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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交織在一起的事

  啪——   耳光響起。   “白寧!你敢打咱家?”   捱打的人,髮髻有些凌亂,五道清晰的指印紅紅的在臉上被他捂着,之前還說着話,陡然一下便是被打懵,驚愕、狂怒的聲音卡在喉嚨與口中,嘶啞的咆哮出來。   這一瞬間的衝擊,令得站在殿門前的魏進忠繃緊了身子,他站在那裏,牙關死死咬着,看着對方袍袖慢慢縮回去,便是緊盯着白寧。   原本聽到這裏異響,值崗的御器值班過來,張嘴應該是想要叫嚷:“你們幹什麼。”但看清楚情況後,微微張了張嘴,乾涸的發出了一串咳嗽,便是轉身就離開。   殿前倆人如此對望了兩息,白寧神情冷淡的啓口,腳下朝對方邁上一步,修長的身材比魏進忠足足高了一個腦袋,俯視着,冷淡的看着對方的眼睛。   “咱家就是打你了,如何?今天你只要敢拔下劍,你會死,信不信?”說着,忽然再次抬起胳膊,往魏進忠的臉上伸出手,輕拍了幾下。“大內且是隨便鬥毆的地方,別衝動。”   話音落下,轉身往臺階下去,懶得看他。   在石階下方,之前白寧所過來的方向,馬車後面的上百名番子、檔頭已經上好弩矢,目光盯死了這裏。   魏進忠盯着白寧在夜風中揚起的宮袍,嘴脣微微抖了抖,最終,俯下身段,緊咬牙齒,從牙縫內崩出乾澀的話來:“奴婢恭送大總管。”   “乖……”   離開的身影停頓了一下,聲音不緩不快的傳過來,聽的魏進忠滿臉通紅,視線卻又將對方一言一行,絲毫不落的看在眼裏,也彷彿是記在心裏,那大概就是一種叫貪婪的東西。   “白寧——”   “給咱家等着,總有一天,我也會站在比你高的高度,看着現如今好比我的你。”   “等着……”   ……   “……等着吧,陛下。”   白寧掀開車簾,視線隨着馬車緩緩移動着,“若是這次壓不住對方,要不了多久,該是你喫點苦頭了。”   ※※※   夜深過去,大紅燈籠在白府高高掛着,此時除了巡夜的番子,其餘人大抵是在這種環境下熟睡了過去,在側院的一邊廂房內,卻是有兩夫妻尚未睡着,在榻上輾轉難眠。   榻上,人影翻起身披上單衣下牀將走向桌前,濛濛發亮的燈火在屋內發亮,橘黃的光中,陳氏坐到木凳上,看着牀頭抱着頭瞪着眼睛沒有一點睡意的白勝。   “你就給老孃一個勁兒的裝!弟媳婦先行回來了,說明叔叔就緊跟着就會回家,上次給你說的事,你不幹,現在叔叔回來了,你肚子想的什麼,老孃會不清楚?明兒天一亮,你就過去討個官兒來噹噹,別成天沒事調戲府裏的丫鬟。”   “催催,就知道催。”白勝蒙着耳朵不勝其煩的轉向牀內側,“俺家兄弟是俺家兄弟,上次你讓俺去找魏四,以前他可是俺屁股後面跟着轉的,現在俺去求他要官,俺這大老爺們兒的臉往哪兒擱?哼!婦人之見。”   說完,屁股上便是捱了一腳,一個咕嚕的坐起來,瞪過去:“再踹,信不信俺抽你。”   “抽啊——”   陳氏撒潑的往地上一坐,兩條腿不斷在地上蹭着,哭叫道:“當年你窮的時候,老孃也沒嫌棄你,犧牲貞潔賺錢也爲你這沒良心的拿去還賭債,現在你兄弟出息了,你就嫌棄老孃了是吧,老孃就是想也能噹噹官家夫人,將來老了回到鄆城孃家,也能風光一回啊。”   白勝不耐煩的擾擾頭髮,然後起身下牀:“行了行了,明天俺就去兄弟哪兒問問,以前俺沒開口,現在或許還不晚,怎麼說在梁山的時候,俺也是立下汗馬功勞的,關勝那夥兒人都風光了,俺也不可能落下才對,去睡吧,俺出去溜達溜達。”   “大半夜的你溜達哪兒去?”陳氏見他答應下來,立馬就止住了哭喊,從地上爬起縮到牀上,探出腦袋問道。   “換個地方睡。”說着,就往外面走。   木枕頭嘭的一下砸到門上,陳氏怒氣哼哼一把將被子蓋在身上,裹的嚴嚴實實,燈也不滅,就睡了。   ※※※   馬車在白府門口停下,白寧回到北院的廂房,還未進去,他囑咐身邊的小晨子:“明日一早,將金毒異、鄭彪兩人祕密帶進府裏來。”   說罷,他停頓了下又說道:“跟本督這麼長時間,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讓小晨子心窩裏還是莫名的暖和,便是連連答應了一聲,折身返回自己的廂房。   “夫人已經睡了嗎?”   睡在門口的春梅,忽然一陣驚醒,見到是白寧輕輕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就要去打水,一邊走一邊說:“回稟督主,夫人和大小姐已經睡着了,奴婢這就是服侍督主洗漱。”   “這倒不用,你也去睡吧。”   白寧簡單的打發她出去,剛進寢屋,惜福已經披着衣服俏生生的站在那裏等着他,還有些朦朧睡意的俏臉上,揉搓着眼睛。   “相公……回來……了啊……惜福給你打水洗漱。”   這次,白寧沒有阻止,而是安靜的坐到牀榻邊,裏面小玲瓏蓋着被子睡的香甜,沒過多久,惜福端着一木盆晃晃蕩蕩的過來,親手將白寧的靴子脫下來放進水裏,輕輕揉捏、搓洗,不時她抬起頭,“相公……其實很辛苦的吧……今天爺爺也這樣說……他說相公擔着很多人擔不下的東西……外面很威風……其實是最苦的那個。”   “不過……惜福……不懂……爺爺說的什麼啊……就想多做點事……爲相公好了。”   白寧垂下視線,看着埋頭斷斷續續說着許多話的傻姑娘,心裏卻是堵得發慌,忽然,他開了口:“惜福……”   “嗯?”   傻女子抬了抬頭,臉上微笑着。   “若是將來惜福變聰明瞭,知道了許多東西,會不會比現在更開心?”白寧最終還是這樣問出口。   “惜福……”傻女子眨了眨下眼睛,純真的笑了起來:“……惜福……本就很聰明啊……玲瓏也是這樣誇我的啊。”   白寧嗯了一聲,嘴角也勾起了笑容,伸手在她頭頂摩挲。但隨即,笑容隱隱變得猙獰,視線看向穹頂,喃喃着。   “只要有一個她在身邊,本就破爛的心,再爛一點也無所謂了。”   下邊,惜福好奇的靠近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水,“相公……在說什麼……”   “相公在說……”白寧光着腳踩在冰冷的地面起身,將女子整個人揉進懷裏。   “相公在說,惜福確實很聰明的。” 第二百零一章 計劃   這個夜裏,皇宮發生那段看似簡單的一件衝突,即便是回到家中白寧擁着惜福也難以入眠,因爲牽扯到的事情不是一樁樁一件件那麼簡單的事情了,牽扯到的是一個很籠統、很模糊的形容:“未來,東廠的路。”   直到第二天迷迷糊糊的醒來,天還未亮,惜福睡在中間,身體卻像一隻八爪魚將白寧的身體纏住,柔軟的身段,越發白嫩水靈的肌膚,讓他忍不住撫摸一陣,癢的昏昏欲睡的傻姑娘在夢中發着淺淺的笑聲,或者腦袋使勁往白寧的懷裏靠過去,口中呢喃着‘相公’等字眼。   清晨黎明的空氣最爲涼爽清新,白寧行走在青冥的天色下,悅心湖旁的樹葉被拂過水麪的風吹動,些許脫落下來飄着,打着旋轉。   昨晚自己心裏所說的那句‘再爛一點也無所謂’並非僅僅只是感慨而已,從來他都是所想便是要做的人,即便是暗地裏資助關勝等人的銀錢也是咬着牙一枚枚省下來的。   待得天漸漸亮了起來,府邸裏幾個院落的人開始陸陸續續走出了屋子,忙碌起來,當陽光升起來時,湖面上一片金黃。   柳樹,長袍白髮,映成了一道心醉的風景。   “兄弟……”   遠遠一聲喊叫,從白寧身後傳來,白勝氣喘吁吁的跑來,一身員外服亂糟糟的在身上穿着,帽子也戴偏了。   “兄弟好雅緻啊……哥哥……哥哥我可是到處找你,沒成想一大早,兄弟就在湖邊看風景了。”白勝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見到白寧也沒有多少像其他人那樣侷促不安。不過這次他倒是在說話上有些扭捏。   “大哥這是缺錢了?”   “是……不是……”白勝連忙擺手,“就是俺……俺來京城這麼久了,也該尋點事情做做了,兄弟……你說對吧?”   此時,白寧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遠處,金毒異、鄭彪倆人風風火火的正走過來,他便輕輕拍了下白勝的肩膀,語氣清淡:“兄長有話,待晚上再說,弟弟今日有事要辦,可否先暫時避開。”   