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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特使

  “咦?”試探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卻沒有得到一絲回應。尉遲方不禁大喫一驚,提高音量在他耳邊吼道:“李兄!”   “啊。”酒肆主人如夢方醒,將遊離的目光轉向校尉,雙眼逐漸亮了起來,熠熠生輝。   “你怎麼了?”   李淳風沒有回答,卻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可記得前天於懷在這裏說過什麼話?”   “於懷?”校尉翻着眼使勁回想,怎樣也想不出那位牢騷滿腹的同僚提到過什麼特別的事。見他如此,李淳風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上面正是督糧官宋琪那拙劣的繪畫。   “看這旗子,三角形,旗下有流蘇,在軍中代表什麼意思?”   “……是帥旗?”   “不錯,還有這個,畫的並不是犬,而是狼。”眼光轉向鍾馗,“狼是沙陀突厥的標誌。”   “沙陀?什麼意思?”   “那天於懷來抱怨,他說,料理完糧草營這件事之後,他還要陪元帥去迎接沙陀特使……對,沒錯……”李淳風的手指在紙上逡巡,最終停在了狼與旗之間那柄劍上,“沙陀人要謀刺元帥——這就是宋琪努力想要告訴我們的事情。”   張着嘴,尉遲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急切道:“沙陀特使是哪一天到?”   “於懷說後日,那麼算起來……”眼神一凜,李淳風驀地抬頭,“就是今天!”   “啪”地一個響鞭,官道上駿馬飛馳,兩旁樹木房舍飛一般向後倒去。馬上騎士卻還嫌跑得太慢,不時揚起鞭子,身體俯低,雙腿緊夾馬腹。一路直衝到一處府邸,勒緊繮繩,那馬長嘶一聲,隨即站定。看門人是個有些佝僂的白鬚老者,一眼望見,欣然道:“侄少爺來了!”   打斷他的話,尉遲方大聲道:“叔父大人呢?可在府中?”   “一早出去了,說是到軍營觀看演武。侄少爺,你……”   話說了一半,頓時愣住:眼前捲起一股煙塵,校尉早已撥轉馬頭,如離弦之箭向軍營方向奔去。   煙塵漸漸散去,三百鐵騎列成方陣,整整齊齊排列在龍首原上。儘管赤日炎炎,頭盔與武器上的金屬閃光依然散發出冷厲之氣。與中原馬種不同,這些來自草原的馬個頭更加壯碩,襯得馬上沙陀騎士身形極其高大。當先一人頭上插有裝飾用的雉翎,表露出首領身份。   “怎麼還沒到?”延昆神色略有不安,向身邊巫師洛布低聲詢問。   “還看不出嗎?大唐根本就沒有與我們結盟的誠意。”老人渾濁的眼中射出一道厲光,神情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怕,“離開這裏!現在走還來得及!”   話音方落,遠處地平線上隱隱有風雷之聲傳來,極目遠望,首先躍入眼簾的是一面寫着“李”字的大旗。   “是李元帥!”延昆臉上露出笑容,“他來了!我早說過,他不會欺騙我們!”   首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盔甲,又轉身檢視部屬,方纔滿意地策馬向前。在這一瞬間,他沒有看到巫師也回過頭,向身後使了個隱蔽的眼色。   雙方越來越接近,彼此已能聽到戰馬噴鼻的聲響。來者約有四五十騎,一匹棗紅色戰馬被簇擁在當中,馬上人下頜線條剛毅,脣上留着黑色短髭,炯炯有神的雙眸隱藏在頭盔之下,整體散發出懾人氣度——正是大唐兵部尚書、此次征討突厥的主帥李靖李藥師。   “來人可是沙陀特使?”   兩名傳令官越衆而出,攔在李靖與延昆之間。   “正是。”沙陀首領用不甚流利的漢語說道,同時按照突厥禮節摘下了自己的頭盔,雙手交叉於胸前,“朱邪可汗差我前來,與大唐結盟。”一揮手,身後一名部下催馬過來,並不拉繮繩,雙手捧着一卷繫有紅色綢緞的羊皮紙,“這是朱邪可汗的親筆盟書。”   捧着盟書的人緩緩從延昆身邊行過,蹄聲平穩,一直向唐軍陣中走去。