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卜案 27 / 84

  第九章 府中

  荊烈面色灰白,搖搖欲墜,正要直起身,卻被李淳風一把按下。   “別動。”   揭開衣襟,只見胸腹之間一片烏青。幸好荊烈貼身穿了護甲,否則刺客意圖逃走時發出的那一枚鉛丸便要將身體洞穿。從懷中取出一瓶藥,倒在掌心搓散了,而後塗抹在傷處,頓時疼痛大爲減輕。見他已無大礙,李淳風這纔將目光轉向站在刺客身旁的白衣道人。   “還有救麼?”   默然片刻,道人冷冷道:“你請我出手,就該知道後果。”   嘆了口氣,李淳風望向地上毫無生機的軀體,“天絕之劍……你的劍果然是無情物。”   荊烈顯然有點愣神,此刻才反應過來,是眼前這鬼魅一般的道人殺了刺客,救了自己,忙道:“荊某謝道長相救之恩!”   “不必。”道人兩個字吐出,弄得荊烈怔怔發呆。李淳風心下了然,拱手道:“承蒙援手,多謝多謝。此間事了,他日必攜桃花釀,與君共謀一醉。”   道人臉上這纔有了笑意,“好,莫讓我久候。”   再不多話,轉身便走。荊烈好奇道:“這位是誰?”   “朋友。”   拋下面具,徑直走到屍體旁,翻檢了片刻,手中多了一隻小小鐵盒,長而扁,看起來毫不起眼,卻令李淳風雙目爲之一亮。荊烈忍不住問道:“什麼物事?”   看了荊烈一眼,李淳風伸手一撥旁邊機括,奪地一聲,一枚鉛丸從下方圓口中射出,釘入地下,將堅硬的地面鑿出一個深坑。   “兇器!”   “正是。”   順手將盒收入自己懷中,翻轉屍體,一樣東西從身上掉了出來。那是塊木牌,因爲摩挲日久,表面黑漆已褪,變成烏油油的潤澤光彩,牌上刻着一個“羽”字。   “原來是叛逆餘黨!”   酒肆主人目光中露出一絲異色,“荊大人見過?”   “沒錯!”接過李淳風遞來的木牌,仔細看了看,“八年前……”   夏王竇建德是隋末另一股割據勢力,其人慷慨豪俠,驍勇善戰,盤踞山東河北一帶,後因援助王世充被擒。王是險詐小人,他則甚有英雄氣,頗得人心。這樣的人,自然是唐王朝的心腹之患,於是饒了王世充,卻必須要將竇建德斬首。臨刑之前,朝廷收到密報,有死士謀劫法場。   “那些人大約有十來個,個個武藝高強,而且似乎有邪術。”一邊回憶,荊烈一邊說道:“圍捕的百餘名官兵死傷大半,直到後來出現了幾名蒙面神祕人,局勢才得扭轉,全殲了逆黨。事後檢看,死者身上都帶着一塊這樣的木牌。”   “看來羽字系最終投奔了竇氏。”   “羽字系?”   “嗯。”種桃道人曾對李淳風說過遊俠令祕史,其中提到以江湖散客爲主的一支,便是羽字系。   “這可麻煩了。”荊烈蹙眉,“難道這裏有叛逆的陰謀?”   “此刻還不能斷言。荊大人還能行走麼?”   荊烈活動了一下,傷處疼痛已減輕了不少,“無礙。”   “好,回長史府上。”男子湛然雙目此刻微微眯了起來,“若我猜得不錯,他們的經歷想必更爲有趣。”   如果有兩團絲棉,尉遲方很想將自己耳朵堵住;倘若只有一團,好歹也可將易秋樓的嘴堵住。不幸的是此刻他的手中連一根絲線也無,只好聽憑長史大人翻來覆去地訴說自己的不安與擔心。   “一定是上次搜捕山東響馬的時候得罪了這幫亡命之徒。”易秋樓愁眉苦臉道:“可我也是奉命行事……尉遲兄你也知道,上命不由人,爲何要將仇結到我身上?這才叫禍從天降……”   他一面自顧自地說着,一面坐立不安四處張望。尉遲方開始還安慰兩句,眼看毫無效果,也只好省些力氣。易秋樓又道:“李先生那邊還是沒消息。會不會……”   “放心,不會有事。”   “可天色都這麼晚了……”   確實,原定日落之前回來,此刻天已漆黑。尉遲方本來極有信心,也被弄得有些焦躁起來。看了看易秋樓,無奈道:“不然我便去瞧瞧?”   “別!別走!”   