白勝臉上笑容一僵,便是點頭:“那行,兄弟公事重要,哥哥那就先離開,別處耍耍去。”   說完,轉身離開,與鄭彪倆人插肩而過,便是有些埋怨的想去瞪這倆攪事的人,反而對方轉過臉看過來,一個面相兇惡,眉上一對陰陽魚甚是恐怖,另一個兩頰消瘦,一副陰霾的表情讓人看了一陣不舒服。   頓時,反把白勝嚇得趕緊從倆人肩膀下面逃也似得離開。   “屬下鄭彪(金毒異)見過督主!”倆人過來見禮道。   “今日叫你們過來,確實有些事需要你們去辦。”白寧看着金光閃閃的水面,遠處的鴨棚,大大小小的數十上百隻鴨子齊齊開始下湖。低聲道:“你二人初來乍到,認識你們不多,或者沒有,更加方便行事。”   那邊,金毒異與鄭彪對視一眼。   拱手道:“單憑督主吩咐。”   白寧轉過頭,看着幾步之遙的二人:“數日後,京城會出發一支隊伍,這隻隊伍會一直往東北到山東蓬萊登船,本督要你們在山東境內將這支隊伍當中的一名宦官殺掉,此人手裏有把寬劍,甚是好認。”   他語氣頓了頓,又道:“不過此人武功恐怕會有高強,你二人便領百名錦衣衛便衣過去,若是殺不了,就殺了領隊的人。”   “是,屬下定當完成督主所託。”   “嗯,下去準備,咱家會讓人安排人員出城與你們相會,今日旁晚便出發。”   白寧吩咐了幾句,將二人打發出去,對於這倆人,他到底不是很瞭解,這次劫殺魏進忠,有兩個方面,第一個考驗鄭彪與金毒異,以及二人武功到底如何。第二個,便是真的殺了魏進忠,或者殺了馬政,讓連金的計劃落空,滿朝文武的責難,就算皇帝趙吉想要保魏進忠,但其中一些干係也是難以抹清的。   不死也會脫一層皮,西廠成立便會胎死腹中。   但到底如何,他現下只是計劃在了這裏,之後,白寧深深出了一口氣,招過小晨子,蹙着眉,手指抬起晃了晃,又放下,聲音沉了下去:“派人將武朝派遣信使連金抗遼的信息散佈到遼國境內,將會從蓬萊出海的地點、經過哪裏,混淆一下,大概的說出去。”   小晨子點了點頭,卻是沒走。   小聲道:“督主,這樣咱們是不是算通敵賣國了?”   白寧盯着他,深深出了一口氣,對這個小跟班,他還發不出火來,只是揉揉對方的頭髮:“不會的……本督怎麼會做外族的走狗,此事算起來,本督只是想要一個人死而已,信使沒了,重新派一個就是,遼國那麼大,金國一時半會兒還打不完的。”   “好了,給你說這些,你也不懂,去吧把這事兒辦了,放你數天休息,讓高沐恩過來聽調遣。”   釋疑後,小晨子這才高興起來,至於殺誰殺多少,反正覺得督主不會無緣無故的濫殺好人。人走後,第二道保險也下了,這次就不是脫層皮那麼簡單,或許要打斷骨頭了。   白寧重新望向湖面,這一刻,已經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了,更沒有人停下來。   停下來,就意味着死。   不久之後的幾天,他便是接到了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事:小瓶兒、摩雲教、明教餘孽……   ※※※   白勝懨懨的回到屋內。   喫過早點的陳氏坐在那裏,拿着眼睛瞪着看他。隨後,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連句話都說不直。”   嘭——   白勝猛的一掌拍在桌上,今日本就有些尷尬,回到屋內又被渾家洗涮一頓,心裏便是窩起火來,可剛一站起身,想要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重新坐到椅上。   “叔叔也真是的,自家兄弟都捨不得幫忙,卻是將一個個官兒往外面封,什麼指揮使啊、什麼千戶、百戶啊,手下管着幾百號人呢,卻是自家人一個也沒撈着。虧你這個死心眼的當初不讓叔叔許個承諾。”   陳氏在屋裏看着丈夫窩囊的模樣,也是罵罵咧咧着。   “俺去找魏四。”白勝站起身,勺了一碗稀粥,也不管燙不燙一口氣喝完。   抹抹嘴,摔門出去。 第二百零二章   明媚、慵懶的光斑在蔓延,相對於白府的熱鬧,在皇宮後庭纔是真正的喧鬧起來,離崇慶門不遠,便是一處校場,是皇宮中難得出現的地方,朝陽初升時,那裏便是常常傳出嘿嘿哈哈的,整齊的方陣,林立的宦官人羣,一招一拳揮出,與原本陰柔的一面相比,充滿朝氣。   在大總管白寧創辦東緝事廠之後,宮裏便是開始有意識的培養武宦,這些宦官大多都是從新招入的小黃門中挑選身體強壯,適合練武的宦官。一面爲了保證東廠人員的消耗,一面也需要負責皇宮後庭的安全,畢竟皇帝的後宅也不是什麼侍衛都能進去的,就連御器班也不能踏入。   就在武宦熱火朝天的地方,前十多丈,不起眼的內宅小院裏,有一名小黃門正跨進了院子,繞過了月亮門,朝內堂過去。堂中魏進忠面無表情的擦拭着那把天怒劍,有人進來,他正眼也不瞧,與平時諂媚的神態完全是兩個人。   “總管……”推門進來的小黃門,在堂下規矩的跪着。   上首方,一身黑色點綴的金色花眼宮袍走動兩下,魏進忠背對着小黃門,這是他入宮得勢後,慢慢發展出來的心腹之一,當然還有多少這樣的人,只有他心裏裝着一個數字,大抵也不會輕易告訴別人。此時他把人招過來,也是因爲昨晚白寧賞給他那一巴掌,折了面子,看看底下人的反應。   “昨晚之事,奴婢已經花了些銀錢將他們嘴封上了,想必也不會過多的說出來,得罪總管大人也是不好的,他們肯定明白這個道理。”小黃門便是這樣說道。   “折的是咱家的面子,區區銀錢能封堵住他們的嘴?”魏進忠目光陰鬱,陡然轉過身,“這樣大的事,咱家只要過幾日一旦離宮,便是要傳的全宮上下都會知道。”   他頓了一下,眯了眯眼睛:“只有死人才能不會亂說話,找個時間,讓這些人犯點錯,就杖殺了吧,崇慶門這麼近,那裏的煅人爐已經好久沒開火了。”   小黃門跪在那裏,渾身發抖。“大總管那裏若是知曉奴婢們這樣做了,怕是會……”   “你們就知道怕他,就不怕咱家——”   那邊,原本還沉靜的人,忽然之間聲音嘶啞尖銳的吼出來:“他白寧再厲害,能大的過官家去?西廠開設,就是陛下的意思,就是讓咱家來制衡他白寧,免得他一家獨大。”   魏進忠隨後緩了緩語氣,繼續說道:“不過這次,稍不留意就被他拿捏了一下,不要緊,待咱家護送使臣回來,就是咱們享受榮華富貴的時候,小羊子,給別偷懶啊。”   “奴婢知道,還請總管放心,奴婢一定把總管交代的事辦的稱心如意。”   “嗯,你看這樣說,大家心裏都舒坦。下去後,挑二十名武功厲害的宮人與咱家一道出使金國。”他將天怒劍放下,坐到椅上端起茶水喝上一口,“咱家混跡市井的時候,最會看人,這白寧就是個大忠似奸、大奸似忠的人,這樣的人只要在心裏尋一個踏實的理由,便是毫無顧忌的就要殺人,這次咱家出去一趟,肯定會有埋伏的。”   “那且不會很危險,聽聞白總管的武功很厲害。”那名小黃門擔憂的問道。   魏進忠擺擺手,“危險肯定有,但他白寧肯定不會親自出手,他東廠的高手也不會隨便出手,因爲那些人如果暴露了,反而會讓白寧在官家面前交不了差,他不會那麼笨的。這些事,暫時不說了,上次交代於你的事,可有着落?”   “目前,下面的人尚在尋找,要找到如淑妃娘娘那般美貌的女子怕是很難了。”   “有多難?偌大的汴梁城,這麼多的人,你告訴咱家尋個貌美的女子這麼難?咱家不管又多難,汴梁沒有,就去河洛一帶找,河洛沒有就去南方找,武朝這麼大,怎麼可能沒有?待咱家從金國回來之前,一定要看到人!”   魏進忠說到激動處,便是一腳蹬在對方的肩膀上,“滾下去,記着!咱家一定要看到人。”   那叫小羊的黃門爬起來,連忙在地上磕了幾個頭,片刻後握着拳頭低頭離開。“真是蠢的跟豬一樣,咱家倒是佩服白寧,竟然能籠絡到那麼多得力的手下爲他效力,被那麼多高手簇擁的感覺,一定……一定很威風的啊。”   打發那名小黃門走後,魏進忠在堂中舞了兩下劍,此時他院內的近侍過來,悄悄在爲他耳旁說了些什麼,便是惹的魏進忠微微蹙眉,隨即表情又十分精彩的笑了起來,“既然是老朋友,咱家怎的也要見上一見的,白勝此時可在宮門等候?”   “是的。”近侍回道。   “皇城外,白寧的耳目衆多,怕是已經知道了他兄弟過來的事,你過去將他帶到咱們的地頭,就算從這傻瓜身上得不到好處,也要噁心噁心白寧。”   同一時刻,也確實如魏進忠所說的那樣,白勝前腳剛到宣德門,便是被東廠廣佈的耳目看的一清二楚,連一炷香的功夫都還未到,就傳遞到了白寧的手上。   此時,白寧正在與燕青說着話,叮囑一些事情。   “這麼說,武松、魯智深倆人還在白馬寺掛單?這樣的人其實並不方便用的,一則他們身上還掛着梁山匪寇的痕跡,想要洗白身份,本督暫時並未找到合適的機會。二則因爲這倆人的性情太過嫉惡如仇,用起來看似方便,可也隨時會被人反過來利用,小乙就不要有那種將他們安排進東廠的想法了,以他們的性子也不會進來的。”   側旁坐着的燕青拱了拱手,神情自然。   “督主說的,小乙明白了。此事也是一時興起纔在督主面前提起,也未和二位兄長知會一聲的。那小乙這就去趟宮裏見雨千戶一面,將事情與他交代一番。”   “去吧,事情辦完後,莫要在宮裏逗留。”   燕青英俊的臉側笑出迷人的色彩,似乎很高興一般,連忙告辭而去,腳下生風,轉眼便是出了東廠衙門。   白虎節堂的門慢慢合上,白寧手裏捏着一張紙條,冷笑着。   “一個聰明人和一個糊塗鬼攪合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呢,真叫本督拭目以待,你說呢,系統?你會不會也很期待?”   腦海裏一片沉默,並沒有系統的聲音傳出。   “無趣。”   白寧起身,甩袖離開。   ※※※   而在遙遠的江南,遍地的烽火已經在童貫的大軍離開後,逐漸熄滅。原本作爲明教起源的幫源洞已經在大軍的圍剿當中被搗毀,裏面的祭壇、大明尊法相被撲上火油點燃,推到,然後付之一炬。   “太子……”   “有公主的消息了。”   ……   歙州、杭州、睦州三地交界的昱嶺關,這裏曾經是明教暗地修建的總壇,建於雲心寺的基礎上,因爲還在修建,對外尚在保密當中,而且童貫急於北伐,也沒有將整個江南梳理一遍,所以杭州被破、方臘身死後,有不少明教的人偷偷在這裏聚集。   而之前突圍逃跑的太子方天定以及他手下的八驃騎帶着萬餘人便是隱匿過來,躲進了山裏,休整後準備反攻之時,方臘已經身死。   後來陸陸續續零星逃回的厲天閏、鄧元覺等人也暫時盤踞山中。   “如意現在何處?”方天定二十多歲接近三十,身形中等,樣貌上也沒有特別出衆之處,此時聽到親人的消息,自然顯得有些激動。   “金芝公主躲到金燕門,被隨後趕去的東廠提督釘死在山門上面,金燕門也被那羣閹人屠了滿門,這件事已經在江湖上鬧的很大,今日便被外面的教衆暗地傳來回來的。”說話的,便是四大元帥之一的司行方。   “爹孃……現在連唯一的妹妹也沒了。”方天定盯着總壇內,那座剛剛在上的石座,手裏的寶劍恨不得一劍將它劈成兩半,劍身在半空晃了晃,又慢慢放下,嘴脣微顫着,眼眶些許淚光閃動,隨即猛的一聲吼道:“我家破人亡了啊——”   “是法平等,無有上下。我爹唸了一輩子……”   “現在唸的全家死的就剩下我一個人……”   “還念個屁啊!”   寶劍在他手裏擲了出去,咣噹一聲釘在那張石座上,搖晃着。他或許懦弱,或許膽小,更或者沒什麼才能,但陡然之間,聽到全家就剩下他一個活人時,換做是誰,也會歇斯底里。   ……   歇斯底里的發瘋,抓狂。司行方頗有些不忍,幾次勸說着,也無濟於事,而此刻遠遠近近的外面,陽光下,一羣人正過來,然後走進這裏。   “方天定說的很有道理。”   女子獨有的嗓音,帶着柔媚平緩着就像一陣風飄來,窈窕有致的身影扭動着腰肢也走進了對方的視線裏,女子身後則是明教殘餘的教衆以及厲天閏等人。   “這裏挺不錯的,奴家倒是以爲會是山壁洞穴裏呢”女子邁着牡丹繡鞋踩着極小的步子往石座過去,飄盈的紅色薄紗在方天定的臉上拂過,片刻後,她說道:“奴家乃是摩雲教新任聖女,此次過來是爲了重新整合明教。”   那邊方天定、司行方陡然拔出了武器,方天定上前一步,怒聲道:“明教是我爹一手創立的,怎麼可能假手於人,更何況與摩雲教一點關係都沒有。”   “呵呵……”   石階前,女子輕笑半遮顏,一雙勾着桃紅色的眼簾散發着魅人的光彩,“明教來源於我摩雲教,閣下能撇開干係嗎?既然方教主已死,自然是要重新推舉新教主的,奴家說的對嗎?既然太子殿下不願意輕易拱手相讓。”   笑容慢慢隱去,俏麗的臉上忽然露出猙獰之色,一聲男人的嗓音,帶着雄渾的內力陡然在寬闊的殿內響起。   “明日,光明頂上決勝負,誰要是不服——”   女子臉上又泛起柔媚的笑容,蘭花指在紅紗袖口下挽起,輕音淺淺:“誰要是不服……奴家就滅他滿門。”   方天定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對方,惡狠狠道:“好,本太子明日恭候聖女大駕。” 第二百零三章 日出東方   枯枝劃在堅硬的地磚上,咵咵咵的聲音翻飛出來。   一筆一劃的寫着一個人的名字。   “白寧……”丹朱色的脣輕輕唸叨,挽起的髮髻中,一縷青絲調皮的跑出來,垂在額前,在柔和的風中輕輕搖擺。   “你現在在做什麼……嗯……一定在和惜福卿卿我我吧。”   “……真叫人嫉妒那個傻女人。”   “原本我想幫你的……原本我就想讓你多看我一眼的啊……爲什麼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一眼就那麼難嗎?”   光明殿外,校場上。小瓶兒越看越覺得在白寧兩個字的旁邊應該再寫一個名字,忽然間她寫出惜福兩個字,然後便覺得有些刺眼,手中的枯枝便是在名字上胡亂的圈圈叉叉一通後,這才滿意的抬起頭。   視線的對面,方形高臺下方的石階,人羣的腳步聲慢慢走上來,太子方天定提着一杆畫戟過來,在校場中間站定,其餘如厲天閏、鄧元覺、司行方等人帶着明教教衆分散校場周圍。   “聖女如此急不可耐的想要坐上教主之位,也用不着獨自一人在這裏等到天明吧。”   烏黑如泉,偷溜出來的青絲在雪白的指間滑動,小瓶兒桃腮帶笑,美目流轉的望過去,婀娜的身段慢慢起來,輕音徐徐:“太子就不穿戴甲冑嗎?不然會很痛,會死的。”   方天定將手中的畫戟比劃兩下,叫道:“本太子當學我父,且會怕你區區摩雲教,尤其是你這樣一個女子,且不是讓教中兄弟恥笑!”   “太子居然有如此自信,實屬難得呀。”   兩人在場中一言一語的說着話,場外鄧元覺自從傷愈後,在這段時間裏已經很少動武了,此時卻是緊了緊手中的禪杖與厲天閏低聲交談起來:“若是太子落敗,我等如何自處?明教由摩雲教而來,大多教衆雖知道明教,唸的卻是摩雲教的經,這女人要是掌了教派,下面的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排斥。”   “和尚……你贊成誰當教主?”厲天閏視線一直盯在場中倆人身上。   鄧元覺搖搖頭,道:“不好說,若是太子他有那個能力,我便是豁出一條命將他送上去又有何妨,可……”   “可他沒有。”   厲天閏直接點出了他想要說的話,眼神帶着狠勁,嘴角抽動着:“誰坐教主,我不在乎,只要有能力爲我弟弟天佑報仇,就是做牛做馬的,老子也心甘情願。”   “或許有人不怎麼看。”   厲天閏偏頭看他:“你說方七佛,還是司行方?戰陣之上方七佛或許還有些能力,可這江湖比鬥上,他終究是弱了一些。至於司行方,他要是插手進去,純粹就是找死,摩雲教要重整江南明教,且是一個女子單獨過來的?”   他目光重新回到場中那倆人身上,那邊終於有了變化,視線中兩個身影陡然間便是朝雙方衝了過去。   喉結滾動,說道:“要麼這女人武功高強,很高很厲害。”   ‘厲害’二字剛剛出口,朝陽下,光影之間有東西在動搖,然後厲天閏看見那邊有道人影倒飛,呯的一下,砸在了場中,痛的大叫。   “那邊怎麼回事?敗的這麼快……”鄧元覺皺皺眉,有些失神。   厲天閏點點頭,望向那名女子,沉聲道:“對方練的,應該是比較極端的一門功夫。”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方天定落敗,有人衝進來。   