在錯身而過的一剎那,延昆突然感覺到一絲異樣,彷彿哪裏不對,卻又不明所以。   馬已行到唐軍之前。李靖端坐在馬上,紋絲不動。手捧盟書的沙陀騎士彎下腰,似乎要向他行禮,但就在這一剎那,手中突然多了一柄光芒如雪的短劍,如疾電驚雷,直奔李靖而去。   事起倉促,連驚呼也來不及。但李靖卻似早有準備,向後一個仰身,平平貼在馬上,利劍堪堪從他鼻尖滑過。人尚未起,左手繮繩已將馬頭一帶,偏離過去,同時右手一翻,霜雪之刃出鞘,正與敵刃相交。李靖號稱唐初第一劍客,手中寶劍正是當初虯髯客臨別留贈,斷金削玉名不虛傳。嚓地一聲響,對方短劍應聲折爲兩段。   就在此時,巫師眼神一緊,突然用突厥語狂呼起來,“我們上當了!唐朝軍隊背信棄義!快,殺死他們,衝出去!”   隨着叫聲,三百鐵騎立刻騷亂起來。他們在後,根本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此刻聽老人一喊,立刻惶然,紛紛抽出鞘中長刀。延昆也被方纔之事弄懵了,還來不及出聲阻止,沙陀軍已闖入唐軍之中,刀劍相交,剎那間一片混亂。單看人數,沙陀人有三百,而唐軍只數十人,優劣明顯,眼看就要演變爲屠殺的局面。   看了一眼面前局勢,李靖不動聲色地勒住繮繩退後兩步,稍稍遠離戰團。一手執劍,另一隻手接過帥旗,嘩地抖開。與此同時,平原四周突然出現無數弓箭手,密密層層將沙陀騎兵包圍在內。眼看對方早有準備,巫師臉色變得灰白。   “不要亂!”這聲音奇響無比,如同半天霹靂。來自唐軍陣前,說的卻是沙陀語,“有人想暗殺李元帥,破壞大唐和沙陀結盟!每個人,都呆在原地!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聲音來處,驚得呆了:說話的人非同尋常,竟是誰也不曾見過的一名巨人,上身赤裸,露出虯結的肌肉,左耳掛着一枚碩大金環,看上去如同傳說中的巨靈天神。在他身旁有一匹黑色駿馬,馬上人布衣青衫,神情自若,正低聲一句句以漢語教他傳譯。毋庸置疑,這二人正是鍾馗與李淳風。不遠處的馬上坐着於懷,之前李淳風來找他,要他帶自己面見李靖,將沙陀人可能借機謀刺之事預先告知,而後纔有這番伏兵佈置。從軍多年未立過功,沒想到這一次卻揀了樁大功勞,想到這裏,於懷滿臉都是得意之色,雖無敵人,仍是將手中刀憑空舞得呼呼作響,看起來倒也威風凜凜。   延昆這才明白過來,連忙轉過身,舉手向自己的部屬喝道:“收起刀槍,都不要動!小心中了奸人詭計!”聽自己首領如此說,驚慌失措的沙陀士兵們逐漸安定下來。正在此刻,唐軍中一名穿着傳令官服色的人突然從馬上躍起,一道劍光如蛟龍從天外飛來,直射背對唐軍、面向沙陀兵的延昆。   這一下兔起鶻落,快如閃電。局勢本來已緩解,誰也料不到會有此事。看那劍的來勢,雷霆萬鈞無可阻擋,眼看便要沒入延昆後心,援救不及。衆人驚呼聲中,一匹黑馬忽然縱躍而出,直攔在延昆之前。   “李先生!”   這聲驚叫卻是於懷發出的,的確,此刻離延昆最近的便是李淳風,但一個手無寸鐵、不諳武藝之人又怎能抵擋住足以穿胸裂腹的利劍?   一切說來也不過是電光火石的瞬間,卻彷彿過了很久。劍鋒尚未及體,但那一種森森寒氣竟已將青衫男子鬢邊散發吹拂而起。招式已出,力量已吐,這一劍之威即使施劍者本人也決不可能撤回。鍾馗大吼一聲,揮舞手中木棍衝了過去,但距離尚遠,根本營救不及。   眼看李淳風就要血濺當場,奇蹟就在這一剎那發生了:利劍堪堪觸及胸口之時,突然發出微小的爆裂聲。緊接着那柄百鍊精鋼鑄成的長劍就這樣片片碎裂,跌落塵埃。   場中頓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眼光都注視着這奇異一幕,目瞪口呆,如同見到了神蹟。李淳風神情依舊鎮定,臉色卻異乎尋常地蒼白,望向那名假扮成傳令兵的刺客。那人頭盔遮住了大半面孔,其下一部濃髯,將口鼻都籠罩其中,看不清相貌,唯一露出的只有那比劍光還要銳利的眼神。目光與目光交錯,如同被利刃猛然一擊,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等到他再睜開,那人已經撥轉馬頭,一路向北衝出重圍,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