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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西域

  天子很隨意的靠在錦墩上,高高的舉着奏章,就着身後的燈光仔細的看着衛風的奏章,衛風的奏章很長,以至於他看了後面忘了前面,不得不回頭再看,連着看了三遍,總算明白了衛風的用意。他嘆了一口氣,一邊示意身後的鉤弋夫人替他捏捏有些痠痛的脖頸,一邊看着跪在下面的常惠:“你就是常惠?”   “臣是常惠,太原人,太初元年隨蘇大人出使匈奴的。”常惠的聲音略微有些發顫,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天子,不由自主的很緊張,他在匈奴經常看到左賢王,也遠遠的看過先後兩任單于,當時覺得他們很威風,很有王者風範,可是跟眼前這個看似很隨意的華服老者比起來,匈奴單于最多隻能算是個草莽英雄,天子身上那種似乎自然卻又強大無匹的氣勢,絕不是一般人扮得出來的。   “蘇大人?”天子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蘇武還活着嗎?”   “臣聽說蘇大人還活着,在北海牧羊,十年如一日,起臥未嘗忘手中的漢節。”常惠朗聲說道。   天子嘆了口氣,卻沒有說話。他半晌才嘆了一聲:“蘇建有好兒。”   蘇建是當年隨大將軍出征的老將,曾經以軍功封平陵侯,後來因爲軍敗當法貶爲庶人,不久又重新起用,卒於代郡太守任上。天子對蘇建本人並不虧待,但是他想到蘇建的三個兒子,卻覺得有些歉意。   蘇建有三個兒子,蘇嘉、蘇武、蘇賢,都因爲蘇建的原因,少年時在宮中爲郎,蘇嘉官至奉車都尉,蘇賢官至騎都尉。但是他們都沒能善終,蘇嘉因爲跟隨天子到雍城棫陽宮時,車駕撞到了柱子,車轅撞折了,被劾爲大不敬,伏劍自殺。蘇賢從祠河東后土祠,因爲追捕犯法的宦騎不得,畏罪吞藥自殺。而蘇武出使匈奴,又是一去不復返。蘇建的三個兒子,可謂是一個好結果的也沒有,讓人想起來未免太息不已。現在聽說蘇武還活着,而且一直沒有忘記自己一個漢臣的身份,沒有象那麼許多的人一樣投降匈奴,天子的心裏由衷的感到一絲安慰。   朕要把蘇武接回來,朕不能讓蘇建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天子看着衛風的奏章,抖抖簌簌的提起筆,莊重的寫了一個字:“可”。然後對一旁的張安世說:“立刻傳詔車騎將軍衛風,就按他的計劃執行。讓他不要慌,朕,等得起兩年的時間,也花得起這個錢。”   張安世應了一聲,坐到一旁草詔。天子回過頭看着常惠:“你也是好樣的,居匈奴十年,壯志不改,有博望侯之風。車騎將軍說你通曉匈奴右賢王地,推薦你去烏孫協助傅介子,你可願意?”   常惠哪有不願意之理,他立刻拜倒磕頭:“臣願意!”   “好,朕遷你爲光祿大夫。”天子滿意的點點頭:“休息兩日,你便起程吧。”   “謝陛下,臣願意即刻起程。”常惠大聲說道:“臣觀車騎將軍之意,乃以西域之力斷匈奴人後路,以求趕盡殺絕。車騎將軍現在遲遲沒能動手,就是因爲西域尚未完成包圍之勢,故而臣願即刻起程,儘快到達烏孫,助傅大人一臂之力,斬斷匈奴人的後路。”   天子有些意外的看着慷慨激昂的常惠,感慨不已。這纔是我大漢的好男兒,他輕輕的拍了拍案几:“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了。張安世,賜酒,你再把西域傳回來的消息跟他說一下,然後送他起程。”   “唯。”張安世躬身應道,然後引着謝完恩的常惠出了大殿,帶他到便殿賜酒。常惠感激涕零,他含着淚舉起酒杯,恭恭敬敬的對着天子所居大殿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又衝着家鄉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哽咽道:“常家列祖列宗,不孝子孫惠今日得蒙天子賜酒,天恩難忘,此生一定以身報國,不敢有違。”   說完,他一仰脖子,將杯中酒飲盡,這纔對一旁面露欽佩之色的張安世說:“請大人解說西域形勢。”   張安世被常惠的激情所染,也有些激動不已,他清咳了一聲,開始向常惠講解西域傳來的最新消息。三月份傅介子和賴丹出發,四月,傅介子到達樓蘭,責備樓蘭王殺害漢使,縱容匈奴人通過其境,樓蘭王不服,又貪圖傅介子所帶的錢財,竟然起意要派人劫殺傅介子,謀奪其財。傅介子得悉其謀,在戳穿了樓蘭王的把戲後,隨即以賴丹隨行的二百漢軍包圍了樓蘭王宮,直入宮室,悍然斬殺了樓蘭王,西域爲之震驚。隨後經過龜茲、烏孫時,各國屏息不敢高聲,烏孫王親自出城迎接。傅介子和烏孫公主聯手,很快就控制了烏孫,恩威並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然後傅介子趁勢打鐵,挾烏孫之勢,聲討對大漢心有不服的諸國,很快就重新安定了西域。   