一下。
那天她離去之後,他第一次仔細地、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她的名片。後來,他是在那一年的五月中第一次去拜訪她父母的。她的家位於龍城的老街區,是一個異鄉人很難有契機深入其中的地方。進宿舍院的大門的時候他才驚覺,按照禮節來說,自己至少該帶去一點水果。他轉過身去,尋找老街區裏那種零星分佈的小攤販的時候,看到身後那條狹長的街上落滿了槐花。
槐花混合着塵土,零落成泥地覆蓋了地面上濃濃的晚霞。晚霞和槐花,一起斑駁着,說不清到底是誰葬了誰。有幾個小區裏的孩子快樂地從地上把槐花拾起來,其中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傢伙還果斷地塞進了嘴裏。
那一瞬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他非常清楚,在這個瞬間,經過了曠日持久的掙扎,也許從此刻起他不會再失眠,不會再擔心百憂解,不會再期盼神恩浩蕩的末日——他終於放棄了自己。他終於覺得“自己”可以是一樣略微柔軟的東西,便於拋棄。他心情複雜地打量着這條靜謐的街道,反正,終究不過是死——他在心裏和這個城市說話:我允許你埋葬我了。
他們在那一年的夏天結了婚,她的母親直到最後都念念不忘他是個書呆子——因爲第一次去他們家喫晚飯的時候,他居然只拎來兩袋水果。
在他年輕的時候,或者說,更年輕的時候,穿上白衣的那一瞬間,他會覺得自己變成了圍棋裏面的白子。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因爲他面前的病人們,以及這些病人的家人——誰也不可能是黑子。他們都是灰濛濛的,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掙扎,他們的希望和絕望,是如此蕪雜,全都裹着塵土、汗水的酸味,以及血腥氣。白子被撒在棋盤上,八年了,才突然總結出來,需要對陣的是一把從河灘上隨便抓來的,扭曲的鵝卵石。
人生怎麼這麼髒。就算是生死之間的莊嚴都不能讓它清潔一點。
16牀的患者十四歲,女,診斷爲AML-M3,急性骨髓系白血病中的一種。那女孩很瘦小,也許她曾經不那麼瘦小的,不是個漂亮女孩子,可是有雙深邃的眼睛。她輕聲地,甚至是膽怯地說:“我渾身疼。好像是……是肉裏面在疼,像有什麼東西軋過去。”她媽媽在一旁表情更加膽怯,似乎要說什麼丟臉的事情:“她昨晚疼得睡不着覺……”他沒有注視那母女二人的臉,淡淡地轉向身後,問其中一個實習醫生:“給她的治療方案是亞砷酸聯合維甲酸45天,45天之後原始細胞50%,執行標準TA方案化療。化療第二天開始注射瑞白,說說看,她爲什麼會骨痛?”實習醫生咬了咬下嘴脣,翻着手裏的病歷,底氣不足地說:“因爲……因爲治療後原始細胞還是50%,瑞白會刺激,白細胞的生長,所以就增加了骨髓裏的壓力,導致——疼痛。”他點點頭:“不錯。”跟着他望住了女孩的母親:“所以不要緊的,這不是病情加重,是藥物反應。這個藥我們今天不用了,就不會再疼。”“好的好的,”母親用力地點着頭,“大夫,我們用更好的藥行不行?用更貴的,只要她不再疼我們都願意的……”他不由分說地打斷她:“不是貴不貴的問題。”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永遠學不會真正平靜地面對他們諸如此類的渴望——如此無知,又如此熱切。
