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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僧人

  尉遲方憋了一肚子話,在看見和尚喫飯之後全嚥了回去。這僧人先是雙手合十,唸了一段不知什麼經卷,寶相莊嚴,神情肅穆。校尉本已拿起筷子,此刻只好放下。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僧人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了碗,轉瞬碗中便空了。等到尉遲方一杯酒下肚,那邊早添了三次,當真是風捲殘雲不足形容其速,狼吞虎嚥不足形容其態,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總算五碗畢,和尚將碗筷一放,低眉垂目,又恢復了先前老實模樣。張口結舌之餘,尉遲方脫口道:“好大飯量!”   “五穀輪迴,萬物化生;是爲無用,方見有恆。”   “……什麼?”   一句也聽不懂,尉遲方不禁撓頭。一旁的李淳風哈哈大笑起來。   “大和尚,莫忙着超度你肚裏的米飯了。喂,跟人私奔的滋味如何?”   抬起眼,和尚認真誠懇答道:“我自爲我,他自爲他。任他惱我,我不惱他。”   “哈哈,當年天竺有高僧,人道他與女子私通,他一言不發。大和尚的修爲,庶幾近之。”   聽到天竺二字,僧人眼中突然現出嚮往之色。尉遲方看了看兩人,好奇道:“李兄,你認識他?”   “我倒寧願不認識這麻煩和尚。”伸手一擺,道:“慈恩寺的玄奘法師,尉遲聽說過麼?”   “玄奘?”尉遲方眼前一亮,道:“前些日子有個和尚上書朝廷請求去天竺的,便是你?”   和尚點了點頭,合十道:“阿彌陀佛,正是貧僧。”   『注:玄奘出生於602年,在本章故事發生的貞觀三年即629年,應爲27歲,比李淳風年長兩歲。』   “原來是你!”校尉有點好奇地望着眼前人,“不過我曾聽說,玄奘法師是名高僧,辯才絕頂。爲何你方纔……”   “辯之無益,不如不辯。”   “哪裏是無益,分明要拉我下水。”李淳風笑吟吟接道:“讓沙行者叫我替你打這官司,倒真是好算盤。”   神色不變,僧人低頌佛號,“有勞施主。”   “罷了,在和尚手中喫虧,權當積福。不過,你爲什麼會被那女子纏上?”   當天玄奘出寺化緣,行到橋頭,見一年少女子抱着一隻藍布包裹慌慌張張跑來,不由分說將包裹交給他,說是託他照管一刻便回,結果等了半天,那女子一去不回,卻等到了那中年女人。他說到此,尉遲方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李淳風道:“你怎知那包裹中是石頭?”   “猜的。”   “什麼?!”尉遲方几乎要跳起,“胡亂猜測也敢與人打賭?”   “怕甚麼,”酒肆主人懶洋洋道:“若輸了,又不是我的銀子。”   “呃……”   看了一眼沮喪的校尉,李淳風終於還是好心出言安慰道:“當然不是無端猜測,那私奔女子將包裹交給不認識的路人,顯然在拉人頂缸,故佈疑陣拖延時間,又怎會當真將細軟放在其中?看那橋頭沒有別的雜物,只有一地卵石,換了我,倉促之間恐怕也只有裹些石頭充數。”   聽來的確理直氣壯,但想想此人就這樣隨手把自己賠了進去,尉遲方又頗爲不甘。正想說什麼,門口的啞巴頭陀突然奔了進來,身邊還跟着另一個小沙彌,神色慌亂。   “不好了玄奘師傅!寺裏出事了!”   七層寶塔高聳入雲,是慈恩寺中最高的建築,就在塔下,橫躺着一具屍首。身上穿着灰色僧衣,一顆光頭上全是血和腦漿,摔得稀爛,已看不出面容。僧人們聚在一旁,神情惶然無主。   人羣中突然響起一聲嚎啕,來自一名中年僧人。跌跌撞撞走了過來,掩面痛哭道:“首座!首座!你怎會失足掉下這寶塔?!”   尉遲方張嘴想問同來的大和尚,卻見玄奘已盤膝而坐,爲死去僧人唸誦經文。