與此同時,賴丹到達輪臺,屯田駐守。龜茲王開始不服氣一個曾經的質子挾大漢之威,反而坐在他的頭上,縱容手下貴人企圖找賴丹的麻煩,不料賴丹早有準備,和鄭衆、任朝佈下了一個大大的陷阱,把意圖不軌的龜茲貴人殺了個片甲不留,逼得龜茲王親至戍所請罪,這纔算了事,而本來意圖斬殺龜茲王立威的賴丹在鄭衆的勸說下,適時的放低了姿態,放過了龜茲王。這一殺一放,既讓西域各國感到了大漢的天威,又讓他們明白了大漢的善意,西域各國對大漢的懷疑立刻煙消雲散,各國先後遣返了匈奴使者,轉而派使者到長安向天子進貢,表示歸服之意。   “常大人,你去西域之後,一切就萬事俱備了,傅介子現在手上有西域三十六國組織起來的六萬大軍,隨時準備出擊。”張安世笑容滿面的對常惠說:“大人此去,一定能馬到成功。”   “多謝大人吉言。”常惠十分高興。   “但願這次能夠徹底解決匈奴人的麻煩,我大漢就真正是四夷賓服,萬國來朝了。”張安世有些豔羨的看着常惠:“大人此去,立功封侯不在話下,我真是有些眼熱啊。”   常惠哈哈大笑,意氣風發。   張安世送走了常惠,這纔回到宮裏。天子走了,金日磾將天子批准的詔書交給了張安世,眼神非常複雜。張安世看了一眼手中衛風的奏表和天子批示的詔書,知道金日磾在想什麼,卻無法安慰,只得裝做沒看見,匆匆的下去了。金日磾站在空蕩蕩的殿中,看着空蕩蕩的御座,沉默了好半天,最後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有些失神的走了。   張安世下值剛回到家中不久,他的兄長張賀就匆匆的趕了過來,一見他就問道:“皇孫有消息來了?”   張安世瞟了一眼兄長,強壓着心中的不快,淡淡的說了一句:“太子告病,倒還是關心政事啊。”   張賀沉下了臉,很不高興的對他說:“你這是什麼話,太子雖然告病,可是還是太子,陛下還沒有廢除太子之位,他就還是儲君。再說了,太子就算不是太子了,他關心一下皇孫的事情,也不爲過吧。”   “父親關心兒子,當然不爲過。”張安世停了一會,又說道:“不過,我大漢以孝爲先,他還是先關心一下陛下才是。陛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太子這時候似乎不應該節外生枝,惹陛下生氣吧。”   張賀沉默了,他是太子家令,當然知道太子的動向。太子對衛風勸陛下傾全國之力出征的事情十分反感,雖然因爲陛下一力贊成,他不敢說什麼,可是他一直在關心北疆的戰事。聽說衛風除了初戰小勝之外,一直按兵不動,他私下裏不知道嘆了多少氣。   “太子關心戰事,也是爲國家好。就算是一個匹夫,也有權利表達自己的看法,何況是太子呢。”張賀輕聲的解釋道:“兄弟,你不要對太子有成見。”   “我不是對太子有成見。”張安世搖了搖頭:“兄長,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想得太多了,陛上的脾氣你們都是知道的,他絕不會因爲有幾個人反對,就取消北征的計劃。我可以告訴你,車騎將軍擬了一個爲期兩年的詳細作戰計劃,陛下已經準了。”   “兩年?”張賀倒吸一口冷氣:“這麼說,今年是解決不了了?”   “本來能解決的,可是因爲皇孫手太軟,軍糧一直沒有送到車騎將軍手中,貽誤戰機了。”張安世不滿的看了一眼張賀:“太子還要指使人再諫嗎?”   張賀尷尬的低下了頭,看來太子私下指使一些儒生上書,反對北征的事沒能瞞過天子的眼睛。   “讓他安份點,不要自作聰明,毀了自己,也連接着毀了兒孫。”張安世不客氣的說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玩意沒見過?太子真是越過越糊塗了,居然想出這種笨辦法。是不是張光走了,他身邊就沒有能出個正經主意的人了?難道一定要陛下下詔廢了他這個太子之位,他才肯罷休?”   張安世越說越氣,他站起身來,有些煩燥的在屋裏轉了兩圈,然後站在張賀面前,彎下腰懇求道:“兄長,你就聽我一句話,勸勸太子,讓他安安心心的養病。這樣的話,皇孫還有一絲機會,如果他再搞這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只怕會越陷越深。眼下這個時候,他不站在陛下的身後支持也就罷了,怎麼還和陛下對着幹?他是和皇孫有仇,還是和衛風有仇?這麼不希望他們立功?”   張賀悶聲不語,他沉默了好一會,抬起頭問張安世道:“你說,這次北征能成功嗎?”   “不知道。”張安世搖了搖頭,微微的皺起了眉頭,北征的大軍在北疆出人意料的按兵不動,遲遲不進入匈奴尋找匈奴主力決戰,讓他也覺得不可理解,衛風的計劃雖然詳盡,可是在他看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能不能實現誰也說不準。可是他不能對張賀說這些,他只能說:“困難是不小,可是,機會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