“可是陳老師,”一個研究生問他,“已經治療45天了,按道理講,原始細胞不應該還是50%……”那個母親重新死死地盯住了他,他知道,“不應該”那三個字輕鬆地揪了她的心。他問一個剛剛值完夜班,帶着黑眼圈的住院醫師:“她現在有沒有粒缺?”“沒有。”“血小板呢?”“一萬。”他沉默了幾秒鐘,其實他比誰都厭惡那個在這種情形下沉默的自己,接着他說:“暫停化療吧。”“陳大夫?”那住院醫師驚訝地看着他。“暫停化療,給她輸血小板。然後重新作一個基因檢測,另外檢測一下ETO。”“你是說——”“她有可能不是M3,是M2的b型。”“可是——當初M3的診斷是葉主任給的。”他靜靜地看着這個懦弱的貨色,說:“那就下午再作檢測,等會兒葉主任來了,我去和他說。”“好。”對方果然如釋重負。
“大夫,您等等,”在他們離開病房的時候母親叫住了他,“我們家有朋友認識一個老中醫,可以給孩子喫點中藥嗎?”他覺得自己的耐心又一次被成功地逼到了臨界點,他說:“可以,不過那不科學。”
天楊就在此時笑着走了上去,悄聲對她說:“您放心好了,陳大夫很負責,您都看見了,他爲了給您女兒檢查……”她把聲音刻意壓低了,不過他依然隱約聽得見,“爲了給您女兒檢查,他都不怕得罪我們主任的。您一定要相信他。”
他回過頭去,對天楊微微一笑。他知道,此時此刻,又有兩三個無聊的傢伙要交換興奮的眼神了。
他們總說,陳大夫只會對護士長一個人笑。
那是因爲護士長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聰明十倍。
“25牀人呢?”他合上手裏的文件夾,冷冷地問。
“出院了。”薛大夫回答他,“家裏錢都用完了,說是不治了。唉,那孩子的情況原本是最有希望的,可是現在——不出三個月,十有八九,會死於顱內出血。”薛大夫的神情惻然。
“知道了。”他回答。
“25牀就這麼出院了,30牀也說家裏不想再負擔,不治了,7牀那個還差幾天過生日的孩子也死了,還有19牀越來越糟糕,今天起程到北京去看專家……”言語間,薛大夫像是又要嘆氣。
“所以今天的查房正好結束得早一點。也不是壞事。”他簡短地打斷薛大夫,“你別忘了,十點半,葉主任要咱們倆去醫學院那邊,給一個患者會診。”
“什麼情況?”
“有人覺得是MDS,有人覺得不是。”他皺皺眉頭,“你沒看資料?”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薛大夫輕鬆地笑着,“對了,去醫學院那邊的話,正好是學院路那一帶——順便去那個咖啡館,偷偷看一眼那個要和你相親的女人嘛。其實我媽也覺得,那種唱夜總會出身的女人介紹給你實在不靠譜,可是她的親戚跟我媽是朋友,我媽不想駁人家的面子,只好出頭牽這個線。聽說那是個大美女,看看也是好的……其實,是我想看看。”
他沒有興趣繼續這個話題,薛大夫其實正是那種他無法信任的人——他們生來輕鬆愉快。於是他說:“葉主任應該來了,我有事去找他。”
“你跟葉主任說想重作檢查的時候委婉一點啊,千萬別惹毛他——”薛大夫看着他的背影追加了一句,但他使用的語氣,是唯恐天下不亂的。
對他有恩的老院長死於去年秋天。告別式的時候,他一邊深深地鞠躬,一邊無意識地瞟了一眼會場邊上成堆的花籃。那裏面有一束花是他送的,他真感激天楊在最後一刻提醒他還沒有買花。儀式結束的時候,他沒有像周圍的人羣那樣,迫不及待地退場。天楊在那種輕微的喧囂中走到他身邊,微笑道:“我選的百合,還不錯吧?”
“哦,原來那種花就是百合。”他恍然大悟。
“你搬完家了?”她問他。
“嗯,很快,我除了那些書,本來也沒多少東西。”他看上去若無其事,“這種情況下搬家沒必要詔告天下吧?難不成,還要請你們都來替我‘溫鍋’?”
“有什麼不可以,單身派對嘛,慶祝你重獲自由。”天楊輕輕地笑,“喂,我代表整個……青少年血液病研究中心的全體成員問你一個問題行麼?”
他也笑:“問我今年論文獲全國獎,有什麼感想?”
