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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女屍

  晨曦從樹與樹的縫隙間透出,將山林照得斑駁。空氣溼潤,彷彿能聞到露水的清涼氣息。鳥鳴高低婉轉,自得其樂,連早課鐘聲也不能打亂它們的節奏。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發出淙淙聲響,一直流入竹筒接成的長管之中,輸送到山下,正是寺中水源。   尉遲方在林中逡巡來往,時而俯身翻開石塊,時而仰頭察看樹木。地上到處都是青苔,綠意森森,偶爾也能發現一些雜亂的腳印,看起來是僧鞋留下的,但卻沒有血跡之類預示着凶兆的痕跡。   正要轉頭招呼李淳風,卻看見後者袖手靠在樹下,撮脣吹哨,跟樹上一隻白羽畫眉一搭一檔地打着招呼,狀甚悠閒。   “李兄?”   “嗯?”   校尉滿懷希望地湊了過去,“發現什麼了?”   搖了搖頭,懶洋洋瞥了尉遲方一眼,“有尉遲大人出馬便夠了,何須李某。”   尉遲方早知這位友人性情古怪,爲人隨心所欲,卻沒想到憊懶如此,心中有些惱怒,“莫開玩笑,此事很可能關係到社稷安危!”   “社稷安危麼……”那人脣邊露出一絲譏誚,“也不過是李唐的家務事,與我何干?”   “怎會不相干?今上英明神武,當年隱太子和齊王陰謀篡位,想要聯手加害上皇,迫不得已才除去二人。如今這二人的餘黨作亂,身爲大唐子民,爲國除害,爲天子分憂正是分內之事啊!”   “尉遲忠義,確實令人感佩。”酒肆主人的口氣似贊似嘲,聽不出真實心情,“但凡事自有真相,卻也不是史官能夠一筆抹殺的。上皇年紀已老,一旦賓天,隱太子登基順利成章,又何須迫不及待謀篡?且,今上那時不過是秦王,名分已定,隱太子即使再愚笨,也不至於在大局未定之前動手殺弟。不說真相,單以情理而論,謀篡的是何人,加害的又是何人,早已呼之欲出了。”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讓尉遲方大驚失色,幾乎想撲上去捂住李淳風的嘴,看到四面無人才定下心來。   “……李兄,你!!”   “呵呵,不說這些。逐鹿問鼎、成王敗寇,正是千年不變的戲碼。今上的天下如何得來,是他自己的事,只要有這番能耐,巧取豪奪也無不可。但若要粉飾歷史,把自己扮成正義一方,未免將天下人當作傻子。”   低首斂眉,目光冷而且銳。一瞬間,慣常笑容滿面的酒肆主人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   “可……可是,”尉遲方張口結舌道:“難道你就這樣袖手旁觀,看刀兵再起?”   “噯,這頂帽子可太大,當不起。李某隻是個小小生意人,既無扭轉乾坤的能耐,也沒有力挽狂瀾的本事。”   他一邊說着,一邊沿着溪水走了兩步,望着竹管拼接的水槽出神。   “怎麼了?”   “別出聲!”   尉遲方連忙閉上嘴,順着對方目光望去,只見那水槽一直蜿蜒到山腳,分成兩股,一股繞進前山寺中,一股通向慈恩寺塔,想是爲了取水方便所做的設計。泉水從竹筒中流過,發出清脆聲響,偶爾有些水花濺出,陽光下呈現出五色斑斕的折光。除此之外並無特別之處,但李淳風卻雙眼發亮。   “原來……”   話未說完,突然頓住,視線落在水槽旁,那裏有一樣黑色的東西,散落在亂草叢中,乍一看像是一根枯枝。   “髻針!”望着對方手中拈起之物,校尉脫口而出。一點不錯,這正是一根髻針,與玄奘在塔上拾得的那根一模一樣。李淳風迅速扒開覆蓋在地面的草葉,動作和方纔判若兩人。刻意堆起的落葉之下,有新挖浮土,看情形正是最近才動過。   “這裏,將這裏挖開!”   