神色並無悲痛悽惶,卻是平靜祥和,陽光照在這僧人眉梢眼角,竟有一種神聖之感。校尉不由得縮了回去,倒是身邊那伶俐小沙彌道:“死去的是寺中首座淨修大師父,哭的那位是他大弟子,僧值元覺。”   沉吟片刻,李淳風默不作聲走過去,俯身察看地上屍首,神情專注。元覺淚眼模糊,突然看到一個陌生人,不禁一呆。   “你是誰?”   不答反問,“你怎知他是失足墜塔?”   “啊……”元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問題,“這……這,他人在塔下,當然是摔死的。”   “是麼?”男子修長手指在地上捻起一把浸了血的土,“高處墜落,看頭上傷勢,出血應當甚多;但地上卻只有些微血跡,且位置都在頭部傷處一側,並無飛濺跡象。此外就是這傷口,自頂骨到後枕,呈長型開裂,顯然是鈍器所傷,絕非正常摔落。”   直起身來,酒肆主人將手負在身後,盯着元覺,淡淡道:“他不是失足落塔,而是被人擊中後腦,移來這裏。”   張開嘴忘了合上,元覺道:“那……到底是誰殺了他?”   李淳風還未開口,身後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僧衆均垂手而立,四名侍者抬着一名氣度非凡的老僧出現在李淳風身後。玄奘此刻也站起身來,恭敬向老僧行禮。   “寺主。”   慈恩寺主昉熙,是個德高望重的高僧,曾入宮爲高祖皇帝講經,欽封大德禪師。雖然長期纏綿病榻不能行走,卻深得寺衆尊崇。尉遲方也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傳聞中的人物,只見他鬚眉都已花白,骨幹精瘦,即使坐着,仍能看出個頭相當矮小。但雙眼湛然,絕不像一般老人的混濁無神,而是光芒閃動,似有大智慧深藏其中。視線相交,突然心中一跳,不由自主低下頭來,竟不敢與他對視。   “寺主!”元覺一見老僧,立刻撲跪下去,痛哭流涕,“我師淨修,他……他死了!”   見他如此,身後的一衆僧侶也跟着跪下,一時間哭聲一片。   長者不發一言,伸出一隻枯乾的手,撫摸元覺頭頂。目光緩緩掃過衆人,皺紋密佈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眼中卻盡是溫暖撫慰之意,讓人心中寧定。不知不覺中,哭聲漸漸止了,四周靜了下來。   “有生有滅,這是諸法無常之理。去吧,不必悲傷。”   聲音蒼老,元覺站起身,雖仍悲慼,神色已不似方纔張皇。青衫男子不動聲色注視眼前情景,直到老僧將目光投向他,這才上前深施一禮:“在下李淳風,見過大師。”   老僧點了點頭,既未問他是何人,爲何在此,也沒有覺得訝異。伸手一拍扶手,侍者會意,立刻抬起昉熙,便要向內迴轉。   “且慢!”這突兀的一聲卻出自尉遲方,昉熙轉頭,看了他一眼,年輕校尉不由得滿臉通紅,卻仍然硬着頭皮道:“這位師父死得蹊蹺,雖說寺有寺規,可國也有國法。職責所在,下官須上報朝廷徹查此事,還請允准。”   陽光熾烈,覺得昉熙那銳利目光幾乎要將自己看透,尉遲方脊背已出了一層汗。不知爲何,眼前雖然是個殘病老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出家人不理俗事,施主自便。”   眼看昉熙被抬入後堂,尉遲方這才吁了口氣,轉過身來,卻看到李淳風對自己豎起了拇指。   “好一位盡忠爲國,正直守法的校尉大人,李某佩服。”   臉上有些掛不住,尉遲方慍道:“李兄,玩笑也有個分寸!”   “噯,怎說是玩笑?”酒肆主人正色道,“在下可是真心仰慕。時刻不忘公務國法,據理力爭,這正是尉遲令人欽佩的地方啊。”   “嗨,莫提了。對了,你說這和尚是被人打死的?”   “有此可能。”李淳風抬頭望了望寶塔,“屍身沉重,遇害之地不可能離此太遠。或許……就在這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