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閒相
往朝堂正殿的路上,馮霂忙着和同僚拱手招呼,一直到了階下,馮霂和我站了同班,低聲問我:“李永平招了嗎?”
“嘿,馮相這麼一問學生纔想起來,沒顧上呢,這個不急吧。”我笑道。
“啊,明相怎麼這麼糊塗了?玉璽的事怎能不急?”
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居然把這天大的事給忘記了!急道:“玉璽在那廝手上?”
“那是自然,他行監國事,落的可是皇帝的款。”
“學生疏忽了,今日散朝便去追問,只要他人在我們手上諒他也翻不起大浪。”我道。
“明相可要抓緊,若是沒有玉璽,那政令可就難說了。”馮霂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道:“朝中有些庸人,就是死認體制,不用玉璽恐怕壓不住。”
剛放下兩天的心又提了起來,李永平可是手握玉璽的親王宗室,皇帝陛下的同胞兄長,我現在還是個謀逆的武將,並未正名。可笑自己被人叫了兩聲“明相”就真的以爲自己是宰相了。
鐘樂再起,百官上階入殿,馮霂快走一步,待百官立定,面向百官,朗聲道:“今聖天子染恙不起,監國孝王李永平,任人惟私,殘虐大臣,敗壞朝綱,故受皇太后懿旨,中散大夫、軍師將軍、遼東經略相公明可名受命返京勤王。又得聖上口諭,立金龍閣行輔佐事,本相宣讀之臣,便是龍閣輔臣:首輔大臣離山公馮霂,亞輔大臣中散大夫明可名,季輔大臣平安侯房志齡,輔大臣寶文閣直學士韋白,輔大臣……”
馮霂宣講的時候,我微微側臉瞄着百官,其神情各異,煞是可笑。再看坐在龍椅上的皇太子鞠,一臉茫然,手腳都縮在朝服裏,似乎還有些害怕。他今年也就五歲吧。
“……以上諸臣,定當忠心社稷,不持私利。今日朝會至此,其餘大臣亦應各歸其責,忠心國事。”馮霂說着就散了班,連質疑的機會都不給那些腦子轉不過彎來的大臣。我看着他蒼老的面龐,似乎今天容光煥發,到底是身居四朝的不倒翁。
“明相,還得要李永平的玉璽,你看那些官兒,不服啊。”馮霂和我說了,又回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太子,嘆了口氣走了。
我覺得有些沒勁,讓人直接推我去了兵部大牢。
“王爺,這裏住得還舒服嗎?”我打量着地牢,兵部的地牢遠比我住過的其他大獄小,溼氣卻更重。
“明可名,”李永平咬着牙叫道,“你會有報應的!”
“報應?是呀,我現在就是在給你應得的報應。”我心中有了一股快意,笑道:“我有些問題,若是你能回得爽快些,你的報應或許能早些結束。”
“你要問什麼?”李永平雖然讓步了,聲音裏的恨意卻更濃。
“你爲什麼那麼想殺我?”我問他。
“你說哪次?”他突然笑道。
我打了個冷顫:“便是第一次。”
“哈哈,第一次?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什麼第一次第二次!”李永平咆哮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我來殺你?哈哈……”
我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李永平笑了兩聲,突然神祕道:“若說我想殺你,大概在七年前我就想動手了,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打贏西域之戰!爲什麼你贏得那麼走運!這皇位,本就該是我的,都是你!你壞了孤王的大事,你說你不該死嗎?不該死麼!”
“宗室之間的奪位,我並沒參與……”
“沒參與?我在京師苦心經營,只要西域再多打一年半載,禁衛軍就全是我的人了!你們回來那麼快,不是壞了孤王大事?你怎麼不替蔣帥去死!”
關大帥什麼事?我覺得李永平已經瘋了……
“千古良機,千古良機……就給你這個掃把星破壞了!你說你該不該死?”
“七年了,你都沒有把個禁衛軍握到手裏,還有臉說一年半載?一個手裏連兵權都沒有王爺,還想爭帝位?”我冷嘲道。
“胡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兵權?蔣帥已經答應了孤王,擁立孤王登基!”李永平吼道。
我心中怒火暴漲,大帥視我如子侄,當初擁立哪位皇子也是和我商議的,從未想過立二皇子。這等謊言讓我惱怒不已,當下罵道:“大帥已然位極人臣,怎會答應立你這個志大才疏的東西?”
