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來了就好
劉靖的話很明白,你願意投降,那就可以活命,至少可以暫時活命,不願意投降,那就是自找死命,我們把你燒死,也是你自找的。
太子雖然很氣憤,可是又沒有其他的辦法,眼下確實也只有這兩個結果了。他回頭看了一下張光,兩人剛要說話,劉靖又揖了一揖,向後退了一步:“殿下,草民斗膽,勸殿下還是暫時委屈一下,一切是非,都由陛下由決定。只要殿下願意下臺,草民敢保證殿下的安全。請殿下三思,草民在臺下等候,以三通鼓爲限,三通鼓絕,殿下如果還不願下臺,草民就只得執行貳師將軍的軍令了。”
說完,他也不等太子點頭,轉過身下臺。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木山石之後,一時沉默無語。
低沉的鼓聲,緩緩的響了起來。太子的心隨着鼓點一下下的跳動着,他看着下面一個個跳躍的火光,艱難的做着抉擇。
“張光,我如果束手京縛,真能活着見到陛下嗎?”太子緩緩的轉過頭,無神的看了張光一眼,慢慢的向亭子中間走去。皇后他們剛纔也聽到他們的對話,知道了事情的輕重,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是勸太子下去投降,還是被燒死在這裏,好象哪一個都不是好的選擇。
“殿下,你相信李廣利和劉屈氂的話嗎?”張光思前慮後的想了半天,還是不敢替太子做這個決定。
太子沒有回答他,他看着西邊滿天如血的雲霞,露出一絲苦笑。他怎麼能相信李廣利呢,李廣利爲了昌邑王,已經和他明爭暗鬥了十幾年,如今逮到了這麼個好機會,又如何會放棄。他真要落到了李廣利的手中,李廣利要他的命還不是輕而易舉,那些殺人而不露出任何痕跡的辦法,就是他這個太子也是略知一二的。
“那……怎麼辦?”石德急得眼睛都紅了,他看看張光,又看看太子,不時的還看一眼臺下。臺下那面大鼓已經響了一陣了,第一通鼓馬上就要結束了。
“太子如果不想任人宰割,那還有一個辦法。”張光猶豫着說。
“什麼辦法?”太子立刻轉過頭,盯着張光急切的說。
“殿下不降,但是要求他們放過所有的士卒。”張光輕聲說道:“讓他們放火燒臺。”
“你這……”太子的眉頭一下子豎了起來。
“殿下,你換上郎官的服飾,混在士卒之中,可保全得性命。”張光看了一眼皇后等人,後面的話沒有說。太子可以扮成郎官,這些人沒辦法扮成郎官,最後的下場很簡單,要麼被殺死,要麼被燒死。
太子也明白了張光的意思,他一下子震驚了,瞪大了眼睛,看看張光,又看看皇后,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讓他放下自己的母親、兒子、孫子,這委實太難了。
“殿下——”石德幾乎是在哀求了,第一通鼓已經結束了,第二通鼓也敲了一半了,太子還在猶豫。
“少傅以爲當如何?”太子掃了一眼石德。石德愣住了,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來。他是不贊成張光的辦法的,那樣的話,他也得被燒死在這裏。他是要太子投降,這樣就可以保全大家的性命,在他看來,太子到了李廣利的營中,李廣利未必就有膽量要他的命。可是被太子這麼一看,他又說不出口中了。他低下頭,嚥了口唾沫,心虛的說:“時間緊急,請太子早做決斷。”
太子也低下了頭,緊緊的握住了雙拳,他咬着牙想了好久,耳聽着第二通鼓又絕了,第三通鼓又響了,他還是不能決定。捨生取義,平時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卻是如此的艱難。拋妻棄子,對別人來說,也許是值得的,可對他來說,也是一件無法做出的抉擇。
三通鼓接近尾聲,一直翹首而望的劉靖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他緩緩的舉起了手,準備發出命令。弓弩手齊聲發力,掛上了弓弦,將弩箭按進了箭槽之中。持着火把的士卒盯着他的手臂,將手中的火把靠近了弩箭上的引火物。
太子聽着漸弱的鼓聲,長嘆一聲,他向皇后跪下磕了幾個頭,然後轉身走到欄杆旁,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無力的舉了起來。
劉靖在最後一刻看到了那方絲帕,他幾乎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狂喜,成功了,太子投降了。他放下了自己的手臂,順勢用衣袖擦去額頭密密麻麻的汗珠,吩咐傳令兵打出旗號,要太子下臺就縛。