一點紅心在秀眉中間,微微蹙眉,在視野那頭,衝進來的黑影化作一道殘影,一把寒惻惻的淵口刀,陡然間在雙臂肌肉的爆發下,便是照着女子纖細的腰肢橫揮了過去。   “喝啊——”   刀鋒舞起,轉眼間,橫揮劃出半輪冷芒散開。那邊小瓶兒身影忽然卻是拉開了一丈的距離,紅紗袍袖往飽滿的胸前一帶,細針映着晨光閃着刺眼的寸芒,飛了過去。司行方轉動刀柄,刀身像電扇的扇片旋轉起來。   呯呯呯——   接連三下細微的碰撞,擦着點點火花濺射,便是被擋下掉落在了地上。   “一個打不贏,就來兩個,堂堂大男人居然這麼欺負一個無家可歸的弱女子。”小瓶兒白皙的手指輕輕擦拭着眼角,似乎那裏真的有淚痕。   “堂堂摩雲教聖女乃是赫連如心,老子看你根本就是冒充的。”司行方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隨即身形如同狂奔的野馬,朝着那晨光中一抹紅色碾壓過去。   此時高大魁梧的身形直接推向對面柔弱的女子,刀斬、橫揮,小瓶兒依舊輕笑着、幽怨着看着對方,腳下青磚卻是接連爆碎,那便是全力一掌,速度極快的,重重疊疊的蓋過去,印在對方砍過來的刀身上。   嘭——   半空中,旋轉飛舞的東西映着晨光在反射奪目的光彩,隨後落下,叮的一聲,半截刀插進青磚的縫隙裏。   司行方渾身顫抖着後退兩步,盯着手裏還剩下半截的刀身,再看對方那隻柔若無骨的巧手,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司元帥讓開——”   魁梧的男人身後陡然間一道聲音快速接近,然後拔高。   “太子不可……”   司行方轉身,想要阻止靠近過來的方天定,現下他知道眼前女子的厲害,已經不是兩三人就勝得了的。   然而,紅袖一拂。   司行方陡然間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往前推了一截,便是朝着狀若瘋虎的男人推行過去。   噗——   畫戟撞入體內,戳穿。   司行方愣愣的看着沒入體內的戟杆,視線慢慢上移看向已經驚的不知所措的太子,他搖了搖頭,聲音極低。   “太子……命數不可違,明教……明教……怕是沒希望了。”   “啊——”   方天定悲嗆的怒吼,猛的拔出了畫戟,司行方的屍身轟然倒下,血流了一地。憤怒的眼裏佈滿了血絲,跨步猛的一蹬再次衝殺過去。   柔弱的手掌伸出,一把抓住戟杆。   一抽,陡然搶奪過來。   粗獷的男音忽然從小瓶兒的口中出現:“——不知天高地厚。”   唰的一戟揮出,貼着對方肩膀削過去,人頭便是跳向了半空中,落在地上滾了兩下,無頭屍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校場周圍的明教教衆、鄧元覺、厲天閏在衝過來,更多的人在衝過來,已經難以用混亂來形容。   紅繡布鞋,踏在了方天定的人頭上。   紅紗在風裏飄着,小瓶兒望向東邊冉冉而升的日出,聲音忽男忽女,袍袖陡然朝鄧元覺等人一揮,平地起風,風塵滾滾。   “我名號,便是這日出東方,縱馬江湖,唯我不敗!”   目光掃向衆人,柔媚的神色消退,卻是盛起冰冷,眉目間的神態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和一個叫白寧的人,頗爲相似。   “明拆日月,遁跡江湖。”   踏着人頭的女子,紅紗飄舞,面向着衆人孤傲寒霜。 第二百零四章 唯我不敗   一抹紅色沐浴晨光中,袖袍揮舞。   雜亂狂奔過來的明教衆人,隨着女子一聲輕呵,各自心裏便是有了些反應,厲天閏和鄧元覺腳步不由慢了些許,而在校場上仍舊有八人爲首的漢子持着各自的兵器,領着教衆紅着眼殺了過去。   這八人便是便是方天定麾下的八驃騎大將,武功上來講也算準一流的水準,但那也只是在馬戰上。   “劉瓚、張威你們休要衝動。”鄧元覺以及厲天閏當下喊道,可如今這八人應該是被方天定的突然死亡給徹底點燃了怒火,此時哪裏聽得勸說。但二人還是攔下了一批人,沒有胡亂的衝過去。   而小瓶兒甩了下袍袖,負手走動,巡視過來的人。   “真是不知死活——”勾魂的媚眼下,迸發殺機。   紅繡鞋猛地抬起,往前一踏,腳下一震,一丈之內的青磚嘩嘩的跳動起來,袖口便是揮出去,內力一蕩。   數十匹青磚,飛了起來,形成一堵牆壁,直接推過去。   轟隆——   磚牆如同雨點般砸在明教教衆身上,一時間,不少人被打的人仰馬翻倒在半道上,痛苦的抱胸抱腹在地上滾動着,不斷呻吟。   啪的一聲,青磚被人拍的粉碎,散亂飄灑的灰塵中,一襲青衫衝出,便是橫刀一劈。緊跟着披着虎紋黃袍持雙棍的漢子也從左邊殺過來,一棍在上,一棍襲下盤。   “呵呵……”   在小瓶兒的輕笑聲中,窈窕的身段扭動,隨後當先一掌接下了青衫男子的刀刃,五指在對方刀身上一彈,直接將對方擊退數步出去,出去的手並未收回。   而是,左側一揮。   寬長的袍袖鼓動捲起了聲響,一瞬,那黃衫男子的雙棍脫手而出,整個人也一起倒飛兩三丈之外,砸的青磚迸裂。   一人被擊退,一人被打飛,電光火石之間還有人尚未看清,緊跟而來的另外六人則是齊齊貼近過去,迎面而上的男人,一身鑌鐵甲冑,身材巨大魁梧,行動如熊撲,雙臂合圍想要將女子攔腰抱起折斷。小瓶兒嬌媚的一笑,隨即臉色寒若冰霜,若隱若現的長腿瞬間伸出,一曲,膝蓋轟的一下頂在他胸前,身軀嘭的一聲,如炮彈般直接飛了出去,砸在一羣教衆身上,當即丟翻了十多人又滾了幾米遠才停下來。   同一時間內,半空人影晃動,右側也同時響起破空聲,一杆鐵槍探頭過來,小瓶兒閃電般出手抓住槍頭,順着槍桿轉動身姿,紅袖一拂,嬌嫩的手掌在持槍男子的咽喉一抹。   噗噗噗——   數發細針從後頸穿透飆出,直接穿斷了對方頸骨和咽喉。   小瓶兒之前順着槍桿轉動身子,便是已經錯開了半空襲來的人影,稍站定,右手陡然一揮,數發鋼針先後飛出。那人或許是以輕功著稱,被襲來的鋼針一嚇,如同被觸電般在半空強行改變了動作。   腿上依舊中了兩針,同樣穿透而過,身形如中箭的鴻雁,直接栽了下來。   人影晃動間,半空栽下來的身形中。又有兩人一身藍色袍子,一劍一刀猛的衝上來,便是要照着女子的背後劈下或者刺進去,然而在動作間,小瓶兒猛的回頭過來,轉身的剎那——   原本嬌媚的眼神,兇戾的瞪着他二人。   一瞬,雙掌齊出,啪的一下,拍在二人胸口,一推,血霧直接從背後爆出來,灑在半空,倆人當即眼珠瞪圓,身軀一軟,倒地上死去。   “啊——”   近前,一手抱着龍頭柱作爲武器的大漢,怒目大吼,揮舞着過來。   啪——   小瓶兒單手一揮,將對方的兵器打掉在地上,隨即又一手甩出去,啪的一聲脆響,扇在對方左臉上,打的對方愣住,口中的暴喝也沒了。   那男人頓時癱坐到地上,眼睛通紅,臉側腫的很高。   ……   “聖女——”   “還請手下留情!”此時,鄧元覺和厲天閏已經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喊道。   ……   紅繡鞋裸露着雪白如玉的腳背,慢慢踩着步子走過去,丹朱色的脣笑起來,露出貝齒。   ……   芊芊玉手從紅袖中伸出,一把抓住那名大漢的髮髻。   俯衝,拖出一抹嫣紅的影子。   ……   轟!   男人的頭,撞在石柱上。   碎的稀爛。   “還有誰不服?”石柱下方,紅色衣裙的女子,微微翹了翹雙脣望向站立不遠的人羣,“現在……還有誰質疑本座,就站出來!”   紅紗飄飄,性感中帶着殘忍。   那邊,一羣人默然,隨後,齊齊跪了下來。   哼哼哼……哈哈哈哈————   小瓶兒望着他們,那種被人跪着的感覺,會讓人上癮的,她站在晨光中、血腥中,彷彿在向誰證明自己的作用,那得意的笑聲此時被風帶着,呼嘯着在這座光明頂上久久徘徊。良久後,她一擺袍袖,轉身一躍,便是朝光明殿過去,聲音渺渺傳來,卻帶着讓人無法抗拒的命令。   “沒死的,都給本座帶過來。”   ※※※   “把原明教飛水大將昌盛屍體吊起來……”   “……把原明教飛山大將甄誠屍體吊起來……”   “……飛雲大將苟正……吊起來……”   “……飛豹大將郭世廣的屍體……吊起來。”   ……   接連四聲的唱名,之前在校場八驃騎中,有四名直接被殺,屍體被拖到光明頂的山門掛着以儆效尤。而另外活下來的四人,便是一襲青衣的飛龍大將劉瓚、虎紋黃袍的飛虎大將張威、身形巨大的飛熊大將徐方、以及輕功有些了得的飛天大將鄔福。   四人此刻也是已經降了。   光明殿內,兩道火柱升起,跳動的火焰映着上首坐着的女子陰沉面容,腳下堪稱完美的秀足輕輕撥弄着一顆血糊糊的人頭。下首兩側,厲天閏閉眼肅穆的立在那裏,鄧元覺有些想要說些什麼,可動了動嘴皮,還是沒開口。   女子坐在那兒,掃視着階下衆人的表情,她笑了笑,隨即笑容又一點一點的消失。   “明教不能存在了,之前本座的說的,你們也聽到了,朝廷對這字是敏感的,今後明字拆開,改爲日月,便叫——”   語氣頓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便叫日月神教。”   小瓶兒的手抬了抬,又放下,身體站了起來。   “教內要重整,各位的地位也要調整,經過這次造反,神教也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希望這段時間裏,衆位莫要走錯路,聽清楚了嗎?”   “屬下等人知曉。”下面厲天閏、鄧元覺倆人帶頭,便是齊齊拱手。   小瓶兒很滿意這種效果,坐回到首座,看向厲天閏:“本座記得當初明教可有四位元帥,司行方被我殺了,可還有一位是誰?”   “是石寶。”   “他現在在何處?”   “那日在亂石河他留下來斷後了,原以爲已經遭遇不測,可後來聽說東廠的人放了他,只是雙臂已廢,武功大不如從前,前段時間我專門去尋過他,可見他已然成家過起了小日子,便是打消了勸他回來教裏的打算。”   厲天閏很自然的說着,腦海中便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石寶對自己的說,想來他已經是拒絕了的……   上首位,女子視線過來,神色清冷。   “告訴本座他在哪兒!” 第二百零五章 石寶的新人生   麻布粗衣的女子揹着柴火,腰間懸着一柄斧頭走在荒蕪人煙的杭州城外的山區裏,路過一座座人跡罕至的村莊,累累的墳冢,面前有些黯然,這發生不久前的兵災,死去的生靈中,或許有着她的親人。   偶爾,有見到炊煙升起的村落,之前的不愉快便是煙消雲散。   女子朝着冒炊煙的草屋過去。   ……   那處,低矮的茅草屋。門前空地上紮起了籬笆圍成了一圈,裏面栽着綠油油的菜,一個健壯的男人抗着鋤頭離開菜園子回到屋裏,放下鋤頭那瞬間,雙臂有些顫抖。他看了看時辰,從烏黑的褂子裏掏出乾巴巴的東西拌着一碗涼水衝下肚子。   隨後,坐到土竈前,升起了煙火。   在這樣的環境下,這個男人沒有不適應的,當初,未認識那位雄才大略的方臘時,他石寶也是這樣過的,不過自從雙臂打折後,他反而陷入了一段時間的迷茫,那時候一坐便是一整天,看着日出,看着日落。   有時候他在附近的大山、村落混亂的轉悠,當初意氣風發時,沒想過的事情卻是在一座座破敗的村裏,想通透了。   原本還殘留在心中的痛苦和恨意,也漸漸在面對當初做錯事的愧疚磨滅。   他看着火苗在竈內灼燒着漆黑的鍋底,看的出神,乃至身後的門檻上一抹嫣紅的身影立在那裏也尚未察覺,待到一股暗香飄來,石寶才猛然的回頭,伸手想要去握刀。   但手裏空空如也。   “你是誰?”   饒是如此,他還是警惕的摸了一根手腕粗的燒火棍拿在手裏。   夕陽西下的紅霞中,那女子依在門上,彷彿融入了這片霞光當中,下一秒,女子眼簾睜開,目光冷如冰刺看過來,雙脣輕啓:“曾經的南離大將軍石寶,竟然會像農夫一樣活着。”   石寶心裏大驚,隨即抄着燒火棍朝對方劈過去。   那邊,紅袖只是輕輕擺擺,壓下來的木棍便是從男人手裏掙脫甩飛出去,他整個身軀不由往後倒退、再倒退,直到撞到撐着木樑的木柱上才停下。   灰塵簌簌的往下掉,落滿石寶全身。   “你到底是誰——”   石寶沉聲怒吼着,以他曾經的性子,早已經劈頭蓋臉的殺過去。可如今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南離大將軍,就像一隻身受重傷的老虎,動彈不得,只能幹吼幾聲。   “這樣的生活你滿意嗎?”女子邁着蓮步進來,視線在不大的屋裏打量。   石寶喘着粗氣,死死盯着對方:“爲什麼不滿意?如果你只是過來羞辱我的話,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可以走了……貴人!”   屋外,響起了腳步聲,聽到屋裏的聲音,揹着柴火的女人站在門口眼淚流了出來,她用一隻手,捂住了嘴巴,驚慌的看着來意不善的女子以及狼狽不堪的丈夫。   下一刻,粗布麻衣的女人操起腰間掛着的斧子,尖銳的叫了起來:“出去!滾出去!寶哥他手臂已經廢了,你們還過來做什麼,出去啊,不然我……我剁掉你的手。”   突然發瘋的女人大叫着,想要保護什麼,但一隻腳剛跨過門檻,便是被對方隔空一拂,直接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捆好的柴火散落一地,但女人還是掙扎的爬起來,原本姣好的面容,發瘋似得一片猙獰。   “她就是曾經你麾下的鳳儀吧……長的不錯,能留下來和你過苦日子看來也是長情的人。”   小瓶兒這樣說着,她朝她過去。   “不要傷她。”   石寶衝了過去,一把抱住地上起來的鳳儀,檢查了她有沒有受什麼傷後,這才轉過臉朝向門那邊的人,語氣很平淡,一邊說着,一邊將地上的柴火一根根拾起來。   “你不是問我,對這樣的生活滿意嗎?我現在就回答你,很滿意。這裏沒有金戈鐵馬的嘶鳴,而且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曾經刀頭舔血的日子根本不一樣,呵呵……你們又怎麼會懂呢,當兩人相偎相依的活着,就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後,互相便是剩下的唯一的珍寶。”   “這些你不懂的。”他埋着頭整理散碎的柴火,便是平淡的重複了一句這樣的話。   小瓶兒合上眼簾,手指卷在掌心,捏成了拳頭,緊緊的握着,隨即又鬆開。   她睜開眼,看向像農夫勝過像大將軍的男人,“如果本座治好你的雙臂呢?還願意回來嗎?”   地上,背對着小瓶兒的男人顫抖了一下,遲疑的聲音問道:“明教?”   “明教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叫日月神教,回來嗎?”   鳳儀敵視的看着女人,但一隻手握着男人撿起柴火的手腕,努力的深吸一口氣,說:“我們回去……”   “……我們不回去。”   石寶輕輕在妻子的手背上拍了拍,站起身,身姿挺拔。   “厲天閏前段時間來過,當時我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現在我也跟你說。”他語氣堅定,目光直射對方。   “人,可以走錯路、做錯事,甚至打錯人、殺錯人,但就是不能不回頭。這段時間,我回頭看了,看見的是曾經山清水秀的江南,變成了漫步蒼夷的人間煉獄,都是我們造的孽,這雙手臂廢了,那是我石寶做錯事的因果,該是我承受的,我絕不埋怨任何人。”   “你現在身處的這間小屋,曾經坐着一家人,應該是快樂的,可是我和小鳳過來的時候,裏面只有一家老小發臭的屍骸,那天下着大雨,我雙臂不能動彈,眼睜睜的看着小鳳在雨中一邊哭着,一邊將一具具屍體埋進土裏,小鳳不是因爲勞累的哭,而是這些人啊,當初我們一個個自命不凡,高高在上,可趁又想過這些人的死活啊?!”   “人走錯了路,要懂得回頭……”   石寶站在那裏說出了最後的話,斬釘截鐵。   ※※※   小瓶兒走出屋子,沉默了片刻。   忽然將一件包裹着的東西丟到了石寶懷裏,她說:“裏面有些銀兩,足夠你們北上的,去汴梁城,將裏面一本武功祕籍交給東廠提督白寧。”   “這麼寶貴的東西,爲什麼讓我來辦?”   小瓶兒此時已經朝外面走去,她側過臉,眸子盯着他:“因爲你重情重義,而且你欠白寧一條命,把東西交給他,想必他會幫你們洗白身份,給予一些資助,將來可以過個正常人的日子。”   夕陽下,一抹嫣紅消散。   石寶摩挲着鳳儀雜亂髮乾的頭髮,倆人相擁着,輕聲道:“我們去還了這份情,然後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找一個和善的地方,男耕女織,再生一堆孩子,好不好?”   “嗯,你是我男人,我聽你的。”   鳳儀埋在男人的懷裏,溫柔的說着,這胸膛上的溫柔只屬於她的。 第二百零六章 離城   六月令人煩悶的季節,夏蟬破土爬上了樹枝,沒完沒了的鳴叫。走過迴廊,李師師在侍女、後庭武宦的陪護下,看着不知看了多少次的宮裏景色。   此時,她已不再撫琴,皇帝也不允許她繼續撫。便是這樣無聊的過去了幾個月,她輕輕摩挲着隆起的小腹,如不是有裏面的小傢伙陪伴,這漫漫深宮,不知如何度過。   走穿了廊橋,李師師聽到離不遠的假山那邊傳來笑聲和細微的話語。   “……聽說今日魏總管就要出去護送使節團去北邊見野人呢……”   “……這個,好像聽說了的,不過他走了,咱們終於可以放下心來了,你不知道,白大總管不在的時候,他就橫着走,稍有點過錯就要打人,有次小崔胸前的圍布沒束緊,露出一點來,恰好救被魏總管給看見了,他可是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不知怎的,發起火來,使勁的毆打小崔,都打吐血了,在榻上養了兩個月纔好。”   “……那麼毒啊……小崔又沒惹着他,幹嘛要打人。”   “你不知道啊?宦官下面又沒那玩意兒,看見白花花的女人,心裏憋着火沒地方發呀,你想,換做是你,你發不發火?”   “可是以前,白大總管管着咱們的時候,也沒見有人爲這種事被打啊,這魏……太不是人了……”   “哎哎……這裏不是說這種話呀……小心別被人聽了去……不然……”   那邊嘰嘰喳喳的聲音中夾雜着對魏進忠的嘲弄,稍許,便有些聽不清楚,想必那邊說話的人已經走遠。李師師蹙眉聽了一會兒,其實也覺得沒什麼有趣的。   “淑妃娘娘,是不是剛剛那幾個賤婢讓娘娘心裏不暢快?奴婢這就將她們找來給娘娘出口氣。”身後的宦官小聲謹慎的問着,深怕聲音再大點,就驚了娘娘肚子裏的小皇子。   李師師搖搖頭,拖着長裙轉身離開,半途她問道:“陛下今日爲何沒有過來,可是去送那魏總管出宮嗎?”   “回稟娘娘,今日陛下確實送使節團去了,聽說還有白總管陪同一起去的,想必這會兒,魏總管他們一行人已經出城離開。”   李師師點點頭,沒有作聲,宮檐外,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陰了。   雨嘩嘩的落下,掛着檐下滴落成了簾子。   她視線那頭,出現一個人正走過來,一身青衣黑靴,腰間掛着一枚令牌,似乎可以在宮裏暢行無阻。來人過來,李師師臉上莫名其妙浮出笑容。   “東廠錦衣衛副指揮使燕青見過淑妃娘娘,不想娘娘在此處遊玩,驚擾鸞架,罪該萬死。”   “那你去死好了。”   燕青懵了下,抬起視線,直接眼前的璧人,眼神裏帶着似有似無的笑意,像……像是在捉弄他。   “燕指揮使請起來吧,本位之前那番話乃是戲言。”   ……   廊外,夏蟬鳴聲中,倆人像拉家常一樣說了些話語,微涼的雨水夾雜着風吹進來,擾亂了青絲。   周圍內侍以爲乃是白大總管派人過來過問自己義妹情況的人,對燕青倒是沒有多大的在意,便是後在那裏等二人說了些許之後,便是分開了。   然後沒有了人的迴廊,變的靜謐起來。   宮外,城外,幾里之內。   上百人的隊伍已經出了城,他們此行的任務承載了朝堂上各個大人物乃至天子的重託,燕雲之事的擔子幾乎都壓在了他們當中數人身上,而整支隊伍的安危又壓在了一名太監身上。   涼亭裏,一碗酒水端起在年歲四十許的男人手中,此人便是這支使節的領隊人,馬政。另一側便是一聲黑衣長袍便裝的魏進忠,臉色誠惶誠恐的端着酒水,便是向正首位的皇帝趙吉鞠了一躬。   “進忠此去萬里迢迢,望陛下保重龍體。”   “朕知曉,進忠且去,這一路上,整支隊伍的安危全系在你一人身上,莫要叫朕失望。”   “奴婢定當護使節團安全到達女真,雖粉身碎骨已不能報答官家的知遇之恩。”   趙吉頷首點頭,便是又叮囑了領隊馬政幾句後,那邊行進的隊伍已過數十丈,他們便是該出發了。   二人出了涼亭,魏進忠就被人叫住,他轉身立即卑微的躬了躬身:“不知大總管還有何囑咐。”   “囑咐到沒有,只是此去一路危途,魏副總管可要多加小心爲好。”白寧語氣誠懇關切的說着,旁人看來,這宮裏一正一副倒是相處和睦,相得益彰。   魏進忠眼皮跳跳,拱手後退:“進忠謝大總管提醒,此去定當不負厚望,時辰不早,進忠先行一步。”   說完,挎劍翻上馬背,隨着馬政一起追趕隊伍去了。   “小寧子,咱們也回宮吧,宮裏大小事務都是你不在的情況下,讓進忠在打理,這奴婢還是有點能耐的,現下他離開,宮裏還是需要你來主持,最近師師也需要你這義兄說說話呀,別一回來就躲在府邸不出門,小心把你憋壞。”   趙吉點點白寧,翻身上馬,帶着玩笑的意味在說着,然後便是在禁軍拱衛下回去皇城。   他身後,白寧招過曹少卿:“本督去往宮裏一趟,半道上你把那個孫不再叫來,養了他一個把月,也是該動了動。”   一臉冷漠孤傲的持劍太監便是點點頭,一聲不吭的先行一步,帶着數人去往東華門的方向。   白寧在從江南迴來時已經對那魏進忠湧起了殺意,這樣的人,這樣的借勢,從最早的白勝,再到他自己,以及後來的如妃,還有現在的皇帝,若按本事來講,他魏進忠在這方面卻是比白寧厲害,敢自己閹了自己的人,到底是個狠人。   已經留不得了。   此時他便是釜底抽薪,先擺對方一局,再設三環就是用來截殺魏進忠的,要是這樣他都能逃過一劫的話,這西廠提督的位置還真該他坐上一坐了。   帶着涼意的雨點打在白寧臉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旋即,離開。   ※※※   白府。   側院的練武場,小小身影一板一眼的練着木劍。   在她側旁不遠的一棵樹枝上,趴着一個瘦小的黑漢子,賊嘻嘻的看着玲瓏笑道:“劍不好看、不好看,不如跟着俺老孫練棍法吧,又長又硬,很疼的喔——”   孫不再逗着小女孩,表情猥瑣。 第二百零七章 忽悠   “練劍不好看,不如跟着俺老孫練棍吧——”   臉上些許細毛,黝黑的孫不再趴在樹枝一隻手垂下來,在空氣中晃盪。   青磚石板鋪砌的練武臺上,揮舞的木劍和小小的身影停了下來。   “不學,你連我乾爹都打不過的,學來做什麼。”玲瓏搖搖頭,細雨滴落,吧嗒吧嗒掉在她仰起的臉上。   樹枝忽然上下晃動亂顫,上面的人影勾動,一翻,落地下來,依放在樹下的棍子不知何時已經落到了手中,轉了一圈棍影,便是往地磚上一杵。   “俺可不是打不過白寧,他那天說動手就動手,俺老孫還沒準備好就來了,不公平。”孫不再抓繞着臉左右看看小女孩,辯解着,見她還是不相信的意思,反而急的火急火燎。   “要是白寧再跟俺比一場,絕對能贏他,最近俺都在琢磨他出劍的招式,只要俺跟的上,那就已經有六成把握。”   玲瓏依舊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端着劍似乎在琢磨之前的劍招,像是在糾正一些錯誤的動作或者有些偏差的地方,雨化恬在之前對白寧說過,虞玲瓏對武學上的領悟很靈活,有些天賦,學習起來很快,如今數月間,基本已是將對方所授的劍技喫的通透,只不過人兒太小,架子還不夠穩。   “喂喂——”   毛躁躁的手在小玲瓏眼前晃了晃,孫不再撇撇嘴抱着棍子道:“俺老孫看啊,這劍也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既然你不想學俺的棍法,不如就跟俺學拳,俺還有一套拳法。”   