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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桑弘羊

  “你是張光?”天子的聲音從張光的頭頂上傳來,蒼老而威嚴。張光定了定神,沉聲應道:“臣在。”   “抬起頭來。”   張光抬起了頭,映入眼簾的是須發花白,滿面皺紋,眼神卻深邃得如萬丈深淵的天子。他的眼神和天子一接觸,立刻不自然的閃了開去,彷彿天子的眼神會灼傷他一般,又好象天子的眼神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讓他有種赤裸裸的感覺。   “你是不是覺得太子委屈?”天子花白的眉毛抖動着。   “臣……不敢。”張光猶豫了一下,梗着脖子說。   “不敢?那就是有了。”天子冷冷的哼了一聲,“你給朕出個好主意,應該如何處置纔好?”   張光一激零,沒敢吭聲。太子向劉靖投降,雖然是爲了保全皇后等人的性命,可畢竟是有辱名聲的。再說了,對面可是天子,他還沒有這麼大的膽量敢違抗天子的命令,真要有這想法,他就直接棄官而去了,何必在這裏受這個氣。   天子見張光不說話,倒緩和了臉色,他頓了頓又說:“太子是個好人,卻不是個好的儲君,你不要想太多了,好好輔佐朕的孫兒,不要耽誤了他。”   “唯!”張光鬆了一口氣,連忙應道,短短的幾句話之間,他就感覺到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貼在身上粘乎乎的特別難受。   “你陪他去見一趟桑弘羊,討教一下如何籌集北征的錢糧的問題,回來向朕彙報。”天子揮揮手,讓張光退了出來。張光小心謹慎的出了殿門,這纔看着站在廊下的皇孫咧嘴無聲的笑了笑。他在太子身邊近十年,卻沒有獨自見過天子,這次總算是見識了天子的威勢。   “張大人,走吧。”劉進寬慰的笑了笑,舉步下了臺階,張光立刻緊緊相隨,從現在開始,他實際上就是皇孫的手下了。“皇孫,現在就去桑大人府中嗎?”   桑弘羊沉着臉,弓着揹負着手在屋裏來回緩慢的走動着,不時的嘆息一聲,搖搖頭,他的長子桑遷拱着手站在一旁,略有些擔心的看着父親。桑弘羊自從前天朝會回來之後,這兩天心情一直不太好,桑遷也多少聽到了一些情況,知道父親和太子因爲籌集錢糧的事情有了分歧。桑遷和桑弘羊不同,他通經術,對穀梁春秋也頗有研究,和太子的思想有相通的地方,從某種角度來說,他也不贊成桑弘羊的一些做法。他總覺得父親的做法於人於已都是不利的,他是商人出身,但他和孔僅那些因商爲官的人不同,他制訂的很多辦法嚴重的損害了商人的利益,在商人心裏的印象並不好。而與此同時,他也沒有給儒生留下什麼好印象,不管他做了什麼,有多大的功績,在儒生眼裏,他就是個言利的商人,將來不會有什麼好名聲留下來。   桑遷對此很無奈,但是他也知道父親的脾氣,勸是勸不住的,讓他感受到一些壓力也是好的。太子雖然犯了錯,但是已經半年多了,天子一直沒有下詔易太子,這個時候還跟太子硬抗,在桑遷看來,是極不明智的,有步江充後塵的嫌疑。爲些,桑遷憂心沖沖。   “阿翁……”桑遷嚅嚅的開了口,桑弘羊霍地停住了腳步,銳利的眼光定在了桑遷的臉上:“你有什麼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阿翁,當此之時,還是……緩一緩吧。”桑遷輕聲勸道:“陛下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出兵征伐,天下不安,萬一……惹出什麼亂子來,對陛下來說,也不是好事。”   “哼,那匈奴人怎麼辦?”桑弘羊不快的哼了一聲:“天下是不安,可是並不是因爲征伐匈奴而不安,太子懦弱,如果他登了基,只怕匈奴人會再多十年二十年的休養生息的時候。再者,將軍是打出來的,陛下征戰多年,好容易才找到幾個不錯的將領,太子一登基,只怕他們從此都得老死家中,二十年過後,能征戰的兵將都死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又得花多少代價,才能選拔出合適的人手?”   “阿翁——”桑遷有些急了,“那也是皇家的事,你操什麼心啊?”   “放肆!”桑弘羊暴喝一聲,身子挺得筆直:“這是一個臣子應該說的話嗎?乃公從十三歲起就侍奉陛下,承蒙陛下看重,如今身居搜粟都尉,代行大司農的重任,身系天下安危,焉能爲自身計,明哲保身,屍餐祿位?你學經術就學出這個東西來了?”   “阿翁!”桑遷被他一句話給噎住了,臉脹得通紅,無言以對。