“你一個蝨子大小的官知道什麼?蔣帥親口答應我,只要到時候騙老三出了陽關,中原就是我的!要不是陳裕也死了,你以爲你會這麼簡單就混進京師?”李永平仰天哭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陳裕是你的人我信,他一手葬送了你苦心經營的禁衛軍我也信,不過……你若膽敢再辱了大帥清白,別怪我不客氣。”我的拳頭已經握緊,骨節喀喇作響。
“大帥,呵,你對他了解多少?蔣帥諡了烈翼,都道他是鐵石心腸,呵呵,可他私德有虧!他私生子在我手裏,哈哈,他敢不聽我的?”李永平笑得很猖狂,似乎忘記了自己身在囹圄。
“大帥的私生子?在哪裏?”我心下一驚。
“哼,蔣棟國死了,留着他還有什麼用?”李永平的聲音比地牢還冷。
我怒火中燒,強強忍住,道:“本官懶得和你說這麼多,只再問你,玉璽在再何處?”
“玉璽?呵呵,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你別想錯了,孤王就是喜歡看着你痛苦,煩惱,你一輩子都別想再看到玉璽!”李永平朝我笑道。
我心中雪亮,要把我餓死在黑牢裏的人八成也是他,定是他恨我兩番壞他大事,想用那麼殘忍的辦法折磨死我。
“來人!”我叫了一聲,來了兩個獄卒。
“砍去他的右手。”我道。
那兩個獄卒猶豫了一下,還是不顧李永平的哀嚎砍下了他的右手。
李永平的痛哭聲中,我悠悠道:“你大可不說,有種你五天不說出玉璽下落,我便放你走,再不爲難你。記着,五天。明天是左手,後天右腳,大後天是左腳,最有一天是你的命根子。你不是不要我活嗎?好啊,我便讓你生不如死!”
恨恨說完一席話,我讓人推我出了大獄,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壓抑得人喘不過氣。我有些感傷,大帥定是因爲兒子被人劫持而難以啓齒,又不甘心做違背忠義之事,於是定下戰死沙場之心……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歌我軍魂。
軍魂不可滅兮,唯有飛煙。
葬我於大湖之陽兮,歌我英靈。
英靈不可沒兮,唯有哀傷。
葬我於鄉梓之野兮,歌我父老。
父老不可追兮,唯有悲鴻。
葬我於天國之內兮,歌我家邦。
家邦不可待兮,唯有赤心。
天蒼蒼,地煌煌,神州悲,國有殤。”
我輕輕唱着,又想起當日琺樓城外,沖天烈焰下,我扶着大帥的棺槨……
當天,回到家裏,每每見到芸兒就心頭一緊,好在她耐心地帶着章義,沒有發現我的異樣。章儀倒是看出我心神不穩,大概也只是以爲我朝堂不順吧,沒有和我鬧。
第二天我託人告假,朝堂上煩惱的事交給馮霂去處理,自己躲在家裏看書。一直到了傍晚,我讓小僮去大牢問李永平的情形,小僮回來說已經被斷了兩隻手,還是沒有說出玉璽的下落。我冷笑。
不過晚上,馮霂卻發了張帖子,約我去水鳳樓。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我打高濟倭奴的時候新開的青樓,老闆是個財大氣粗的大商賈,買了許多絕色女子,兩年間便搞得紅紅火火,現在更成了京師顯貴匯聚之所。
我又問,是否還請了其他人。那送信的回我,還有一些閣員。我有些猶豫,不想去,只是接了帖子,讓那人走了。
章儀知道我心情欠佳,極力鼓動我去赴宴。我自作聰明說了句:“不捨得和你分開。”章儀打蛇上棍,自告奮勇要女伴男裝當我親隨。