說着,身形一晃,在練武場上擺開了架勢,腳步嘩的一下向前跨去,似慢實快,一拳便是在空氣中盪出,手臂骨骼咔咔響了數聲,空氣隨即發出爆鳴,緊跟第二拳甩出,一觸既收,再出,幾聲爆鳴中,身形連進幾步,雙拳剛猛迅疾,每一擊都蘊含驚人的力道,孫不再得意的朝小玲瓏挑挑眉,再度加速,腳下踏、踏、踏的連踩,迅速拔高,身形在半空中,單拳下砸,腕口粗的樹枝被直接砸爆開,餘力將整顆大樹撼動的劇烈搖了一搖。   樹葉上積攢的雨滴,嘩啦啦的跳拉起來,又沖刷下來。斷掉的樹枝轟的一下掉在地上,那邊半空中的身形也落地,雙腳接觸地面,噼啪碎裂的聲響,青磚石板蛛網般裂開,碎塊濺起。   “嘿嘿,怎麼樣、怎麼樣?俺這套《神猴連環拳》過不過癮?比那劍法好吧?”   孫不再一落地便自誇着,手學着猴子的動作,抓繞腮幫。   那邊,小人沉下臉,氣鼓鼓的搖頭後退一步與對方拉開距離,脆生生的語氣頗有些嫌棄的意味:“不學……玲瓏纔不學猴子打拳,娘說女孩子要漂亮的。玲瓏學了會變成山裏的母猴子,纔不要學。”   說着,又連退兩步。   孫不再聽完瞬間僵硬。   猴子……母猴子……山裏的猴子……銅棍咣噹一聲掉落地上,一種挫敗感在他心裏泛起。   “啊——”   孫不再心裏鬱悶的大叫一聲,“猴子就猴子,能打贏人的就是好武功,俺纔不管啊——”   隨即,撈起紅漆銅棍轉身離開。   月牙門那邊便是迎面碰上過來的黑袍宦官,他眼睛一亮,上前就問道:“是不是白寧叫你來俺的?他傷好了?嘿嘿,俺老孫手早就發癢了,快快告訴俺他在哪兒?”   “督主確實要見你,跟咱家走吧。”   冷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動動嘴皮,原本就孤傲的曹少卿不想與這樣的人多說什麼,若不是白寧的吩咐,恐怕,他連這一句也是不想說的。   棍在手中捏緊,孫不再倒是不在意別人說的、做的,此刻他以爲能與白寧一戰了,心裏便是澎湃斐然。   “帶路帶路!”   嚷嚷着,身影消失在了細雨濛濛中。   ……   月牙門後面,練武場上。   小玲瓏坐在木欄上,懸着的小腳半空輕輕踢着,隨即抹去臉上的水漬後,裝作老成的語氣長出一口氣:“那傢伙終於走了,真煩人。”   “啊——”   看着細雨輕落的女孩突然拍額頭,好像記起了什麼事,自言自語道:“昨天……昨天……夢見的人,好像是在教我練功啊,叫什麼呢?”   玲瓏從木欄上下來,提着木劍歪着腦袋邊走邊想,拐角處,與人撞了一個滿懷。   對面人影下意識的驚呼一聲,踉蹌後退兩步差點摔倒在地,玲瓏也被撞的倒坐在地上,揉着小屁股,看到與自己撞到的一起的人。   惜福過來將她從地上攙起,用手將比較收身的長褲拍了拍,灰塵掉下來。   “娘……玲瓏撞着你沒有?”   “沒有啊……娘比玲瓏大吶……又倒不了的……玲瓏剛剛在想事情吧……在想什麼?”惜福牽着她的手,往回走。   玲瓏想了下,苦着臉:“剛剛都想到了,被娘撞了一下,又忘記了,只記得叫葵……什麼啊,哎呀想不起來了。”   “……那不想了啊……走……娘發現了一個好玩的……”   這邊大人像個小孩一樣,小孩卻像大人一樣沉悶。   在一大一小滿府邸亂竄的時候,另一邊,通往東華門再往皇城進去的道路上,車轅碾着積水緩緩轉動,街上的行人已是很少,馬車後面腳步濺起水漬過來。   “白寧……你喚俺過來可是傷好了,要和俺打一場啊。”孫不再疾奔過來,臉也不紅,氣也不喘,只是聲音略微有些大了,引得過路的行人側目望過來。   簾子一角掀開,白寧陰柔分菱的臉側一部分露出來,聲音清湛:“不急,咱家內傷還未全好,不過喚你過來,是給你介紹一個人厲害的人物,你打贏他,一來一回,咱家的傷勢也差不多好了。”   原本還有些失望,但聽完話後,拳頭在孫不再手裏砸了一拳,“就是你上次說的另一個太監?行,俺去找他打一場,你告訴俺他在那裏就行,你可要在京城等俺回來。”   白寧嘴角勾起冷笑,點頭:“好,咱家等你。”   簾子外,孫不再躊躇滿志,操起棍棒。   呯——   握在掌心上。 第二百零八章 紛亂的剪影   小雨淅瀝下着,名叫孫不再的武癡消失在城門的方向。   簾子放下,車轅繼續轉動。   陰沉的雨下,巍峨的皇宮充滿神祕和晦澀。宮檐滴滴答答往下垂着雨簾,侍女端着茶盞過來,跪下,小心的放在一張棋盤前。   剝如白蔥的玉指捏着白色一枚棋子放下網格中,下棋的女子一襲白色衣裙,烏黑的長髮並未盤起髮髻,而是垂在腰際,灑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在對面一頭銀絲的男子手上落子後,片刻,她專注着盯着棋盤,手裏捏着棋子沒有放下。   “義兄,今日過來已經得到官家允許了吧。”李師師恬靜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手臂抬過去,落下棋子。   白寧點點頭,並未直接說話,像是在思索着棋盤上的棋子怎麼走,又像是想着其他的事情,思緒斷了又接,接了又斷,恍然,他落下一子。   稍後,聽他聲音說道:“自從如妃的事情後,官家對內廷很防範的,妹子在這裏過的可還開心?不過想來,沒有了赫連如心,日子自然也是舒心的,愚兄多嘴了。”   李師師抬起的手腕顫了顫,眼睛望着他:“義兄這話說的……其實師師在宮裏還好的,沒有了在外面那般交際應酬,官家本身也對師師恩寵有加,過的自然開心許多,況且……”   “況且,腹中的孩兒即將來到這個人世間,丈夫、孩子常常伴在周圍,這些不正是當初師師想要的嗎。將來一天天看見小孩子慢慢長大,師師一天天老去,就已經很滿足了,這些師師都不想破壞掉。”   李師師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臉上泛着母性的光暈,那是一種護犢的母性。   雨漸漸小了。   裏面說話的聲音也逐漸小了下來,只剩下棋盤落子聲,周圍的內侍也已經退開。   “若將來有機會出去,妹子是否願意和自己喜歡的人離開呢?”白寧落下了最後一枚黑子,忽然間抬起視線看她。   “沒有‘若是’這個可能的,義兄莫要再開師師玩笑,如今師師已爲人母,將來還需要義兄在外面多幫助師師還有你外甥。”   李師師溫婉的笑着,二人之間的距離很近,白寧怎會看不出她笑容背後的一絲落寂。隨即,白寧放下茶盞,告辭離去,走到門口,白寧衝裏面的璧人拱手。   屋裏,李師師笑容燦爛地向他福了福身,是兄妹之禮。   黑金的顏色消失在視線中,李師師呼出一口氣,摩挲着隆起的小腹坐了下來,不經意間視線落到棋盤上,那裏,黑子已經形成一條大龍。   “他要幹什麼?”   ……   雨雲在向東飄着,一直延綿過去,泥濘的路上,雙腳翻飛,稀泥被甩上了半空,嘩嘩的雨中身影狂奔着,將雨幕撞散。   雨在落,朝向山東的方向過去的百人隊伍此時沒有遮雨的地方,頂着雨水趕着路,前進的速度極爲緩慢,隊伍中不少人在抱怨着這鬼天氣,也有心裏暗罵着是誰居然挑這個時候出發,簡直就是折騰人。   這支隊伍正是魏進忠需要護送的使節團。   馬背上,魏進忠自然也不能倖免的全身溼透,在不怎麼清晰的視線中,他隱約感覺到有人在跟來,天怒劍慢慢滑出劍鞘。   “魏進忠——”   雨幕裏,一道響亮的聲音極快的從後面過來:“聽說你很厲害,俺老孫過來找你放對,可敢接招?”   “好大的膽子!”雨中,隊伍中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聲音,馬政調轉過頭看向那邊,他雖算不上當朝大員,可長久以來混跡官場,到底還是讓他膽氣頗高,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人的情況下,自然不會露怯:“魏總管就不要過去了,一個沒腦子的綠林人而已,也不知從哪兒聽到的消息,就讓隊伍中的衛士把他打發了吧。”   “怕是有點難……”魏進忠喃喃開口,隨即朝馬政道:“你們先走,咱家會會他。”   此時,來人的身影衝破了雨水的帷幕,腳步踏過了四處流淌的雨水,手中一根銅棍帶着肅殺的氣氛,已經開始漸漸凝固在身上。   “你們先走——”   陡然間,魏進忠拔出天怒劍,怒吼發出的瞬間,雨幕裏的那道身影,便是撲了過來:“想走?