“問你……真的不是因爲有了別的女人?”她的笑容在醞釀壞主意的情況下,都是真實可信的。
“不是。”他回答,“我們倆不是一種人,就這麼簡單。”
“誒,孟大夫,你好。”天楊跟一個擦肩而過的,也穿了深色西裝的男人打招呼,隨即向他轉過臉,“你知道他吧?孟森嚴,去年剛剛調來龍城的,在肝移植中心。”
“當然知道。”他嘲諷地笑笑,“誰沒聽過他的大名呢?原本在一家全國都數得着的醫院,因爲一個女人把前程都毀了,我們這裏的肝移植中心像什麼話,根本就是個草臺班子。”
“陳大夫,”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以爲你從來不關心八卦。”
“那麼感情用事的人,不適合當醫生。”他下了結論。
“你也不適合當醫生,”天楊回敬他,“你根本沒有愛心。”
“愛心是你們護士的事情。”他一邊跟她開玩笑,心裏卻有點隱隱的不安,他察覺到,剛剛他說那句“那麼感情用事的人”,言語間暴露無遺的輕蔑或許刺傷了她。他們所有人都對幾年前天楊驚天動地的壯舉記憶猶新。應該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大家在辦公室拿着她的喜帖討論每個人週末該包多少紅包的時候,她臉色平靜地走進來,對他們說:“你們,都不用來了。那個婚我不結了,對不起大家。”
其實她沒有任何對不起大家的地方,“大家”都該感謝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令“大家”有了難以厭倦的話題。她在衆人的流言蜚語裏進進出出,那種不肯解釋的平靜差一點就犯了衆怒。男人最該學會的事是準確,女人最該擁有的品質是勇敢——這是他一直以來都相信的事情。
某個深夜,他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獨自坐在走廊上,她垂着頭,似乎是在用力地看自己穿着潔白的護士鞋的雙腳,然後她在燈光裏抬起頭,眼睛不知道注視着哪裏,她在哭。眼淚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她臉龐上洶湧,她略微轉頭的時候,它們就在空氣中抻長了自己,跌下來。她寧靜地隨它們去,即使是看到了他已經衝着她走過來,她的手也不肯去擦拭它們,只在她身體旁邊,輕輕地保持着握拳的狀態。
“陳大夫,”她知道他不知該怎麼開口,於是她先說話了,嗓子微微有點顫抖,像是眼淚紛紛地滴落在了她的聲音裏面,“你剛剛讓我去給2牀輸的血小板,已經輸了。”
“你做事一向都很穩當。”他說。
她看着他笑笑,眼淚又被這突如其來的笑容撕扯着跌下來,她用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抹了一把。
“是因爲剛纔下班的時候,蘇副主任跟你發脾氣?”他當然知道她不是因爲這個,所以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不要理他,完全是他沒有道理。”
“也不是的。”她擦乾了淚,清亮地看着他,“因爲病人太多,他一時記混了。我跟他說,17牀那個孩子有血友病,不能做骨穿。我不應該當着那麼多人說這個,讓他下不來臺了,他覺得一個護士居然當衆跟他頂——其實我是害怕,那孩子是薛大夫的病人,可是薛大夫和葉主任今天開會去了,我怕剩下的人不過腦子,只是聽了他的話,就去把骨穿做了,會出大事的。”
“蘇副主任本來就是個濫竽充數的白癡,他在醫院裏的前程也到頭了,根本不用在意他。”他停頓了一下,突然非常用力地說,“不是你的錯,你明白嗎?不是你的錯。”
她顯然明白了。她心領神會地看他一眼,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陳大夫,你說,17牀那個孩子怎麼會那麼倒黴呢,又有血友病,又得了骨髓瘤。我以前一直以爲,一個人不會同時攤上兩件這麼壞的事。”
“他的血液太壞了。”他苦笑。
“看着這個孩子,我就問我自己,會不會太不知足?”
“好問題。”他由衷地說。
那一年,她還不是護士長。他也還在辛苦地準備着博士論文的答辯。
永遠有那麼一些人,生來就流着壞的血。一個醫生,最不該相信的謊話,就是衆生平等。當一個人滿身的血液就像一條永遠不肯正常流淌,並且污濁的河流,他的血管永遠在藏污納垢,你硬要告訴他,他和所有人都一樣,他怎麼可能不在某個時刻懷疑他自己是在自欺?除非他生性慈悲,或者他生性麻木——這兩者都可能導致同一個結果,就是他做得到漠視自身的尊嚴。
龍城,對於學過中學地理的人而言,是個北方的樞紐,是個工業重鎮,是個源源不斷地產出狂風和鋼鐵的地方。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家鄉——反正都一樣,最終會在這裏變成靈魂,變成墓地裏盛開的野花,日出日落又有什麼要緊。但是絕大多數的人不清楚,每一箇中國的血液科醫生,應該都知道龍城。