說實話,當初我一眼就認出章儀是假男兒,那些兵油子更沒有道理不知道,所謂積功累至什長讓我很是懷疑。即便真的,章儀也定然受了統領們暗中庇護。可今天不一樣,帶章儀一起去,看出來的人會說我好色,便是赴宴都自帶美女。沒看出來的人會說我斷袖,居然還養男寵……
我不希望被人傳得太離譜,昨天還做夢成爲師父那樣的大人物呢,千萬不能在私節上落下不明不白的污點。
更重要的是自己老婆女伴男裝居然還能騙過某些人,這是章儀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她美則美矣,身材卻……遠遠不如芸兒。現在老夫老妻了,我也不如當初新婚時那麼檢點口舌……
我還是決定去了,章儀惡狠狠地說要和芸兒扮作歌姬讓我難看。不過芸兒顯然不打算和她站一夥,聞言便表明立場,會乖乖看家,看住章儀章義兩個活寶,讓我安心。
到底是芸兒,就是乖。
我有了芸兒的助力,現在和章儀的爭鬥也偶爾能獲勝了,想到這裏,我心情一鬆,赴宴去了。
到了水鳳樓一看,果然都是閣員。馮霂不知怎麼的,居然包下了其中一個別院。我暗自皺眉,覺得太奢侈了些,不過或許對於這些京官來說,這等排場是再自然不過的。
“明相。”衆閣員見我到了,紛紛見禮,神情就像是我多年的老友。
我雖然不是宰相,不過朝堂裏不成文的規矩,凡是和兩位宰相能夠平起平坐的一律稱作“相”。比如那個被我殺了的餘之寧,他是御史中丞,與左右相是另個體系,官面上的稱呼是“中丞大人”,不過一樣有人叫他“餘相”。
我在門口與人見禮尚未見完,又有一隊車駕過來,八匹純色大馬,四輪房車,飾着紅纓,正是宰相的儀仗。
車緩緩停穩,後面的僕役上前掀開簾幕,鋪了墊子。這纔有人探出個頭,居然不是馮霂。
“房相。”衆人躬身行禮,我也急忙跟着,沒失了禮數。
銀髮滿頭的胖老人下了車,說話有些喘,笑道:“諸位同僚,長久未見了。”言語中帶着一股風采,宰相就是宰相。我心裏暗暗想着。
房相房志齡的目光慢慢在衆人臉上掃過,一片冷場,終於,他走到我面前,輕聲細語問了句:“明相?”
我連忙再躬身行禮,笑道:“學生明可名,怎敢在老相爺面前託大。”我知道他比馮霂年紀還要大,做官的路上卻不平坦,爲人疾惡如仇,太祖曾說他只適合做言官,沒有宰相的度量。
“像啊!”房志齡嘆聲道,“像極了令尊大人,活脫脫一個小明晨鳳。”
我驚訝於房志齡一開口便道出了我的家底,心中有些莫名的忐忑,正等着他說下去,誰料他大手一揮,道:“大家還在等誰呢?都進去吧。”當下有人說馮相還沒來。房志齡笑道:“馮相哪次不是遲到個一時三刻的?”說着,弓起背,學着馮霂沙啞的聲音道:“諸位同僚,抱歉得很,來遲了,來遲了……”
衆人一邊笑着一邊往裏讓。
我跟在房志齡後面,那是規矩,除了房相誰還敢走我前面?看着房志齡肥大的背影,我不知道爲何這個一直臥病不朝的老人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房志齡當仁不讓坐了主座,我坐在他下首。他朝我笑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明相不過而立吧,也已經出將入相了。”
我猜不准他是不是在說我年齡資歷不足以稱相,笑道:“房相過譽了,看可名兩鬢蒼蒼便可知道可名心已經老了。”
“心老是好事,少年人戒之在燥,老成些方能謀國。”房志齡道。
我一笑,沒有說什麼,其他的閣員也沒有說什麼,看來和這位長久不朝的右相好得有限。正冷場着,馮霂來了,果然一進來便道:“諸位同僚,抱歉得很,來遲一步。”看到房志齡在座,微微有些喫驚,轉而笑道:“房大人也來了啊。”
“嘿,有馮大人的請柬,怎敢不來?”