校尉聞言摘下刀來,連刀帶鞘一起挖掘。土層甚爲鬆軟,挖不了幾下,便看到一隻繡花鞋,鞋中那隻腳泛出灰白顏色。   “是個女人!”   李淳風點了點頭,神情凝重。校尉繼續挖掘,過不多時,一具女屍已出現在二人面前。臉面朝下,髮髻散亂,身邊有一隻藍布包裹。翻過來看,卻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子,原本並不出衆的相貌此刻變得相當恐怖,大張着無神的眼,舌頭微微吐出。喉間有青紫印痕,當是扼死。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李淳風打開那隻包裹,裏面只是一些隨身衣物,並無銀兩首飾。   “還記得那天在橋上,玄奘遇到的中年婦人麼?”   校尉眼前浮現出那日情景,“對,她說她女兒與人私奔……”   “嗯。當天那私逃女子拉玄奘頂缸,便是用了這樣的藍布包裹。”   “你是說,她就是那婦人的女兒?”   “看這屍體,死去時間大致在二三日內。那婦人曾說,她在女兒櫃中翻到了一串念珠,所以認定姦夫必是和尚。塔頂尋到的那根髻針也是她的,很可能偷情的二人將慈恩寺塔當作幽會地點。”嘆了口氣,李淳風道:“看來誘拐她出逃的僧人事後反悔,又怕事情敗露,這才殺了她。”   尉遲方義憤填膺地一擊掌,“破壞清規,又奪人性命,什麼佛門弟子,真是豬狗不如!”   “不必發怒。此人現在,大約也自食其果了。”   “你是說?”   酒肆主人剛要答話,突然目光一凝。遠遠遙望,有一乘步輦進入寺門,輕紗爲簾,輦旁跟隨着幾名侍女。   “阿彌陀佛,郡主到來未及遠迎,恕罪恕罪。”知客僧元弘誠惶誠恐地道。在他面前,一人白衣淡妝,秋水爲神,正是拂雲郡主本人。   “不必客氣。請問寺主可在方丈中?”   “在,在,不過……”   “嗯?”   “這個,昨夜寺中……出了些事……”   “什麼事?”   “呃……其實,其實……”   “其實是昉熙大師身體不適。”一人從殿後施施然走出,替知客僧接下話來,青衫散淡,笑容可掬,正是李淳風。拂雲雙眼一亮,道:“李兄,你怎會在這裏?”   “閒來無事,隨尉遲大人來廟中逛逛。”酒肆主人不動聲色地將身後發怔的校尉往前推了推,“大師既然不便見客,郡主也不必強人所難了。”   “說的是。”拂雲目光一轉,“不過,李兄、尉遲兄,二位可願陪我在寺中游覽?”   男子欠身一禮,“幸何如之。”   令侍女在殿中等候,拂雲郡主和兩人走出門來。知客如釋重負,心中甚爲感激。無論如何,在佛門聖地兩度發生兇殺之事,傳揚出去都極爲不利。尤其是面對郡主這樣的貴客,自然不願吐露。   “發生了何事?”   一等到走出知客僧的視線,拂雲便直接問道。李淳風卻不答反問:“郡主如何知道出事了?”   眨了眨眼,拂雲道:“既然二位都來到這裏,那就一定有了線索。我交託給李兄的事情,想必你還記得吧。”   “生意上的事情,李某向來不會忘記。”   “那麼,可否將情形轉告於我?”   眼前女子言笑晏晏,少了初見時那一份矜持莊肅,卻多了少女的嫵媚慧黠。尉遲方不禁看的呆了,不經意間,聽到自己喉頭傳來“咕”的一聲,驚覺不雅,頓時臉上通紅。   拂雲卻並沒發覺,向青衫男子微笑道:“難道李兄怕我搶了生意,所以不想告訴我?”   李淳風沒有答話,而是從衣袖中取出那塊玉佩,“認得麼?”   女子好奇地側頭看了一眼,突然神色變了。下意識地想要去拿,李淳風卻縮回手,將玉佩收起,低聲道:“提防耳目。”   拂雲醒悟過來,表情卻仍然是怔忡不寧:“這,這是……”   “昨夜寺中塔上有僧人遇害。”李淳風一雙眼盯着她,慢慢道:“這玉佩便是從屍首上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