沒有人解釋得清楚爲什麼,以這座城市爲中心,周邊涵蓋的一大片區域,沒有成年的孩子患血液疾病的概率遠遠高出平均水平——大半個世紀以來一直如此。這城裏曾經流傳過各種各樣的傳聞,來解釋這件事,那些解釋的想象力豐富得很,科幻情節,懸疑情節,陰謀論……一應俱全。他們工作的地方,原本屬於龍城兒童醫院的血液科,他們總是能碰到一些經典又難得的病例,整間醫院常年都有各個地方的專家出沒其中,以及那些慕名而來的進修醫生。他們的水準就是這樣成就的,血液科早已成爲整間醫院的驕傲。後來,兒童醫院被龍城醫學院附屬醫院收納旗下,跟那些委屈地被人合併的舊同事不同,他們則換了一個更加光輝的頭銜:龍城醫學院青少年血液病研究中心。他們搬離了原先的舊址,有了新的獨立的大樓、更大的病房和更好的實驗室,當然,也收穫了別的同行更多的忌妒與不屑。
壞血生生世世,奔流不息,不知道會轉世到哪一個無辜的軀體裏。
因爲這些壞血,他們才能存在。研究中心的建築像個堤壩那樣,鑄造在壞血的濤聲裏。或者說,他們希望如此,他們希望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力量。只是有時候真的不清楚,這種榮耀,到底是神的期望,還是地獄的期望。
離龍城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更小的城市,叫做永宣,是個靜謐的名字。多年來,龍城醫學院都有一個固定的研究項目,定期到永宣來,跟蹤血友病的發病率。他記得第一次到永宣來的時候是爲了替葉主任操刀一篇論文,是2003年冬天,天氣晴好。聽說時至今日,永宣還有一些篤信因果鬼神的老婦,信誓旦旦地告訴別人,永宣人的血友病都是被冤魂折騰的。1937年冬天,日本人攻佔了龍城,順路打到永宣。屠城了,然後,天下了一場很壯觀的雪。
雪化了以後,永宣的很多人在突然之間喪失了讓傷口凝血的能力。一點輕微的破損都可以賠上人命。在這個地方,一個小孩子奔跑嬉鬧的時候,若是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腿,很有可能,第二天傍晚,這家人的院落裏就傳出哭喪的聲音,然後有人端出來滿滿一臉盆的血,鄰居們見怪不怪。
所以說,不是屠城時候的冤魂作祟,是什麼呢?冤魂纏了這個城這麼多年。來接待他們的人給他們講起這個傳說的時候,商務車裏面盪漾起一羣醫生們輕輕的、無奈的鬨笑。
一定不是因爲戰爭,不是因爲屠殺,但是這個城市的人爲何就如此密集地把這個基因裏的缺陷世代相傳呢?他忘不了那個十七歲的男孩子,他在永宣遇見的第一個病人。他的血液完全喪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即使沒有任何外傷,他的皮下組織、關節,以及很深很深處的腦膜——都在胡亂地流血。他半躺在牀上,右腿的膝蓋腫大得跟籃球一般,膝蓋以下的骨頭因爲無法負擔這個重量而扭曲變形,他腦袋裏的一個什麼地方,因爲出血,形成的血腫硬生生地把他的左眼撐大了好幾倍,他的左眼侵略了臉頰,幾乎快要到達鼻翼那條線上。陳宇呈醫生不動聲色地走近他,以爲自己遇上了《西遊記》裏的妖怪。
“大夫,”男孩說話有些喫力,“我現在其實特別想知道一件事,我睡着的時候,我的左眼到底能不能閉上呢?”
“你挺有幽默感的。”他說。
“我媽總在安慰我,她說再過些年,我可以找一個健康的女孩子結婚,我們一定要生一個男孩子——這樣,整個家族裏就再也不會有這種病了。”這男孩笑了,伴隨着嘴角的抽動,右眼相應地閃現出笑的樣子,可是巨大的左眼兀自巋然不動,像塊石頭被丟在了他臉上。
“她說得沒錯,遺傳學上是這樣的。”
“可是大夫,就算我有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子,又怎麼樣呢?對我而言,有什麼用?”
“你說得對。”他點點頭,那時候的陳宇呈醫師比現在容易講真話,“其實沒什麼意義。對於你的生命而言,那些,都是別人的生命。”
“您和別的大夫不太一樣。”男孩和他巨型的左眼一起認真地看着他。
“因爲我從來不覺得死是一件壞事情。”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允許自己說了醫生絕不該說的話。
一週後,陳至臻小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她還不會睜眼睛,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她。不用擔心她會覺得不好意思,不用擔心她會不理解這代表什麼——她睡在粉紅色的嬰兒毯子裏,他不想違背事實地誇獎她像片幼小的花瓣,初生嬰兒的外觀真的沒有那麼美好,只不過,她細嫩得令他恐懼,就好像她的皮膚下面裹着的都是水。
你好,陳至臻。請你一定記得,當你長大以後,你有權利埋怨我們爲何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不管有多少人告訴你要心懷感激,你都有權利反駁他們,因爲,這世界實在不是什麼好地方。
陳至臻,所以你不必非得愛我不可,但是真糟糕,我已經開始愛你了。
要是沒有前一年五月的那些落滿老街的槐花,就不會有你。陳至臻,你真的是那些槐花裏的一朵嗎?你不動聲色地睡在夕陽裏面,然後你認出了我,所以你就找到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