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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葉離

  “猴兒。”   低聲叫出少女的名字。女孩不動也不說話,像是什麼也沒聽到。酒肆主人嘆了口氣,拄着竹杖,慢慢走入庭中,而後在石階上席地而坐,卻不再開口。   蟲聲唧唧,月華如水。一陣風過,樹上的人突然簌簌顫抖了起來。   “老道士……”   “嗯?”   “老道士不回來了……”   “誰說的?”   “是他自己。他說,要我來找你,還說以後再也不會見我了。”   沉默片刻,李淳風拍拍身邊位置,“來。”   少女聞言順從地從樹上躍下,在他身邊抱膝坐了下來,神情茫然不知所措。她自小被種桃道人收養,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一直以來,彼此都將對方當做唯一親人,從不曾想過會有離別的一天。   “心裏難過麼?”   “嗯。”側過頭,少女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爲什麼不要我?是我做錯了嗎?木頭先生,你要是見到他就和他說,我以後一定聽話,再也不跟他要糖糕了……”   “只怕我也很難再見他了……聽我說,猴兒沒有做錯什麼,不必難過。”   “那麼……”   一陣風過,梧桐樹上葉子飄然飛舞,盤旋着落在男子掌心。似曾相識的情景,卻不再是當日那一片。   “看見這片葉子了麼?它也沒有錯。只不過無論是誰,再親近的關係,再深切的緣分,也終會有割捨那一天。”   “爲什麼?”少女抬起淚光粼粼的眼望向李淳風。   “因爲每個人都要成長,不斷與過去之人、過去之事離別,這樣才能去接納未來之人、未來之事。”   “可我不要長大……什麼都不要,我只想快快活活在桃林裏待著……”   李淳風嘆息一聲,不再說話。少女慢慢伏下身去,將頭枕在他的膝上,眼淚一顆顆滴落下來。青衫男子伸出手來,撫摸絲緞一般光滑的白髮。哽咽越來越低,在夜空中宛轉而逝,終歸於平靜。無人發覺就在隨意樓的屋宇之上,白袍道人迎風而立,微喟一聲,身影倏忽之間消失不見。暗夜裏,那匹黑色的烏夜蹄靜靜站立在酒肆之外,低垂着頭,已經睡着了。   貞觀三年,即本章故事發生的629年,太宗採納代州都督張公謹建議,派大軍征討突厥。次年正月,李靖率三千騎自馬邑進駐惡陽嶺,夜襲定襄,大敗突厥。頡利的親信康蘇密以隋煬帝后蕭氏及其孫隋王楊政道降唐,後隋傀儡政權徹底瓦解。三月,頡利可汗被抓獲,解赴長安。至此東突厥平定,漠南一帶盡歸唐境。大唐開國以來對北方民族的第一場大規模戰爭以全面勝利告終。   “聽說了麼?明日李元帥大軍就要班師回城了!”尉遲方不無遺憾地說,“真可惜,這次又不曾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用兵非仁,止戈爲武。功業這件事,可不是殺人奪城就能得來的。”   這一天正是清明,細雨沾衣,兩人漫步長街之上。空中偶爾有不知何處飄來的輕煙與紙灰,紛紛揚揚,和着柳絮,將一城春色渲染成煙雨濛濛。   “對了,猜一猜這一回是誰抓住了頡利?”   “不知道。”   “原來李兄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還用說?李某隻是凡人,又不是神仙。”   “好吧,此人你也熟悉,就是於懷於大哥。”   “哦?”   “據說本是斷後的隊伍,誤打誤撞闖進蘇尼失的兵營,結果正好碰上頡利,順手牽羊便捉了來。他還帶話說要重謝李兄,說你之前曾預言過他不但能平安回來,還要立個大功。如今你在他心中,可不就是個活神仙。”   “哈哈,是他自己的運氣,湊巧而已。”   “你的湊巧也太多了些。知道如今長安城中對你的傳言麼?說你有金鋼不壞身,刀劍及體便自行碎裂;還有說能畫符驅使巨靈神將……簡直就是神乎其神。”   “這就是三人成虎的道理,”酒肆主人慢條斯理剝開手中長生果,“難不成尉遲也信這些無稽之談?”   “誰知道?說不定便是你瞞着我……”   “哎呀呀,從何說起?在好友面前,我向來毫無隱瞞哪。”   “我可從沒想到李兄這樣滿口銀錢計較的人,居然肯爲了朋友豁出性命……”看了一眼神色輕鬆的好友,尉遲方忍不住出言抱怨,“如今才知道,李兄最擅長的就是口非心是。”   “啊,那件事。”李淳風不在意地拋去了手上的果殼,“是我欠他人情,索性早些還了,免生利息。”   “又來!還要狡辯……”   “哈哈。”   “倒是入朝之事,李兄可有打算?”站定腳步,校尉神色認真,“你這次挽救了祭天台之危,朝野轟動,皇上對你也頗爲賞識呢。”   “江湖風波,廟堂險惡,均非我所喜。李某隨意慣了,有一座隨意樓,賺幾兩隨意銀錢,正是天造地設的買賣,此外不做他想。”   正想再勸,卻見李淳風目光突然一凝。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只見一名大漢,站在一處院落之外,神情茫然。腳下一堆燃燒的紙錢,已將成灰燼。那人面貌瘦了許多,但仍可以辨認出,正是糧草營倖存下來的督糧官宋琪。   “這裏是……”   僅僅半年不到,當年門庭若市的院落已然冷落如斯。這裏曾住着長安城中著名的歌姬,芳齡豔色,一夜纏頭無數。是她引誘了他,自身卻被金錢所誘,最終斷送了一條年輕的生命。   “真是執迷不悟!”蹙緊眉頭,校尉低聲道:“明明那女人是在欺騙……”   邁步就要上前,卻被酒肆主人一把拉住了,“做什麼?”   “當然是把真相告訴他,難道看着他爲一個不值得的女人痛苦?”   搖了搖頭,李淳風道:“算了。”   “算了?可……”   眼見對方已信步向前走去,憤憤不平的校尉只得跟上。   “不知真相,至少還能留一段回憶。譬如人在夢中,倘若是美夢,也還是不喚醒爲好啊。”   一邊說着,青衫男子一邊信手拂去落在衣袖上一片憑空飛來的落葉,神色平靜。身後不知何人吹響一支柳笛,其聲清細,略帶惆悵,彷彿專爲這場景所設。   (第四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