“唉,房大人這就不對了,以房相之尊,怎能踏足這等地方?在下請您也只是應應場嘛。”馮霂在房志齡身邊的矮几後落座,又問道:“房相近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託馮相的福,近日來神清氣爽,聽說朝廷又出了些事,所以出來晃晃。”房志齡笑道。
“這便是了。”馮霂對我道,“房相出了名的護犢子,定是惱老夫把他兒子選了外任,沒有讓他入閣呢。”
我知道兩位老臣在玩笑,也是憨笑不語。
房志齡一撇嘴,道:“那個小兔崽子不在也清淨了許多,何況你兒子都出去了,我家的小子去做幾年外官也沒什麼。只是,這天要變了,家裏沒人收衣服啊。”
房志齡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如同刺入我的心裏,不自由緊張起來。
“天變了,自然有人收拾。天就是塌了,還有高個子的頂着呢,是吧?”馮霂對着房志齡說,又像是對我說的。
“所以嘛,老夫也就是出來喝喝花酒,今天可不許論政事。”房志齡說罷便嚷着上女樂。
我猜馮霂把金龍閣閣員請來是有話要說,不過房志齡又似乎死壓着不讓說政事。看着兩個老頭話中有話,暗藏機鋒,我覺得這是我渡過的最尷尬的一個晚上。
將近要散筵席的時候,房志齡已經喝得有些醉了,一把拉住我道:“今夜就上老夫府上,好好聊聊,聊聊你爹孃……”說着,趴在几案上睡了過去。
我看了一眼馮霂,馮霂點頭笑道:“有勞明相了。”旁邊的幾位閣僚陪笑一個晚上,想來臉都抽搐了,各個如蒙大赦,紛紛告辭離去。
送房志齡回府的體力活當然不會輪到我,不過我有些急着回家,暗道攤上這種事真是倒黴。有趣的是,我再次發現自己實在是稚嫩了些,待衆人一走,房志齡居然醒了。
“有勞明相了。”他說。我連忙表明是我的榮幸。房志齡的三層下巴抖了抖,笑道:“老朽與令尊堂有舊,當今之事,不敢不說兩句。”
“還請房相指教。”
“韜光養晦。”房志齡壓低聲音道。
我不解。
“馮霂是頭老狐狸,李永平的爪牙是怎麼給敲掉的,你忘記了?”房志齡說着,費了老大力氣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往外走去。
我愣在當場,如同遭雷劈了一般。房志齡一直託病不朝,原來走的是韜光養晦的路子。而且最後一句話讓我有些迷茫,李永平的爪牙,不是我幹掉的嗎?
回去的馬車上,我一直思索着這個問題。就在快要到家的時候,突然心神一驚,想起當日大殿之上,正是馮霂進言,讓我和陳裕共同領軍平息倭亂。馮霂簡單一句話,即討好了皇上,又安撫了臣僚,還將了李永平一軍……
一石三鳥,這就是高人!
我不由順着這思路繼續想下去,現在這個官場不倒翁,從來都不多說一句話的馮霂突然轉了性,非但擋在前面,還積極活動,絕對不光是因爲師父。當今政事,幼子坐朝,我統領京師兵權,卻不能調動外路駐軍。馮霂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早就根深蒂固。昌平王死了,聖上臥牀不起,此次的大亂又是我乾的。將來我若是倒了,他便是臨危受命安定王室的功臣。若是我成了,他更是穩坐釣魚臺,唾手可得大利。
“天就是塌下來,還有高個子的頂着……”
馮霂席上的那句話更讓我打了個冷顫。
也或許,是房志齡故意離間我和馮霂,好讓我倒在他一邊。現在京城上下,我說誰人卯時死,他定然拖不過卯時初刻,若是隻一句話我就投靠過去他不是揀了大寶?而且,那樣我似乎也太賤了些……
朝堂真是詭異,我居然開始有些懷念領兵在外的日子。
不過房志齡那句“韜光養晦”倒是不錯,只是如何韜光養晦呢?我想起手裏還有一張牌,叫住車伕,道:“去宗正寺。”
“大人,這麼晚?”那車伕道。
我領兵習慣了將軍們的爽快,最受不得令出不行,有些不悅,沒有理他。
宗正寺的人一定都睡了,連值星的都是被叫了許久纔出來。
宗正寺的一個郎官陪我去了大牢,打開了兩層木門便是女監。不知道是否因爲坐牢的日子太多了,我已經習慣將各衙門的大牢相互比較,宗正寺大牢是最容易越獄的。
“你們下去吧。”我對獄卒道。
獄卒行禮告退,我低聲叫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石板上的囚衣女子慢慢轉醒,見到是我,手腳並用爬了過來,嘴裏只是說:“明大人開恩啊,開恩啊……”
“娘娘還想回宮嗎?”