打過再說!”   “放肆——”   “攔下他!”   數名武宦立刻結陣將魏進忠護在中間,最前面,十名禁軍侍衛抬起鐵皮包裹的盾牌立起了盾牆,孫不再的身影撕破了一切,揮舞起手中的漆紅銅棍。   “呀——”嘶叫響起。   便是一躍,半空中,猶如神話中那位美猴王兇猛的朝天一棍,隨後呼嘯而下。   一棍破乾坤——   轟的一聲巨響。   數面盾牌,凹陷、破碎,在這剎那間碎爛崩飛,人的身影倒飛着在雨簾中劃出一道道痕跡。   ※※※   在南面,崎嶇的道路上,通往應天府的方向。   兩道人影相扶相依的行走,夏日傍晚帶來的風在山間吹過,便是讓人感到一陣涼爽,石寶給妻子擦過汗漬,抬頭望了望,夕陽彤紅,晚霞如潮水般蔓延在天際,令人心醉。   旁邊,他的妻子遞過來一塊冰冷發硬的饃饃,喫進嘴裏有滋有味的嚼着,倆人便在山道旁坐下來休息,相偎相依的看着日落。   “明天看樣子也是不會下雨的,過了應天府就快到汴梁。”石寶摟着鳳儀的肩膀說着。   聞着熟悉的氣息,女子嗯了一聲,稍稍偏下頭靠過去,在對方臉頰蹭蹭,語氣中充滿期待:“到時,咱們把東西交給那提督,再求他幫我們洗白身份,就遠離這些打打殺殺,過我們的小日子。”   石寶低頭看着她眨動的睫毛,露出笑容,也是充滿了期待。   “對,過我們的小日子……”   忽然,他話停下來,山道盡頭,馬蹄聲轟隆隆的踏過來,一羣青衣外罩,內着短褂的騎士似乎是要從這裏經過,爲首一人面露兇戾,由遠而近的來了。   “低頭……”   石寶看到那人樣貌,當即心裏一突,連忙拉着自己的妻子裝作侷促不安的樣子站立路旁,躬身低頭,顯示對對方的服從和溫順。過來的馬隊馬蹄不停踏踏踏的從他們下垂的視線過去,石寶心裏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手掌一陣膩滑,看樣子是被妻子鳳儀緊張的捏出汗了。   “石寶——”   陡然間,一聲大喝炸開。   石寶聽到這聲,渾身僵硬一下,下意識的轉過頭看去。那邊首位的騎士拉着馬繮駐足馬背也打量過來,看到他後,兇戾的笑出聲:“哈哈,之前看輪廓覺得像你,沒想到試了試,果然是你,明教餘孽!”   馬背上那人正是顧覓,他受命令準備去江南暗查明教剩下之人的下落,此時看到石寶,且不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天大功勞?   旋即,縱身下馬,亮起了一雙鐵拳。   石寶想要解釋,但對方已然過來,只得將背上的帆布扯開,一把普通的朴刀露了出來,便是在彤紅的夕陽下與顧覓撞在了一起。 第二百零九章 鋪陳、開端   刀鋒刺破橘黃的夕陽。   綠野延綿山澗,兩道身影在夕陽的山麓下撞在一起,顧覓直刺刺衝破了刀鋒橫揮的封鎖,一雙鐵掌握拳,——呯呯呯,數聲金鐵交鳴的爆響,鐵拳砸在刀身,一步一步逼近過去。   顧覓眼神閃着一絲疑惑,“你力道這麼弱,怎麼當上明教四大元帥的?”   “關你屁事——”石寶怒罵一聲。   剩餘六扇門十餘名捕快持刀守在周圍,倒是有點提心吊膽看着,他們並非東廠出來的宦官或者錦衣衛,而是由重劍門、公門捕快、揚州巨浪幫臨時組建的草臺班子,真要打起來,也下的了手,但畢竟對面那人是明教的匪首,真要上去幫忙反而可能拖了後腿。   交戰的兩人,石寶因爲雙臂受過嚴重的傷勢,就算如今痊癒,臂力上已經大不如從前,揮刀之間,總有一些滯泄的感覺,而顧覓在近身的拳腳上造詣驚人,再配上一雙鐵手套,不懼一般的刀兵,算的上是難得一名高手。   此時兩人陡然一交手,刀光拳影在並不寬敞的山道上打的如暴風驟雨一般,拳頭與刀鋒的連環碰撞,聽起來就像是打鐵一般的節奏,他二人腳下週圍草皮盡頽,泥土踩出深陷。石寶忽然抓住一絲機會,抽刀一豎,刀尖插進對方雙拳的空隙。   便是一攪,照這對方手腕過去。   “嫩了點!”顧覓暴喝一聲,雙臂猛的下沉,鐵掌一把抓住刀身扭動,金屬扭曲着發出吱嘎的怪叫。   石寶雙眼泛起血絲,雙臂承受不住力道開始顫抖,隨即怒吼一聲:“撒手——”下方一腳就踢過去,那邊顧覓同樣一腳踹出,兩腳對轟一記,然而顧覓的腳收回之際,忽然又抬了抬,甩出。   砰——   一腳印在石寶小腹,將他踢飛。顧覓此時自然也是兇性起來了,還未等對方落地,直接欺身過去驟然一拳上揮。   他這一拳若是打中對方椎骨,非死不可。   在那一瞬間,顧覓忽然收回手,幾乎是在第一時間轉身,右手往頭上擋去。在他後面,一把刀轟然斬了過來,刀鋒呯的一聲巨響,砍在鐵手套上,火星濺飛,將對方整個人往後抵出幾步遠。   揮刀的人,髮髻散亂,臉色通紅,氣息絮亂的喘着。   顧覓放下右手,看過去,半眯眼,說道:“本捕頭不殺女人,識相的就滾遠點。”   “你真蠢……”   那邊握刀的女人,喘息這直起腰身,叫道:“他是我男人,他死了,我滾哪裏去啊!”   聽到女人那種奮不顧身的叫嚷,顧覓沉默了。   從地上坐起的石寶捂着胸口,慢慢起身,擦乾嘴角的血跡,聲音有些疲軟:“顧捕頭是吧?我是朝廷要抓的人不假,可此時,我夫妻二人北上並非作惡,當日亂石河邊,東廠提督大人已經放過我夫妻,今日過來,乃是受人所託,護送一樣東西,還提督大人的人情。”   “什麼東西?拿來給我看看,便知真假。”顧覓上前兩步,伸出鐵掌一攤。   握刀的鳳儀,一瞬,跨步過去,將石寶護在身後,刀尖指着對方,“不要再過來,這件東西必須親手交到東廠白寧手裏。”   兩人的話,對顧覓這種人來說多少是沒有作用的,不用雙眼辨出真僞,又且能放人離開,他伸出的手掌再次往前一探,語氣森然:“拿出來,看看,若是真的,顧某親自給提督大人請罪,若是假的,本捕頭便當場殺了你二人。”   石寶顯然之前被踢的一腳有點重,想要脫離妻子的保護走動一下,身形定了定,忍着腹部的疼痛,拱手道:“顧捕頭懷疑是應該的,我夫妻二人原本就是明教中人,作惡頗多,可如今石寶這段日子看到被我們打爛的錦繡江南,心裏也是翻然悔悟,我知你不會信,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明教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明教亡了?”   聽到這裏,顧覓有些急躁的上前,絲毫不顧及抵在胸前的利刃,沉聲問他:“其餘明教匪首呢?這些人還是在的吧?”   石寶搖搖頭,有些黯然。   其實,他對明教任有些感情的,畢竟那裏曾經也是他的家。   “我只知道現在改叫日月神教,教主是個女子,武功高的離譜,以你的武功碰到她只有死路一條。”石寶語氣稍緩,他拍了拍肩上挎着的布囊,“這裏面的東西就是那女子要我送給提督大人的,他們之間想必是認識……甚至是熟識。”   顧覓眉頭緊鎖,沉吟的看着那布囊,心裏便是想着另一層關係:明教、東廠、日月神教,那神祕女子與提督的關係,這些零碎的信息,勉強湊合成了一塊模糊的信息,就是目前去不得江南了。   “既然你要護送這東西去汴梁,那本捕頭陪你走一趟,有些事我正好需要提督大人解惑。”顧覓讓手下的人牽過一匹馬,將馬繮遞給二人,隨後,自己也翻身上馬,“你夫妻二人一路最好老實,若是讓顧某察覺你們有什麼圖謀不軌,那就別怪我了。”   石寶先將妻子鳳儀扶上馬背,自己上去,“這個是自然,石寶已經痛改前非,此去一路,顧捕頭大可隨時相隨觀察便是,若是真有惡毒心思,便自行了斷在捕頭面前如何。”   “最好記住你說的。”   馬蹄踏着聲音走過來,隨即十餘名捕快也跟着圍攏,隱隱將二人包圍在裏面,一則是保護,二則自然是監視的意思。   原本就沒有心存歹意的石寶,自然也不會因爲對方的這種行爲感到什麼不好的情緒,反而一路上寬慰有些焦躁不安的妻子。   性子轉了過來,人也變得豁達,這就是現在的石寶。   彤紅的餘暉,狹窄的古道。   在不久之後,一個重要的東西落在了白寧手裏,五味陳雜。   ※※※   同一時刻,在同片天不同環境,陰沉的雨幕下,孫不再瘦小的身影揮舞一根銅棍衝殺進了使節團裏,護着馬政的黑衣宦官,拔出了天怒劍,迎着對方而去。   一躍,白練斬斷雨簾。   ……   此刻,雷聲,響起在了頭頂、天空。