易秋樓驚慌之下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你若走了,我怎麼辦?”   一籌莫展,校尉只得坐下。就在此刻,門上突然傳來兩聲輕響,長史頓時面如土色,尉遲方立刻拔刀在手,沉聲喝道:“誰?”   “請大人們用膳。”   聽聲音,正是府中管家。易秋樓這才鬆了口氣,道:“進來。”   門開了,捲入的卻是一陣狂風,呼地將房中燈火吹滅。耳旁只聽見尉遲方大喝一聲,刀光驟起,纏住一道劍光。   突如其來的黑暗,令人目不能視。尉遲方退了一步,劍光飄忽如靈蛇,兩個翻轉便擺脫了刀光的糾纏,長了眼睛一般直向易秋樓藏身的角落逼來,緊接着當地一聲大響,似乎是重物撞擊聲。劍光急停,又再度暴漲。   “住手!”伴隨喝聲,另一道刀光捲入。與此同時,狂風再起,人影如飛衝出門去,速度之快不可思議,只餘驚鴻一瞥。   火光亮起,照見室內暗影。尉遲方長刀護在胸前,另一人則是剛剛趕到的荊烈。長史坐在地上,安然無恙,只是臉上全無血色。視線移向門口舉着燭火的人,青衫束髮,正是李淳風。   “荊烈!李先生!”易秋樓終於緩了過來,臉上神色便似要哭出來,“幸好你們及時趕到,否則的話……”   打了個寒噤,下面的話便說不下去了。李淳風點了點頭,將房中燈火點燃,俯身拾起地上一樣東西。   “是那鉛丸!”尉遲方叫了出來。   輕輕摩挲鉛丸表面,青衫男子不發一語。   ※※※   灞橋邊上垂柳,依依似留人住。和風吹拂,拂得人心也暖洋洋、軟融融,這正是春日獨有的意趣,何況是如此溫暖閒適的午後。將木屐脫了放在一邊,背靠柳樹,赤足席地而坐,男子看上去頗爲悠閒。手中握着一根釣竿,身側一堆花生殼,說明坐在這裏有些時候了,但身旁的魚簍卻還是空的。   腳步聲輕微,越來越近。正在垂釣的李淳風眉頭舒展了開來,並未回頭,只閒閒招呼。   “荊大人。”   身後那人停了下來,隔了很久,方纔沉聲道:“你知道是我?”   一絲笑容從酒肆主人嘴角浮現,“既然來了,那就是了。”   “哦,願者上鉤麼?”   “在下姓李,卻不姓姜。”放下釣竿,青衫男子伸了個懶腰,而後站起身來,轉過頭去。一道陽光從斑駁樹影中直瀉下來,正照着來者出鞘的利劍,又反射到李淳風的面容之上,將眉目映得分明:原本清俊柔和的棱角,此刻看來竟是鋒銳異常。   “結客少年場,報怨洛北邙。利劍鳴手中,一擊而屍僵。——荊大人手中之劍,將爲我而鳴麼?”   沉默片刻,荊烈緩緩抬手,長劍指向對方咽喉,“抱歉。”   “這麼說來,你已發現了?”   “昨晚我遣人去找陳六屍體,卻發現他失蹤了。將那日之事連起來一想,恍然大悟是你布的局。”   “不錯。觀主那柄劍本就是斷劍,刺入胸口不及半分。只是我在劍上加了些藥物,可以令人麻痹昏死。”點了點頭,李淳風真心讚賞道:“小小障眼法兒,果然瞞不了長安第一名捕。”   “過獎。”荊烈面無表情地說,“無論你是靠妖邪法術,還是當真未卜先知,我都不能留你。”   “哦?難道你以爲,只有邪術才能破解你的祕密麼?”   不理會對方劍尖,轉過身去,將後背暴露在對方劍下,李淳風自顧自地說道:“你找到陳六,脅迫他重操舊業,同時又勸誘易長史,要他出門誘敵。原定計劃應是你殺了陳六,這樣一來,長安城中的刺殺事件便都嫁禍到羽字系的頭上,卻隱藏了真正的兇犯,這正是李代桃僵之計。同時又一石二鳥,打擊了遊俠令餘黨,杜絕他們向你報仇之心。”   荊烈手中長劍驟然握緊,“向我報仇?爲什麼?”   “因爲八年前那場屠殺,其實是借刀殺人。”李淳風霍然轉身,雙目瞬也不瞬盯着荊烈,“羽字系並不曾投靠夏王竇建德,更不曾要劫法場。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無中生有的陷阱,而你或你的同黨,正是掘陷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