鴻臺之上,哭聲一片。皇后無能爲力,太子投降讓她無法接受,可是她更不能接受太子被燒死在鴻臺之上的結果,她同樣也不能接受太子逃生,其他的孫兒、重孫都被燒死的結果,她能體會太子此刻的心情,她不知道如何去勸慰太子,只有無聲的抽泣。
太子沒有回頭看,他揮了揮手中的絲帕,回覆了劉靖的詢問,然後鬆開手,任由那方絲帕從半空中墜落,被漸起的晚風吹落塵埃。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的走下了臺階。張光愣了一下,隨即趕了過去,要扶着太子。太子擺擺手,拒絕了他的好意,一言不發的走着。
曲折的石階,是如此的漫長。
李禹看着如木偶人一般機械的走過來的太子,看着太子身後如喪考妣的張光,他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長嘆一聲,猛的揮起手中的弓,狠狠的砸在身邊的山石上。長弓應聲而裂,斷爲兩截,他扔下斷弓,抱着頭慢慢的蹲在地上,無聲的抽泣起來。
太子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繼續向前走去。終於,他看到了滿面笑容的劉靖。劉靖大步向前,對着太子深深一揖:“殿下——”
“不用多說了,來吧。”太子面無表情的將雙手背到身後。
“不用不用。”劉靖斥退了趕上來要綁太子的士卒,連聲對太子笑道:“殿下終究是太子,就算有罪,也得陛下處罰,我等做臣子的,如果敢綁殿下。請殿下隨我去見丞相和貳師將軍,我一定能保得殿下的安全。”
“我的家人怎麼辦?”太子仰起頭,看了一眼高高的鴻臺。
“殿下放心,丞相一定會做好妥善安排的。”劉靖連連保證。
“但願如此。”太子收回目光,輕輕的點了點頭,緩步向前走去。
“殿下,我們跟你一起去。”張光和李禹跟着趕了過來,一左一右緊緊的護持着太子。太子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劉靖:“可以嗎?”
劉靖笑容滿面:“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二位義士,請。”
太子嘆了一聲,張光和李禹願意跟着他去李廣利的大營,讓他多了一份安慰。他伸出手拉住張光和李禹:“劉據無能,連累二位跟着我受辱了。”
張光和李禹淚流滿面,連連搖頭:“是臣等無等,委屈殿下了。”
“唉,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爭個什麼勁啊。”太子忽然笑了,他鬆開張光和李禹,率先大步向前走去。剛走了兩步,忽然正在觀看的三輔車騎騷動起來,緊接着有人驚叫了起來:“衛大人……衛大人來了。”
太子狂喜,他猛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張光和李禹,他們兩個也面露驚喜之色,只有劉靖僵在那裏,臉上的喜悅全部化成了無法承受的失落。
李禹第一個明白過來,他衝過來一把拉住太子的手臂就往回跑:“殿下,快回去!”
太子也明白過來,跟着李禹撒腿就跑,他們剛跑了兩步,十幾匹全副武裝的玄甲騎士就衝了過來,迅速隔開了太子和劉靖,將太子圍在中間。緊跟着,三輔車騎如同波浪一般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衛風帶着二百玄甲親衛營出現在太子面前,他手裏高高的舉着一卷黃色絲囊包裹着的詔書,在太子面前站定,甩鐙下馬,朗聲喝道:“陛下有詔,太子跪接——”
太子連忙分開護住他的親衛騎,趕到衛風面前撲通一聲跪倒,未語淚先流:“兒臣劉據接詔。”
衛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五味雜陳,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剛剛在覆盎門上和田仁、暴勝之一起看到了太子在鴻臺之上揮舞白色絲帕的景像,知道太子最終沒有象歷史上一樣逃出去,也沒有自殺,而是選擇了投降。他匆匆的趕過來,就是怕太子落到李廣利的手中。太子既然做到了這些,他死不死就不重要了,對他來說,或許讓太子活着更好一些。
“殿下,臣救駕來遲,還請殿下恕罪。”衛風唸完了詔書,將詔書遞給太子看了看,然後很誠懇的說。太子匆匆的掃了一眼詔書,抬起頭看了一眼衛風,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衛風已經被黃土染成暗黃色的白髮,和眼神裏掩飾不住的疲憊。他知道衛風這個時辰能出現在這裏,已經是速度的極限,無可指責,便淡然的笑了笑:“風弟,來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