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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厲鬼

  剎那間,強大的恐懼如潮水一般襲來,直至沒頂。尉遲方腦中一炸,手中刀把握不住,當地一聲墜落到了地上。黑馬挾着寒風,帶來一陣冷入骨髓的陰寒之氣,那是崔元啓手中寒鐵刃,直向自己頸中斬來。眼看刀鋒將及身,竟然毫無抵抗的念頭,彷彿所有的勇氣都已離開了自己。   就在這時,耳中突然聽到一聲輕嘯。這聲音極其耳熟,正是集市上李淳風曾吹出過的。與此同時烏夜蹄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上騎士身體也隨之顛簸起伏,那險些取了尉遲方性命的雷霆一刀因此失了準頭,刀鋒擦着他的頭皮過去。生死之間,恰恰一個來回。校尉驚魂未定,抬眼看去,卻見青衫男子隻身攔在馬前,低眉撮脣作嘯,神色安然,哪裏還有半點瑟縮之意。   無頭人動作也停了。李淳風抬起頭,目光清明銳利,隱隱生威,與方纔畏首畏尾的酒肆掌櫃判若兩人。馬上的無頭騎士身體轉側,面向李淳風,看起來似乎躊躇了片刻,隨即雙手高舉寒鐵刃,向這個阻止了自己去路的人當頭劈下。   兔起鶻落,一切不過是瞬間事,已足夠讓尉遲方定下心神。如同奇蹟一般,消失的勇氣又回到了身上。奮力着地一滾,拾起掉落地上的長刀,大喝一聲,借勢躍起,正迎上那柄寒鐵刃。他知道崔元啓這把刀極其鋒銳,並不與他刀鋒相交,而是順着刀脊一路向上,反削他的虎口。這招果然奏效,對方猛然勒住繮繩,後退了一步。   時間出現了短暫的停頓,雙方相互對峙,寂靜中只聽到戰馬噴鼻的聲音。過了不知多久,那無頭人驀地掉轉馬頭,向着來路狂奔而去,如同之前突如其來一般,消失在黑夜之中,彷彿來自地獄之門的惡鬼重又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一直到馬蹄聲再也聽不見了,尉遲方這才坐倒在地,呼呼喘氣。這一刻交手雖然短暫,卻好像過了很久。此生此世,再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和厲鬼作戰的經歷,方纔所爲其實不過是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一陣陣後怕。天氣雖然寒冷,冷汗卻已溼透了背脊。   “啪啪”兩聲,有人鼓起了掌,緊接着一個帶笑的聲音響起,“好功夫。”   校尉抬頭,見那人青衫頎秀,笑容滿面。經過這一場死裏逃生,如今再看對方已順眼許多,頗有可喜可親之意。他本是熱血漢子,想到此人方纔也可說是捨身相救,連忙一躍而起,躬身道:“多謝李兄!”這一聲語出誠心,和之前的敷衍了事大不相同。   “不必謝我,是你救了自己。若不是你,李某隻怕也要和這坑中屍體同命。說起來,倒是我要多謝尉遲纔是。”   “真是邪門,誰想到崔大人他……他居然會變成無頭厲鬼……”   “哦?”李淳風抬起頭來,雙眉微揚,“你怎知方纔那個是崔大人的鬼魂?”   “這還用說?烏夜蹄、寒鐵刃、和昨夜一模一樣的打扮,還有失去的頭顱……”說到此處,想起方纔可怖景象,尉遲方也不禁打了個寒噤。   “嗯。若真是鬼魂,這又從何而來?”   一面說着,李淳風一面俯身,從地下抓起一捧雪。雪光下看得分明,那是一點鮮紅血跡,滴在白雪之中,紅白相映分外觸目。   ※※※   天色仍舊沉暗,遠處天邊卻有一點白光,現出微茫晨曦。兩人此刻正在回城的路上,隱約已可看見開遠門城牆。一夜奔波,尉遲方卻不覺得疲累,腦中來來回回盡是昨夜情景。然而任憑他如何說話,身後跟隨之人也只簡單嗯啊幾聲,雙手縮在袖中,眼睛卻緊盯着腳下,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沒錯,剛纔我確曾碰到了他的虎口。沒想到這把刀居然能傷了惡鬼,真是怪事!”突然想到一事,校尉怔怔道:“莫不是殭屍作亂?”   “殭屍?”   “是營中弟兄說的,在戰場上陣亡的人不知己身已死,便會附在屍體之上行兇。”想起夜間情形,尉遲方心有餘悸,“我瞧崔將軍說不定被殭屍鬼附身了。”   “哈。”   “……好歹多說兩句。”校尉不滿地嘟噥道。   “尉遲相信鬼神之說麼?”   “這個,”校尉遲疑道,“本來我也不信。不過昨夜……當真遇上這種事情,不信也得信了。不過,這樣看來,人鬼之道倒也沒什麼分別。”   “人與鬼之間的差別,大約就在那一股生靈之氣吧。”   “生靈之氣?”   “人因有靈魂才成其爲人。若以買櫝還珠的故事作比,肉身是木匣,而靈魂纔是那顆珠子。失去了靈魂,木匣本身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如果不論珠之有無,卻孜孜以求櫝之完好與否,是愚蠢的做法。”   “你是說,這生靈之氣可以脫離了軀殼而存在?”   “或許吧。”李淳風毫不在意地說道:“比如說,崔將軍既然身爲戰將,當然曾殺過人。或許便是那麼一刀……頭顱就落下來了。而後,無頭冤魂的生靈之氣不肯散去……”   聲音越來越縹緲,尉遲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猛地意識到對方是在捉弄自己,不由得微微生起惱怒之意,道:“李兄!這可不是玩笑——”   一面轉過頭去,就在這一刻,突然頓住了話語。隨即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的汗毛也全都豎了起來——   藉助模糊天光,依稀看到身後之人依舊跟隨着自己,步履從容,只是項上人頭已不知去向。   渾身血液都在這一剎那凍作了寒冰,從頭凝到腳,尉遲方定在那裏,不能動,也說不出話。耳畔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片刻之後才恢復了意識,第一個動作便是條件反射地跳開一步,險些被身後雪堆絆倒。與此同時,聽到一個壓抑着的笑聲:“果然還是信了麼……”   隨着笑聲,那人緩緩將蒙着頭的氈毯取下,露出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   “你……你……”指着對方,尉遲方不知道說什麼好。   “恕罪恕罪,讓尉遲受驚了。”儘管如此說,惡作劇的始作俑者臉上絲毫看不出歉疚神情,“不過,是你剛剛說人鬼之道無異,我還道你不會害怕。”   “豈有此理!”直到現在,尉遲方纔真正從驚嚇中恢復,一張臉漲得通紅,怫然道:“竟然如此作弄於我!”   “其實是想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   慢條斯理地裹緊氈毯,酒肆主人笑容可掬,“即使親眼見到一具無頭屍體,也不能說明它是真的。”   笑意未斂,目光忽地一凝。尉遲方順着他的目光抬頭,頓時呆住了:就在對面,高達數丈的城樓上凌空懸掛着一個人,正在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