桑弘羊見了,心一軟,他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你的好心了,我也不想和太子發生衝突,只是職責所在,無法避免。好在陛下還支持我的,只是……只是爲什麼陛下現在還沒有明詔呢?”他沉吟着,腰背又重新彎了下來,他捶着有些痠痛的腰間,暗自感慨,年紀還是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匈奴的降表,能不能有機會位列三公。   “大人,皇孫來訪。”丞侯史吳匆匆的走了進來,在門口拱手說道。   “皇孫?”桑弘羊父子同時一愣,下意識的相互看了一眼,立刻說道:“快,出門迎接。”   “桑大人!”劉進一看到桑弘羊從裏面大步迎了出來,趕上一步搶先行禮:“進拜見大人!”   “皇孫——”桑弘羊連忙扶住皇孫,忙不迭的還禮:“皇孫如此,弘羊不敢受啊。”   劉進微笑着說:“大人何必自謙,大人是官,劉進是民,見了大人,自當行禮纔對。大人,劉進奉天子詔前來請教,還忘大人不要嫌棄劉進資質粗陋纔好。”   桑弘羊又是一愣,他看到劉進,又看到太子的賓客張光,想當然的認爲是太子派來的,估計是想勸說他不要再堅持出兵征伐的事,不要鬧出更大的矛盾,給他一個臺階下,沒想到劉進卻是奉天子詔書前來。他一時有些不知所云,看看劉進,又看看張光,從張光沉默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絲異樣。   “光祿大夫張光拜見桑大人。”張光也上前拱了拱手,他和桑弘羊基本上平級,本不用太恭敬,但是桑弘羊實際還掌着大司農,那是九卿之一,比他這個光祿大夫可就高一級了。   桑弘羊更是一驚,張光是太子賓客,卻任了光祿大夫,這對太子來說意味着什麼,桑弘羊一想就明白了,他心中一喜,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他連忙向旁邊讓了一讓:“皇孫請,張大人請。”   桑遷連忙上前引路,在從大門口從正堂的這幾十步路之間,桑遷的腦子飛速的運轉着,分析着朝中形勢的變化和對桑家的影響,他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皇孫的機會比太子還要大,一定要好好奉承。   他們在堂中分賓主坐下,桑遷讓人上了酒水,劉進略爲意思了一下,然後微笑着對桑弘羊拱了拱手:“大人,陛下欲發兵北征匈奴,估計要動用近十萬大軍,所需的錢糧實在不是個小數目,桑大人精於計算,又掌管着大司農的職責,陛下讓我來向大人請教,以目前的積儲,能否達成這個目的,如果有困難,大人又有什麼妙策解決。”   桑弘羊微笑着思索了一會,撫着凳下的山羊鬍笑了:“困難肯定是有的,但是辦法總是比困難多的。”   劉進撫掌而笑,回頭看着張光說:“張先生,你看如何,我就知道桑大人一定會有辦法的。”   “皇孫,老臣的主意,其實也算不上高明,不過是將陛下的既行政策加以貫徹,深化執行罷了。陛下這十幾年的征伐,確實帶來了一定的問題,戶口減少、流民增加,相應的賦況也增加了不少,但是情況遠遠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征伐所帶來的影響,遠遠不及天災和酷吏們所帶來的影響之巨,更沒有象帳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戶口減半,這裏面的因素很多,如果能下力氣整治,十萬大軍征伐匈奴的錢糧,是完全可以抽得出來的。”   劉進頗有感觸的點點頭:“大人說得在理,進去年跟着衛大人出使燕國,也看到了一些情況,象孫縱之、壽西長等人不過是燕王身邊的小臣,家資卻有千金,僮僕成羣,錦衣玉食,比起王侯來也不遑多讓。燕國還不是豐饒之地,已經如此,那其他的地方更是可想而知了。都說戶口減損大,但是人哪兒去了?大部分都是被那些人藏匿起來了,成了他們的私產,卻把罪名推到陛下的身上。”   桑弘羊喫驚的看着劉進,他沒想到劉進會這麼坦然的表明自己的態度,這個想法和太子的想法大相徑庭,換句話說,劉進是實際代表着天子的意思來的。更讓他喫驚的是,劉進對民間的瞭解遠遠在他估計的之上,他能夠正視實際問題,並且不侷限於空洞的說教,而深入去了解內裏的原因,這對於一個生長於深宮的皇孫來說,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桑弘羊有些興奮起來,他敏感的覺得,天子已經在有意無意的對朝中的局勢進行了調整,一個破除他所面臨困境的機會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