“不想了,不想了,奴家願意被貶爲庶人,打入冷宮都可以……求大人開恩啊!”
我看她早已沒有往日的尊容,心中惻隱心起,道:“我送你回去,繼續當你的皇后……”
“不,不,奴家再也不去了……求大人放了奴家。”
“你現在,要麼繼續留在這裏,要麼去做皇后,我讓你自己選。”我冷冷道。
皇后低頭一會,喃喃道:“回去……”
我當時還真有些害怕她選擇留下,在我看來,身處鉤心鬥角之所,還不如大牢裏清淨。不過坐牢時那種生死操縱人手的感覺,實在太難過。
因爲皇后的答覆,當天我就帶着國母,陳皇后回家了。出門的時候,我關照在場衆人不得泄漏我今天來過的消息,也不準對人提及皇后被人帶走。衆人喏喏,只是那個宗正寺郎官的眼神有些齷齪。
回到家裏,章儀等人也喫了一驚,芸兒本想去看她,被我攔住了。
“奴家在宮中,和皇后交善……”芸兒定是以爲我生氣了,怯怯道。
“不要和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玩。”我笑着拉住芸兒的手,收起剛纔的犀利。芸兒勉強笑了笑,推我回房,腳步有些慢,我一回頭也剛好看到了皇后眼中的淚光。或許可憐,但她做出來的事情卻已經到了罪不容誅的地步。
翌日,我不動聲色地入宮覲見皇太后。
“你要把哀家如何?”太后冷着臉,問我。
“微臣想請太后聽政。”我說。
“聽政?”太后的臉上滿是疑惑。
“皇太子年幼,大臣輔政雖然已經足夠了,但天下到底是李家的天下,最後的決策還是得由太后來做。”
“你真是這麼想的?”
“微臣前來就是請太后明日上朝,莫非還有假的嗎?”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天,還是答應了。
不過我還要見見那個何美人,當時太后的臉色有些難看,還是命人去傳。不過太后不願見到那個“賤人”,所以我只好在花園裏的涼亭等她。
她來的時候,腳步輕浮,髮髻不整,身上還有股溺騷味,很重。不過她顯然已經洗過了臉,看得出也是個美女,只是憔悴了。
“妾身見過明大人。”何美人行了大禮。
“你知道我?”我笑問。
“妾身當日服侍聖上,常聽聖上嘉獎大人,說大人是當今國老,孫宜子再世。”何美人笑得很嫵媚,幾乎掩去了一身落魄。
“你似乎受了很大的苦?”
“太、太后讓妾身去、去刷溺桶……”何美人說着便委屈地哭了出來。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若是你的回答讓我滿意,我不會讓你繼續受苦。”我低聲道。
“多謝大人。”何美人跪地一拜,轉而又嫵媚一笑,道:“不知怎樣的回答能讓大人滿意呢?”
“實話實說。”
“妾身最不會說假話,聖上也曾……”
“皇子是誰的?”我打斷她的話,沉聲問她。
她似乎早有準備,應聲道:“自然是皇上的,還會有誰的?”
“啊!皇上的?”我裝作十分失望的神情,苦笑道:“本還想用他去換李永平的玉璽,現在看來也沒用了。”
“啊!”何美人大概意識到自己押錯了寶,有些驚色,不過馬上鎮定下來,突然哭道:“大人……其實……唉,讓妾身如何說得出口?”
“莫非另有隱情?”我誘道。
“其實……”何美人咬着嘴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其實,那日,李永平不知怎的摸進……他……嗚嗚……侮辱了妾身啊……”何美人哭着,淚珠幾乎打溼了青石地板。
我裝作震驚萬分,罵道:“那個畜生!你可曾告訴了聖上?”
“妾身只是一個侍妾,如何敢告訴聖上?聖上的脾氣大人也知道,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恐怕傷了他們兄弟之情啊!”何美人繼續哭訴道。
我一拍把手,道:“唉,算了,那個顛悖人倫的畜生不提也罷,只是就此一次,怕……”
“後來那李永平又來過幾次,妾身避無可避……就又……”何美人哭得更大聲了。
“話不能亂說,你可有什麼憑證?”我話鋒一轉問她。
何美人突然止住哭,道:“李永平爲了勾引妾身,曾送了一面玉鏡。妾身本想摔了,只是那玉鏡也是一寶,又想將來指證那廝,是以留了下來。”
“取來。”我道。
“是,就在妾身昔日別院榻下。”何美人說了藏寶所在,我喊人去取了來。
那玉鏡果然是寶物,正面光可鑑人,絲毫不弱銅鏡。外圍是一鳳一凰,張嘴唱和,栩栩如生。玉鏡背面陽雕着一條龍,盤曲着身子,是正臉。
一般人不會雕刻正臉龍,那是龍皇,非大貴之人震懾不住,反而會遭厄運。何美人見我反覆把玩,湊聲道:“這面龍鳳鏡,聽那廝說,乃是先帝賜給他的,他說以此表心,送給妾身。”
“只是一面玉鏡,怕他不認。”我假做爲難。
“大人,玉鏡乃是能開闔的,鳳嘴便是機括。”她道。
“哦?”我輕輕觸動鳳嘴,果然鏡面外彈,輕輕一搓便露出裏面的光玉來。那上面刻着一闕小令:“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這是有漢一朝傳下來的豔辭,傳說是光帝四子闡所作,爲光帝不喜,貶爲庶人。李永平自然想說自己愛江山更愛美人,可惜他不該把自己的別號也雕上去啊,留下名號也就罷了,更不該連贈什麼人都寫出來吧。真要寫也總寫得隱諱些,皇帝老婆的閨名也是你叫得的麼?如此一來,平白落人把柄姑且不論,連帶着這面寶鏡都給毀了……
“果然是李永平送你的。”我低聲道。
“大人,妾身一介女流,沒什麼見識,還請大人替妾身做主啊。”何美人哭道。
我袖手收了寶鏡,道:“本官自有主張,其實,李鞠不論是誰的種,都是太祖皇帝玄孫,李家嫡傳一脈,這九鼎……”
何美人見我拖長了聲音,欺身上前,道:“一切皆憑大人做主,若是日後……妾身自不忘大人恩德。”說着,還拋了個媚眼。
“我看到你害怕。”我說。
何美人一愣。
“你心機太深,可惜,你不是個好戲子。”我冷聲道。
“大人!”她大概意識到了什麼。
“呵呵,我也就是這麼一說,不必介意。來人,送她去皇后寢宮歇息,沐浴更衣。”
“謝大人!”她站了起來,福身謝了又謝。在女侍的環伺之下,走向那座骯髒的別院。
我心中一笑,那條地道還沒有堵上,如此一來算是物盡其用了。
袖裏的玉鏡有些涼,讓我想起自己的如意,翻遍了李永平和陳和的府邸都沒有找到,不知道流落去了哪裏。正有些難過,又想起如意上的文字:“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大人。”
我正往宮外走去,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公鴨嗓子。我對內侍有很深的成見,當年在西域的時候留下的,抹不掉。回首望去,是個花白頭髮的胖老頭,沒有鬍子的下巴顯得無比刺眼。
“何事?”我冷聲問道。
“大人,小的呂無仁,以前是伺候先帝的。”那老內侍道。
我應了一聲。
“大人,小的現下服侍皇太子,知道大人是太傅,來請大人過去。”他討好道。
“太子的意思?”
皇太子只有五歲,哪會有這種意思?我一問,他一驚,我已經揮手招來了黃門:“打,杖責五十!讓他一個閹人多嘴。”
老實說,當年不得不與那個監軍張泰應酬讓我很不甘心,後來聽說張泰被斬首了,可我一肚子的氣並沒有隨着光陰飛過而消弭,今天看他這副模樣反而更恨。
我不理會他的哭喊,下令回府,今天沒去早朝,還不知道有什麼事等着我。似乎做了這個明相的位置之後就再也沒有眉頭舒展過,真是勞心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